Thursday, December 30, 2004

嶟澐詩集

︻︽嶟澐詩集︾︼

自 序

古人謂詩以言志,但由吾數十年所為詩數千首觀之,吾自謂未必盡然。吾之詩,如自後至早年逆而觀之,謂言志可也,謂記事記經歷亦可也。如自早年迄今順而觀之,尤以自我讀詩寫詩之起因之動機觀之,實不啻為駝鳥藏頭之砂堆,忘危忘死之遮掩作用而已,愚人以酒灑愁,望梅止渴,自我陶醉之作用而已,又何嘗真與言志有關耶?
吾之為詩也,主要始於正式從軍頭一二年之時日。民國三十七八年間,紛戰於大江南北,或衝鋒搏殺於城野、或刀槍相對於山頭、或晝夜戒備於壕溝、或日月行軍於征途。此外如換防馳援追擊待整補,要皆生活起居作息行住飲食等,毫無規律可言、毫無片暇可言,更隨時隨地毫無生命把握可言。可謂緊張至極、恐怖至極、悲憤至極、紛亂至極、狂怒至極。在此最不尋常情況中,吾唯一自慰自遣之辦法,乃於偶暇之時,至民家灰燼瓦礫中,尋找殘書閱讀,得唐詩三百首暨千家詩各一,喜其體積既輕小,內容又百讀不厭,隨身攜帶,隨時隨地誦讀,身心融於詩中,忘其作戰行軍之勞,忘其三餐無著枵腹拚命之苦,忘其隨時隨地可能捐軀之悲矣。偶爾模仿吟詠一二,鉛筆記於小簿中,省時省事,亦隨時隨地可為,且可心有所託,有死危俱忘之效,吾嗜詩者此其一也。到臺灣以後,不論駐防或訓練,總是任務沈重,案牘繁雜,更由於吾略具書畫寫作口辯之長,總是能者多勞,奔忙於大小各單位,於本身固有之工作外,又不知耗去吾多少精力也。因之吾寫文章,往往半途因事擱筆,絕少有時間能一氣呵成者,以較長篇為然,即使事後勉強再續完成篇,而刪改繕正,更是大費手腳。惟獨寫詩,短則二十字,長亦不過數十字或百餘字,起稿續稿推敲繕正,皆省時省力多矣,此吾之所以多為詩者二也。由於以上二因,為時既久,由習慣而成自然,由自然而有心得,由心得而更生興趣,此吾好為詩而又寫詩之多之故也。尤以同仁朋友之讀吾詩者,皆認為大有可取,不同凡響,稱譽備至,於是吾不揣粗淺,而成為寫詩多產婦矣。
吾之詩,不獨在早年軍中有所遺失,即在臺灣四十餘年間,詩文稿亦失去不少。有風災水災浸漬損壞,難以辨認卒讀者。有隨時隨地寫於片紙廢簿而忘棄者。有以直言欠遜恐傷人而自動燬棄者。有因思想立場互異,漸密而不公開者,截至今八十一年底,寫序編排作目錄為止,總計收詩之數,古體詩為一四○八首。並依次別為軍中之詩一二九首,退役農墾之詩三四八首,轉業教師之詩三九九首,題畫詩五三二首。語體詩九十六首,附童話詩十六首。而教師退休暨故鄉探親去來之詩四九八首及自八十二年起爾後之作,則當陸續彙集矣。
吾之詩,多為苦難時代之心聲,絕少吟風弄月無病呻吟之作,實亦國難民困代表大眾哀號呼籲之心聲也。吾之古體詩之用韻也,概從﹁增廣詩韻集成﹂為之,雖多具律絕之外形,而實際全揚棄古代以來嚴煩之規律。雖對仗多所效尤,然不避俚俗,亦窮忙人無暇鑽犄角也,亦時代新趨勢使然也。吾之詩作,在古今詩界中或微不足道,然亦多人謂有可取者,故不自量,仍盡可能出版問世,後人讀吾詩,如能略收振導人心,匡正流俗頹風於一二,實為吾之期望與萬幸焉。
至於吾詩之內容,或有言之過度,或有字句欠當與錯失,或有用句重複,有題目不稱,或有排版有別字,凡此等等,任何人任何文物皆在所難免,雖高明大方之家亦有之,況吾不學無術、困苦窮忙如吾老兵也哉。讀吾詩者萬望見諒並指正為幸。

民國八十二年三月于故鄉自宅探親居留中

︻︽軍中時期之詩︾︼

自 序

吾軍中之詩,並非吾在軍時期全部之作,遺失亦已過半矣。抗日時期,吾曾一度從軍,既為時甚短,且尚欠寫作之能,僅有打油詩少許,亦久已失落矣。故吾軍之詩,實起於民國三十七年正式從軍迄民國五十年病退為止,此十二三年中,部分之作而已。
軍中頭一二年之間,戰爭紛亂而激烈,尤以在黃河中下流及豫皖一帶,日夜輾轉戰鬥,幾無片刻餘暇,然仍於拚死拚活中,成記實詩百首左右,然初稿於戰禍中屢寫屢失,正如野猴摘玉蜀黍然,摘則夾於腋下,伸爪再摘,腋張果落,摘遍全園,所得仍無幾也,吾深惜之。故吾自北方敗退至徐州始,凡有所作,自認為尚佳者,必自我熟誦熟記於腦中,吾私計,吾自我熟記吾詩,雖不如簿存之完整,總不至全失,且可收人亡詩亡,人存詩存之效。後果又於平潭島一役,大陸變色,吾悲痛至極,臨死不屈,深夜突圍,憤然投海以殉,然詩稿亦隨身入海。後雖於海中遇救,然詩稿已浸漬莫辨矣。此則三十八秋末時也。
抵臺灣後,稍事休養,於整訓公牘之餘,就熟記及殘渣中而理綴之,猶得數十首,即今集中前數十首也,吾深為痛惜者,乃前此苦戰中血淚之作,失而不可復得矣。
在臺灣軍中十餘年,寫詩甚少,以境地既遷而氣已弱,非復槍林彈雨血肉橫飛時之剛毅悲憤,其氣與力已臻沸騰之頂峰矣。今不知他人讀吾此時期之詩,尤以前面數十首,有何感觸,惟自我每一閱讀,
昔日戰鬥之慘烈,軍民之痛苦,國事之糜亂,中華悠久優秀文化根基之橫遭摧燬,無不潸然淚下,痛心疾首也矣。
民國八十二年三月于故鄉自宅探親居留中

︻︽軍中時期之詩︾︼ 自民國三十七年至五十年

二度從軍
二度著戎衣,又登英雄榜。排隊站最後,不是副班長。
點名
點名應雷鳴,報國感光榮。人問我頭銜,二等步槍兵。
站岡
站岡我最苦,出勤我最樂。幾個大黑饅,填滿饑腹壑。
戰場
頭戰心猶懼,久戰忘生死。既已身許國,豈冀還桑梓。
寫家信
軍機危莫測,寫信寄桑梓。故鄉戰友多,報生不報死。
師爺
入伍三個月,我升師爺缺。老兵雖羨妒,不得不巴結。

師爺亦難當,冊籍尚尋常。全連盡老粗,寫信日夜忙。
班長
師爺我堅辭,蒙開一面網。改調迫連,責重任班長。
殘忍
敵軍胡不仁,殘忍逾日寇。無視惡外揚,有心善內鬥。同胞肆屠殺,河山任踏蹂。慘極人海戰,燃萁煮其豆。哀哉彼民兵,人而曷如畜。以尸填城腳,橋尸攻我堠。不殺我亦死,開槍我心疚。敵方亦人否,實為次等獸。如此魔魍物,竟也是華冑。我軍既潰敗,又多喪故舊。愴然悲衷來,淚濕征衫袖。
困讀
敗傷未棄槍,抱槍仍讀書。可愛放翁詩,憂國多勵余。我身力不強,戰功徒空虛。但見賊肆狂,美言猶吹噓。恨彼附敵者,人而不如豬。
過岳飛故里
兵敗過湯陰,賊狂天昏黑。背後有追敵,前路危莫測。我身猶未死,我槍猶相得。千古仰武穆,精忠思報國。倉皇向南奔,志士無顏色。何日飲黃龍,盡殲此蝥賊。
駐徐州
兵潰倉皇走徐州,北望猶思誅同仇。哀哉敗軍志氣短,人殘槍損不勝愁。
念戰友
隨軍幾度來徐州,抗日剿共事不休。昔日戰友存無幾,國破軍敗我心憂。
秋感
徐州近北方,寒氣相侵早。時才中秋節,草木將枯槁。嗟自軍敗後,身弱衣物少。薄餉久未下,旦夕愁路殍。欲歸歸不去,天涯任潦倒。無奈敵猶肆,志士多苦惱。
調職徐州第二新兵訓練處服務
徐州古彭城,名更形未更。昔為霸王都,今作新兵營。雲龍東昂首,子房西崢嶸。鐵路四達後,形勢益天成。值玆戡建日,志士請長纓。徐州重兵駐,濟濟皆俊英。豪氣貫斗牛,叱吒風雲生。待至籌策熟,一掃海宇清。
思家
瞬息又深秋,歲月迫如斯。寒氣襲人早,囊罄添衣遲。窮途時有恨,憂心人無知。欲歸不可得,戰禍到幾時。
徐州大水淹西教場新兵所住帳幕
月來多雨水,綿綿久霖霪。日半傾盆勢,一夜洪水侵。數千健兒宅,十九成淵深。紛紛遷高處,攜槍復抱衾。試一回頭望,洶湧波千尋。
徐州突圍
共軍大舉壓徐州,重重圍困成囊物。幾日苦戰傷亡甚,為國犧牲敢說不。眼看大勢無可為,上令見機各突圍。只此一戰最痛心,從此江北已全非。晝夜兼程向南行,京浦道上險且驚。風聲鶴唳人人哭,九死一生到南京。亂世人民等於草,軍人生命何足道。禍國禍民何時已,每一思及心如擣。
失徐州
赤禍方燎原,國難何時了。日前失徐州,人如驚弓鳥。苟能同心德,江北實可保。將領無氣節,中樞乏頭腦。坐令賊盜肥,感此傷懷抱。國事竟如此,休嗟民是草。
南京
南京幾次過,去來感慨多。日寇肆屠殺,血跡未消磨。共軍又南下,行將成穢窠。國都任蹂踏,徒然嘆奈何。
蕪湖三日
蕪湖三日耐流連,觀戲遣愁亦欣然。女伶芳名張玉燕,顏好技嫻疑天仙。目不轉睛子細看,如醉如癡秀色餐。敗兵不算英雄漢,自慚形穢問津難。離家匆匆又一年,任重道遠志事堅。槍林彈雨路八千,拋妻別子不怨天。硬人不談色與錢,那堪美人在眼前。久久猶憶張玉燕,誓寫戀詩一百篇。
過宣城
宣城傍小山,市容何黯然。名紙原產地,今已渺雲煙。
傍晚
晚來家家繚炊煙,柳堤老牛帶犢還。正怨暮色催短景,一輪明月上東山。
晚眺
野望何遼廓,遠山西南斜。寒鴉四五隻,村舍兩三家,傷心憂國意,無情暮天霞。何日靖塵氛,重理舊桑麻。
抒懷
苦惱自遣排,吟哦以抒懷。隨時為國死,那管無人埋。
詩兵
詩兵亦可怪,萬死猶開懷。苦戰昨日事,吟哦忘形骸。
壯闊
今日猶未死,明朝活不活。不必仰問天,忘懷自壯闊。
報國
雲月萬里路,天涯五畝宅。國難誓死報,焉用裹馬革。
忠貞
年來苦戰爭,報國秉至精。軍人不怕死,怕死不忠貞。
自強
浩嘆國運蹇,慶幸我命長。棄尸盈城野,戰友多陣亡。悼亡不必哭,哭恐戰志喪。報仇我有責,未死當自強。
成仁
道高人殲鬼,魔張鬼殺人。我今必強活,取義待成仁。
忠魂
痛我班內兵,十九作忠魂。夢猶並肩戰,想應血尚溫。
祈天
仰面祈昊天,俛首思戰友。佑我多殺敵,忠魂莫速朽。
槌胸
拚命長江北,敗走長江南。壯士無顏色,槌胸多內慚。
讀書
戰餘且讀書,一卷意纏綿。休哂書呆子,藉書交聖賢。
苦無家信
家書一去石投海,遊子九迴思親腸。登高望鄉鄉何處,關山無極何渺茫。烽火漫天天昏黑,朔風掃地地呈黃。雖云報國男兒事,那堪音訊阻遠方。
哀皖南
昨日過績溪,今朝到徽州。夜宿岩寺鎮,就此暫駐留。皖南數百里,觸目令人愁。遍地皆荒塚,滿街多廢樓。老丈告我言,慘象有來由。洪楊與湘軍,在此苦纏繆。多年拉鋸戰,積野尸不收。戰事既已矣,瘟疫大行流。不逃即死盡,皖南成鬼墟。如此數十年,數縣無人居。今又戰禍頻,聞之長欷歔。
行軍黃山下
久慕黃山名,今過黃山腳。仰首望山頂,吾帽為之落。人謂黃山美,吾云黃山惡。只許人暢遊,不讓我一摸。匆匆惹惆悵,那得探峰壑。且也記欠賬,他日定來索。
除夕 (三十七年於皖南孫家埠)
今日過除夕,國難又一年。不知今而後,果有何變遷。戰鬥生活久,已忘悲與歡。備菜聊慶節,官兵勸加餐。
春耕
日來春雨足,塘畝已盈科。農村閒人少,田中叱牛多。煙霧一簑笠,隔岸幾聲歌。年華惜此時,努力勿蹉跎。
苦盼
時窮憂愁多,動盪記書遲。無盡戰亂中,苦盼太平時。
摘花
春深花發正及時,摘得野花兩三枝。歸來插置席臥處,花香時節好吟詩。

春來百花芳,紅艷滿山岡。踏青足無塵,摘花手生香。風和蝶雙舞,山靜鳥群翔。頭上插花歸,準是村家娘。
鳥音
妙語心神醉,琴絃似夙曉。春深鳥鳴急,夢裡驚人早。
清明雨
日色無光黑雲飛,霏霏東來濕行衣。清明時節多雨水,掃墓男女抱頭歸。
掃墓
清明佳節重古今,掃墓年年入山深。紅男綠女遍郊外,惹得花香滿衣襟。
徽州大橋
我國文化古,建造多偉工。長城與運河,舉世稱其雄。只今余所見,亦足壯行蹤。徽州大石橋,他橋難與同。橋基十有六,橋洞十五空。車船行上下,巨壯氣勢隆。鞏固千百年,兩岸永暢通。古無今建材,竟能有此功。我來遊橋上,興感斯無窮。
少女舞 (七十三軍同樂晚會)
哨音一聲錦幕開,翩翩嬝嬝玉人來。微透香乳瓜未破,半露膩膚不染垓。舞衣輕著態偏妍,星眼亂擲情費猜。最有一番惹人處,看看去了卻又回。
少女歌
漫啟朱脣萬人前,歌聲清脆雜管絃。繡履立氈不著地,粉面含羞仰朝天。宛轉抑揚用心苦,緩促雍凄微入玄。雖云未能稱絕手,今朝確已惹人憐。
過福州
從軍浪跡走天涯,西望雲山不見家。思親一心繫千里,報國九死路萬叉。今軍潰餘治不足,徽州敗北走福州。大戰小戰無時已,尸橫滿地沒人收。中原不守來海邊,兵疲民困亦可憐。如此國事如此軍,何時歸去事書田。
守平潭島
平潭之風日夜吼,隨風滿地砂亂走。只見石頭不見田,土磽民困何所有。海氣濕腥臊熏,兵疲氣短聊苦守。大局如此倍心酸,誰是迴天補救手。呼天頻下羞愧淚,蹈海自殉知不久。
夏日午休
人意怠倦夏日長,午休睡起覺風涼。書枕摺縐費整理,鄉夢歸時半未忘。
夏夜
夏來蚊蚋盛,終夜難成眠。窗中見山影,樹梢聞露蟬。靜時鄉思動,異地日如年。仰首望明月,月亦不常圓。
平潭吟
平潭之山草不生,平潭之水濁不清。蕞爾磽島處海中,飛沙走石多烈風。民生艱苦民性古,那堪苛政猛於虎。世亂地僻匪為巢,重軍來駐匪先逃。漫云國軍重紀律,占屋借物又誰恤。安然自在人人心,那得無匪復無兵。
悲國事
國事如麻志士悲,未盡厥職不得歸。堪嘆虎狼遍南北,那將人民當東西。不睹疾風勁草秀,但見世艱盜賊肥。鋤奸直欲操一戈,靖得邪氛解征衣。

徐州失守後,大軍敗如流。四月陷南京,六月丟福州。顯貴逃且降,志士死無由。落荒羇海島,醜類竟沐猴。中原無凈土,海水待浮游。孤臣何限恨,孽子滿面羞。何時操我戟,盡斬賊人頭。
對月
月光亦何皎,清風亦何柔。群童相嬉逐,哀兵相對愁。羇身孤島上,流落天盡頭。對月念家國,何日復同仇。
燕雨
暮色蒼茫細雨來,好風送涼門窗開。覓食燕子晚更急,風天雨地仍徘徊。
漁舟
海天無際一色碧,正是夏暮日斜時。漁舟唱晚爭浪急,貪看不覺歸來遲。
海風
猋風起天末,怒濤與天齊。茫茫大海中,信有吞舟魚。
平潭之役 (以下於來台軍中)
大陸已丟盡,孤島何可守。我班守山頭,夜聽狂風吼。數日乏補給,枵腹無歸咎。勿聞槍砲聲,知己變生肘。苦戰日繼夜,傷亡十八九。上級傳言來,今已無路走。蹈海以成仁,不可作俘虜。繼而又聞言,海外有大船。茍精游泳術,拚命可往焉。我班六七人,黑夜竄海邊。船在十里外,燈火熄復燃。游水數千碼,兩人得命全。餘皆葬魚腹,不覺淚漣漣。此役亦最後,此役亦最慘。安退軍官隊,全覆人輸團。困臥三晝夜,慶幸到台灣。
註:七十三軍已潰不成軍,散軍進駐平潭,軍官編為軍官隊,不負戰鬥任務,餘編為人力輸送團,負全島防衛之責,吾任班長。
到基隆
海天茫茫任西東,無飲無食吸腥風。一息奄奄三晝夜,要死要活到基隆。
哭大陸
國軍亦既眾,敗潰亦何速。留此頭顱在,莫效窮途哭。
哭喪師
岳王不再生,文公令人思。嗟我一小兵,徒然哭喪師。
難告
大好河山又血腥,痛哭國事不成形。抗日英雄今何在,難告國父在天靈。
罵官僚
兼善天下真聖傑,獨善其身亦為賢。可嘆於今官僚輩,碌碌無能只要錢。
無氣節
千萬男兒空流血,可恨達官少氣節。大陸既陷休回顧,臺灣堪棲亦不屑。西南各地戰猶酣,已將細軟去美國。大好河山何有爾,籬下寓舍勤物色。更有一番無恥處,高官頭銜捨不得。
詩人
詩人亦高狂,常羞五斗筲,可笑凡庸輩,人前把頭翹。
駐地
駐地近山邊,溪流當門前。標語滿墻貼,旗幟高竿懸。山野饒竹樹,平蕪繚炊煙。業餘散步時,每在黃昏天。
燕子來
臺灣冬後似初秋,花開草茂菜色綠。好風送涼燕子來,唧唧剪剪過小屋。
對棋
無事對棋一舒懷,雙方陣勢擺開來。將軍無能怕外出,小卒有勇去不回。心機運用爭先登,得手便見笑顏開。一著之差定勝敗,幾盤皆捷稱將才。行樂何須以色酒,且對三局亦快哉。
痛定思痛
往事難回首,萬般果由天。幼讀遭轟炸,不死亦可憐。十八隨人出,從戎未成年。抗日五載餘,時在存亡邊。負傷多創痕,生命得苟延。雖苦不言苦,慶幸國家全。剿共三年中,令人最心寒。徐州退福州,思及惟長嘆。平潭甕中,難逃鬼門關。投海以自盡,誓不附狼豻。既幸得援手,更幸有臺灣,如果或者是,那知有人間。
傷別
征戰離家久,骨肉天涯別。多年絕音訊,生死成永訣。一些兒女情,未便對人說。許多憂慮處,徒向心頭結。無時無煩惱,那裡有歡悅。人云台灣好,我獨思家切。
高枝上
請看高枝上,渾蛋何多哉。每每不人樣,個個懷鬼胎。專摸混水魚,善發國難財,大陸攪丟了,又到台灣來。
到澎湖
臺灣雖好不可留,高雄別時久踟躕。客中作客又行矣,一夜海程到澎湖。
澎湖初感
株守田園不丈夫,天涯作客到澎湖。澎湖列島偏西北,一應又與臺灣殊。土磽水涸少草木,飛砂走石風狂呼。禽鳥不至天空遠。野花絕跡地如。非今軍事稱重地,此島應是有若無。
慰藉
更進一步百尺竿,燈下殘卷著意看。國破心碎聊慰藉,風動窗帘三更寒。

世亂飄流苦,書裡且尋歡。人窮志未易,殘卷猶耐觀。一燈暗欲滅,三更夜氣寒。莫道境遇窘,心地日覺寬。
窗外所見
偶作窗外望,街坊若魚鱗。電線蛛絲結,車輛驅馳頻。閒散紈逸,負荷苦力勤。鑽營人意急,終日總紛紛。
海濱漫步
夕陽映關山,散步愛孤單。沙鬆行不易,風緊呼吸難。天昏路望窄,身瘦衣覺寬。歸程坎坷裡,夜氣不勝寒。
三十九年元宵
元宵燈火照千家,海外歲月又一年。街頭演戲人擁擠,遊子怕看大團圓。
新年懷家
離別日已久,盻家眼欲穿。憂國云有分,撥亂奈無權。賊類一再逞,國府三數遷。苦難與時俱,一年復一年。
失眠
思多難入夢,輾轉腳未溫。短被席地臥,破簟遮窗昏。三更人睡盡,半夜風推門。客身凄涼意,渾月照淚痕。
感懷
男兒志未酬,岐路久徬徨。既讀聖賢書,便羞染蒼黃。感世時有憤,無力相扶匡。因而發慨歌,人猶笑荒唐。不知丹心者,獨自日悵悵。
種菜
屋後多空地,廣袤數百尺。長官惜荒廢,畫分令新闢,從事種蔬菜,庶可收微益。瓦既揀去,便睹土壤肥。縱橫溝畦通,四周石壘圍。施糞何細薄,灑水亦輕微。流盡體內汗,泥盡身上衣。煥然美園地,一日望幾回。但希生長速,以償苦栽培。破土生嫩芽,顆顆富生機。再過三五日,滿園定碩葳。
步月
窗外月如眉,月斜樹影移。踱蹀步步露,涼風徐徐吹。夜深人語息,心靜得句奇。對此皎潔光,茫然忘安危。
海眺
獨立礁石上,極目任所之。含虛混一氣,寬坦竟如斯。鷗鳥兩三聲,小艇四五隻,凝神水天處,悠然起遐思。
困窮
我生何不辰,頻年總困窮。往事難回首,近境亦堪恫。少年不讀書,國難迫軍戎,潛身備行列,飄泊類斷篷。轉戰千萬里,生死九十中。人命輕鴻毛,官場重迎逢。他鄉知音少,異地語不通。試作家山望,海闊又天空。
養心
道不相同不與談,韜光養晦且內涵。不知不慍是君子,使得心地如寒潭。
夢鄉
鄉思殷殷與日齊,長憶難忘舊山谿。午夜魂靈不他屬,一場好夢在湘西。
午夜台風大作
午夜惡風霎時至,門窗上閂自動開。住宅幸堅搖未墜,明日災情不用猜。
但願
平生庸懦多,年長成就少。無意沖霄飛,亦不羨高鳥。草草巢低枝,豈期上樹杪。樹大葉扶,枝低常陰窅。每欲辭茂林,遷居傍水蓼。自力營小窠,憑我一雙爪。生活重創造,盡我微技巧。時時唱野調,日日得溫飽。樂天且知命,誰與相煩擾。
勤讀
富貴不可求,但覺讀書好。夜深未肯睡,天曉興何早。一卷輕不棄,幾番重探討。只知書味長,那計形容槁。

戰亂征苦長,人窮志未短。阮囊雖羞澀,頭腦詩文滿。莫謂吾道非,人事有急緩。運磚百塊勤,何妨效陶侃。

窮乏豈知苦,菜根味覺甘。殘卷三數冊,探索興自酣。眼澀字如蟻,心鈍思似蠶。財物戒妄取,讀書不厭貪。

世事滄桑多變幻,人如浮萍逐水流。隨分而安天作福,委命順理自少愁。因慕聖賢勤讀書,豈為利達焚膏油。雖淡富貴猶厲須,未以職卑忘同仇。但願復國身尚健,重振山河任遨遊。
自勵
人志不立事不張,何苦岐路久徬徨。到處留心皆學問,隨便放眼是文章。求學豈容擇時地,時適地宜心志喪。窮困坎坷勵志士,及時奮起休悵悵。
四十年除夕
炮竹除舊不除愁,過年時節感浮遊。衣著云缺食亦缺,歲月已周人未周。我願歸去怎歸去,時欲挽留難挽留。客程蹉跎多自毀,明日明年又從頭。
年關
異地歲闌倍覺虛,年年作客意多違。遙念骨肉知何處,滿目凄涼鳥倦飛。
海岸佇立
海岸觀潮時,頻頻風來欺。我自無心戀,何必便相推。
月夜
今夜月光好,更喜野無風。皎皎一輪滿,溶溶四大空。窗前衣覺薄,門外樹影重。何人夜不寐,吹笛深院中。
地方戲
連日上演地方戲,嘔啞呱呷難為聽。異地音響多刺激,故鄉絲竹久不聆。島上凈土人自樂,內地陸沈盡血腥。心不在焉況異俗,最厭鬼臉塗紅青。
餓狗搶屎
幾隻饞饜狗,臨風聞屎香。頭地尋至廁,最喜飽饑腸。美味爭加餐,何啻食瓊漿。馥郁滲齒牙,滿地蒼與黃。私囊猶未飽,禍起在蕭牆。互鬥力已竭,兩敗竟俱傷。
殺鼠 (數十人大鋪席地而臥有零食屑未除盡者因引鼠入)
有鼠兇頑竄入被,蠕動人見心意開。輕手輕腳按其上,探囊取物捉出來。數其罪惡置之死,一鼠難免殺身災。一日三隻二日五,前車既覆後不戒。鼠因求生至戕人,人役萬物不為怪。小物何罪必至死,人情止人不及外。物之本身誰能道,利我為利害為害。萬物各自私其私,宇宙雖大亦狹隘。離己試作物外觀,善惡何處是分界。
雜感
親人久已疏,疏人難相親。世態感炎涼,最傷窮人心。
畫蘭
且對窗台蘭,展紙試寫生。隨意幾筆墨,便成一段春。
問天
隻身空無有,人已至中年。行看好景去,猶是壞境牽。填膺多憤慨,漫天是狼煙。世局竟如此,仰首一問天。
中秋月
月照高牆分外明,幾許心事夢未成。莫羨月圓更佳節,愁煞離鄉窮苦人。
澎湖白沙島通梁里大榕樹
星期日往通粱玩,為看榕樹忘力殫。澎湖風沙勝地少,惟有此樹可盤桓。傳言此樹來福建,過海飄來結善緣。植此已有三百年,鄉人敬樹如敬仙。二十二株本一株,大小龍蛇相糾纏。枝柯橫飛美且鬈,大廈庇護類天然。遊人至此皆大歡,藉根依樹任坐眠。左攀右攀攀復攀,幾經攀援上高巔。盤膝且坐雀巢禪,青葉之上望青天。
風沙
澎湖多風沙,秋後勢更狂。怒吼兼日夜,塵土亂飛揚。無法凈盤餐,難免砂滿。最是路行者,落帽等尋常。
換防回臺灣本島
澎湖又五年,換防回臺灣。束裝匆匆別,人人展笑顏。
新晴
昨夜小雨後,遠眺更清明。海天一色碧,雲山自縱橫。蟲鳥翩翩逸,草木欣欣榮。村女擁溪浣,路人接踵行。且看前岡上,頑童弄風箏。
憩蕉下
烈日行程苦,小憩蕉林邊。蕉葉解人意,不停為揮扇。
龍舟
年年此日競渡忙,五彩龍舟弄滄浪。村人那知屈原事,只說好個粽子香。
小草花
路邊小草花開,自開自謝無人愛。何必定插瓶窗上,更作點綴濁世界。
遊八卦寺
幾日工作忙,一時且偷閒。興來難自禁,邀友去遊山。目標八卦寺,行經山溪邊,大地風光好,草木最欣然。樹蔭坐情侶,花放惹蝶翩。不覺入山深,村落繚炊煙。上下又轉彎,已到寺院前。善男雜信女,有女美且娟。拈香深深拜,臆知卜良緣。求籤意忱忱,求解意拳拳。不悉籤中語,但見顏最歡。從旁戲相言,願否嫁軍官。蜜意未敢猜,幾度仔細看。玉枝攀非易,曲線畫亦難。奈何萍水逢,徒然發三嘆。猛省大丈夫,豈容情俗牽。掉頭不再顧,歸路傍村旋。雞啼日已午,帶汗對榻眠。
午睡
炎夏七月天,午睡最纏綿。一榻當南窗,清風來床前。

睡起日斜西,樹影與窗齊。夢境雖已渺,猶濕夢行衣。
遊毘廬寺
朝登毘廬寺,山行風虎虎。蔭森叢樹林,曲徑通幽處。龍柏矗如筆,蒼勁松最古。大步入寺門,小尼正擂鼓。抬頭驚相視,意斥軍人魯。纖手累巨椎,憐惜愧無補。有叟笑出迎,囑憩坐廊廡。彼此事寒喧,服我文雅吐。詰叟何所為,答言係老圃。因指周圍花,云是一手樹。厭惡世俗擾,樂此清凈土。久絕城市緣,惟至前村沽。與叟一席話,如坐芭蕉雨。悟得清靖理,忘我雙足苦。流連幾忘歸,題詩留赭柱。
國慶懷先烈
普天同慶國人歡,雙十光輝耀寰間。頭顱擲毀舊專制,鮮血洗出新山河。先烈創始誠非易,後起守成亦維艱。中興大業從頭起,效法爭超此一關。
四十五年元旦
大好時光空蹉跎,臺灣八載感慨多。無地用武英雄老,年年此日嘆奈何。
落湯雞
暴風虎虎刮,天蓋忽低亞。未行三五步,大雨傾盆下。慌忙入小屋,難友已如麻。孩子嚎啕哭,大嫂張聲罵。不念落湯者,尷尬難回家。
詩句
反覆難入睡,且就搜詩腸。偶然得妙句,不覺喜欲狂。再三費推敲,幾番重考量。自計續完稿,不失為佳章。睡起日三竿,詩句久已忘。
畫債
省吃又儉用,每月強自過。雖不呼庚癸,頗欠畫債多,張三昨日催,李四今朝索。誰知窮忙者,藝人亦難作。

時季又已秋,日光漸和柔。紅葉添山色,碧波減溪流。故園念蕭瑟,客地嘆久留。西風不停吹,無言立高樓。
贈戰友
槍林彈雨年復年,創疤傷痕認班班。壯士百戰身不死,依然矻立扶河山。
憶平潭之役
平潭突圍哭途窮,飄浮三日到基隆。幸有餘土圖中興,感謝當年鄭成功。
夜勤
軍中生活久,不怨職階低。自慚少才能,何期步雲梯。偏好弄文墨,隨意多詠題。燈下夜又深,風雨聲淒淒。

幕僚又七年,案牘苦勞形。背既如彎弓,口更似封瓶。大事是軍機,小心乃座銘。上官謹嚴督,下級唯命聽。況我忠國者,地義更天經。常恨戰少功,豈計身凋零。抱病猶辦公,不死不休停。

︻︽農墾時期之詩︾︼

自 序

吾農墾時期之詩,類皆為困頓窮苦之心聲,乃多於勞力之暇,自慰自遣調劑心身而作也。人讀吾詩者,必疑之曰,既能為此水準之詩,又何不從事有關文化事業,而必為農墾耶?實不知吾之為農墾也,亦有出於不得已者在焉。
民國五十年,吾自軍中以上尉階病退。蓋因自四十四年,自外島移防台灣本島後,未久即調任陸軍總司令部政治部參謀之職。以吾官低職微,而擅長書法之名卻甚大。又是能者多勞,名副其實為最佳最易驅使之奴才。除本身業務頗為煩重外,幾乎全司令部各單位大形毛筆字書寫之工作,非我莫屬。如重要圖表之書寫,紀念節日,大會場所之佈置,既多如牛毛,除吾書法大小均佳,又快又好外,不作二人想。真是分身乏術,晝夜趕工,疲於奔命。如此六年,積勞成疾,吃藥住院,幾死者數矣。五十年秋,吾身體實在不能再繼續支持,各長官及同仁皆嘆曰,累死覃上尉矣。不得已忍痛使吾退役休養。求健於野,吾自知只有入山為農,或有可救,都市及伏案生活,絕非吾所宜,況吾本農家子也。
是時政府財政尚困難,退伍俸至微薄。初事農墾,土地雖公山,然除原有衣被一囊外,一是皆須新製。而又地質氣候產銷等情況不明。年餘,雖已病癒體健,然已貧無分文矣。於是零工小販,兼自種自食,困苦達九年半之久。
在此長時期中,曾自建茅屋六處,搬家六次,墾荒三處,仍是三餐不繼,難以糊口,其困苦情況,自非局外人所能想象也。故此時期之詩,充滿酸楚氣味,與早年軍中紛戰情形相若也。吾今自讀之,既覺自憐之至,然亦足自豪,實不知他人讀吾此時期之詩,又作何感想焉。

民國八十二年三月于探親居留故鄉自宅中

︻︽農墾時期之詩︾︼ 自民國五十年至五十九年夏

退伍
住院六越月,體弱不勝衣。戰場既未死,病亡總覺非。辦公桌坐久 ,生氣少芳徽。求健宜在野,始可復光輝。同僚勸我退,長官亦依依。告別軍中家,野鳥深山飛。一時卸戎裝,不禁長欷歔。政府歎偏安,共黨猶作威。困難憐國庫,豈嫌俸給微。負囊出營門,歸農不算歸。望望青山近,煢煢故人稀。顧影徒自憐,仰天淚頻揮。已為孤獨客,避世且隱厞。辭卻大鍋飯,採食首陽薇。故鄉念骨肉,此時相同饑。亂世人民苦,哭聲動柴扉。
徘徊
開籠放雀雀亂飛,正是徘徊無時。堪羨狡兔營三窟,愧我無能巢一枝。父母賜屋為龜,天生有殼是螺螄。俗謂世總無絕路,今後如何實難知。
退伍後
從軍太早苦不堪,體損心瘁似秋蠶。時不我與嘆奈何,國事未靖心不甘。

深悲世亂遭國變,軍裝亦厭亦留戀。日寇共黨周旋久,夜夜夢魂猶酣戰。

從戎二十年,今已脫軍服。既為生活愁,又為國家哭。
退役三月猶無定處有感書此
棄兵無歸宿,觸景欲痛哭。天地如許大,何處立我足。那堪人心險,最怨世道酷。臺灣本彈丸,軍民擠如簇。人事有極限,僧多卻少粥。我今敢苛求,但願入幽谷。荒僻山半坡,更傍水一曲。開墾幾畝地,且築一茅屋。息交絕來往,脫略塵與俗。乘化以歸盡,誰復羨鴻鵠。
悼余老六首 註:余老,吾湘岳陽人,昔亦獻身軍界,曾任團長,年七十餘,人老多病,生活潦倒,隻身來臺,反攻難盼,厭世投日月潭以自殺,時民國五十年四月也。
潦倒余團長,老難回湖南。苦恨國運蹇,憤投日月潭。

反攻苦不早,自戕傷余老。但願英靈在,長護光華島。

少年既努力,老大猶傷悲。時迫不可活,一灑同情淚。

日月潭上好風光,葬身應教忠魂香。慨歎不在戰地死,如此下場亦可傷。

男兒立志在四方,隨處可死隨處葬。日月潭上好風光,何必一定歸故鄉。

壯年沙場苦勞形,老大異鄉久飄零。日月潭上茫茫水,疑是歸途下洞庭。
夏日海水浴場
夏日浴場賽花朝,成群人魚魂可銷。玉膚蔽日張綠幔,秀髮防風護紅綃。水裡浮沉腰何柔,沙上翻滾體多嬌。歸時已覺軟無力,包車久待不必招。

夏日海濱好風光,游泳健兒弄滄浪。別有一番賞心處,最是少女賽浴裝。
山居
老兵山中亦有家,自種自食寄年華。新墾荒地半坡上,荷鋤歸時每日斜。

荒徑繞山腰,茅屋結山隈。早起披星出,暮深帶月回。蔬菜不少種,甘薯從多栽。自無顯者至,尚有故人來。清風明月裡,柴扉傍岩開。

息交絕來往,山居非逋逃。退卸伏案職,種殖習勤勞。那計施糞臭,但樂肥蔬苗。荷鋤隨幽徑,時聽鳥獸號。泉響緣谷深,月近因山高。樵農四五人,相偕自成曹。都市久不至,長願棲蓬蒿。

山居一應自超逸,造化深參天人一。鳥鳴吱喳道奧妙,溪流潺淙訴秘密。朝露牧童踏硫珠,晚霞畫師揮彩筆。混然養得真我在,與世無爭全元吉。

相去鬧市遠,棲身此最幽。山高谷自深,泉清草遍柔。茅屋隱茂樹,園圃傍迴丘。涉溪尋野果,登峰眺漁舟。不與市儈交,但同樵牧遊。吟詩以見志,作畫賴遣愁。耘罷依岩坐,仰視白雲浮。

山居靡所羈,耕罷輒為詩。岸然不折腰,陶潛真吾師。採薪山之麓,垂釣水之湄。無有亦無求,不公更不私。

山自高聳水自清,鳥語花香無限情。大塊文章耐陶醉,絕好景色有誰爭。

茅舍我獨尊,草色綠到門。案堆書百冊,窗映竹千根。耕種傍後溪,買賣去前村。誰知山人樂,高歌月黃昏。
霧雨
濃霧細雨紛紛來,柴扉常閉總不開。深山僻遠人到少,三徑就荒滋蒼苔。
居則安
山居亦覺安,順時樂林泉。鳥語花香裡,出入踏雲煙。
負薪
花紅草綠迎早春,遠近山色又更新。地僻路狹行人少,惟有樵者獨負薪。
陡路
墾地傍山溪,荒徑陡如梯。日暮歸來時,兩腳亂高低。
燒山待墾
前此學殺人,今日又放火。孰謂事不良,吾為兩皆可。
春耕
晨起荷鋤出,及時勤耕耘。春深草木長,土肥薯苗欣。震耳競啼鳥,入眼岫生雲。幾陣南風來,花香隔溪聞。
蚊擾
夏夜蚊蚋盛,聚聲作雷鳴。慎勿著短褲,院坐過三更。
暴風
海島氣候真奇異,雨季纔過又風季。蕷苗正秀遭摧折,瓜果猶蒂被損棄。屋茅三重飛上天,園籬一圍倒下地。人疲財困待修繕,怒質蒼天究何為。

整夜暴雨夾惡風,窮人卷伏草廬中。天明魂定尋屋瓦,半已吹過小橋東。
忘機
遠近山如抱,黛色密四圍。朝起荷鉏出,暮深帶露歸。欣見藷苗秀,更喜瓜果肥。飽餐燈下飯,陶然獨忘機。
詩人節
欣逢詩人節,展紙試寫詩。久難一字,涸澀竟如斯。筆墨益已疏,刀鉏日操持。但願收成豐,文思任萎之。
窮朋友
張李交最厚,往來不設酒。家道彼此知,都是窮朋友。
早作
雞聲勤報曉,夢裡驚醒早。山路認未真,面應露水草。
寄傲
富貴我無分,但從吾所好。作詩不厭俗,耕耘不辭勞。三餐勉可繼,半生多潦倒。幸今山中樂,高臥足寄傲。自力謀自食,更向誰摘帽。
今昔
從戎三十年,久為異鄉客。離家未弱冠,今已縐滿額。四肢雖尚健,一頭髮灰白。解甲居深山,自顧乏長策。往事不堪想,前路亦覺窄。何日歸故里,重理舊田宅。
母愛
小雞鳴啾啾,不離母雞側。母雞呼咯咯,不停覓蟲食。風雨越山來,將雛護兩翼。強敵欲攫雛,抵禦最奮力。日見小雞肥,未見母雞息。天下父母心,此愛竟何極。
雜詩百首之一
清晨入山去,露水濕我衣。負薪奇峰下,帶得朝陽歸。

山居自成趣,耕讀亦有守。貧苦亦何患,但乏詩文友。

開門對青山,山勢成抱環。築室環山中,柴扉任雲關。

雲山自為家,寧靜賞物華。一應皆從儉,惟有柴水奢。

居家深山中,悄然四大空。青山看不盡,詩來每自工。

解甲仍歸農,深山伴雲松。日耘薯數畦,暮返路幾重。

作詩喜新腔,俚諺應無雙。一首粗成後,明月照前窗。

山居宜為詩,工否不自知。朝吟霧濛濛,暮詠雨絲絲。

飄零生命微,今昔總覺非。客地山雖秀,猶恨未得歸。
一○
日日事刀鋤,蓬心難耙梳。書畫久已疏,自問將何如。
一一
滿山盡是樹,遍覓無一材。廈圯何所扶,使人有餘哀。
一二
小窗向南開,窗前耐徘徊。雲山堆堆景,花香陣陣來。
一三
歲月苦相催,青春不再來。年已近半百,孤單亦可哀。
一四
俯未畜妻子,仰不事雙親。我生果何為,終年徒苦辛。
一五
山中無平路,行人高低步。驕陽何灼熱,幸有遮蔭樹。
一六
富貴既無分,妻室亦妄想。飄零復窮困,此生太冤枉。
一七
窗前一短檠,夜坐過三更。深山何所懷,淅瀝聽雨聲。
一八
山僻小徑幽,草深過人頭。牧童騎牛來,問我有泉不。
一九
茅屋太簡陋,風來難點燈。夜讀正思睡,況乃眼不勝。
二○
日間勞碌甚,晚來強讀書。勉力步先哲,苦歎歲不居。
二一
炎炎夏日長,山居愛草堂。樹稠競鳴蟬,最是雨後涼。
二二
夜深山野靜,梟鳴似鬼笑。讀罷目已倦,坐看油燈燒。
二三
蟋蟀鳴牆腳,螢火耀窗前。夜來多涼意,檐下對月眠。
二四
紮草為小屋,架木成短床。三幅自製畫,遮去一邊牆。
二五
囊中錢用盡,甕內米吃完。持畫前市沽,半日無人看。
二六
苦力勞肩胛,擔土百斤壓。暮歸疲倦甚,檢點米猶乏。
二七
生活多苦艱,窮困強自忍。丈夫硬骨頭,要誰相憐憫。
二八
人心亦險惡,豈論愚與賢。道義何所有,只知錢錢錢。
二九
欲商無資本,欲農無園田。為養幾根骨,磨腫兩隻肩。
三○
破衣復弊履,荷鋤過石澗。山遊紈子,相遇兩傲慢。
三一
才藝三十年,無奈困荒山。丈夫難自救,羞立天地間。
三二
山溪清且長,山路幽且險。來往不逢人,白雲自冉冉。
三三
高山自可仰,幽徑獨來往。心與白雲遊,不作出山想。
三四
終日勞雙手,難餬一張口。叩首問蒼天,金窖何處有。
三五
兩年困山墾,心力俱虧損。唯一寄托處,頭書幾本。
三六
客程感浮生,歲月不留情。鬍髭催人急,百事無一成。
三七
久旱得甘雨,老農蹈且舞。天有好生德,自爾施恩普。
三八
遠近綠樹遮,幽徑曲且斜。聞得犬吠聲,始知有人家。
三九
山中常獨步,草木自成趣。境幽心亦清,偶然得佳句。
四○
只愛歸林鳥,不羨水上鳧。高山日夕仰,心境一塵無。
四一
樹葉隨風翻,鳥鳴似人言。行到溪盡處,潝然得泉源。
四二
山夜風最清,樹隙月窺人。小院獨坐久,心澄無纖塵。
四三
蟋蟀鳴牆角,月輪掛樹梢。一陣微風起,雲月相背跑。
四四
水多草易長,雨久路難行。遠山又不見,眾鳥霧中鳴。
四五
都市人品雜,山林鳥類繁。矇矓剛破曉,充耳鼎沸喧。
四六
窗小剛容月,屋窄足棲身。靜夜雜念絕,果然出紅塵。
四七
望晴晴不開,望雨雨不來。為農良非易,日日憂天災。
四八
夜風入門隙,豆燈滅復明。字小不能辨,罷讀聽蟲聲。
四九
人生幾麻木,哀樂竟兩忘。要知流落久,心靈太創傷。
五○
曲徑傍溪流,草長過人頭。小憩樹蔭下,仰視白雲浮。
五一
連雨兼旬後,一晴萬象新。譬之久病者,又復健康身。
五二
深山風雨夜,小屋似破船。縮腳忍濕臥,搖晃到明天。
五三
晨起持刀鋸,入山採樵去。林複路不迷,原是常來處。
五四
盛德最謙穆,竹高愈低頭。可笑紈子,傲慢果何由。
五五
庭前月輪滿,月正竹影短。谷風生夜涼,落葉無人管。
五六
無肉充盤餐,身瘦衣覺寬。偶遇大胖子,對立相照看。
五七
夜來雨兼風,凄寥誰與同。油燈暗眼,坐思往事空。
五八
燈影映竹枝,夜靜宜敲詩。一首粗成後,朗吟許多時。
五九
世局暗無光,越戰竟久僵。復國果何時,海天斷人腸。
六十
出門一聲歌,披草過前坡。持斧入山去,深山柴最多。
六一
故人街頭遇,問我將何去。因指雲中山,家在最深處。
六二
早作晨曦微,山徑認依稀。聞得人聲響,驚起宿鳥飛。
六三
人貧食無魚,入市卻有車。朝佩砍柴刀,暮讀聖賢書。
六四
出門過小溪,山陡路如梯。晴日一身汗,雨天兩腳泥。
六五
樹密爭長高,水流急奔低。勸君莫深入,白雲使人迷。
六六
明月照前階,樹影自成排。兩三螢火蟲,飛入讀書齋。
六七
雲開月初升,悚然聞夜鷹。滿山螢火蟲,疑是城市燈。
六八
黃昏三家村,飯罷各閉門。靜夜無聲響,寂寞欲銷魂。
六九
老兵悲世艱,故鄉何日還。無限心情苦,鏡中髮漸斑。
七○
早起喜晴朝,野花帶露嬌。身旁蝴蝶飛,頭上松鼠跳。
七一
陋室類蝸殼,居此樂事多。畫罷復吟詩,山行慣唱歌。
七二
路自山脊上,蜿蜒荊榛中。氣喘衣衫濕,已至最高峰。
七三
志短未成灰,人瘦骨包皮。世事且莫問,問起令人悲。
七四
幾日黃梅雨,一時溪水怒。雖已檐絲稀,猶見遠山霧。
七五
我今無他願,但願貧且健。茅屋不漏雨,三餐有粗飯。
七六
復國日夕盼,來臨何其慢。國家久憔瘁,人民多憂患。
七七
探幽尋荒路,絕世誇獨步。枝上好朋友,迎我入叢樹。
七八
樹密尚通風,蟬震耳欲聾。炎夏藉蔭臥,自覺萬念空。
七九
深山幽徑綠樹遮,鳥慣習人亂哆啞。夏日漫步衣不汗,繞過前峰是吾家。
八○
春夜細雨料峭寒,爐火無力燭光殘。時過三更人思睡,一本論語讀未完。
八一
煙霧為帳為屏,野士高臥愛山青。無限好景我獨賞,鳥語蟬唱隨時聽。
八二
人生苦短復顛連,烽火難歸食無錢。安能學得神仙術,少睡片刻即千年。
八三
多年飄零感孤獨,淒淒涼涼小茅屋。三餐誰為吾安排,夜歸屋角自煮粥。
八四
烈日似火正午天,滿身大汗荷鋤還。冷粥三碗涼如許,樹蔭石上臥聽蟬。
八五
樹隙風來分外涼,風搖樹動樹影長。飯罷最宜樹下坐,天然為我翠蓋張。
八六
行隨幽徑左右彎,涼風習習鳥關關。藤蘿牽衣留我住,我說原住在此山。
八七
時光如水水長流,年長無成有餘羞。書卷久疏生計迫,日日扁擔壓肩頭。
八八
窮困生活等馬牛,潦倒應教故人羞。久拋書卷事苦力,貧在手頭愁心頭。
八九
如豆小官已輕拋,白雲深處一枝巢。詩文未因勞力廢,飯後燈下苦推敲。
九○
清風送涼揮汗盡,好鳥如簧唱高枝。路旁息肩無紙筆,且就石上題新詩。
九一
深山茅屋守如斯,窮困那得問達時。一筆好字誰欣賞,幾首歪詩只自知。
九二
光陰冉冉人碌碌,勞苦時日三百六。秋風已作剛收薯,又割新草蓋茅屋。
九三
不在職位不局束,不在人下不受辱。自食其力深山裡,耕罷任我春睡足。
九四
嘗盡苦難棄盡福,異地窮途不知哭。達觀人生參透甚,今晚猶有米煮粥。
九五
五十未到並不老,只因年來多潦倒。愚夫愚婦輕視甚,欲哭還笑無限惱。
九六
百般窮困志未改,勞力那得計文彩。豈真才藝無用處,只要留得青山在。
九七
人哭人笑人唱歌,哭笑歌唱究為何。我心年來成槁灰,雲山寂靜任消磨。
九八
苦力生活一年半,故人相見子細看。白皙書生今何在,一身粗皮黑如炭。
九九
困苦生活亦難過,飽時太少饑時多。兩餐甘薯一餐米,何如牛羊草滿坡。
一○○
花落山溪逐水流,多恨未上小姑頭。生怕送將污池去,傍片石轉不休。
兩小
窈窕阿嬌胖阿梅,橋頭相遇笑靨開。我問兩小去那裡,道是溪畔看花回。
霧中行
大霧茫茫失四方,遠山近山皆隱藏。伸手五指似可辨,投足幾步疑飛揚。妖魔乘時合出沒,天地此刻亦荒唐。清濁總是原自我,詩人常在白雲鄉。
書畫久疏
書畫竟久疏,經年未筆。今日強展紙,走勢欠勁疾。只因圖三餐,種作宜專必。胼胝尚困窮,悵然徒自恤。
冬寒
山高朔風急,天寒衣衫舊。才積牆外薪,復理屋角漏。砌石雙手裂,灌園滿身臭。終日累工作,過勞人覺瘦。吃著尚困缺,何期詩文富。
苦雨
十日雨不息,家居似籠雞。大霧最彌漫,野風亦慘淒。解愁何有酒,慰藉思拙妻。人生感此時,環顧四牆低。

連日雨不停,山家晝閉戶。趁此且休暇,晨炊過亭午。

細雨霏霏霧翳空,遠山近樹有無中。閒居無事晝閉戶,雞鴨怕冷早歸籠。

又見朝雨在山頭,未知來朝放晴不。家鄉俗話說得好,窮人米愁柴不愁。

久雨雲集晝亦昏,庭前泥深沒足跟。幾日難曬衣生霉,半月未剪草齊門。

毛毛細雨似飛灰,昏暗而寒鳥不啼。少留片刻因巡園,已是濕潤一身衣。

風淒淒復雨淒淒,天似黑鍋壓山低。連日不開晝如夜,笨鳥回林失東西。

久雨真惱人,況復范丹貧。終日不事事,何以養此身。

幾日豪雨山路崩,挽衣捉褲涉溪行。林深水滴大如許,點點都成落石聲。

雲霧迷漫總不開,南山又見大雨來。三徑濕滑行人少,幾日已見生新苔。

晨起天候不用猜,已知依然雨再來。霎時果又雲山合,滴滴打打灑階台。

一陣急雨來勢殊,送得好客入屠蘇。採薪姑娘抱頭至,已是薄衫貼嬌軀。
念妻
念妻亦何苦,終日總踽踽。三餐自為炊,一戶獨作主。夜殘輾轉睡,衣破胡亂補。仰見庭前樹,翩翩鳥雙舞。數日成巢居,數日雛新乳。歎我遠遊者,兀兀學老圃。困守深山裡,窮事猶旁午。故人天涯隔,思及淚如雨。

生離死別總傷心,遙念故妻亦何深。二十年前擁別日,諄囑早歸竟如今。
在陳
油鹽米俱盡,此時感最窮。囊不名一文,室壁徒四空。無炊腹何果,告貸臉覺紅。白石焉可煮,張口吸清風。
食蛇
萬物皆供人,蛇肉亦可餐。尤云當藥物,頗能去風寒。加水宜多煮,味同雞一般。粵佬最嗜此,慎弗謂野蠻。
石林茅屋
蝸殼茅屋石林間,幽徑日日獨往還。門前深壑常步涉,屋後高峰幾登攀。綠樹有情護危路,白雲無心擁遠山。禽羽為友身最逸,與世靡爭意自閑。晴時耕耘雨讀書,蔬食菜羹忘力孱。
守貧
在職厭勢利,還民亦堪恫。兩年墾荒苦,三餐食欠豐。未老身已衰,既窮詩不工。柴扉日自守,誰為仰高風。

茅屋堪容膝,形影徒相弔。明日又斷炊,慣貧君莫笑。坐檐且讀書,依樹更長嘯。字畫不求工,張李任索要。耕罷歸柴扉,最愛夕陽照。

吃盡苦中苦,歷遍難中難。戰場雖未死,還民愁饑寒。謀生勞筋骨,憂國摧心肝。日盼歸期至,徒然興長嘆。家鄉念何極,無奈望重巒。

困窮何所患,不至餓死人。粗食足養德,布衣可保貞。讀書樂大道,種薯安小貧。深山絕來往,自然出凡塵。

終日勞四體,猶是炊缺米。愧我稱多才,竟乃貧如洗。

貧緣結不解,天寒衣未買。年久多破舊,那堪細雨灑。

搜搜空荷包,買米無錢鈔。明朝何果腹,生活費推敲。

人窮志不改,愛山復愛海。海濱山峰上,常有行在。

憶昔從軍未丁年,南征北討苦奔顛。身瘁退役難自活,商無貲本耕無田。

太息退役又數年,謀生不易苦奔顛。書卷久疏詩文廢,刀鋤胼手擔胼肩。

人近半百老將至,煢煢荒山勤農事。當年英雄休再提,夕陽山坡起遐思。
聞蟬
古木葉扶疏,今年初聞蟬。新腔驚物華,舊事感悵然。憶昔孩童時,捕捉上樹巔。下來賜弟妹,跳笑趨母前。投筆從戎早,離家數十年。同胞八九人,相思各一天。戰禍猶日亟,未知何時還。聞蟬念骨肉,依戶涕淚連。
種薯
雨又從東來,行人步急遽。土濕數寸深,正好種吾薯。戴笠過前坡,鳥啼不知處。

墾荒傍山坡,喜見土壤肥。朝作翻露草,暮歸帶霞暉。種薯一萬株,豐收每禱祈。不惜流血汗,何計敗鶉衣。生活全憑此,庶當首陽薇。
小屋
屋小僅容膝,檐低常妨帽。樹下開蓬門,牆角築小。室內無長物,自不畏狗盜。主人高古甚,山居足寄傲。
索債
衣破最怕犬,骨瘦尚滋蚊。人心總淡薄,世情等殘雲。困窮今極矣,囊不名一文。向友索舊債,充耳如未聞。依長太息,士貧復何云。
鼠竊米
困窮每斷炊,頑鼠尚竊米。潦倒人不憐,小醜更無禮。船破遇風摧,屋漏遭雨洗。坐看袋破空,悲愴胡有底。
端午節
今又端午節,欣有故人來。簡略具杯酒,主客最心開。

我亦冒詩人,欣逢詩人節。一詩竟難成,自愧才思拙。

詩人例是窮,窮而詩不工。詩不值一錢,只當兩袖風。
罪人
自從退役後,幾載生活苦。少拙乏長技,又不諳商賈。雖具薄才藝,人事太旁午。他鄉無親故,疏人輕且侮。何怨少退俸,國艱念政府,誰憐饑寒迫。當局難安撫,覓得公山墾。草草立門戶,惜哉一雙手,創傷不勝數。甘薯和菜煮,衣破百結補。如斯強自活,一命續如縷。老兵本罪人,失國天不佑。
秋風
秋風掃落葉,窮人愁饑寒。賣力無主僱,何以充盤餐。食劣人瘠瘦,對鏡醜難看。丈夫自莫救,羞立天地間。

勞力糊口強自過,樂時殊少愁時多。秋風又起蕭瑟意,窮困當耐飄泊何。

秋風聲中倍思鄉,異地人情時炎涼。黃葉簌簌身影瘦,十六寒暑愁何長。
風雨
海風送雨陣陣來,遠山近山霧不開。滿身淋漓無乾處,荷鋤穿林匆匆回。
雨港
基隆號雨港,冬雨最惱人。平地總多泥,山居亦少薪。哿矣陶朱富,哀哉范丹貧。室榻無乾處,桌椅不染塵。鳥雀既遁隱,峰巒亦渾淪。易腐惜茅屋,難振似病身。欲望天氣好,須待來年春。

此地冬來日日雨,集水時久茅屋腐。那得夏旱分一半,以免窮人徒叫苦。
採薪
採薪入幽谷,步步踏雲行。霧凝柴頭重,風送兩腳輕。短褐沾欲濕,長髮拂亂橫。滿林鳥避遠,處處伐丁丁。
疤痕
少小從戎即離家,陣前當先何足誇。久經戰亂人猶在,換得光榮滿身疤。
牽牛姑娘
十八年華村家娘,長髮短裙入時裝。午日似火香汗透,柳堤牽牛滾水塘。
高峰上
我立高峰上,風來如推拉。落葉紛紛起,繞吾兩三匝。仰首覺天近,浮雲開復闔。何日是歸期,問天天不答。
收工錢
困窮生活日似年,愁吃愁穿總黯然。好在世上無絕路,傳言明日收工錢。
理髮
髮亂久未理,形穢難見友。今日髮店去,鏡中何陋醜。須臾蓬物除,猶現俊美首。世俗重外觀,儀容豈可苟。
夜讀
新薯豐收美如玉,茅屋容膝萬事足。農務忙碌無暇日,讀書只得夜秉燭。

一燈火如豆,眼澀強讀書。非關有所求,聊以慰空虛。

富貴今生已不成,老而貧賤一身輕。案頭詩書堆常滿,猶是未輟讀天明。

老大讀書興猶,一卷探討樂其中。粗衣蔬食何所患,窮困不減文人風。

深山我獨居,清靜頗有餘。日暮緊閉戶,燈下夜讀書。

日暮收工飽晚餐,燈下殘卷意看。最得心處竟忘寢,露襲小窗夜氣寒。

朝出耘田夜讀書,油燈頻燒照茅屋。牆角秋蟲鳴唧唧,窗外野風吹徐徐。
山路
深山樹茂路不平,草長石滑少人行。獨我居近頻來此,一心無掛聽鳥鳴。

荒徑依稀傍山行,一陣花香鳥幾聲。微風過樹分外涼,來去自覺步履輕。

路隨峰轉步步幽,野花盛開傍溪流。滿耳鳥聲啼不住,欲唱山歌且罷休。
無詩友
山居感孤寂,詩成無唱和。來往皆白丁,誰與相琢磨。瀉雲徒出岫,清風亦空過。踽踽小徑去,且也聽樵歌。
急雨
陣陣急雨逼行人,山陡路滑嘆艱辛。柴扉咫尺三五步,已是淋漓濕一身。
報載處理少年犯
老子官不小,兒子耍太保。一夥少年犯,齊送火燒島。
警察抓人
人情避禍求多福,那堪也作窮途哭。誤墾禁山警察抓,釋歸浩嘆動茅屋。
甘薯香
窮困亦自傷,見人面無光。三日未炊米,強謂甘薯香。
芒花
持刀上山去,芒花飛如絮。曲徑披草入,回頭不知處。
得句
偶得新句費深思,反覆推敲幾多時。隱然記得樂天語,村嫗能諭是好詩。
遷居
還民兩載五遷居,恰似盲人騎瞎驢。跌跌撞撞無實處,前路茫茫總空虛。

困窮志氣短,客中時日長。從軍征戰苦,解甲謀生忙。六次又遷居,到處築草堂。譬之結網蛛,隨毀隨更張。天天穿破衣,年年住新房。衛國國不保,應得此下場。
惆悵
異鄉久飄泊,家山勞夢想。世局猶如此,何時歸澧上。冠齡著戎裝,氣燄高萬丈。勤讀聖賢書,多遊見聞廣。職位雖卑微,頗獲人嘉賞。奈何白駒疾,倏忽年歲長。對國無貢獻,於己嘆冤枉。髮白一無有,退伍棲草莽。此生果何為,終宵總惆悵。

少時曾誇筆生花,戰場失去好年華。老之將至歸無期,飄零長憶澧上家。

年近半百未還家,身世飄零浪淘沙。今後如何難自計,風雨佇立聽昏鴉。
細雨山行
雨絲織就碧紗幢,山如少女帶羞藏。時髦俊男不問津,笑我公然入帳。
退役三年
解甲又三年,勞苦困山中。屋小一榻滿,野大四壁空。作客豈希富,飄泊總傷窮。故里難歸去,浮生與雲同。
歲闌
韶華亦易逝,一年又屆滿。苦恨漂泊長,太息人生短。歲闌萬感積,愁悶難排遣。茅屋四壁空,影徒隨人轉。友朋促成家,奈何無恆產。丈夫長困窮,見人總羞赧。
早起
雞啼天未曉,為農起何早。荷鋤入山去,驚動宿林鳥。
無酒肉
自顧不暇愧庸才,三餐粥食費安排。囊空如洗債台築,過年酒肉那裡來。
除夕
飄零海天外,今屆二十年。久廢父授書,長棄祖傳田。雙親健在否,兒女果何然。歲末悲孤獨,淚燭照窗前。
皴傷
長伴刀鋤手足皴,久疏筆硯文思艱。平日耕讀兩無益,顛屯流離髮已斑。
蝶與鳥
彩蝶飛舞鳥唱歌,禽蟲比人快樂多。嘆我終日太辛苦,彼物看我又如何。
屋漏
茅屋簡陋類瓜棚,風風雨雨總無情。頭濕漏難入睡,坐聽淅瀝過五更。
巡瓜田
起天剛曉,充耳聞啼鳥。帶露巡瓜田,新瓜添多少。
破衣
長年勤苦衣破衣,潦倒異鄉總思歸。猶憶早歲離家日,拙妻正忙理布機。
惡鄰
處鄰最貴一字和,只是彼傖險惡多。自來小人最難待,我獨君子奈若何。
秋思
牆內秋蟲聲聲唱,牆外寒風陣陣吹。燈暗獨坐鄉思動,何年何月是歸期。

木落草衰秋將過,寒衣未添待張羅。富嬌貴傲人情少,水冷風涼感慨多。
安樂窩
年久布衣破,斑斑補綴多。山居人少知,當奈天寒何。朔風慣欺貧,近海勢更苛。幸有小茅屋,猶是安樂窩。
幽趣
白雲鄉中客,茅舍任苔侵。隨飛鳥無忌,閒散山人心。登高嘯聲遠,探幽小徑深。久雨溪水怒,初晴樵滿林。不作都市想,逸然傲古今。
山中歌
只有山中靜,坐看岫出雲。不必習禪寂,自然心無塵。只有山中樂,荷鋤輒高歌。清溪滌塵慮,茅屋安樂窩。只有山中美,奇石傍流水。草木亦多情,榮欣惹人喜。只有山中好,安寧少煩惱。鳥語花香裡,長生人不老。
佳麗
體態婷婷情脈脈,佳麗自能奪人魄。獨身無限淒涼意,豈只英雄愛堂客。
茅屋
自求亦多福,棲身愛茅屋。園圃傍清溪,洞窗映修竹。汲泉煎香茗,切薯煮新粥。傍晚樹下坐,深夜燈前讀。山居自成趣,那計身碌碌。
靜夜
茅舍何蕭條,前山隔海潮。靜夜鬼亦無,誰為慰寂寥。
夢歸
客地年年感風塵,流盡血汗尚居貧。反攻依舊無消息,徒然夢裡作歸人。
思鄉
少時隻身離鄉關,白頭飄泊猶未還。莫道丈夫四方志,倦鳥亦自戀舊山。

水向大海流,鳥往深林飛。嗟我飄零者,孑然靡所依。行止雖自由,總覺太孤淒。作客十餘年,日夜思湘西。勞力無限苦,食劣骨包皮。少錢友人疏,多感強付詩。屋漏暴雨打,身弱狂風推。世局猶如此,故鄉幾時回。

故鄉山河望渺茫,異地遊子倍淒涼。一身百病志自短,千山萬水路何長。貧困苦思乏上策,英雄美夢此下場。天乎人乎哭還笑,今生能否回故鄉。

歸期何日至,吾惟日望之。不惜漸衰老,猶願王師。

危岩佇立眺海洋,對海縱目目茫茫。巨浪欲渡非時機,水雲深處有故鄉。故鄉相思二十年,年年盼歸眼欲穿。窮困客地成老大,盡將感慨託詩篇。詩篇彙集日益多,反覆誦讀淚滂沱。如醉如癡向天語,天亦網羅奈若何。

家山何處望無極,落花飛絮不得歸。數十寒暑海外客,愁看倦鳥向巢飛。

飄泊已多年,別情似遊絲。少壯難挽留,時光已飛馳。白髮客地生,青山故鄉思。何日得歸去,問天天不知。
奔波
半生苦奔波,客地嘆老殘。有志成灰易,無力作工難。破綴身上衣,粗劣盤中餐。深山茅屋裡,對影倍心酸。
年尾
年節來時雨綿綿,炮竹聲聲雜怒泉。盤中醃肉壺中酒,坐飲今夜不須眠。
但願
退役數載學老農,雲根山谷伴古松。但願返鄉身尚健,三江五嶽遍遊。
祝蔣公壽
大壽真能比南山,日月同光耀人間。至仁至德呼萬歲,為國為民歷百艱。禹甸重光期指日,金甌再建戴堯天。我今祝嘏無他物,一顆赤心永彌堅。

大哉蔣公,德被生民。一生許國,歷盡千辛。國運不濟,憂心如焚。策畫復國,勤勤殷殷。建設台灣,秣馬厲兵。進步神速,舉世欽驚。大局日轉,吾黨日盛。時機已至,預期成功。欣逢大壽,仰止德馨。祝我蔣公,松柏長青。
春寒
山高春深猶覺寒,水漲石滑過澗難。坐憩樹下幾忘歸,滿地野花隔岸看。
悲調
年來意不適,動輒發悲調。雖悲不知哭,既悲不知笑。庭前有枯樹,春過枝猶爪。恰與吾相似,半生無妻小。羞對雙舞蝶,怕見比翼鳥。此生合乏絕,百年終草草。
颱風警報
聞謂台風至,深為小屋憂。我屋多簡陋,草草壁不周。平日無天災,已為風雨愁。颱風三月久,此後禍臨頭。窮人何可活,嘆息無時休。
作畫
碧眼久已登月球,昏庸僅能事之無。到頭書生無一用,慣將白紙亂鴉塗。
吾家
依岩為屋是吾家,久雨四壁草生芽。床頭濕漏無乾處,灶穴久冷有鳴蛙。澗聲怒吼嘈枕席,寒風淒厲奏悲笳。午夜反側難入夢,坐對孤燈長咨嗟。
傍晚偶憩樹下有孤鳥頭上哀鳴
烽火飄泊盡半生,孤鳥恰在頭上鳴。澧上骨肉今何在,夕陽西下老淚橫。

自慚猶是物傷情,孤鳥偏向孤人鳴。二十年來歸未得,心如槁木何相驚。

半生飄零踽踽行,國破家渺不了情。打起頭上獨啼鳥,孤人怕聽哀怨聲。
春雨
春光無限好,百花帶雨嬌。溪水橋下怒,片雲繞山腰。

春日山居野興多,既聽鳥歌聽樵歌。踏青男女倉皇甚,原是雨腳過山坡。
午饑
過橋無暇覓詩句,臨水懶去數游魚。荷鋤匆匆歸茅屋,日已晌午肚空虛。
往事
辛勞種植亦自憐,揮毫驚人憶當年。畫幅初成人相索,詩章草就友爭傳。環觀現實似夢幻,記取往事如雲煙。無限心緒樹下坐,鳥友勸我養性天。
婦女相
請看今日婦女相,從頭到腳何荒唐。闊嘴紅膏偏塗小,短眉黑墨故添長。粉滿臉為欲白,磨刮牙齒不使黃。欲使窈窕甘餓死,為求細腰緊束裝。足似鵝掌鞋要尖,陰天無雨傘必張。妄想冬瓜成葫蘆,苦思烏鴉變鳳凰。紅紅綠綠滿街走,誰是阿嬌金屋藏。

深山獨居夜淒涼,風入小窗燭影長。寫寫畫畫過三更,糊糊塗塗夢一場。
別恨
坎坷崎嶇山中路,悲涼淒愴遊子心。無情風雨催人老,半生飄零別恨深。
薯芋
甘薯最甜芋最香,自種自食味偏長。腰無半文且不管,明日又去挖一筐。
芭蕉
不羨高樓置電扇,卻愛茅屋有芭蕉。炎夏送涼神倍爽,塵慮俗念一時消。
山趣
深林僻野好風光,暫樂他鄉忘故鄉。尋芳探幽兼採薪,那山有花這山香。

山居固式微,亦無可厚非。脫去塵俗擾,陶然參化機。茅舍簡而陋,園蔬自碩肥。山近樹迎門,徑窄草攙衣。愛聽野鳥啼,喜看蛺蝶飛。客地名利薄,但願早來歸。

鬧市不容我,深山景色濃。荷鋤踏落葉,樵牧喜相逢。

登山路陡如登梯,黃鶯就在頭上啼。翻一個嶺轉個彎,已由山東到山西。

朝起荷鋤勤園圃,滿載而歸時過午。剛吹一陣微微風,又下幾點毛毛雨。
達士
愚者人生謂是夢,怯懦嚮往桃源洞。達士才有真見識,面實善己入群眾。
孤獨
不畏窮困畏孤獨,一座荒山一空谷。最是淒涼風雨夜,形影相弔小茅屋。
數米炊
體瘦食劣不勝悲,作工無力果何為。安得日有魚或肉,不再三餐數米炊。
採薪娘
雨季已過晴天多,採薪姑娘笑語和。平生總是人緣好,過門齊呼阿兵哥。
估計錯
晨忙起早星未落,為求衣食勤操作。原愛傍山土壤好,那知近海氣候惡。日日灌溉施肥厚,年年感嘆收成薄。騎虎難下今如此,深悔當初估計錯。
文明之禍
文明愈進果幸福,適得其反欲痛哭。大者之間國與國,互爭互奪相魚肉。日恐殺人器不利,軍械唯精苦競逐。以戰止戰戰更烈,育民養民民盡戮。兩次大戰跡猶新,三次四次來亦速。庸人自擾誰知覺,無窮禍患永隱伏。人類不毀終不止,絕乎其類滅其族。小者之間言生活,物質愈進身愈弱。萬事但求省氣力,千方百計重享樂。燙髮隆鼻動手術,節育催淫有靈藥。香菸醇酒壞肺腑,汽車飛機纖手腳。戕生害命在在是,天然本能日益削。工廠林立造髒亂,半與人生別枘鑿。公害日烈人日危,魚猶悠游在鼎鑊。聞言機器免人駛,從此四肢不操作。再過幾許時日後,或滅或廢無救藥。蟲魚鳥獸尚自然,千年萬年本能全。太古迄今災害多,仍能綿綿生存延。人靈萬物果然否,看來都是自吹彈。我且下一肯定語,人類愚頑達極端。所作所為無一是,自毀自搗殘性天。不然何自找滅亡,槍口刀鋒苦盤桓。
成就
菜花黃時藷苗秀,莊稼雖肥人已瘦。為農亦如母養子,犧牲才能有成就。
即事有感
凡人總愛濫吹彈,事非經過豈知難。許多意想不到處,力殫智竭摧心肝。
生產失敗
世艱求生亦非易,斷炊常墮窮途淚。種植年年多失敗,緬懷故鄉好田地。
掃墓
清明家家掃墓忙,紅男綠女伴蝶狂。羨人祖裔敦美俗,惹我無端哭一場。
春意
清明已過春意濃,辛勤忙煞採花蜂。滴滴恩露滋嫩草,聲聲布穀促老農。春姑浣衣臨清溪,狂兒踏青攀高峰。風日晴和無限好,天地交泰樂時雍。
登高
披蘿牽葛登危峰,野遊忘倦興倍濃。自然色彩羨蛺蝶,大地秀靈仰古松。白雲深處多奇石,碧樹障天少人。此身久絕名利想,已慣高狂不謙恭。
杜鵑花
三月杜鵑花盛開,萬紫千紅入眼來。門前窗外無限錦,漫山遍野不須栽。
難得糊塗
人生難得是糊塗,動氣搖精胡為乎。修心養性真元在,力不竭兮血不枯。
農家樂
樂事最多是農家,晨剪嫩韭暮摘瓜。友至且享園中果,鄰人合飲月下茶。

棲居荒山不計年,徜徉山邊又水邊。飼畜就地割嫩草,謀生靠天種薄田。採薪不忍傷古樹,煮茗偏好汲新泉。自由自在誰似我,只樂農家不羨仙。
喜訊
有婦云再嫁,聞之喜欲狂。再三託媒人,預迎入山房。醜妍在不計,無鹽賽王嬙。藏嬌俗金屋,唱和雅草堂。耦耕白雲裡,沉醉溫柔鄉。情感與日增,地久又天長。
幻想││求仙
仙師賜我一秘箋,參悟百日成神仙。舉足頗覺步履輕,宿疾若失精力全。一輪旭日出東山,試展吾術恣懽顏。瞬息已至世塵外,奇山異水非人間。仙師相迎兩相歡,掀髯大笑把臂看。宇內景觀數不盡,願與登臨共盤桓。自從吾師真道傳,素心絕去塵俗牽。從此遠離是非場,長生不老樂林泉。雅遊日日不計年,遊遍名山並大川。天荒地老我猶在,萬古長春道力堅。
墾荒
窮困時日易感傷,瞻前顧後總茫茫。憂吃憂穿憂國事,惦兒惦妻惦爹娘。百戰不死原非幸,三餐不給恨何長。半生苦學頗知書,三餘常勤勉升堂。繪事而外擅擘窠,吟詩既罷寫文章。才藝豈怨無用處,饑寒那可讓志喪。案頭筆硯剛收起,又去荷鋤力墾荒。

生活日益急,前瞻增吾憂。堪嘆大丈夫,竟為三餐愁。事實迫如此,哭笑亦無由。惟聞執機者,今年好轉不。
小樹怨
南山多大樹,枝葉覆盈畝。彎曲且臃腫,獨占地廣厚。樹皮久已裂,樹心亦已朽。螻蟻滋所生,魍魎憑為藪。那省身不材,猶時藉風吼。嗟哉眾小樹,芸芸徒翹首。奈因生太叢,尺地亦何有。水光爭取難,牛羊復踏蹂。奄奄不可活,大樹曾知否。
世艱
矚目世艱興長嘆,人禍橫流倍心酸。寰宇本來混一體,偏分赤白兩集團。民主集權敵亦友,談談打打年復年。原子核子互誇耀,地球月球爭搶光。才傳蘇聯射火箭,又聞美國放飛船。兩童玩火眾童傷,強者得利弱者捐。搗來搗去必互毀,誰勝誰敗難雙全。人類果真蠢如此,自困自擾絕性天。
交友難
世風悲日下,交友良非易。那個照肝膽,誰復重道義。危難不顧人,只知己有利。虎視眈眈待,牛皮頻頻吹。我也素愚誠,上當何累累。太息歸深山,彼輩非吾類。

日盼好運總不來,老至飄零太可哀。此生如此成定局,滿天愁雲撥不開。
種橘
我既築室傍山坡,繞室種橘在崖阿。山陡土薄生長難,雨暴風惡蟲害多。春夏草盛橘葉黃,秋冬草死橘葉落。終年辛勤人損瘦,歲暮採收不盈籮。力竭氣敗長太息,橘乎橘乎奈若何。
蓬頭
一頭蝟刺亂蓬蓬,荷鋤山行髮舞風。樵叟不嫌吾形陋,立談直至夕陽紅。
賒賬
營養太差體力欠,四肢消瘦面容◎。油鹽食米又見缺,厚顏前村賒小店。
春光
清明將至日已長,菜花開放蜂蝶狂。不居山野難領略,大地一片好風光。
自嘆
早歲自負多才藝,未將斗筲當東西。四十餘年潦倒甚,一事無成處境淒。苦練書畫誰欣賞,困守僻野願何違。傲骨今日依然在,如水鳧逐浪飛。
山雨
霏霏濛濛濕行衣,穿林過澗望柴扉。遠見大雨越山來,三步為兩急急歸。
處士家
曲徑通幽見草屋,處士庭前幾箇竹。開門絕不延俗客,談笑自有樵與牧。
農墾
數十寒暑異鄉客,昔日少年髮已白。出生入死幸不死,解甲還民乏長策。粉筆生涯原有願,證件不足欠資格。商賈之道非吾能,公務人員難候缺。農家子弟仍為農,開墾種植心最熱。入山幾載多苦辛,改業不聽人勸說。忍使筆硯壞且朽,莫教園圃草成葉。冬暖夏涼茅屋好,晴耕雨讀身心協。西裝革履人不來,談笑自有樵與獵。兩腳泥土一頭汗,坐看雲山相銜接。
梔子花
梔子花開滿山香,村姑入山採花忙。手臂挽得盈筐歸,又插翠鬢作淡裝。
採樵
春去花半落,夏來草更肥。杜鵑聲聲喚,蒼鷹高高飛。深山行人少,幾見路依稀。採薪過前峰,滿載夕陽歸。

持斧深林且採樵,暮秋風勁樹亂搖。滿頭蝟毛隨風張,慎莫誤認是山魈。
老圃歡
園物茂盛老圃歡,滿頭大汗荷鋤看。吾今真諳陶潛意,種豆南山不要官。

久旱未見雨,老圃徒叫苦。灌水滿身痛,望望猶白土。彼蒼竟不仁,人力亦何補。苛政固難活,天災更如虎。六事誰自責,人怨亦天怒。
搔首
臺灣是客鄉,奈何作客久。離家猶少年,今已變老醜。青春悲易逝,歲月嘆飛走。丈夫不得志,才藝等敝帚。困窮思故里,索居憶五柳。欲歸尚無期,此過將誰咎。國事不易為,自食錢無有。種植終年忙,無限勞雙手。朝興吾最先,暮宿吾最後。筋疲力已竭,勉糊一張口。深山茅屋窄,出入路峻陡。夜聽梟鳥啼,日任狂風吼。明朝米又盡,愁坐苦搔首。
狂達
出門挺胸膛,困窮志宜壯。頭詩文滿,山居心神曠。富貴如浮雲,貧賤不俗狀。書畫堪自娛,無意期大將。深避絕交遊,何用習謙讓。
近老
窮困勞苦累一身,久滯客地最傷神。壯志日減漸老大,已是中年過頭人。
幽居
一片樹海蔚深谷,小徑通幽入松竹。世人不炊煙起,何知此中有茅屋。
啖瓜
為農惜寸陰,朝起理瓜田。工作日過午,採得瓜果還。持書樹下讀,削瓜大口咽。即此亦至樂,何必羨神仙。
歸真
官場險惡商場姦,早羞鑽營慶知還。山重水複層雲裡,中有茅屋非人間。

人似怪石屋似棚,粗食菜羹帶根烹。幾月不知魚肉味,解嘲但謂學長生。
素食
甘薯當飯格外甜,新韭為菜特別香。年來素食體健甚,何必腥羶累肚腸。
瘦醜
食劣人瘦面枯黃,滿頭黑刺漸成霜。況復異地心情苦,作客今後幾許長。
乏衣
時已深寒衣未買,風慣欺貧兩肘開。但願冷冬快過去,更望暖春早歸來。
頂
高歌鳥啼兩相歡,頂佇立俯首看。山野天地寬如許,紙醉金迷不相干。
新晴
新晴滿山野花香,詩興欲狂蝶更狂。試問塵囂鑽營客,何由知此好風光。
起高樓
前村誰家起高樓,挑磚扛石似川流。詩人襟懷高古甚,茅屋猶破不知愁。
黃蜂
黃蜂花間如梭穿,忙到這邊又那邊。勞苦奔波恰似我,窮事不解仍年年。
杜鵑啼
異地客久嘆式微,食粗菜劣衣破衣。光陰易逝人易老,杜鵑聲聲不如歸。

菜芽初抽綠帶黃,一宵未見又增長。灌園不負勞力苦,老圃最樂盤餐香。
憶亡友
細雨下紛紛,此時最憶君。憂來誰共語,千呼不一聞。
寒夜
晚餐既罷時已昏,斜風細雨掩柴門。寒夜床是溫柔鄉,臥聽人車鬧前村。
看天
農家早起先看天,遙見東山雨如煙。依我願望晴方好,對門尚有未耘田。
高歌
興來荷鋤唱高歌,一聲應得百谷和。常見苦臉市井客,何如山居快樂多。
野花
花生幽處味最香,千朵萬朵迎朝陽。山徑荒僻來人少,徒使豔麗共路長。
夜思
年齒已長事無成,夜靜兀自發悲聲。世局如此我何為,思前想後到天明。
月夜蟲聲
一彎新月垂娥眉,冉冉已上庭樹枝。唧喳蟲聲聲最響,喧囂叫我莫沉思。
詩人
詩人困窮不知愁,山頭水濱任遨遊。那管明日無顆米,不得佳句誓不休。
夜半蟲聲
蟲聲吱吱隔牆聽,夜半身世感飄零。苦恨多思難入夢,入夢猶可慰伶仃。
覓句
幽境覓句興無窮,且行且吟煙雲中。枝頭好鳥真朋友,善謳善詠與吾同。
遇故人
幾年山居益疏狂,雞朋鴨侶友牛羊。偶與故人村頭遇,新情舊事話偏長。
午休
荷鋤歸時日正中,微動草葉淡淡風。午餐既罷樹下坐,閒看小貓捉飛蟲。
吾居
雲山深處闢田園,鳥語花香絕塵煩。此時此地無限好,吾謂吾居是桃源。
久晴久雨
雨時久雨晴久晴,久晴久雨妨農耕。島地天候如此壞,窮人那能活得成。

詩句宜通俗,最忌用僻典。務使婦嫗曉,並非才學淺。譬諸可食物,人人沾盤餐。素食營養好,珍饈消化難。文學與藝術,精神食糧焉。何不大眾化,要鑽牛角尖。
貓與狗
靜夜好讀書,一卷坐燈前。花貓臥膝上,黃狗蹲腳邊。畜生亦解人,頗可慰孤單。偃卷暫息讀,六眼相照看。
母喚吾 (五十三年五月五日)
午睡未及熟,似聞母喚吾。起坐癡呆久,悲傷有是夫。
聽蟬
炎夏最親是茶壺,一壺在手萬念無。樹間蟬聲午更響,子曰子曰亦樂乎。
看星
夜坐小院望眾星,千顆萬顆大頭釘。補天女媧真多事,硬將霄壤成拘囹。
自勉
青山長在自有柴,不畏難展畏無才。敬德修業且待機,臘盡陽回春又來。
吐納
吐納足強身,年來練習勤。窮困體尚健,百病不一生。
白水
自古詩人好飲酒,而今文士更吸煙。我貧三餐不可繼,白水一杯養浩然。
茅屋幽居
茅屋結幽處,青山只獨看。絕去塵俗擾,棲身日覺安。薯芋充食糧,破衣禦風寒。亂世強自活,富貴不相干。
行年五十
行年五十半生窮,勤耕勤讀總無功。鏡中鵠面哭還笑,屋小更破雨兼風。日勞四肢炊猶斷,苦吟千首詩不工。我生此時只一願,早歸故里作田翁。
落空
半生飄流萬事空,勤耕苦讀一無功。三餐粗飯幾根骨,數件破衣兩袖風。
高調
窮困詩人自高調,世情諦奧久通竅。最是一些半瓶子,見人假笑我真笑。


︻︽教學時期之詩︾︼

自 序

學記曰︰教學相長。誠然,吾於教書二十年中,吾之學力確實成長不少。一則吾自從軍後,為此一段時日,生活較為安定。一則為吾五十至七十歲,個人之精力思想修養,最成熟最鼎盛之時。故此二十年中,共成詩千餘首,除此教學古體詩之部外。題畫詩、語體詩、聯語集、全部文集,十之八九皆成於此時期,尤以山水畫,更成就於此時期。至於本業教學一事,所謂經師人師,身教言教,吾更能盡心竭力,認真作到無梢虧於職責良心之地步。雖難免事倍功半,甚至勞而無功,在家庭學校升學至上之作風下,社會風尚教育制度與教學方式日趨腐化多方面因素下,實又非吾區區一人之力所能為也矣。
故吾教學時期之詩,寫其他事物,則心氣平和,字詞婉柔,凡涉及學校、教師、教育制度、教學方法,與夫國家地方群體大事者,則無不心憤氣燥,語如刀槍矣。不過此二十年中,有關教育文化等方面之詩文,並不太多,僅偶一為之耳,茍身處其間,無動於衷,不問不聞,成何人耶。言之過多,既無補於事,又傷及人而不利於己也。
鄭板橋曰︰難得糊塗,確實人之於人世數十年生命中,舉凡所接觸之事物,茍一一認真,則一日不可活,只是吾個人雖平生微賤不足道,然生性光明正大而倔強,數十年希聖希賢,敦品勵學,憂國憂世,總是在在自尋苦惱而不自拔也,實欲學糊塗而不可,故吾亦曰︰糊塗難得。


︻︽教學時期之詩︾︼ 自民國五十七年至七十八年歷平溪成功冬山大同四校

詠古人十首
孔子
孔聖憂道淪,苦心言行仁。棲遑走列國,無人悲在陳。
伯夷叔齊
夷齊空高絜,採食首陽蕨。虛名亦何用,自與世緣絕。
介之推
愚哉介之推,重耳招不回。抱樹甘焚死,足下亦可悲。
屈原
屈原真中貞,悲國吟且行。世迫不可活,自溺了其生。
李廣
千古言李廣,忠勇罕與儔。志士為國死,何必定封侯。
李陵
李陵真冤枉,裹革豈不壯。後世雖同情,降敵總難諒。
王昭君
可憐王昭君,迢迢迫和親。堂堂漢家子,恥作降禮人。
陶淵明
陶潛生亂世,民氣久消沉。難怪高絜士,貧困避山林。
岳飛
精忠思報國,秦檜不是人。胡兒本可逐,擅自毀長城。
鄭成功
復明雖未成,拓土總有功。茍台非我有,東南門戶空。
宇宙觀
大化流行總一般,萬有應作齊等觀。行健不息方自強,小處著手大處看。
登高
獨立高峰上,群山羅四圍。清風縈樹轉,小鳥傍人飛。目隨紫煙渺,心逐白雲歸。水天一髮處,舊夢總依稀。
民國六十年元旦
一元復始天運開,萬象更新好安排。除舊布新期當局,進德修業礪同儕。開拓地利裕民生,掌握天時靖塵垓。好在我方恃人和,執機幃幄正鴻裁。
過小橋
獨行過小橋,觸景發慨歌。足下流水逝,頭上浮雲過。人生不滿百,坎坷亦何多。國瘼年復年,今後又若何。
民國農曆五十九年一月四日滿五十歲生日
父母謂我生太遲,我謂生我又太早。早生冀早得兒力,遲生我今猶未老。抗日戰共兵禍頻,千萬男兒骨伴草。我經百戰雖未死,異地飄零最潦倒。捫額皺紋日峻刻,對鏡白髮添多少。一別慈顏三十年,兩地存亡音訊杳。烽火猶急歸不得,此生此恨何時了。
鄉思
半生南北苦流離,國家大事費猜疑。窮務徒忙無虛日,擾攘不休迄何時。且拼白頭爭飯碗,僅憑之無為人師。澧水之上家在否,還得故鄉始展眉。

歲月苦相催,白髮當鏡前。作客己半生,盈盈三十年。思家萬里夢,骨肉一心懸。何時復桑梓,歸耕故鄉田。

道尺魔丈苦相爭,正義公理未分明。客中己老思鄉甚,一山一水總關情。

念念不忘意如斯,三十年前離家時。藍天白雲了無跡,何必紅豆才相思。
諸教師
三個臭皮匠,自命頗不凡。誰肯存虛心,借助資他山。滿損多自棄,謙益醫駑頑。我亦高狂甚,下愚何足攀。且讀聖賢書,會意且開顏。作畫逸我性,吟詩情寬閒。既傲山半岥,更樂水一灣。仰首白雲浮,忘機不知還。
基隆港中正公園觀音像
百包水泥千擔砂,鑄就一個大傻瓜。遠望一點像人樣,近看十分似夜叉。眾人眼中巨無霸,山嶽相比小豆芽。無鹽群中稱天仙,西施隊裡癩蝦蟆。不男不女立廣場,搔首弄姿手撩紗。
王維西施詠讀後
豔色多扼運,西施作降禮。猶如患難時,尺金易斗米。吳宮雖云貴,何如越溪洗。嗟哉美女人,直如路邊薺。
有感
人不我知亦不慍,魚目混珠久亂真。韜光養晦名何用,免作斗筲眼中釘。

書畫詩文且自娛,守拙只當有若無。隨珠彈雀感嘆甚,唯有今日有是夫。

壯志銷盡老猶困,才藝從此安足論。時雨霏霏天宇窄,鳥啼人靜又黃昏。
玩世者言
令名身外物,富貴亦浮雲。人生重享樂,焉用事虛文。終疲千里駒,靡恃沖霄禽。但願作粉蝶,長住在花心。
雜句
萬物造化欠均勻,賢愚不肖亦常情。地獄固多討厭鬼,天堂豈皆可愛鬼。砂泥之間藏珍珠,米粟倉中雜鼠糞。污穢不染我為我,蓮生濁水自超塵。
初任教基隆市成功中學暫住樓頂小破屋頗受風雨之苦
風雨侵小樓,淋漓使人愁。盡室無乾處,到處有水流。牆裂寒氣甚,人瘦衣未周。急須巢另枝,此居不可留。
基隆中正公園傍晚情侶群
古昔言情多偷摸,而今戀愛總公開。神秘偏覺情誼重,公開難免有後災。試一傍晚公園行,摟之攜之相沓來。油脂近火必燎原,石後樹下不難猜。未及言聘授種因,看爾雙方怎下台。
濫竽
慨嘆眾教師,學識有若無。夜郎徒自大,教席久濫竽。故步甘自封,坐待氣血枯。如此糊塗蟲,焉稱大丈夫。
國聯排我有感
國事令人悲,愈演勢愈危。國際乏道義,今又遭棄遺。自強空口號,反攻安有期。國人多糊塗,達官虛有姿。坐言行不符,輕公頗重私。嗟我窮老兵,亦徒託空詞。

少小從戎老不回,憂國憂民復有誰。堪嘆寰宇多魔鬼,總奈今世少鍾馗。刀俎相待當自警,超強逼視須在意。先烈千辛苦締造,莫將民國當兒嬉。
強活
亂世思太古,生不逢唐虞。百戰雖不死,萬事總空虛。廿年沙場走,十年荒山居。垂老嘆伶仃,踽踽清且臞。去日渺如煙,來時亦隙駒。百事無一成,對鏡愧此軀。但求強自活,豈復冀令譽。焉得骨尚健,整裝上歸車。
作畫
破筆一橫掃,幽境出天然。新作張前壁,座中樂林泉。

故鄉山河望遠天,模擬寫來似雲煙。何當有生便歸去,耕我澧上傍舍田。

中央山脈曾去來,樹貌山勢不難猜。模擬寫來三分像,亦實亦虛起畫材。

畫筆雖久疏,為山強似山。老嫗不生子,猶未忘當年。

自作山水張壁間,真個好水又好山。半臥神遊時過久,涉水入山幾登攀。
為冬山中學同事陳湧濤題父母照片蓋亦旅台老兵之共同寫照也
父兮生我,母兮育我。昱天罔極,長此咎我。拜此念父,仰此念母。父母何在,留此伴我。父最愛我,母至痛我。春暉未報,親其宥我。人亦有父,人亦有母。國難如此,盡其在我。
吾因病退役後山居十年今又教學數載仍不忘前所手營茅舍田園也
憶昔墾山日,日日繞山行。鳥獸身邊跳,花草傍路榮。白雲自皎潔,碧潭何清明。山中十年居,近老返天真。渾然忘物我,機詐無由生。但希百年壽,不求千載名。無須習禪寂,己然出紅塵。世迫出幽谷,復作庸俗人。為師云清高,雜物累一身。亥豕勤塗改,訓詁焦嘴唇。念我舊山居,榛莽又幾春。
雜吟
齒落可鑲補,髮白可染黑。雖云染且補,青春難再得。相對明鏡中,額紋日峻刻。過隙五十年,德業乏定則。半生事戎伍,馳騖遍南北。大局未可料,令人驚且惑。國弱人多侮,志士少顏色。臺灣非樂土,客居常淒惻。公私徒關心,空自弄文墨。
遊山
乘風我欲上高峰,浮遊不著人間蹤。滄海桑田何足道,霧裡雲山又幾重。

行經高峰下,偶遇採樵者。我亦山中人,不必驚文雅。

遊山歸己暝,荒徑行漸難。不畏魈揶揄,只訝身影單。泉流聲如訴,野曠路迷漫。且行且跌闖,入門汗未乾。

宜蘭之縣,大同之鄉。深山僻遠,世外大荒。同中教席,六載韶光。問何來此,老樂潛藏。居山遊山,逞此秋涼。有山皆美,有花皆香。泉水甘冽,古木凝霜。狡也飛鼠,狂哉鹿羌。披荊斬棘,衣破膚傷。人為俗苦,我獨閒忙。歸己日暮,漫飽黃梁。燈下記詩,頃刻數章。以之題畫,補壁山房。遊山畫山,引我興長。不忮不求,永侶羲皇。

這山那山相交馳,群獸奔躍各具姿。山人愛山入深山,尋勝探幽無己時。

萬物皆美山最美,樂山之樂只自知。忽忽山居又十年,遊山歸來總有詩。

遊山不結伴,老來猶強悍。居校受拘束,在野恣縱誕。狂吟新綴句,裸身就泉盥。獸奔別馳躍,鳥鳴間長短。涉溪踏苔石,攀坡挽草菅。行步不急躁,呼吸自舒緩。日暮始歸來,飽餐飯三碗。一睡日高起,先生非疏懶。

我又遊山去,趁此雨初晴。不畏路險巇,但樂山縱橫。一時睹多鳥,數里難逢人。幾處有飛瀑,巨聲若雷鳴。觸目皆怪石,美醜不可名。莫道徑逼仄,攀援迂迴行。半日忘百憂,頗足慰浮生。傍晚歸來時,群狗相擁迎。
高樓
庭院深何許,高樓聳多層。富貴豪華第,氣勢自揚鷹。人皆羨且歎,我獨無愛憎。達士重品學,陋室有詩朋。不在門宅雄,心境玉壺冰。文章足千古,仁德長服膺。塵世亦滄桑,倏忽谷為陵。
狂妄小子
飆車長揚去,泥水撲面來。走避焉可及,見蒙妄災。狂徒意氣盛,囂浮不成材。裝束怪模樣,所為何必猜。世道日益薄,下代尤可哀。何以有此象,實宜深思哉。
保真
好花常早謝,聖哲多潦倒。譬諸運動場,高手易挫槁。只有旁觀者,終局元氣保。老聃明此理,無為亦無惱。莊周其庶幾,守分不貪寶。養拙可保真,持強招折夭。我本平凡人,糊塗直到老。
為潘勁武鄉兄代擬軍校在臺同學錄重印題詩三首
不居時光等雲煙,志士老矣骨尚堅。憶得武岡操槍日,幾認此身猶少年。

三十年前誓報國,三十年後國若何。昔日少年今老矣,西望雲天感慨多。

故國北望歸去遲,悲憤填膺強付詩。老兵那敢誇忠貞,時熟猶當隨王師。
自勉
人老目力遜,字小一片黑。藉鏡勉可讀,意境每自得。書中友哲人,德業遺定則。豈復冀富貴,聊以梳茅塞。況行束脩上,生徒待解惑。無能眾輕視,何以壯顏色。勵志不計老,方見吾奇特。

壯年戰場老,老年病中過。痛惜幼不學,彌補用功多。平生嗜書法,差可換白鵝。餘時更習畫,山水奇且嵯。讀詩亦寫詩,得句苦吟哦。為文好高古,論理無偏頗。教學既勤謹,自律尤嚴苛。為求益病體,乘時攀坡。友獸伴鳴禽,撥雲披榛蘿。但願身常健,不使罹病魔。汗出精神爽,寄傲安樂窩。
獵鼠
萬物求生急,施餌鼠入籠。君子雖仁慈,不憐此小蟲。
夜雨
夜半雨聲鳴屋瓦,小窗緊閉只靜聽。想我園中新種蔬,明朝定見發新青。
吾家
吾亦愛吾家,園舍樸無華。喜見豬隻肥,慣聽鴨群呱。拙妻理草穢,稚子弄泥沙。老夫課罷歸,庭前掃落花。

山腳水側竹樹遮,蓬戶荊璧是吾家。今年總比去年好,庭前桃李早開花。
秋收
平疇稻正黃,充耳穀機聲。丁壯蘿筐重,童孩風箏輕。村婦巾蒙面,田畝隨夫行。逢人相言笑,共慶歲有成。國泰民安樂,年熟米價平。臺灣光復後,欣欣總向榮。
思鄉
半生勤苦尚居貧,況復異鄉久寄身。滿庭月色清如許,不動相思不是人。
水災
傾盆大雨一夜間,前村後村盡泛瀾。阡陌田畝變海洋,低屋全淹高屋殘。金色稻穀沉水底,農家歡顏易苦顏。大雨猶自不停下,欲將洪波齊諸天。宇宙洪荒不能辨,滾滾大水拍屋檐。坐聽雨聲不能寐,明晨何以沾盤餐。人生大地亦渺小,造化隨意慣弄玩。科學進步又何益,人定未必能勝天。魚鳥最是優生物,一飛戾天一潛淵。人類何嘗可相比,不上不下遭水淹。最靈狂語堪笑甚,劣等動物我人焉。
探幽
清溪出幽谷,探溯興倍濃。惜無我同好,朋輩盡俗庸。隻身且往還,半日不相逢。涉水傍山轉,迎面來翠峰。入山不計遠,峰巒別姿容。啼鳥不知名,美樹出石縫。盤桓逸我情,塵俗絕襟胸。但願結幽居,長此伴雲松。
清涼
夏日炎似火,臨水樹下坐。高樓有冷氣,清涼何似我。
颱風
島地夏秋多烈風,呼嘯萬狀勢殊兇。屋瓦門窗飛滿空,天昏地暗失東西。海水沸騰鼎鑊同,艨艟脫纜不知蹤。千尺長松亂鞠躬,高峰哭號如醉翁。雨似巨石下井中,洪水滔天路不通。人畜飄失入龍宮,一場浩劫萬家窮。哀哉慘哉痛心胸,可惡可怕是颱風。有希專家殫智聰,期能人力勝天公。
憶昔農墾山居
憶昔山居日,茅屋獨高眠。矮窗拂松枝,短檐接峰巔。樵牧就我飲,煮茗汲清泉。獵夫就我炊,野味豐且鮮。饋客瓜與果,遺我酒與煙。世事成鼎沸,世外自然安。匆匆十年後,故居草已延。何當重歸去,三徑日回旋。
爭端
家庭瑣事起爭端,怒罵難免髮衝冠。自問甚覺慚莊子,數月心情欠達觀。
難逆料
凡事難逆料,孔明慣胡猜。真可掐指算,何至悔去來。
遊台灣中部橫貫公路
我生好暢遊,無羈似閒鶴。早發日月潭,暮過太魯閣。風勁車輪輕,山高衣衫薄。危路隨峰轉,峰峰如刀削。穿石出巖腰,山山不見腳。鳥既莫飛渡,獸亦難攀躍。高路入宵漢,探手雲可掠。低路潛谷底,煙霧生岩壑。太魯閣最幽,堪習長生樂。九曲洞最奇,一澗萬巒縛。處處神工造,在在鬼斧斫。嘯歌天地應,山神同咢咢。投石下無底,氣盪聲霍霍。造化契我心,世俗暫拋卻。我獨歎奇偉,人盡驚險惡。此遊壯且雄,胸懷自拓落。
夜行過公墓
平生不信鬼,夜行膽亦壯。獨歸過公墓,月輪徐徐上。壘壘滿山坡,靜寂無異狀。青堆係老塚,赭土乃新葬。默默隨路轉,無慮不設防。跳躍為松鼠,光耀知螢放。尚有友人墓,望望安無羔。念彼息於土,何若我夜忙。人世隔幽冥,鬼域別陰陽。明知死則己,總希靈未央。人生不滿百,來去總尋常。對此何足驚,聖賢亦草荒。
五十五歲生日感言
白髮逐年多,黃牙逐年少。我生兩萬日,焉得不云老。從軍未弱冠,國我共潦倒。百戰餘殘生,得未骨伴草。壯志銷磨盡,血枯形亦槁。生活苦熬煎,幾度迫惡殍。遑云功業就,何有室家好。西望雲天遠,長懷三湘道。
畫與詩
幾筆寫意畫,一首打油詩。就此以自遣,不必問答時。
學校同事陳湧濤亦軍官轉業教師央吾代為詩勉子入營服兵役
汝年既二十,服役此其時。努力事戎伍,暫棄家與私。軍紀不可犯,念念心在玆。長官宜服從,袍澤宜扶持。四海皆兄弟,三人有我師。嫁女母結褵,送子父訓詩。恪記臨別語,去去勿遲疑。冶子當為裘,弓子當為箕。克紹老夫志,方是我佳兒。
山居
常願居山中,健行上高峰。風清天地闊,醉心夕陽紅。

室前室後皆碧峰,峰峰我曾著遊。彼谷更比此谷深,這峰尤勝那峰。人至峰頂身入雲,平時邈小斯時雄。不必徒羨高飛鳥,自能參悟造化功。妙諦滿懷綠滿袖,了無塵俗一詩翁。

樂得山居亦有緣,日觀山外山連山。乍覺牛群銜尾走,細察莫辨雲和煙。不厭臨寫多畫稿,最是憑眺富詩篇。雅士俗人且共處,旦夕同樂此大千。

此地山水信堪誇,草居樂得靜無譁。諸生呆憨令我愛,續妻辭世少回家。為求自給暇種菜,不附實用懶塒花。國事未定非逋逃,無奈且作井底蛙。

峰巒秀麗景色奇,坐臥窗中無遺。啄門習知為野鳥,不必驚呼問是誰。

山居恨未更山深,深山水清空氣新。民主時代無隱士,但求益我百年身。

那計飄零來天涯,顛屯亦能寄年華。心情苦惱且託詩,襟懷暢快亦賞花。偶逢知己話投機,放蕩後生不掛牙。逋居深山絕世俗,終歲身不到官衙。

多年避山林,高山遍登尋。山居有餘樂,朝夕伴鳴禽。依岩賦新詩,臨澗聆清音。庭除生綠苔,斗室入白雲。人事日淺簿,我獨存養深。

性與俗緣乖,樂山不居街。持杓吸清泉,負籠拾枯柴。詩文羞媚世,飲食自安排。雲浮合我意,天闊開我懷。農樵相應酬,獸鳥亦朋儕。僻遠有至樂,久不迎官差。

久不入城市,長為山中人。山中真趣多,城市罪孽深。好鳥交朋友,珍獸結芳鄰。周遭無噪音,椅席不染塵。泉水甘而冽,園蔬美且醇。安貧自有福,樂此自在身。

人生註修短,宇宙本逆旅。山居非避世,絕俗豈高舉。蔬果得地利,柴水自天與。農樵皆朋友,童孩亦伴侶。時時觀蝶舞,日日聽鳥語。素性益真淳,道心聊相許。

我居深山中,滿山石如蟹。磽土人不要,幽岩有誰買。入雲峰巔高,家貧屋檐矮。吟唱過澗去,步履自瀟灑。兩袖舞清風,一路曳長柺。聽泉上下流,看樹左右擺。歸來輒攜詩,長年樂不解。

陋室深山居,樂事盡在茲。草棘覆矮牆,花朵展高枝。薄雲繞翠峰,微風拂碧池。童孩固癡憨,狗貓慣頑皮。靜觀皆自得,品類總相宜。一友成棋局,三人必有師。萬物多惠我,我於物亦慈。

樹密深似海,其間有人家。危峰聳天表,朝夕障雲霞。大地鐘靈秀,景色亦豪華。出入踏青綠,不羨乘轎車。晨作露未乾,歸來日西斜。牆角煮豆粥,埜園摘蔬瓜。混然合大德,何謂井底蛙。
糊塗賬
人生一筆糊塗賬,善惡是非孰短長。我行我素真自得,甚麼遺臭與流芳。
少管閒事 (評論教學方案欠當引起教局反感)
少管閒事多看山,看山令我胸襟寬。課罷勤事詩書畫,天塌地陷不相干。

慎勿玩刀自傷手,從此少言三緘口。試效山腳眾頑石,混然相處無敵友。
獨步
溪干我獨步,偶然得佳句。衣濺足下水,鳥啼頭上樹。
中華頌 (甲寅國慶日作於台灣宜蘭冬山中學)
惟我中華,赫赫皇皇。文化悠久,盛德遠揚。孔孟仁義,唐虞遜讓。興滅繼絕,民淳國昌。仁風徐徐,大道泱泱。古為上國,今繫世綱。國運云坷,病啟壽康。不矜不餒,莊敬自強。奮我精神,揚我國光。衰久必興,永奠康莊。
自嘆
書畫不值錢,藝人亦何賤。終年忙碌甚,磨穿幾鐵硯。

自念身世亦心寒,半生飄零今老殘。一事無成羞赧甚,況復前行路尚難。

書畫敝帚亦自珍,勤練多年嘆苦辛。原只藉此聊自遣,何期成為人上人。
胡混
拙荊作廢事,小子懶讀書。老夫亦胡混,庭前草不除。
對牛彈琴
諸生高大過吾肩,心如頑石不可鑴。對牛彈琴終無益,舌敝脣焦又一天。
敬謁蔣公中正靈寢
總統蔣公,離已兩年。時日易逝,倍增懷念。結隊瞻拜,驅車而前。臺北大雨,桃園晴天。精誠有感,神明助焉。幽哉慈湖,山秀水妍。人傑地靈,止鳳棲鸞。不忍遽去,低徊盤桓。偶一仰望,公現雲端。慈祥如昔,笑而不言,高山仰止,永懷聖顏。
鼠患
苟問此屋誰是主,我謂非人是老鼠。白日群逐不畏人,黑夜啾唧似笑語。大鼠雄健若牛犢,小鼠狡捷似勁弩。五代同堂人罕有,不耕不種人自與。生存皆待人安排,不愁饑寒與風雨。人生必須勞心力,鳥獸亦須勤爪羽。人類不論貧與富,貧富皆必供養鼠。不惟供養不為報,在在反與人相迕。毀器齧衣傳疾病,破壞無遺捕無罟。萬惡為害是老鼠,老鼠老鼠害人苦。
晚遊
山愛晚霞海愛沙,野遊忘形不回家。妻令小兒催歸餐,攜幼入門月影斜。
窮苦命
莫為名利枉勞心,睡晚起早徒苦辛。命裡只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
任自然
自強不息,不忮不求。任其自然,風吹水流。成敗得失,全不在乎。鄭板橋曰,難得糊塗。
寫詩
窮而不工好寫詩,又是腹笥苦搜時。佳句偶得還自笑,常求朋儕一字師。
雜感
羨彼野鳥,遨翔高空。朝啄露實,夕宿雲松。無憂無慮,慨我莫同。處境不樂,行亦違衷。年老未還,糊口勞躬。國難猶殷,憂心忡忡。

少壯棄我去,異鄉老不歸。落日傍山下,倦鳥投林飛。往事多自悔,今行亦覺非。多病更憂國,孱弱不勝衣。

歲月如流傷老殘,盡忠乏力心徒丹。食劣身瘦衣衫闊,憂多情煩處境難。少小離家家有否,老大思歸歸無端。報國已是傷殘暮,總不忍心袖手看。

船破那堪打頭風,老病尤怕過殘冬。無乃客地人情疏,總是孤寂愁意濃。浮遊此生終草草,望鄉水天更重重。苦悲世風日益下,詩文聊作警人鐘。

我生多憂患,苦難何時休。戎衣數十年,國頹志士羞。有家長不歸,海島久羈留。父母知存亡,兒女任變牛。無限傷心事,鏡中早白頭。
登山
登山愛晴天,步步入雲端。漫云凌雲志,身已在雲間。

求健於野愛登攀,遊山歸來還畫山。筆淡墨掛半壁,拙荊看來亦解顏。
市居
移居市區又一年,青山如笑久絕緣。繞宅濁水滋蚊蚋,當門車馳揚塵煙。空羨映窗雲天美,最厭市囂似怒泉。人生總是願多違,圖得方便失自然。

身居市廛似困囚,前後左右櫛屋稠。欲舒老眼青山遠,徒然更上一層樓。
陋巷
恰似鴿籠家,叢屋亂橫斜。地窄廄困馬,天小井底蛙。有水皆污染,無山不樓遮。顏回樂不解,我獨長咨嗟。
夜郎
割雞小刀誇鋒芒,世下事事亦荒唐。魯班門前弄大斧,老夫兀自笑夜郎。
過武陵農場
千山萬壑來武陵,別有天地愛山村。至此不作塵世想,暫忘寰宇未太平。
念鳥
路旁有小鳥,受創不能飛。彼亦有似我,孤苦無所依。動我物與情,捧護以之歸。飼之以碎肉,偎之以盆衣。小眼慣盯人,心似有靈犀。已過三五日,轉健身漸肥。因事隔日返,遭妻縱之去。縱去本吾意,吾心仍戚戚。願彼樂天然,翱翔無顧慮。念念我小鳥,今夜何處棲。深盼我小鳥,歸寧慰我悲。
秋夜寂涼
臺灣秋後木亦凋,那堪故舊日蕭條。孤身但覺人情冷,老而望鄉天更迢。八千里路雲和月,兩萬日子飄且颻。客地雞聲驚午夜,一燈寒窗獨寂寥。
六十九年秋吾請調職山地大同國民中學並以校為家
大同中學萬山中,世外絃歌樂事融。我本桃源避秦客,此地更多太古風。

峰巒日夕仰望中,鳥語花香走相逢。試問鑽營名利客,可知世外有大同。
獨立山 (位於台灣省宜蘭縣大同鄉大同中學左前方二三丈處)
斗室洞窗開,山色藹然來。一峰拔地起,巍出塵垓。石隙生佳樹,疑是山神栽。樹下多奇石,石上滋綠苔。山勢入畫稿,山意起詩材。我足尚云健,狡捷披草萊。日夕臨絕頂,放眼亦快哉。
大同頌
昔讀聖賢書,衷心頌大同。大道之行也,天下允為公。口誦心而惟,大道是歸從。心勞而日拙,垂老學無功。道尺魔一丈,日下悲世風。人禍更瀰漫,姑息亦氣濃。滔滔舉世是,聖道日益窮。雖有武陵客,難覓桃源洞。吾久厭濁世,但願棲山中。息交以絕遊,盤桓友石松。山外多罪孽,山裡慕老農。無懷葛天民,淳然太古風。門戶夜不閉,少壯無頑兇。諸生憨而癡,對師敬且恭。居民樸而質,故步猶自封。忻然得所在,日夕課純童。飲泉沁詩脾,山蔬加貌豐。朝朝聽鳥語,日日仰高峰。心曠祛百病,神怡天靈聰。畫作富古意,詩成贊鴻蒙。假我千年壽,錫我不倒翁。從此絕榮華,樂此真大同。
語孤僻者
小樹多叢生,大樹常孤立。孤立多禍患,群處少憂戚。死必葬公墓,生必住社區。人鬼俱如是,長此相扶持。寄語孤僻者,莫與眾相違。
賀游藤先生書法展 (同為書法會員)
游藤先生,書法最精。風骨高古,字如其人。走筆雄健,魏碑是承。發揚國粹,育化鄉民。有功社教,啟迪後生。盛哉書展,屈玉垂金。翩翩佳士,群集蘭城。清格雅調,同氣相應。某也不才,望背步塵。先生才華,勵我同仁,吾為鼓掌,撰詞獻忱。
寒假在校輪值
獨居僻遠夜太清,過靜反覺夢難成。往事片片耐回味,繁星點點似有情。屈指渡海三十年,轉瞬入山又一春。處處非家處處家,萬山叢中且托身。

萬籟俱寂夜來時,窗外正灑雨絲絲。看書眼倦睡尚早,寫詩心猿得句遲。一燈相對端坐久,十指托腮苦構思。山精不必牖頭窺,今宵老夫無好詩。
六十一歲生日
今又老一歲,愁思相對加。飄泊數十年,去年已周甲。故鄉在何方,時局亂如麻。父母不可卜,兒女亦天涯。此地雖云美,人老總思家。落葉願歸根,池魚戀舊沙。牆網雖重結,勞蛛苦橫斜。風暴摧樹損,春來不復花。壯志昔日事,報國羞再誇。天寒時態冷,悶坐聽昏鴉。
哭續妻李氏阿菊之喪 (民國七一年五月)

痛哭失愛妻,但願是夢幻。而今與而後,孤寂多憂患。

長夜燈火滅,我生何不寧。天旋地迴轉,痛哭心上人。

妻如樹之葉,我如樹之幹。忽遭狂風摧,徒然干雲漢。

汝命亦何短,我苦亦何長。譬如兩極地,終年少陽光。

昨夜夢魂中,妻容與昔同。驀然一驚醒,痛心床室空。

昨日送汝葬,今日哭汝墳。但見土一堆,不見心上人。

嗟爾在世日,萬事何快哉。自從爾去後,花暗鳥鳴哀。

空房不勝悲,漫把遺物弄。願爾千萬夜,頻頻入我夢。

自從巨變後,思爾多苦心。前此恩愛處,只在夢中尋。
一○
兒叫知不知,夫哭聞不聞。爾靈多珍重,相護託白雲。
一一
新冢壘成後,命兒化冥錢。祝告我愛妻,此地好安眠。
一二
我心亦何悲,爾心亦何忍。兀坐日夕哭,遺照日夕吻。
一三
夜靜哭吾妻,萬般痛我心。慎勿驚鄰室,掩口不出聲。
一四
人生夢一場,吾妻夢已覺。彼願歸大化,我又哭甚麼。
一五
人生不滿百,吾年知有幾。他日黃泉路,尋我心上鬼。
一六
有夫有子何可死,無妻無母不欲活。靈前一日哭百回,庭外樹葉為之脫。
一七
哭哭啼啼一棺材,人生如幻費疑猜。那能莊子鼓盆歌,魂兮魂兮且歸來。
一八
老夫老妻傷別離,吾妻一去不再歸。淚眼矇矇眺荒外,爾魂今夜何所依。
一九
我年六一爾五五,年小竟然先作古。少是夫妻老是伴,老而亡伴亦何苦。
二○
冥紙煙灰漫天地,人生原來如兒戲。老夫何免情俗牽,徒讀浮生第六記。

神明果有否,神明何在乎。宇宙莫思議,人智亦淺膚。或者信其有,或者謂其無。最是人多事,作繭慣自束。神本人創造,竟使干世俗。廟堂何堂皇,祀拜豐酒肉。謂可降人災,謂可賜人福。徒見神棍肥,徇私以飽腹。奸惡不能化,善良蒙其毒。何禍世有餘,何淑世不足。亂假虛無名,惑世貪天祿。
書味
書味亦苦澀,我生類蠹魚。案頭卷帙滿,陋室財物虛。勉力謀三餐,侈言富五車,結此不解緣。猶教子步余。
豔遇
誰家花園花正開,偶過不意久徘徊。老夫無心去採摘,撩人幽香自然來。
思鄉並示同鄉諸友
嘆我同鄉諸好友,今已人人皆白首。果能他日回慈利,看還有我老覃否。
遙望
客自遠方來,日日思故鄉。遙望雲不開,況復近暮蒼。
今桃源行
武陵漁郎盪舟行,溯水而上忘路程。漸行漸深接山近,山口一片桃花林。舍船入林洞若門,深邃幽暗不見人。忽然眼前現光明,隨光再進得古村。主翁邀客殺雞豚,問彼不肯道姓名。數千年前避暴秦,覓得此地絕俗塵。長生高壽樂仙境,外面世界不知情。太息炎漢又魏晉,唐宋元明及滿清。世世代代鼎沸騰,改朝換代苦人民。堯舜周孔不再生,滔滔亂象何時平。滄海桑田歲月更,我等獨為上世人。君本無心有此行,但願外出口若瓶。不然亂言動俗聽,泄露天機犯神明。盤桓日久思家親,辭別出洞記路清。那知他日人再尋,山溪桃林已變形。
仿陶潛歸田園居寄懷
生性類陶潛,衷心愛丘山。戎伍加飄泊,一混六十年。倦鳥失舊林,池魚亡故淵。相依少親人,守拙無田園。仰視天地窄,容膝室一間。嫉者眈於後,輕者揶於前。悶坐悲處境,愁立眺雲煙。笨蛙墜井底,斷箏纏樹巔。忙碌紛塵雜,曾有幾日閒。長在樊籠裡,何時返自然。
書贈吳賢業老鄉
憶及童年事,無限增感傷。匆匆四十年,事事總難忘。我居范丹山,山上好風光。君家三眼橋,私塾曾同堂。從軍離家久,馳騁各一方。徽州驚相見,年少氣俱壯。浙閩亂戰苦,幸存未陣亡。扶創來台灣,顛屯時日長。反攻久不至,海天苦相望。退役皆教書,互為生活忙。大同與頭城,咫尺晤不常。慈利在何處,那裡是東陽。親故生死別,念念寸斷腸。垂垂俱已老,能不懷故鄉。
續妻逝世周年忌日
妻亡又周年,禱告有情仙。白骨再生肉,重回我身邊。
勤獨
百戰餘生一老兵,解甲任教讀書勤。故鄉骨肉雲天別,樂有諸生暱且親。遠離市囂避深山,蕞爾中學靜無鄰。有子外讀月一歸,體健不必省晨昏。花眼配鏡三百度,蠅頭小字勉可分。斗室雖陋詩文富,之乎也者秋復春。好山好水在几席,臥聽泉聲坐看雲。每成佳章多奇想,世俗濫調恥相因。蠢才得教亦樂也,薪俸月給不憂貧。愛人愛國愛吾業,樂天不營一詩人。
山行
上上下下左右彎,行經茂林不見天。林盡已至高峰上,極目無際山山山。

登山如登梯,護身刀隨攜。飛鳥望猶高,馳道看更低。近水繞腳轉,遠峰入雲迷。何當善輕功,一躍過前溪。
自語
我生本平淡,平淡亦足珍。既不成專家,更不是富人。不必言窮達,何敢誇詩文。作畫贈友好,寫字送學生。或贊我多才,或謂我無能。無可無不可,人言不足論。且從吾所好,吾自有本性。
防颱風
颱風來時人心惶,手忙腳亂理門窗。好在今居非茅屋,無慮屋頂望風降。
候車
候車久不至,既至客已滿。徒見絕塵去,氣死無人管。
思歸田
人生最樂是躬耕,浮雲名利心氣平。臨溪幾畝田如膏,傍山數椽屋若罌。整日忙碌多在疇,終年辛勤少進城。世事紛紜那管得,出作入息樂此生。
大同國民中學一期校刊獻詞
惟我大同,山地之鄉。萬山聳峙,溪流奔狂。村落寥寥,遙遙一方。人少物貧,茫然大荒。文化晚起,民性淳良。是以本校,蕞爾深藏。學生百半,教師五雙。小則小矣,亦有容光。諸生呆憨,師陣堅強。金生麗水,玉產昆岡。謝安東山,諸葛南陽。書聲嫋嫋,氣象泱泱。地靈人傑,前程無量。茲值發刊,用以激揚。
遊烏來
烏來我已一再遊,軍中山訓曾居留。飛瀑傾瀉終不改,新居大道日增修。雲車此山通彼山,客人驚心作空流。碧峰四望聳無極,青溪一曲深莫儔。人生百年罹萬禍,烏來一日忘千愁。願在此山伴飛鳥,不羨臺北住高樓。
恭賀蔣經國先生當選連任總統
經國先生功在國,大任另求不可得。萬眾一片擁戴聲,千鈞重擔又重接。我祝先生壽而康,扭轉乾坤展籌策。小民何以表忠貞,一顆赤心加熱血。
人生
側身人寰混有無,浪跡亦真亦糢糊。世事締造皆有分,漫云誰榮誰獨枯。周孔中山皆為聖,苟越萬年象亦殊。故鄉早年為他鄉,今日他鄉久成故。生平不言空與色,空色混然本一物。人生不必計悲歡,宇宙有我有同無。

孔聖淑世確宜宗,莊周達觀亦可喜。最是人生難計較,慎勿鑽入牛角內。我生本與萬物同,自然法則須順從。樂天安命勤不懈,那計有功與無功。
世外桃源大同鄉
世外桃源大同鄉,山明水秀好風光。兩地對峙夾青天,一溪奔騰出海洋。上起南山下崙埤,蓊蔚無際雲中藏。峰巒雄偉兼玲瓏,真個大塊好文章。名獸珍禽在在是,奇花異草處處芳。人定勝天公路通,太古世界今飛皇。馳名玉蘭茶如玉,誇世四季香菇香。山地兒郎壯如山,跋山涉水體魄強。山地姑娘美如水,天生麗質免巧妝。一片美好清淨地,水不污染空氣暢。山居轉瞬四五年,已是拾得詩盈筐。
大同國民中學二期校刊獻詞
宜蘭山地大同鄉,大同中學雲中藏。人人偏知太平山,仁澤溫泉名亦揚。本校兼有兩勝地,山青水秀更風光。諸生天真似仙童,老師風骨如道長。門當深溪滌塵慮,窗映高峰供止仰。至理參澈心靈明,超然不作虛榮想。境太幽雅鳥頻語,地不污染花最香。歌聲三唱上九霄,讀書一目下十行。世外桃源真大同,百年樹人吾道長。
為謝榮三校長代作賀雲林縣同鄉會成立二周年
士女如雲,冠蓋如林。雲林同鄉,乃玉乃金。曰仁曰義,先賢是承。有規有序,會務蒸蒸。以之敦親,以之睦鄰。一心一德,同氣相應。為鄉增光,事國忠貞。蒼蒼泱泱,美哉雲林。
寒假留校 (甲子歲末)
寒假留校亦怡然,竟忘新年又舊年。山居遠避竹轟,一日三餐兩度眠。
又 (丙寅歲末)
寒假人歸盡,委我獨守留。守校自有責,行動不自由。半月未下山,寫讀以消憂。人老亦有罪,同仁將我囚。夜深悄然靜,過靜反生愁。除夕夜何長,元旦肆應酬。孫輩來拜年,紅包苦搔頭。初二群生至,愧我類黔婁。初三至元宵,觀光客如流。濟濟既多士,仕女美且柔。老夫亦壯哉,萬民拜冕旒。佳節亦易逝,校園復寂幽。
又 (己巳歲末)
老病最怕過殘冬,鶉衣破被裹幾重。校園冷落鳥覓食,宿舍寂寥鼠橫縱。孤鰥如我歸未得,胡鬧任他興倍濃。山中老農猶力作,吟哦且依石與松。

山胞此時已擁火,我老畏冷背如弓。寒流更兼連日雨,敝衣恰當回山風。窗下夜讀燈暗澹,峰高午眺霧朧朦。假期在校寂寥甚,況且又是病且窮。

老伴死去亦已久,室家溫馨吾何有。假期留校不回家,唯一良伴是瘦狗。
散步
老而猶健步履輕,走遍前村又後村。尋覓何得少時夢,總覺難遣歲暮心。
春深
春深早晚不覺寒,柑橘花開杜鵑殘。池中蛙聲亦堪聽,樹梢嫩葉最耐看。谷澗水漲爭流急,山坡草茂行路難。一年之計在於茲,勤苦不懈忘力殫。
消瘦
此生那得希長齡,鏡中消瘦不成形。百戰未死原非幸,一事無成總是零。諸生性野懶讀書,宿舍喧鬧難安寧。客地老來多憶舊,徒見遠山別樣青。
春臨
客地深山聊棲身,看來人生或有因。莫道萬象都不假,休說一切皆非真。昔日少年悲老大,舊時親友嘆沈淪。錦繡河山存此隅,春來也有一番新。
人禍
科學進步速,福多禍更深。空氣變污染,食物毒相侵。酸雨最可怕,茂樹成枯林。都市多煙瘴,鄉野有噪音。人災故不免,殃及魚獸禽。萬物同歸盡,今已大禍臨。瞪目舉世是,無限煩人心。
養真
老來山居且養真,跋山涉水忘苦辛。農人樵夫皆可愛,好鳥珍獸最相親。每入雲深非採藥,時過茂林不負薪。朝出尋詩暮作畫,恥鑽羞營自在身。
志士
志士生命不自珍,槍林彈雨耗青春。英雄羞誇當年勇,硬漢恥言今日貧。幾襲破衣障傲骨,兩袖清風表丹心。壯弄槍桿老筆桿,學得屈原苦行吟。
懷念
人生苦難總相尋,少小離家今老臨。百戰餘生何足道,一片歸心懷念深。
孳孳
六三待退休,愈老愈值錢。惟恐落眾後,猶須在人前。詩文勤寫讀,書畫苦精研。孳孳不知倦,深夜未肯眠。
掃墓十首
熙熙攘攘掃墓群,亂草堆中尋祖墳。當日慈暉依稀在,山麓人鬼總紛紛。

萬物有果必有因,須知吾身即祖身。墓地喜見兒孫笑,始知人生假亦真。

一片荒郊竟久違,去年此日記依稀。休嗟墓堆生長草,前來子孫著花衣。

山右山左滿人群,炮竹聲聲響入雲。荒冢上下勤除掃,怕聽幾處哭新墳。

子孫羅拜化紙錢,孝心亦能達九泉。郊外荒冢仍如舊,花謝花開又一年。

楊柳風拂面不寒,攙兒挈女追根緣。人朝既盛於昔日,墓堆亦多過去年。

清明天氣正清明,三牲酒醴上路程。幾處笑語幾處哭,一片冥紙一片心。

他人掃墓我吁嗟,我祖乃在天之涯。尤聞挖骨作肥料,遊子豈止徒思家。

墓地人笑我不笑,墓地人哭我亦哭。父母算來年近百,痛心未卜何歸宿。
思亡妻李氏阿菊
靜居思亡妻,人天傷永訣。同體雙飛翼,今已一翼折。墮地不再飛,憂心千萬結。正如兩極地,終年封冰雪。春來不生草,炎夏不回熱。攬鏡只自憐,形如氣球泄。誰復料衣食,誰復理陳設。老而無伴侶,痛苦焉用說。莊子鼓盆歌,心情故巧綴。悲哉徒費詞,何當期同穴。
畫山
畫山不厭倦,遊山不辭勞。長年少下山,對山日揮毫。
高山月
高山月最明,明月照山人。山人憩月下,人月兩相親。山高先得月,映成滿山雪。山人在月下,人月共高絜。月光照高山,山中屋數間。山人友山月,夜夜窗不關。窗前明月光,山風生夜涼。山竹搖月影,山人詠月章。高山常伴月,月長照高山。山人愛山月,月月復年年。月光長昭融,高山長蘢。山人長不老,長在山月中。
弄文墨
年少從戎失學業,踏遍山河南與北。雖未讀書破萬卷,行萬里路實難得。不死祖佑兼天佑,生還戰死皆報國。日寇投降復員歸,只此亦足壯顏色。內訌數年愧赧甚,竟使光明轉昏黑。惜今老兵真老矣,浩嘆國事猶未測。奈何奈何心如焚,無聊徒然弄文墨。
見牛憶往
多時不見牛,偶見若親友。憶昔伴牛日,味淳如飲酒。八歲作牧童,騎讀任牛走。春暖放野草,炎夏繫塘柳。十四學耕田,為父作助手。人牛滿身泥,勉可稱職守。十六我遠行,從軍別父母。八年兩次歸,歸必撫牛首。牛亦解人意,牟牟表情厚。此景半世前,半世後。時光不可留,牧兒今老醜。感懷傷往事,令我腸迴久。何得返故里,仍為伴牛叟。
憂戚
我生多憂戚,自慚欠達觀。雖不為名利,騁目堪浩嘆。少壯馳沙場,國破最心酸。退役事教育,痛惜文化殘。社會多敗德,怛然摧心肝。時代愈進步,人禍更滔天。公害日益烈,核毀近目前。魚戲游釜中,獸酣眠阱邊。如此人世間,焉能處泰然。
愛與恨
人老事煩心緒惡,情感既豐復脆弱。報載女童遭凌殺,恨之憐之淚頻落。義女愛生徙遠地,苦思苦念痛如削。小兒服役月未歸,倚門倚閭愁不樂。平生最愛好兒女,人女己子總相若。為助學費育英才,年年自苦何儉約。天生吾德有本性,去私是我長生藥。
山中公路
山中公路曲似蛇,頭在山南尾山北。景色變幻奇且詭,走車觀花亦難得。峰巔如雪一片白,谷底似漆兩眼黑。澗奔雷訇鳥不驚,岩懸雲托人莫測。山重樹蔚心逸曠,地湊天窄路逼仄。車行一日經千險,客歸半日猶悸色。仕女野花採盈把,我富畫材寫潑墨。
夜寒
夜寒懶作事,足冷手不靈。寫字難握筆,作畫不成形。那堪衣嫌薄,最怕風欺人。及早入被窩,靜聽蟋蟀聲。
哭吳君揚樹 (慈利磺場人)
吳君揚樹前月喪,手捧訃文哭忠良。同是天涯淪落人,我長君小竟先亡。彼居台北我宜蘭,各事其事晤不常。方期退休效奔走,以為來日時方長。我今已老君已死,又少一伴回故鄉。
客來
遠道來問候,袍澤情誼厚。生死共患難,都士是老戰友。
雙鵝
校園飼雙鵝,雌雄共俯仰。何必多給食,青草最營養。專俟嫩葉生,不讓春草長。鳴示警,知有人來訪。伸頸肆攻擊,堪入英雄榜。羲之偏愛此,仲子哇傾囊。暇時觀雙白,亦足精神爽。
假日留校值班
小池蛙競鳴,廣園草色青。攜書樹下讀,手植竟亭亭,周末人歸盡,校區清且寧。山鳥真朋友,飛來慰伶仃。
今昔
退伍十年住茅屋,跣足山行腰繫巾。回首已成煙雲事,今又俗務苦勞身。人生總如硯磨墨,世事恰似車後塵。老兵未能戰場死,餘生徒作嫁衣人。
六十七歲生日二首
民國七十六年,我年六十七。老來無所成,思及亦恂慄。人又增一歲,但願安而吉。大塊足怡情,小屋堪容膝。有子役外島,諸生倍親暱。身室乏長物,全賴幾枝筆。勞如牛耕田,忙似蜂釀蜜。吾從吾所好,文事宜專必。詩文可驚人,庶幾能事畢。

六十七年算總賬,半是困苦半荒唐。少小世亂不讀書,老大執教如牧羊。馬革未裹英雄尸,牛後猶見書畫長。莫笑奉儉有菜色,孰謂狂妄無行藏。歲月催人不自覺,閱讀寫作兀自忙。
木蘭從軍
木蘭勤織機唧唧,原何輟織長嘆息。父母不知兒女心,追問嘆息何思憶。女兒已知敵犯境,征召令下有爺名。兒無兄長爺已老,今願扮裝替爺征。父母聞言視相驚,生來未嘗離閨門。況復軍中皆男子,喬扮那得了無痕。木蘭不語暗改裝,慎視規步來中堂。父母不知是己女,只問先生來何方。事已至此別無計,女願代替且代替。良馬鞍轡勤物色,辭別父母倍奮勵。戎機萬急如星火,黃河黑山匆匆過。衝鋒陷陣十二年,殲敵班師功勞多。君王行賞官位輝,願給明駝辭官歸。早歸冀早見爺娘,依然理我織布機。脫去戎裝著女裝,伙伴相見俱驚惶。戰功赫赫花將軍,今日始知是女郎。木蘭從軍全忠孝,千古相傳女英豪。偉哉壯哉世少有,獨是木蘭志行高。綜觀今日女人身,多數粉面甘沈淪。國難何如當前急,不見今人媲古人。國破家茫我心酸,衝鋒陷陣憶當年。老兵膝下今無女,有女應使如木蘭。

臺灣多好山,好山在宜蘭。綿綿復亙亙,莽蒼入雲端。低山四季花,高峰六月寒。冬來雪山白,秋後楓葉丹。最好晴日遊,更宜雨後看。仰止自意舒,攀登忘力殫。作詩描不盡,水墨畫亦難。我本天涯客,海角結山緣。深山十年居,不解樂林泉。遊山又畫山,胸中龍虎蟠。年老足尚健,出入踏雲煙。山中有真趣,就此養性天。
病 (七十六年三月)
今春運不佳,大小病相纏,我年日益老,孤身最可憐。有妻竟早死,有子戍天邊。人情嘆淡薄,誰復來榻前。
失勢
國弱強鄰欺,人老病相凌。雨打敗土牆,風吹殘油燈。蚊叮瘦皮猴,狗咬補衲僧。總之失勢者,面目自可憎。
心情
客久心情苦,終年不唱歌。世亂傷離別,我生愁中過。昔日少讀書,認字故不多。白駒速過隙,人老奈若何。
我心憂
丈夫恥哭泣,衷心總生愁。飄零四十年,歸去仍無由。人生避深山,枉自術德修。治家如理麻,教書似牧牛。臺灣彈丸地,團結尚不周。內賊慣搗亂,達官亦昏頭。那知國事急,徒然住高樓。教育百年計,最是令我憂。倒行而逆施,沈已難瘳。痛哉有心人,無力展半籌。人生有極限,國難令我憂。
病後返校修養
病後一把骨,自顧欲痛哭。親人天涯別,孤獨棲小屋。苦難七十年,祖天不賜福。客地家非家,但願避山谷。半月不一回,既回不一宿。續妻恩已絕,棄我登鬼錄。有子亦云子,媸女情羈束。老懷不見諒,誰謂萬事足。
圓與缺
故鄉月缺不覺缺,客地月圓不覺圓。萬事果隨心情異,總奈家國久破殘。心苦人歌偏似哭,失意看花花不妍。四十年來時何長,談何容易話樂天。
詩與酒
生平好為詩,詩人不嗜酒。自幼貧苦甚,只知飽薯糗。或遇強邀飲,倉皇避且走。萬一遭挾持,千勸不開口。李白與陶潛,狂飲吾不取。他人多酒朋,我獨懷詩友。酒朋既多是,詩友何處有。最是居深山,誰復識此叟。
豁達
我本豁達者,老來心愈曠。戰場竟不死,文壇乏名狀。久在人之下,自視人之上。軍職既微末,教席勉良相。自慚少成就,猶許老益壯。那敢號畫士,尚可稱詩將。但求富實學,何期有名望。
樂觀
明日即核毀,猶作萬代看。明日我即死,仍抱長生觀。有生必有死,死生本自然。在在存希望,歡笑直向前。富貴可有無,福祿聽於天。一心持忠厚,樂水更樂山。子女少溺愛,親友多和顏。何嘗習禪寂,不必問神仙。時時讀我書,日日耘我園。萬事求合理,非聖亦為賢。
噪音
公害日益烈,噪音無地無。逃避居深山,人車仍狂呼。
書法
苦練書法六十年,用墨成池紙成山。總是巧拙心自知,友人來索多汗顏。東臨西摹終無益,堅持一體莫雜間。機械習慣養成易,登峰造極亦不艱。

一帖臨摹久,漸喜功力深。友人頻相索,譽可冠藝林。老夫心亦樂,慶幸有知音。日夕勤揮毫,何嘗言酬金。
長夏
今年潤六月,長夏暑逼人。好在高山居,倍覺空氣新。午前固清靜,酉後涼如冰。樹密多啼鳥,地凈少飛蠅。山色在几席,清風滿前庭。一榻窗下讀,泉聲隔林聽。
靜夜
山高夜寂靜,明月照我門。開門迎明月,月光滿山村。村舍兩三家,庭樹相交叉。鄰居坐談天,直至月影斜。月斜傍西山,人月兩相戀。不必道珍重,明晚再相見。
住醫院 (七六年五月)
總怨人生短,偏是病日長。有目難讀書,無心事文章。頗知藥味苦,不辨食味香。坐臥欠自由,徒見他人忙。

病中諸事且丟開,臥飲臥食似嬰孩。護姐關注既周到,親友慰問日日來。

臥病亦多福,食有魚和肉。護姐陪伴我,許笑不許哭。
醫院所見
老嫗七十五,有子五十三。嗜酒不顧命,臥病苦不堪。嫗悲兒病苦,兒苦嫗心酸。日夜侍床側,憂戚常寡歡。幼小賴娘撫,年老猶賴娘。徹夜娘不寐,白日奔走忙。天下父母心,此愁中腸。誰人不養兒,誰人不孝娘。惟獨此老嫗,劬勞亦何長。
住醫院戲筆
住院即囚犯,如登鬼門關。判官乏笑臉,叉婆監督嚴。刑求何苦哉,三審又五遷。針砭痛澈骨,仰藥舌頻。有錢買罪受,無錢更可憐。羞言大丈夫,尊命諾連連。漫云人上人,皂隸隨意牽。或遭兩挾持,如赴刑場前。或如捕小偷,左右肩挾肩。喪氣首垂地,那敢仰向天。人生既至此,一命茫茫然。我亦神通廣,九死又生還。
思冠群
平生名利如浮雲,少年事戎老筆耘。一心勞瘁詩文苦,兩肘磨破書畫勤。雙目昏暗那管得,滿頭灰髮何足云。拚死所爭為何事,道德文章思冠群。
著述
大道通四方,我獨不願出。臨窗習書畫,閉戶專著述。
悲調
年老作客事事空,踽踽涼涼有誰同。時機未至歸不得,滿腔悲調一詩翁。
海濱凝眺
海天落日漸黃昏,金波逝去了無痕。苦思遠天父與母,更惦故鄉子又孫。身已暮年猶作客,燈似病眼是漁村。我生顛屯離別久,一回念及一斷魂。
伴梅
少小離家老不回,凌雲壯志久已灰。衰齡多病誰憐我,瘦骨聊伴窗前梅。
憶往事
海天凝望往事遙,南北征討氣霄。男兒從戎誓報國,槍在肩頭刀在腰。血肉橫飛不言勇,苦攻山頭強奮標。日寇既屈內戰熾,四強名號不終朝。當年丁兵今老矣,愛國情操心如燒。大好河山猶分裂,時遷年邁恨難消。
嘆文風
得句推敲頂頻摩,不成佳章氣難和。商斟為誰詩友少,不學無術粗人多。文風日下令我惱,功力至上奈他何。時遷境變俗莫耐,充耳盡是下級歌。
讀我老殘遊記
遊記流傳羨老殘,細膩流利最耐看。我亦踏遍南與北,愧無隻字可行刊。老兵不學難為言,粗俗淺狹不足觀。好在寫作有自由,勤勤懇懇忘力殫。文欠高明畏人見,清濁不分任泛瀾。大野雜木億萬本,小園新竹千百竿。自然生發誰限得,獸奔鳥翔天地寬。拙作詩文果如何,一任自然物一般。
秋涼
中秋已過乍覺寒,況是高山樓依欄。輕風一陣黃葉落,細雨幾點青衫單。大地景色徐徐易,小園夏蔬漸漸殘。時不我與人云老,遠山浮雲拭目看。
尋泉
尋幽愛結伴,走探深壑泉。無路隨澗轉,有山藉雲連。人語訇回音,水聲出霏煙。歸來日過午,飯罷帶汗眠。

泉自岩下瀉,巨石當其前。好水棄僻野,徒然生愛憐。
念子 (戍馬祖島)
有子久遠戍,朝夕惦念之。海天望無極,深恐有差池。魚雁雖時通,總難容姿。我亦老且病,課童苦撐持。念兒思兒母,兒母亡多時。哭母與哭妻,兩地心共知。漫云大丈夫,公而難忘私。

人生天地間,自爾得其庇。一物非我有,物物為我備。只有一個字,取與應以義。不義終害我,合義即為利。持義居之安,左右德無累。有仁可得壽,有義可得位。抱義不忮求,恣肆無顧忌。有生博天眷,夜夜可安睡。
遇戰友
昨日去宜蘭,轉車至羅東。欣遇老戰友,疑是夢中逢。憶昔入伍初,我壯彼幼沖。相助相扶持,南北苦戰中。今已俱老邁,猶是氣如虹。恥訴今境困,羞述昔日功。無盡冒彈雨,無盡苦衝鋒。失散四十年,存亡思靡窮。只合地下見,竟人間。英雄貴無名,握手不放鬆。相互勵忠貞,憂國此心同。
骨肉
硬漢有淚莫輕彈,那堪骨肉連心肝。況復客地年已老,俗情險惡世道難。
近來返鄉之說甚盛
人事亂如麻,世局亦眼花。有家歸未得,無家羞言家。父母年逾百,拱木宿暮鴉。兒女昔秩齡,久已婚與嫁。萬一得返鄉,老醜應有加。子孫誰識我,見逐如驅蝦。橫直視不類,何是我父爺。
以校為家
年邁妻亡不勝嗟,樂此山中靜無譁。有子服役戍遠地,老夫住校懶回家。
格物致知
人須有立垂寰間,萬事萬理苦究探。上窮碧空下黃泉,細大追求至再三。弗知弗措忘力殫,一理不明心不甘。老猶力上百尺竿,廢寢忘食癡且酣。一土何以萬物全,一天何以色呈藍。物物何以象般般,人生何以多愚憨。真理大道逼聖賢,只圖三餐俯仰慚。
山中
我未來山中,山中何寂寞。我既來山中,人鳥共歡樂。山野空氣新,都市人情薄。山中人和善,市儈多險惡。既伴峰溪美,更友千歲鶴。終年少下山,長日勤操作。味甘園中蔬,自奉最儉約。跋山又涉水,強我腰和腳。得詩有佳句,情懷暢寄託。山中合養生,已老體不弱。生性本曠達,不為名利縛。官場非所志,方枘與圓鑿。跣足依松吟,孰與吾相若。

續妻已亡我無家,我家乃在天之涯。天涯之家思何益,愈思愈苦心如麻。傍晚獨步自警告,只看西山谷口霞。自當身是天外鶴,風聲鶴唳聞暮笳。笳聲悲鳴亦自苦,況復庭室棲寒鴉。寒鴉寒鴉何多事,聲聲恰似兒呼媽。
教育當局為教師製衣
老人不羨時髦衣,白髮已逾愛美時。青雲之路心灰久,生平從不慕高枝。
今冬
今冬多雨水,淋漓日綿延。夜讀寒氣甚,詩文又幾篇。
鳥歌
好鳥止鳴庭樹枝,正是老夫吟詩時。婉囀總比吾韻美,擱筆閉口只聽之。
片雲
一片白雲補山缺,飛鳥無阻任出沒。柴扉未閉山已關,直至庭前迎皓月。
桂與梅 (台灣地暖桂梅花期首尾相連)
桂花未謝梅花開,花香叢中耐徘徊。世人只知牡丹好,何如梅桂接踵來。
周末
周末人盡歸,留校我一人。貪懶午睡足,樂此自在身。
諸生
讀書風氣低,教誨師力疲。諸生性散野,徒然令我悲。
自白
吾道吾懶本非真,只是外物不關心。無暇靜賞解語花,有時勤讀樹倚人。自知祚薄棄富貴,徒然深思通古今。我亦擁有立錐地,傍市房產三十坪。
沅澧船夫曲十二首
沅澧之水下洞庭,沿岸浣衣多美人。我換衣服誰為洗,盡速回航向歸程。

酉陽山下水,載貨過辰州。船在清浪歇,貨在常德售。販得棉鹽歸,衣食不用愁。

滿船桐油烏油,十日航程下岳州。家有賢妻望我歸,沿途不可宿青樓。

順水駕船向東流,辰州常德到岳州。此次一定油價好,寄語愛妻莫心憂。

江水碧綠舟輕搖,兩岸鴉聲亂聒叫。快呼隨工燒紙錢,幾處灘頭最險要。

苦撐苦牽上水船,欸乃聲聲心力酸。江水寒風迎面推,一推一撐步步難。

船過東陽渡,江水滑如油。不費吹灰力,安然到澧州。

已過清浪灘,一路無災難。岳州五日到,不必去武漢。

一冬買賣幾趟行,老闆發財我尚貧。只要帶得年貨歸,猶可告慰枕邊人。

船上清浪灘,又有烏鴉灘。鬼門關已過,一路保平安。

桑植老土下澧州,經過大庸不停留。慈利石門不好玩,津市姑娘像花旦。

永定大平原,望見天門山。慈利入溪口,繞個大灣灣。
老兵
老兵秀才窮教師,習書習畫更習詩。勤苦一年三百六,送窮堪笑韓退之。

十年薄俸聊糊口,兩袖清風總依然。一筆好字人人求,三首歪詩不值錢。

少壯從軍老筆耕,浮雲名利莫相爭。豁達豁達入吾耳,感謝壁鐘叮嚀聲。
民國七十七年農曆元旦
今日是元旦,山居又一年。熱鬧在人後,花放占春先。清水飲幾杯,好詩誦百篇。慶節不用酒,祀祖免燒錢。列宗多佑我,事事保安全。

一年今日第一朝,炮竹幾聲破寂寥。撚鬚立觀頑童嬉,負手靜賞山鳥跳。前路車隊遊客多,後園春來花木嬌。老夫暫息懶作事,且與鄰翁漫閒聊。

一元復始春又回,庭前幾樹早放梅。炮竹遠近聲間關,車隊接連轟如雷。小園杜鵑錦簇簇,高山浮雲絮堆堆。老夫今日心情好,那計歲月苦相催。

韶華如梭果是真,一年歲月又從新。人事迭嬗成今古,大地仍舊總相因。山野四季綠草木,路途終朝擁行人。親友懷我送物來,斗室擠破迎佳賓。

臘盡春回不見雪,山高風緊總覺寒。應景任由庭草茂,待客諒能解窮酸。避居聊慰親故訪,老來猶得心情寬。樂天知命誰似我,破衣蔬食保平安。
春節間
年節胡鬧處處同,不在玩中即酒中。詩人應景寫新詩,旅客遊覽訪山翁。春寒猶是接冬冷,草綠依然雜花紅。堪羨大地生意滿,只有老夫米甕空。

鳥去不下仍高飛,只因人眾喧未歸。平常階庭啄食處,坐滿男女紅綠衣。

春節人眾鬧山房,迎此送彼我大忙。總比平時孤獨好,最愛孫輩索果糖。

春節前後日,千叢艷杜鵑。有樹著新芽,無山不雲煙。學生假期滿,農夫方耕田。一元已復始,生意到籬邊。
開顏
遙望浮雲含高山,溪隨山轉水一灣。大地看來如許美,小屋靜處門常關。老夫避居絕交遊,少子遠戍未歸還。讀罷閒步尋荒徑,鳥啼花香亦開顏。
六十八歲生日
歲月不饒人,憂患苦相侵。倦鳥難歸巢,疲馬猶駸駸。少小效國勞,困屯至而今。詩文多逆世,枉自思慮深。破衣裹瘦骨,何時愜素心。

浮雲長飄忽,作客久不歸。壯志昔年事,意念今已非。家在天之角,人羈海之湄。葉落難依根,令我常戚悲。國事亂如麻,世局紛似糜。老大猶孤獨,況復數米炊。

孔聖言存仁,孟子謂取義。老兵戰不死,仁義兩非易。親恩未能報,窮途久浮寄。愁苦朝至暮,且擁破被睡。
困居
讀萬卷書已夠多,行萬理路確嫌少。困居海島四十年,縱橫左右太狹小。足健苦嘶廄羈馬,翼捷哀鳴籠關鳥。錦繡中華遊未遍,此恨此願何時了。

樊籠困守又一年,未能暢遊解吾顏。中華河山如許大,臺灣島小指顧間。生性不羈偏久羈,野馬怕關竟長關。動輒蝸殼四觸隅,舉目天窄八面山。昔日帝宮恰相似,大環小環環復環。穿雲飛鳥應笑我,井蛙一隻行步艱。

好山指顧間,課業無少閒。欲遊那易得,可望不可攀。
假日
此時最幽靜,依石望白雲。鳥語遍山響,水聲隔林聞。白鶴悠閒遊,黃蜂採花勤,油然懷詩友,傖輩非吾群。
嘆拙
我讀唐宋詩,曠逸不可攀。學步六十年,深嘆才力慳。今人遜古人,坵垤望泰山。甚慚老無成,我腦何駑頑。拙作兩千首,自讀亦赧顏。
廉與貪
臨財不忘廉,讀書不厭貪。嚼句常低吟,論理發高談。富貴久遠拋,世味已深諳。但覺山居好,菜根有餘甘。
世局
世局亂紛紛,頻年總用兵。共黨日叫囂,民主猶哀鳴。人類多頑劣,大地盡罪行。如此人間世,何時致太平。

世局變幻總莫測,趨好趨壞乏定則。國際從何別敵友,人間自那辨通塞。天旋地轉失東西,翻雲覆雨混南北。正言眼前潔且白,忽見背後昏而黑。吾智欠聰久昧真,誠惶誠恐苦眩惑。
國是
人老更憂國,憤世血沸騰。罪孽肆鼠賊,腐爛滋蚊蠅。污官慣搗亂,流氓敗法繩。有期執政者,多方顯才能。

老夫天涯客,苦難歷千百。徒然憂國事,自顧乏長策。
嘆教育
講席二十年,深憂風氣陋。只圖升學高,不惜求急就。徒弄花樣新,鄙棄方法舊。教育關大計,痛哭莫匡救。
待退休
時光逝如斯,今年將退休。廄逐視途馬,野棄耕田牛。但冀束裝早,那計家不周。老而事無功,志士有餘羞。
青少年
世俗日益薄,由來非無因。工業雖起飛,精神反沈淪。翩翩青少年,自勵有幾人。安樂喪其志,麻木至不仁。玩日而愒時,前程不知珍。迷惘漫其心,菸酒惛其神。德業既莫修,頭腦亦低貧。盛年懶讀書,虛擲好青春。或更為流氓,頑劣黠不馴。如此下一代,父師徒苦辛。

少年不讀書,日夜馳車。全身時髦裝,滿口下流話。四處徒鬼混,閒散不回家。少年不務實,同流慣合污。壞處一一有,好事件件無。不願從常規,專門求特殊。哀哉父母心,子悲不勝。多年撫育苦,冀可超群倫。養兒以防老,更盼能孝親。那知變獍梟,相對泣中庭。多少少年子,是人不是人。
樂道
書畫勤研摩,養性味太和。年老錢雖少,人窮詩偏多。好山美世界,破屋安樂窩。蔬糲可苟飽,那計日如梭。

人老尚奮勵,眼澀猶讀書。甘貧堪養性,安步可當車。富貴不羨人,樂道何如余。詩文自有價,無須藉吹噓。
安貧
半生遊方不習禪,差未伸手乞飯錢。肚餓那得食燒餅,口渴猶憚飲盜泉。醫言少吃能長壽,我謂多勞可延年。形容何如憎窺鏡,陋室長仰顏回賢。

僅堪容膝是我家,庭前種樹不種花。有樹猶可藉餘蔭,無花免使滋蟲蛇。強身何須運磚塊,窮事煩如數芝。山中安步獨來往,最厭少年馳飛車。

寫詩不厭俗,作事焉避微。健魄甘粗食,章身珍破衣。課徒效春風,教子勉慈暉。臨財明義利,遇事辨是非。何嘗思富貴,但求免寒饑。那管老軀瘦,只希嫩蔬肥。設酒友人多,和詩知音稀。遊山披露往,尋幽帶月歸。忠誠邀天佑,福壽來柴扉。亂世強自樂,一笑參玄機。
落莫
老病不離藥,有生福澤薄。思鄉多苦憂,作客少安樂。人心幾良善,世局何險惡。眾猶囂攘甚,我獨甘落莫。
假日遊覽群
春來草木著新葉,尋芳男女相踵接。鳥語花香山光美,天時人意相和協。
午睡
疲勞日過午,高臥南窗榻。有人叫我門,三問不一答。
傲岸
鄙士來相訪,傲岸不與揖。詩人非妄高,倒屣迎蓬笠。
暴雨欲來
日匿人逃天昏黑,雲層低迷地壅塞。妖魔鬼怪攘臂舞,知有巨變生莫測。
聽泉
深山深夜總寂寂,燈下詩句苦搜覓。幽泉此時始聽得,疑是瓊樓弄玉笛。
惦亡妻李氏阿菊
拙妻辭我去,逍遙遊廣莫。極樂不再愁,脫盡世俗縛。遺下孤獨客,長年何寂寞。事事少稱意,往往心緒惡。無時無憂患,那裡有懽樂。我是折翼鵬,伊化沖天鶴。蛛網結屋樑,髒衣堆腳。誰為清且理,誰為燒爐鍋。思深夜多夢,醒來渺黃雀。憶昔妻在日,恍惚仍如昨。

妻亡既多年,恩斷情未絕。彼已骨成泥,我猶思念切。今我老且病,形如氣球洩。生長不同地,死亦難同穴。人生本多舛,合少長離別。
鳥鳴
長腔短調鳥競鳴,前山後嶺總嚶嚶。我問鳥叫為何事,原如男女呼卿卿。
從吾所好
我習山水畫,不及真山美。我亦學為詩,難與古人比。用功非不深,只因性草鄙。吾從吾所好,如是而已矣。
風送雨
好風陣陣雨欲來,小屋柴門自關開。稚子放紙作鳥飛,飄揚空中去復回。
探親潮
探親高叫入雲霄,海峽兩岸人如潮。未至彼區思恢恢,既達故里嘆蕭蕭。明暗搶騙狗咬豬,結隊乞丐鼠欺貓。親屬貧困無稍補,惹身愁憤恨難消。
書之味
讀書數十年,問我書何味。書味不可道,只知心自慰。
詩思
詩思亦怪哉,苦思思不開。山前風送雨,有時自然來。
望山
一山當窗前,拔然而獨立。石縫生佳樹,樹上群鳥集。仰止難登攀,上山無石級。削壁陡且滑,可望不可及。

兩岸高山互對峙,一水中出奔如矢。急流亂石那涉得,徒然左右空仰止。
醜女
生就無鹽絕世姿,搔頭弄眼為何事。胭脂一日塗十遍,時裝半天換三次。君子好逑無消息,坐臥不安有所思。勸爾穩重多勤勞,自有老成迎娶時。
學生
課罷日已西,頭腦昏且迷。諸生何所得,為師精力疲。總奈英才無,可嘆資質低。一群難馴物,奔踉如驒騱。
不寧靖
山居亦不樂,力竭苦教誨。朝夕諸生鬧,日夜犬狂吠。無奈心難靖,總與願相背。雖欲學有進,那知日見退。人老自可嘆,志事久荒廢。愁坐階台上,聊與碧山對。
自負
寫詩不厭俗,為文偏求精。深夜未停揮,案頭稿縱橫。執教亦報國,寫作豈為名。只羨古典美,恥與時俗爭。況復性兀傲,不肯事鑽營。眾人聚蚊雷,我獨吼獅聲。淺薄新文藝,誰視此瑤瓊。

人在鄙野不見重,治時有才亦難用。文章空自追韓柳,詩詞徒然媲唐宋。
寫作
詩短文長未成章,斟字酌句日夜忙。儕朋懶散不讀書,笑我徒勤亦荒唐。少壯從軍少學字,思欲彌補老而強。濟世有願能力薄,苟乏學問時莫匡。夕陽西下景亦佳,收之桑榆又何妨。寫作兩日成半篇,讀書十目下一行。辛勤總比胡混好,奮發自能壽而康。
霧四首
糢糊迷河山,混沌昧乾坤。出門竟失家,過橋不見村。幾破婦孺膽,欲斷遊客魂。誰撒此羅網,萬有囊括吞。

漫漫失四方,紗帳罩巨。宇宙成迷宮,人盡入夢鄉。大地舞妖魔,老天亦荒唐。正氣何所有,胡塗又渺茫。

此時亦覺好,醜象俱不見。人心既不古,乾坤亦欲變。但願長如此,免鬼魔戰。活在小天地,高臥迷惘殿。餓則吸白粉,飽則步雲煙。眇忽如夢寐,就此亦足戀。

李白最是醉中仙,佛家云謂絕塵緣。此時混沌猶未開,恰似太空乘飛船。既如磨坊篩粉,更似農村炊暮煙。門外何嘗有遠近,樓上那能別後前。人在虛空不著地,堪作壞事已無天。棉花堆中亦溫馨,亦酲亦癡亦悄然。
新文學與新作家
文章在精不在長,今人寫作以字量。稿費何必太計較,忍使文學日凋喪。嚕囌質窳泥帶水,拉雜零亂粉伴漿。小子效尤不讀書,胡混竟能勉升堂。可嘆時代變遷後,文風陡落失典常。
春寒
二月猶奇冷,況復雨兼旬。奈何飄零客,本是寒酸人。世情固淡薄,季節徒深春。樹梢展新葉,佳氣在比鄰。朝夕多寂寥,遠村有犬狺。閉戶窗下讀,聊以慰苦身。
鳥飛
堪羨鳥飛徒目送,老殘雙足不自控。隔溪好山那登得,斗室長囚有餘痛。
學歷
貧窮老兵何赧然,身無學歷不值錢。滿笥詩文亦何用,深山避居只自憐。
鑽研
故紙堆中一老兵,鑽研不與世俗爭。寫寫摹摹未停手,評評論論那為名。戰場命無早死,詩文或可有晚成。口誅筆伐懲奸逆,平生自許誇忠貞。
住樹中
客歲尚幼苗,今年已成樹。夏來葉濃蔭,樂此樹中住。
思遊
讀書破萬卷,行路又倍之。老病守一隅,猶思事驅馳。櫪窄困騖馬,窮苦為童師。手抖作書慢,心澀得句遲。但希歸故里,暢遊西南陲。
五四運動六十九周年
全盤效西化,洋蠻為步武。古書入毛坑,數典而忘祖。打倒孔家店,百戮罪莫補。廢除舊理教,斫本操鋤斧。必欲連根拔,一切從新估。鄙哉敬恆輩,一屁穢千古。
和民初某文人詩二首 ︵原詩已佚︶
飄零人生總思家,恰似遊方著袈裟。國家多難舞魔鬼,作客見欺地頭蛇。不羨台灣食海鮮,願歸慈利理桑麻。貧無立錐老境清,笑嗜開水不飲茶。

我是離家非出家,最惡僧侶穿袈裟。和尚尼姑是魔鬼,釋迦耶穌皆毒蛇。宗教那能關人生,邪說到處喧如麻。愚民弱國恨殊甚,一杯鴆酒休當茶。
天涯夢魂
未復家國不言家,飄零已是老掉牙。漫誇丈夫四方志,且樂腳踏二輪車。為因祛病戒飲酒,只云味苦少嗜茶。省吃儉用常知足,夜夜夢魂到天涯。

少小飄零久離家,骨肉遠拋在天涯。養子不作耕田牛,奉親未效反哺鴉。因長詩畫稱能手,卻短理財像傻瓜。窮困藝人那活得,苦望西山日又斜。
犬擾
深夜鬼犬總窮吠,鄉夢正酣又驚回。窗中明月猶憐我,作客心情苦相。
得家信
慨嘆時光總如梭,人老況是客中過。鄉友帶得家信來,家鄉骨肉苦奈何。海天遙隔不相見,哭此哭彼淚滂沱。兒孫長大失教養,少妻已成老太婆。父母年邁久歸天,奉養不周歷折磨。么妹何以在屈潭,三弟貴州幹什麼。四十寒暑變化甚,海峽兩岸互異科。我今日日坐愁城,不笑不語似呆鵝。

自得家信後,一日哭數場。既傷父母死,更悲弟妹亡。兒孫雖長成,次女已作殤。三弟遠離家,地址亦不詳。感謝我大姐,再寄字數行。不然四十年,骨肉總渺茫。

英雄不流淚,含恨羈臺灣。痛惜國運蹇,莫怨造化慳。時光亦易逝,四十年。窮困苦讀書,力求智德全。今日人已老,後妻又歸泉。從此多哭泣,悽愴常寡歡。今得故家訊,令我倍心酸。終日不展眉,長夜不成眠。憶昔天倫樂,往事渺雲煙。安得生雙翼,潛飛至鄉縣。或如孫悟空,七十有二變。瞬息歸故里,親人可相見。來去人不知,免受關卡纏。兩地任往回,千趟樂不倦。
思歸
人生苦短暫,行程亦坎坷。天闊羨飛鳥,水淺困蛟鼉。臺灣四十年,我生任蹉跎。明歲滿七十,去日已無多。時機尚未至,思歸嘆奈何。
探親
鄉友決探親,定期將遠行。託書事鄭重,乘機駕雲輕。香港莫停留,長沙聽風聲。慎哉戒妄言,最好少批評。鄉故敘事畢,早日就歸程。
暴亂 (七十年五月二十日野心分子在台北發動暴亂)
志士總憂國,暴亂令我驚。豐衣又足食,有何心難平。人亦多愚頑,慾壑幾時盈。義利莫能辨,是非分不明。一群糊塗蟲,徒使風波生。

我生徒憂國,於國老何補。忡忡心不寧,終日總自苦。頑民不可馴,又不受安撫。達官乏良策,流氓逞跋扈。臺灣彈丸地,一樹遭雙斧。樹倒鳥何棲,慎哉勿自侮。
哀青年
可哀青年輩,墮落不成器。翩翩徒有表,不學不知義。夸奓有學歷,怨尤無高位。有務莫能理,無術罔自愧。玩日而愒時,自悔復自棄。國難須才殷,之欲流淚。
世外
美哉蜿蜒溪,秀歟夾岸山。山隨溪流轉,溪傍山勢彎。徜徉雲霧中,留連峰泉間。吟詩倩鳥和,狂態任獸訕。何必羨鬧市,世外自駐顏。
牡丹
草木天然以滋蕃,庸人自擾好亂言。牡丹何嘗知富貴,我為此花一呼冤。
迎友探親回臺
大陸探親面面觀,利乎害乎我為難。思家自然情意熱,還鄉難免心緒寒。送友過海多叮嚀,迎人回臺問詳端。聞知故理同歔欷,令我損笑久不歡。
黃梅雨
梅子黃時雨,綿綿總不休。溪怒山徑崩,野居行人愁。淅瀝屋瓦鳴,前峰雲不收。菜圃已淹沒,牆壁有水流。坐吃不工作,望天苦搔頭。

五月梅子黃,雨天時日長。富家不在乎,貧人愁欲狂。遠山久不見,前庭水成塘。櫥中衣生霉,濕氣盈榻。十日未出門,半月無陽光。農事正旁午,徒然呼彼蒼。
孤貧
兒孫滿堂一孤人,存款百萬尚居貧。人生七十才開始,土埋二尺號青春。聊寄一隅戀故楚,存雖三戶思亡秦。蝸居容膝破欲圮,牛頭諸生桀不馴。幾首歪詩賴遣愁,數卷敗書只自珍。憤世嫉俗情懷苦,親者久疏疏難親。
夏夜
山居盛夏似暮春,高臥南閣清絕倫。一覺夢回月朦朦,兩扇窗開雲鱗鱗。林梟哭笑慣學鬼,野犬驚叫徒人。詩思盪漾夜氣裡,此刻心中無纖塵。
山中夜
寂寥山中夜,構思常遲眠。飛蟲碰玻璃,宿鳥鳴星天。眼澀查詞彙,心艱續殘篇。蚊蚋擾人苦,詩成亦忻然。
暑假
學期已結束,暑假自今始。兩月好安排,鑽研一堆紙。文稿須理繕,詩集待付梓。從好窮事多,孰令吾為是。不知老已至,平生總如此。奮發期有成,那計苦忙死。最恨不上進,痛斥少年子。

不求名與利,何嘗知榮辱。暑期長兩月,任我酣睡足。起身依門眺,遠山一抹綠。樂此自在身,半點無羈束。
志事
人生志事路迢迢,烏龜慢爬兔子跳。中途小睡亦樂也,何必一定奪先標。
吾詩
一詩敲就喜欲狂,窗前高吟夜風涼。明日寫正付兒讀,期能續我書味香。

吾為今世人,難效古人詩。音韻既變異,平仄更差池。律絕摹其形,古風任為之。不須用冷典,何必重僻詞。明朗富趣味,自然帶嬌癡。風格與意境,各鳥朝各枝。語體作亦盛,豈復唐宋時。萬事互今昔,勉哉余於斯。

律詩誠珪璧,駢對何整齊。雅緻最動人,和諧如夫妻。或似手與足,同心相挈提。又如兩雄爭,決勝類鬥雞。比之遠地友,若及復若離。吾詩學未工,徒然師毛皮。神異貌亦殊,佳作猶自期。

夜讀自為詩,亦覺富風韻。今雖窮且老,仍須倍勤奮。不求可傳世,用以垂裔訓。但希我子孫,代代有學問。何必定顯達,農工而安分。明理是君子,庶與吾相近。
免憂世
白日食堪飽,夜晚睡得甜。萬般不關心,一切聽自然。但希能少病,何須賺多錢。勉力盡地利,庶可終天年。採薪上後山,釣魚下前川。遇事思惡果,與人結善緣。寰宇禍亂頻,憂世有誰憐。
儒風
人生歲月水流東,聖賢愚頑總一同。鏡裡白髮今已老,憶中紅顏昨尚童。萬物久暫註生死,百歲長短定始終。莫悲此時漸衰朽,休誇早年曾英雄。詩文豐富何言貧,才能缺乏豈怨窮。破衣蔬食勤讀書,亂世飄零猶儒風。
山地大同鄉
雲山深處一詩翁,十年教職住大同。天高地窄人居少,山重水複路猶通。一碧空際仙鶴白,萬綠叢中野花紅。峰聳入霄目何極,泉鳴如雷耳欲聾。久寓此地絕俗塵,但願長棲此山中。
晨行
山行不逢人,且喜空氣新。宿鳥起亦早,爭相歌清晨。
水災
上月久不雨,本月雨不休。平地鬧水災,山路塌方愁。鄉野炊無柴,田疇可行舟。河裡洪波泛,空中雲不收。幾日不出門,人畜一室囚。颱風避矮屋,豪潦逃高樓。幸我居處崇,滔天亦無憂。
教席
嗟余從軍早,效命久戰場。少年少讀書,老大無所長。海隅竟久羈,退伍卸戎裝。忝任師道崇,自慚學業荒。薪金不少領,圖書從多藏。教學宜和風,誘導忌嚴霜。講習二十年,樹人忙遑遑。諸生難入室,但希勉升堂。總奈性疏頑,令我徒徬徨。身則抑何補,言教抑何匡。程度日低落,師道日不揚。痛惜眾小子,使我太失望。

諸生懶且頑,品質何混雜。教席數十年,其味如嚼蠟。吾謂是放牛,人說乃填鴨。聊以為糊口,那能言事業。教育今如此,當局莫之察。我不欲誤人,有人實可殺。
早起倚欄
鵲噪驚人早,起身上樓梯。憑眺曉前景,似可辨山谿。馳道分南北,村舍別東西。星天仰望高,露地俯視低。近室數盞燈,遠村幾聲雞。孩輩正酣睡,庭院猶清淒。
中秋
一雨真成秋,早晚已覺涼。花放艷萱草,葉落凋堤楊。園蔬待換季,山木漸易妝。今日中秋節,籬菊欲呈黃。
久雨
連下半月雨,久不見陽光。園蔬水中淹,山峰雲裡藏。無溪不怒吼,有路皆泥漿。未晚已掩扉,滴瀝聲如常。
曠達
生就曠達性,窮困總不改。浪跡天地間,飄泊過瀛海。在軍數十年,傷痕斑斑在。早歲少讀書,那敢誇文彩。詩稿存盈篋,豈冀傳千載。老而猶未歸,沅澧憶欸乃。
墮落
讀畫寫不休,勤勞誰似我。無奈同儕輩,總是道相左。飄浮不務實,如舟未設舵。偶或思有為,徘徊行難果。徒使時光失,吾謂此何可。
憤世
少年不讀書,文學嘆低落。三句話難通,滿紙字跡錯。誘導亦何用,冥頑無救藥。非謂今人愚,只因世俗薄。可哀教育界,瘋狂如病瘧。倒行而逆施,實質益蕭索。經典何嘗讀,廢物置高閣。聖道見荒弛,精神日喪斫。遍患時髦病,文化幾沙漠。我最傷心,奈何呼聲弱。未知將胡底,寸衷苦忖度。

暴力竟問政,痛斥此一撮。孰使曉大義,當頭驚棒喝。私慾腐其心,權力苦爭奪。不學無術輩,舍本徒逐末。民主亦何取,開門盜焉遏,國運日式微,陰霾難撩撥。世風既日下,正道已虛脫。何以奏事功,海天嘆遼闊。念茲悲在茲,我心如刀割。憂患無窮盡,不死曷可活。
停電
停電之時天早黑,一片窈冥人莫測。伸手不能取東西,睜眼何從辨南北。即睡那可入夢鄉,默坐疑是到冥國。偉哉巨幅潑墨畫,張爰以外誰作得。
本性
吾生有本性,那願同流俗。富貴焉妄想,貧賤宜知足。徜徉山半坡,留戀水一曲。不忮亦不求,何榮復何辱。開門對青山,滿目無盡綠。

陶潛先生宅邊樹,何時移至此處栽。傍池魚啣落葉去,臨戶鳥呼好風來。婆娑猶臆漢宮舞,文采恰似子厚才。幽居如此好讀書,歸去來兮綺窗開。
欲歸
歸鄉苦不早,客地何潦倒。飄零數十年,歲月催人老。長念澧上山,久羈海外島。世局猶如此,我生終草草。

飄泊過半生,那能不思家。客地人漸老,故鄉望猶賒。頭上髮多白,口中已少牙。季遷鳥南飛,時暮日西斜。秋風掃落葉,我仍在天涯。
讀胡大川幻想詩
我生何坎坷,在在感冤枉。萬般不稱意,無奈空幻想。幻想雖無補,聊可慰痛痒。莫笑白日夢,胸懷藉開朗。遐思以作樂,亦能益壽康。行為不能亂,下意狂何妨。與人無相干,最多笑荒唐。可愛胡大川,九霄意飛翔。誠為我師友,熟誦其詩章。我好斥宗教,衷心服老莊。老聃尚自然,莊周重達觀。一切應隨分,犄角不必鑽。己習甘卑下,高調且少談。我是平凡人,不羨飛沖天。我是良善人,地獄慶絕緣。平凡而良善,貧賤自安然。無福住高樓,且也避深山。不憂亦不病,峰澗日涉攀。遊罷返破屋,閒靜少愁顏。樂天頗知命,世味久深諳。財物從廉取,詩書不厭貪。破衣罔知羞,蔬食味覺甘。歸真抑反璞,夜夜睡夢酣。
登樓臺
乘風散髮上樓臺,雨後遠近霽色開。小園幾處有積水,大地萬里無塵垓。浮雲冉冉向東去,怒澗滔滔自西來。秋深山容綠如夏,且看學童打球回。
雨絲
雲霧彌漫山依稀,雨絲密織鳥不飛。摘菜姑娘撐布傘,駕車騎士著膠衣。庭中涔窪到處是,村外景色未全非。頑童身濕猶戲水,叫破喉嚨不肯歸。
夜勤
已是六九一老翁,目眊髮皤性未空。休慮此日仍貧困,莫矜當年曾英雄。思收桑榆勤讀書,竊效聖哲勵節風。那計無緣為文豪,亦當有志求詩工。水到自然可成渠,夜深猶吟伴秋蟲。
初晴
連下一旬雨,難得半日晴。空際見飛鳥,途中多行人。掛欄展霉衣,牽繩晾濕衾。病人離短榻,浮雲撤高岑。孩童戲後院,老叟曝前庭。近溪水猶黃,遠山樹更青。散步逞乾路,囑狗守房門。友人他不從,無伴我獨尊。
自警
世道險惡日益甚,人心不古休效尤。權利場所宜遠避,色情罪藪莫逗留。笨鳥切忌投羅網,傻魚慎勿吞釣。蒿萊野池足養真,一身無羈任優遊。
伴沙鷗
詩文那得媲名流,陋室何須羨高樓。客地老健亦云幸,且傍沙磯伴沙鷗。
長相思
海天遙隔四十年,母哭兒號總枉然。客地十五怕見月,還鄉萬一徒呼天。山河依舊人已非,禍亂猶常事如煙。崎嶇何能五丁,恨海那得精衛填。飄零未死知幸否,冬寒踡跼夜難眠。

何事為真事,何我是真我。聖賢與盜賊,二者互因果。苟世無頑劣,智哲作什麼。大地皆平坦,何以知坎坷。如物盡鮮艷,那能顯花朵。正反不相比,萬事必無那。孰是又孰非,吾智亦昏頗。
冬阨
北風何蕭瑟,冬寒阨老人。衣裹行動拙,手足麻不仁。無錢燒電爐,有山難採薪。閉口齒猶戰,縮頭頸莫伸。暖氣羨他富,凍餒嘆我貧。況復世態涼,終夜獨吟呻。
退休前夕嘆教育
為師云清高,我獨愧束脩。世風悲日下,教育令我憂。講席二十年,徒勞功莫收。蠻牛變劣馬,氣質化無由。身疲心日拙,坐視不勝愁。病篤罔知療,當局乏遠猷。嗟哉復何言,赧然將退休。且理書與衾,速去勿稍留。


︻︽教師退休暨探親往來時期之詩︾︼

自 序

吾於民國七十八年二月一日,在臺灣以教師六十五歲限齡退休。以吾在軍時,年齡被誤寫少四歲,故退休實已滿六十九矣。
二十年之教師生活,有苦有樂,有得意處,亦有失意處。在所謂滿門桃李中,有始終相親相愛如父母子女者,有視若路人或如仇敵者,有學識程度差可賽吾一二者,有學位不低勉識之無而竟傲師者,有勤勤孜孜執經問道者,有自暴自棄畏吾告誡者。總之形形色色,無所不有,而吾心亦隨之時起時落隨戚隨樂焉。
吾之脫離教席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者閒雲野鶴,無羈無束也。憂者國家大計之教育,如此日趨敗落,吾曾三次上意見詳陳弊端與詳盡切實之改革辦法,僅以嘉勉之獎狀了事。實際仍故步自封,毫無動作。如此以往,不知將伊於胡底,有心人能視若無睹,而不為憂耶。
好在吾既已退休矣,與教育日趨疏遠,同時兩岸開放探親,亦已一年多矣,在臺同鄉,亦多已先吾而返鄉矣。是以吾之心情重點,亦由教育而轉移故鄉骨肉與政情方面矣。且今既已退休,日思夜想四十餘年夢寐以望之時機既至,又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舉步待發之心情為何如也。於是積資約伴,於七十八年五月尾首次探親成行,時適值北京六四事件發生,如火如荼,舉世震動,我等一行,深恐困擾而歸途受阻,僅在雜亂情形與心情中應酬六日,又不得不急急回程。回臺後,雖無職一身閒,然心繫天涯,思往神馳,又何嘗有一時一日安謐也。七十九年二度返鄉,居留亦僅半月。八十年三度返鄉,居留仍不滿一月。惟去年(八十一)第四度返鄉,五月一日到家,即決心作較長時期之居留,申請延期,今已十月矣。在此期間,生活有老妻之溫藉,兒孫之牴犢,亦四十餘年來最難能最可貴之時日也。然亦有殊多令我不快與難堪之事故接踵而至,又令吾感慨不已矣。
又此段在家之時日,除與親人敘談老友互訪外,吾曾作畫近百幅,作詩百餘首,重繕全部詩稿作序編目錄,刪繕部分文稿,作文二十餘篇,練習書法,餘則助作家庭瑣事,生活尚稱充實。至於家鄉社會一切問題,固然內心有數,但只言與我無關,亦可謂吾有意將自我置之物外,自保自全,免惹無謂是非煩惱也。
吾此四年中之詩作,總共七百餘首,抽出暫不問世者二百餘首外,得四百七十餘首,實亦此時期心情寫照之一般矣。
時日易逝,一年將屆,又行將負囊返臺,再次返鄉,又須待秋後或明春。總之,飄零半生,吾已老矣,急待真正落葉歸根也。

民國八十二年三月于故鄉慈利自宅探親居留中

︻︽教師退休暨探親往來時期之詩︾︼

退休
人窮未必志氣短,位崇何嘗福祿長。少財少事一身閒,多詩多文滿室香。糜盡歲月征戰苦,幾許時日教誨惶。槍桿筆桿終生事,藝術學術晝夜忙。自今不吸粉筆灰,此後只著老農裝。無須矯舌求音準,依然直喉回湘腔。澧上親人呼喚久,且待及時理行筐。

教職久生厭,今棄如敝屣。非謂事欠當,校風脫正軌。本不欲誤人,屢諫難振否。我獨輸熱血,人皆澆冷水。情況日愈下,未知將胡底。退休免關心,況吾已老矣。

退休真云好,領俸亦不少。百萬存優利,聊可得溫飽。從此絕韁轡,野鶴翔雲表。晝遊覓詩句,夜靜草文櫜。臨水數游魚,坐石聆啼鳥。最樂天地大,豈嫌陋室小。田園歸去來,鄉人迎覃老。
歎世風
世風真日下,薄俗只知錢。道義復何有,寰宇成罪淵。報章多奇聞,頹象肆漫延。奸商溷金融,政客亂法權。最是黑社會,無法更無天。惡少結幫派,巨奸組黨聯。白晝搶銀行,黑夜劫市廛。綁票索高價,撕票何慘然。美女獨身出,姦殺屍棄田。幼女施強暴,慘死尤可憐。人命如草芥,凶器帶身邊。一語不相合,拔刀直向前。時而互仇殺,池魚冤魂連。保警徒苦辛,罪案仍頻傳。淳風蕩無存,瘴氣又烏煙。如此人間世,焉有太平年。

邇來治安窳,壞象日有聞。尤以市區地,總是亂紛紛。人雜藏奸逆,物腐滋蠅蚊。賊眾悍且狡,混跡難辨分。緣何此敗類,多是少壯群。防止之不暇,保警徒勞勤。探本溯其源,禮教失陶薰。教育久敗壞,未克化芸芸。倒行而逆施,猶誇樹功勳。舍本而逐末,學藉何足云。茍不及時救,玉石將俱焚。嘶聲籲當局,速運大匠斤。

報章不必看,愈看愈惆悵。盡是壞消息,無限增感傷。治安日益敝,壞人何猖狂。作惡時有案,造罪日無光。黑夜姦婦女,白晝劫車箱。獨自盜公庫,結伙販私槍。善民慘悽悽,警察忙惶惶。開會打群架,組社作虎倀。黨爭為私利,競選假公場。多是偽君子,無數真豺狼。誰復重國是,類皆喪忠良。上下亂一團,未睹法三章。民主與自由,徒然滋禍殃。臺灣乃客地,內陸是故鄉。客地既難居,故鄉更失常。世界如許大,何處有安康。仰首長太息,終日總徬徨。

國家多憂患,我生亦如之。早歲戰未死,創痍積病疵。束脩二十年,有愧為人師。今已古稀餘,作客無歸時。局勢仍紛亂,堅貞空自持。社會肆戾氣,群眾昧良知。正義久湮沒,邪惡競騖馳。末流令我驚,惄然竟如斯。矚目何感傷,徒寫痛心詩。
自勉
無職一身閒,耕讀師彭澤。樂得天地寬,不嫌蝸廬窄。論理有高見,自活無長策。食劣面容黃,憂世頭髮白。誰知山中人,本是天涯客。跋涉過萬里,讀書盈千冊。故園長相憶,異鄉久落魄。尚希騁跛足,猶思奮折翮。七十未云老,砥礪擅文席。

今時重學歷,競炫科位高。必也大學生,始可合時髦。碩士與博士,最是意氣豪。或能稱學人,或竟一罐糟。慨然我老兵,那能同其曹。早年未讀書,少壯習槍刀。一混五十年,還民脫戰袍。深山勤農墾,十稔棲蓬蒿。濫竽充教席,始苦焚油膏。文憑余何有,學位無名號。老粗遭輕視,矢志勵文豪。抵死不低頭,誰向誰屈撓。

事理亦奇妙,苦究未能明。年輕不怕死,老來反貪生。遇事備後路,矢志勵前程。書畫不計利,詩文欲留名。問天應無愧,擲地希有聲。七十更孜孜,筆陣動甲兵。
自豪
有人爭覽吾奇文,謂富逸氣絕塵紛。我學自幼承嚴君,集中精力少旁分。平生權利如浮雲,深居簡出亦博聞。自來行高忘功勳,老而彌堅猶孔殷。一頭白髮額多紋,幾卷纏綿膏油焚。推敲切錯日運斤,心田千畝力耕耘。兩肘磨破寫作勤,滿室手稿堆錦雯。勞神焦思忙紛紜,文章道德冀超群。獨為獅吼恥聚蚊,千載萬世垂香焄。
自命
我生少貧賤,鄙事故多能。更因能多勞,終年忙不勝。美譽號專家,有求無不應。開口析萬理,著手成三春。農耕既內行,軍事亦深淳。技藝似魯班,詩文侔漢秦。書法賽羲之,繪畫超唐寅。只有理財拙,至老尚居貧。
羨鄉居 退休回自宅
鄉居萬事全,樂耕傍舍田。愧我無此福,飄零數十年。
山戀
出山猶是最思山,那知今與山緣慳。非謂峰泉不留我,何事又滯塵囂間。

都市病源多,求健宜在野。出山遷塵囂,自問胡為者。

昨日猶山居,今已望山遙。樂哉山中事,念念意難消。不見舊居山,趨行過前橋。過橋路無盡,山遠在雲霄。何當重入山,使我形神超。
心理作用
初診謂有病,腎患結石恫。晴天聞霹靂,頓陷百慮中。全身若痙痀,一心憂忡忡。總院詳診斷,謂健與眾同。歸途步履輕,顧盼自豪雄。
星夜
靜夜盈空皆明星,千顆萬顆大頭釘。想是女媧補天時,尚昧膠粘了無痕。

深夜明星掛碧空,美哉漫天銀幕中。當代演員在數否,可能名度不夠紅。
一樹花
紅萼幾枝斜,隔墻來鄰家。自然無彼此,共賞一樹花。

己巳年四月二七日至五月十四日首度還鄉探親去來得詩二十一首

離巢孤鳥久倦飛,流浪今始首途歸。那知近鄉情反怯,深恐事實與願違。

離家多年苦思家,遊子歸自天之涯。山河依舊人非舊,四十餘載浪淘沙。

天涯歸來樂不暇,故里愈近愈可怕。奇異心情誰曉得,物換人非多變化。

隔世歸來心身疲,初抵柴門日色晦。兒孫見我問是誰,黃犬不迎只狂吠。

離別半生今始還,老妻兒孫子細看。似是似非同此心,將信將疑面色難。

少壯離家歸老殘,齒落髮白步蹣跚。老妻拭目細端詳,欲笑還哭倍心酸。

望鄉四十年,雲海總無邊。分作異地鬼,那知有今天。

孽子天涯歸,哭上父母墳。圮土草一堆,低空泣斷雲。

兄嫂泣告我,祖塋一無存。似聞野鬼哭,何處可招魂。

景物已全非,幸睹子孫健。感謝我老妻,苦難無尤怨。
十一
聞謂遊人歸,親鄰相擁迎。見面成隔世,百眼淚縱橫。
十二
喜事動山村,驚奇我猶存。親情亦足貴,人眾擠破門。
十三
久經戰鬥人老殘,未死強活亦自憐。戲問老妻夢見我,是否曾為燒紙錢。
十四
兒孫遠送至廣州,臨別不禁淚難收。千叮萬囑互珍重,飛車背馳兩悠悠。
十五
長沙廣州復香港,往返怔忪多迷罔。親人故鄉只一瞥,仍是終宵勞夢想。
十六
返鄉去來太匆匆,半月半在旅途中。骨肉又作天涯別,心情錢囊兩空空。
十七 拜黃花崗先烈墓
老兵戰不死,路過拜墓門。嘆我生也晚,未能伴忠魂。
十八 又
巍峨先烈塚,浩氣自長存。創業良非易,悲壯震乾坤。中華多苦難,國弱喪自尊。禍亂百餘年,元氣傷有因。大好祖基業,蹧踏如浮塵。華冑齊奮勵,萬眾效忠純。但求摒私見,務使一體親。敢向英靈告,國威必鼎新。
十九 宿長沙
此日至長沙,觸目吾驚心。市容何髒亂,商業萎不榮。偷搶成常事,乞丐接踵行。路旁臥餓殍,高樓醉公卿。人擠訝車輛,貧苦哀民生。最是軍警相,裝束類倭兵。在在顯劣跡,事事難為情。昔是魚米鄉,今為愁雲城。我亦湘藉佬,睹此淚頻傾。
二十 宿廣州
廣州總算勝長沙,處處高樓綠樹遮。豪華賓館成殊象,氣勢非凡是官家。窮苦一面不見多,僅睹街巷馳亂車。人言該市講究吃,我卻獨怨飲食差。一日之計在於晨,最是無聊喝早茶。
二一 過港九
港九廣州咫尺邇,恰與內地成對比。英人經營彈丸土,繁榮富足專其美。高樓地潔車有序,一切事物上正軌。中共胡混四十年,既貧且亂應愧死。中華中華速奮起,我心痛楚久未已。
野花
依岩傍水幾枝斜,野遊偶見驚奇葩。花似含笑相迎我,我亦雅人更愛花。
山行
風清日正永,山行不計程。林稠樹幹直,峰迴溪流橫。野花爭鬥豔,好鳥相和鳴。大地生意滿,欣欣總向榮。
愁恨
人生樂固多,愁恨更不少。私務與國事,無限相煩擾。俗夫營一利,志士勵八表。或如饕餮獸,或如報曉鳥。人事多旁午,憂勞總悄悄。紛亂何時已,一睡可百了。

人生多拂意,常十之八九。往事悔莫及,靡盡傷回首。空費拚死力,奈何不善後。槌胸亦奚益,自作還自受。笨蛙墮井底,悵然望天口。人老欠歡樂,難覓解愁酒。
斥癡
夜深人睡盡,我猶苦構思。試看腕上錶,下夜正二時。得句費推敲,難求一字師。愧無子建才,那能七步詩。白頭勉奮勵,好友斥吾癡。
龍潭河
慈利縣之西南角,唯一名邑龍潭河。河水流長穿山出,兩岸富饒沃土多。縣南疆域亦廣袤,皆以此邑冒名號。昔是鄉位今升區,名副其實牛耳操。自從下游築水庫,汪洋一片成大湖。真箇不愧魚米鄉,碧波蕩漾景色殊。遊子半生未還家,人老飄零總是差。願向龍潭河上住,高執一竿釣魚蝦。
接么妹汨羅來信因賦四首
汨羅我曾幾度過,思古屈原感慨多。忠貞不用沈江死,徒嘆平王奈若何。

如此國事奈若何,海峽遙望感慨多。靈均靈均有靈否,豈可千古蟄汨羅。

偶憶先賢發慨歌,一家何可不相和。多年分裂非了局,空令元氣日消磨。

異鄉愁苦亦難過,日日年年感慨多。有家何以歸未得,齒落髮白奈若何。
首次返鄉探親正值北京六四事件之時
內陸動亂方燎原,遊人探親速返臺。骨肉強笑話別苦,老夫胸懷那能開。

浮雲半生一命輕,長憶故鄉樂躬耕。田園十九雖充公,猶存片土可建塋。

人情總是戀故鄉,半生飄零未嘗忘。且喜亂久家尚在,一歸即別亦心傷。
因事有感
瑣事亦惱人,最是親不親。孤苦誰憐我,困擾徒酸辛。
首次探親返台後對故鄉骨肉想念與願望
探親返臺又越月,終日仍是離情結。白髮老妻念溫存,黃口稚孫想愉悅。那堪傍山破屋漏,更悲半簞食物劣。最是六四事件後,到處猶有未乾血。

隔海神馳念骨肉,別來茍活無恙否。莫言民主與自由,存乎其心緘其口。罔知自保是蠢人,進退屈伸有為守。忍之一字貴無價,掌握天機回陽九。

陰霾漫天昏中土,風雨欲來商羊舞。但願兒孫能平安,守愚藏拙養翮羽。希以正義培心田,望憑勞力勤廢圃。富貴之想俟異日,斯時只宜甘貧苦。
中秋
時節又中秋,一年去大半。人老何足惜,時局實堪嘆。中土既多故,臺島亦凌亂。痛哉國不強,志士腸欲斷。
遷居
飄泊亦自舒,歲歲居新居。臺島四十年,寄身似浮苴。歸家非私屋,出門有公車。久棄祖傳田,時讀租借書。不必食求肉,頗甘手植蔬。飯罷且悠遊,曠達樂清虛。蓬蒿棲鷦鷯,從未羨鴻鶋。
山居
山居免嘈雜,離市遠是非。脫略塵俗擾,陶然參化機。寓室租金薄,勤耘園蔬肥。坡近樹遮門,路荒草拂衣。喜聽好鳥啼,愛看彩蝶飛。野遊不計時,腹饑忘來歸。

我居在山腰,日日山中行。山中有食物,只須著力耕。殖薯以為糧,種疏充盤羹。半月不下山,下山無所營。況復慚形穢,老醜難為情。山中朋友多,好鳥相逢迎。不忮亦不求,閉戶樂清平。

山隱亦有待,耕讀老不改。後窗依青山,前門對瀛海。天地樂寬闊,房舍安窄矮。圖書集滿架,先生自文采。

我今又來山中住,今昔異山皆滿足。見人何必亂點頭,傲然世外笑垂竹。出門只持刀一柄,回家且帶柴幾束。米貴田栽愛甘薯,菜肥園種賽魚肉。半壁山河我為主,一雙貓狗是忠僕。白雲深處亦樂也,久忘名利相徵逐。

居住層山裏,滿目皆茂林。景色隨地異,曲徑入幽深。鳥語起遐思,花香動詩心。喜絕塵俗擾,樵牧結知音。

僻居客至少,至亦茶當酒。主人拙交際,自爾乏賓友。耕耘傍一丘,讀書倚五柳。白雲繞青山,亦足娛老叟。
言志
我本丹心者,能發螢爝光。平生篤學行,志在助紀常。濟世須多才,各宜貢所長,匯川成大海,合纖為巨綱。從戎戰無功,執教效難張。既已盡綿拙,痛惜力不強。退休豈可休,盡瘁續忠良。嘶聲弘正義,竭力寫文章。砥柱阻狂瀾,攘臂挽道喪。老兵不服老,莫漫笑荒唐。
老書生
枉食人間粟,今屆七十年。只讀無用書,不耕有益田。白紙慣塗污,厚硯數磨穿。穰歲食不足,寒冬衣欠全。甕中常缺米,囊裏總少錢。笑撚幾綹鬚,猶自比神仙。

少年少讀書,人猶目書生。只因困而學,勉可有小成。萬卷破一半,詩文無以名。筆比槍桿重,汗顏愧老兵。憶昔殺敵日,持槍一毫輕。
么妹寄先母遺照來臺吾翻拍放大再寄故鄉各親人並題詞於背面
飄零羈海角,親顏久不見。思慕雲天絕,五內痛刺劍。生既未奉養,歿亦未臨殮。負恩泣何極,私心多罪譴。感謝我么妹,寄來媽照片。忽然天窗開,如睹慈祥面。翻拍更放大,裔晚共瞻戀。媽媽大兒子,遵雲題留念。
樂山水
樂水我非智,樂山我慚仁。不倦遍歷覽,但求眼界新。登高聆啼鳥,臨深觀游鱗。亂世長作客,強自養天真。
退休後
限齡既退休,今已不教書。飽食且高臥,時日閒有餘。棄去傍市宅,覓來靜山居。耕讀別無營,習勞種有疏。作畫惜朽筆,耘園荷鏽鋤。久已忘榮華,且也樂清虛。
強活
丈夫休嘆世道坷,隨遇而安強自活。動觸四隅房屋窄,思參萬方天地闊。學求高深弗舍本,生計淡薄且逐末。時不我與人已老,北風聲裏木葉脫。
七十歲生日
不經坎坷不丈夫,庸人守株慣待兔。立志再讀千卷書,發願重行萬里路。良駒必食高原草,呆雞只棲庭邊樹。我生倔強不服老,此日七十剛初度。
非宗教
平生非宗教,斥其太荒唐。那裏是地獄,何處是天堂。謊言加詭說,世人卻瘋狂。我獨明不惑,理智宗綱常。正氣充六合,仁義耀萬方。大道執中庸,羞隨染蒼黃。人生本於人,崇邪總不祥。禍福皆自作,樂善效忠良。一應遵丘軻,自然德無量。
慾壑
慾壑難填日暢惘,只因富貴勞夢想。碌碌營營死不休,死猶未足嘆冤枉。既為帝王希長生,財可敵國苦爭攘。出家了空有酢意,退隱淡泊博高響。誰真達觀絕世俗,其實內心痛且痒。
小販
小販挨戶求賣叫,怪腔異調亦可笑。腐魚爛肉價不賤,他人爭買我不要。
霪雨
一雨半月天難開,啄食庭前鳥不來。遠近山色多慘淡,出入野徑生蒼苔。

基宜地區冬多雨,已下旬半仍未休。山似羞妞霧裏藏,人如罪犯牢中囚。定是太陽已亡羊,可能月亮亦放牛。禁足既久我悶甚,且著膠衣帶雨遊。

牢刑又半月,上天禁我足。想常山行徑,苔色當更綠。不羈好遊者,無奈迫蟄伏。雨淋兼風打,出門如櫛沐。膠衣不防寒,撐傘手難捉。冬季最惱人,苦哉此海角。
望鄉
登高四審望,故鄉應在西。向西深深拜,列祖多佑提。但希國早興,儘速蘇庶黎。哀哉百餘年,中華運不齊。正氣應伸張,國家宜有為。華夏本上邦,潰弱令人悲。我已飄零久,一己忘安危。憂戚四十年,國強始展眉。
強吟
斗室雙膝滿,書山筆如林。感世強吟詩,憂國徒勞心。讜論不啟頑,宏文空擲金。顧影笑豈得,何苦思慮深。
登山
行過山坡至山巔,大野空曠襟懷寬。一聲呼嘯浩氣蕩,幾陣涼風汗已乾。側耳嚶嚶聽啼鳥,仰首茫茫觀雲瀾。莫嗟人世多臲卼,偷閒半日亦恬安。

絕頂登臨路如梯,昂然翹首與齊天。四表茫茫襟懷闊,隔岸高峰遙望低。

登山徑何陡,草茂使人迷。盤旋之字彎,樹直接天齊。蒼穹頭上高,白雲足下低。心觀近林鳥,猶聞遠村雞。來迎皋日東,歸帶夕陽西。遍覓失原路,且也隨牛蹊。
僧尼
僧尼食大眾,廟門大敞開。有如窯子館,坐待嫖客來。

蜘蛛吐絲作天羅,自投網罟憐飛蛾。妖僧淫尼吃飯後,跌坐且也念佛陀。

人於迷信亦何甚,百事求神諂堪笑。萬理明達誰似我,只看山景不拜廟。

國人沈痾不可療,胡塗無知難通竅。試看中華秀靈地,十處勝區九是廟。

臺灣廟何多,大小處處有。微歟炎黃裔,甘為印度狗。奴顏而婢膝,佛號不離口。半日千作揖,一天百叩首。二千餘年來,習而不為忸。猶侈言正法,於正抑何有。我心不勝愁,禿奴不勝醜。劉莊與玄奘,實為兩禍首。釋迦真魔鬼,根除此稂莠。

兩次歸探親,來去何匆匆。所見皆非舊,老懷亦忡忡。只有一件事,頗獲我私衷。中華佛毒深,奴習更濃隆。共黨連根拔,寺廟已絕蹤。莫謂百無取,也算是一功。
索居
少小離家七十歸,山河依舊人已非。國家多難百姓苦,流浪少依一身危。心懷仁慈繞蟻行,室乏長物數米炊。最怕老朽累兒孫,索居願採首陽薇。
古人詩
既好古人詩,古詩精琢磨。意境何高雅,篇句玉與珂。亦惡古人詩,古詩僻典多。隱微不足道,窮覓苦搜羅。讀而師其神,甚解即為過。吾為今時人,不宜落臼窠。因襲固勉可,創新更菁莪。古今同且異,盲從奈若何。

有人謂古詩,純為文字戲。吾不全茍同,亦有半同意。專門事雕琢,刻心求奧邃。遣詞少自然,用典多怪祟。為使對仗工,致令境界累。鏤畫失天真,表醜內詭異。罪哉永明體,格律務求備。死物徒金飾,靈魂盡窮匱。遺毒唐宋來,今人猶效為。吾人今為詩,陋習須屏棄。
惶惑
開墾山坡上,盡我微薄力。既可強病軀,亦能有所得。半日習勤勞,半日事文墨。我本農家子,老未忘稼穡。丁年服兵役,戰鬥馳南北。正義仍不張,世局猶昏黑。古稀強奮勵,有生思報國。只待清濁分,私益不必測。慨時不我與,老懷長惶惑。
新版書
坊間新書漫天飛,誰看內容是與非。閱讀不當徒費時,況復今時文式微。

漸見嫩芽發新枝,又是春雷初動時。一年從頭如許美,山徑歸來雨催詩。
新詩
新詩草就後,推敲許多時。僻居友人少,難求一字師。

映窗影一枝,對影正敲詩。最是賞心處,花開月明時。
念兒孫
人生客中老,還鄉苦不早。家中有兒孫,媸妍總是寶。況復南初兒,先天稟賦好。眾孫皆俊秀,同具佳頭腦。失教誤未深,大可重改造。惜我即難歸,無限傷懷抱。幾時罷飄零,就我三湘道。
願望
人生七十自來稀,我健耋耄定可期。更願詩文傳千古,勝於死後豎豐碑。

方硯圓池日夜磨,詩文書畫積已多。傳世行後原有願,身後怎知果如何。
自白
七十老兵閱歷深,人海飄浮世消沈。生死搏鬥千錘體,辛酸備嘗百鍊心。發而為詩豈好弄,聊抒心聲苦澀音。句句事實句句鐵,字字血淚字字金。後輩世人讀吾詩,要知非徒無病吟。
繕農具
雨久心情痼,作詩乏佳句。讀書眼眛澀,且也繕農具。
勤奮
人生應勤奮,行路遠漸近。精力豈空費,成就且不問。

行遠必自邇,登高定始卑。樂觀直向前,終載成果歸。

爭之一事充寰間,物競天擇亦自然。有爭固為生之本,有爭復為亂之淵。草木之爭闃無聲,鳥獸之爭啀喍然。最是人類非尋常,手腦並用天地旋。爭產爭權爭異性,爭名爭利爭金錢。相殺相噬場面烈,鬼哭神號慘無邊。自古迄今戰爭多,天下無地不腥羶。世事紛紛漫赤地,禍難滔滔障青天。人命微賤等草芥,罪孽循環如雲煙。一切現象起於爭,爭而宜正不宜偏。我曾與人多爭論,力拒邪魔宗聖賢。人間之爭永不休,荒山墓地亦爭先。與世無爭真高調,爭而合理且爭焉。不爭非人亦非物,流水亦爭奔向前。白癡瘋子罔知爭,狗吠也知握雙拳。只有一事爭者少,道義共棄幾千年。
吝嗇
吾老已退休,餘收半文無。豈敢再大方,財物較錙銖。友人晚輩等,莫要想揩油。千求不一與,蚊蚋釘鐵牛。
鳥與蛙
老命不嘆乖,衣食難安排。朝汲深溪水,暮負山邊柴。井蛙鼓腹鳴,天小不知哀。山鳥高聲叫,地大懷最開。我歸如井蛙,我出如山鳥。鳥蛙皆吾友,朝暮總相好。寫我解嘲詩,唱我間散調。莫漫笑吾為,窮困自逍遙。
讀書
豈可徒閒居,且也勤三餘。幾日難出門,雨天好讀書。
遊山
入山怕驚鳥,步輕口且噤。有泉皆清冽,無樹不濃蔭。仰天藉石臥,俯地就澗飲。清風揮盡汗,暢遊亦樂甚。

出遊迎朝陽,盈耳鳴好鳥。過澗涉流水,攀坡披茂草。谷深石更大,山高樹愈小。清風習習吹,曲徑徐徐繞。吾心亦快哉,得句入詩稿。

我生總戀山,日日踏山行。莫謂太坎坷,世路多不平。
山頭遊樂場
我居山半坡,路傍山坡繞。日日上山頭,只是下山少。既愛扶疏樹,更愛靈巧鳥。鳥已慣習人,人至不為擾。山頂平且闊,設有柏油道。早係軍用地,今已生蔓草。西面瀕海灣,東山日出皋。終日集老人,鍛鍊身體好。多是老兵哥,少見老兵嫂。嗟哉我老兵,飄零苦潦倒。唯一安慰者,健康總是寶。
吾室
天地何寬廣,吾室不盈丈。容膝堪自足,胸懷亦坦蕩。牆任蟻行軍,窗讓蛛結網。讀書希聖賢,不作非非想。
噪音
此居云謂靜,猶似亂雜院。對門誦佛咒,隔壁放唱片。左鄰狗狂狺,右舍作拇戰。東戶整房屋,西家修水電。北有老人咳,南聞童呼忭。通路車怒吼,大地為驚顫。販夫肆吆喝,怪腔自矜衒。喧囂敗詩興,擱筆且蓋硯。掩耳長太息,慎勿表慍現。
荒城
避世山居一荒城,人各其事晝閉門。家家庭前停有車,屋多人少不成村。久雨通道行者稀,長街深巷有苔痕。下班散工始歸來,一陣喧囂近黃昏。
文風
蘇浙自古文風盛,贛魯豫皖強比倫。餘省莫敢望項背,吾湘清前無一人。百餘年間湘人起,奮勵向上爭權衡。曾左彭胡文兼武,後繼之秀皆瑤瓊。駸駸並驅勢超越,後來居上鳴錚錚。我也不才亦追隨,孜孜不倦揭賽旌。
晏起
昨夜為文久,當可千字強。塗改至再三,過丑始上床。鼾睡不自覺,披衣日過牆。草草早餐罷,荷鋤又墾荒。
有見憶往
諸事暫不管,聊作半日遊。信步過小橋,遂行至平疇。野花綴阡陌,游魚戲水溝。田舍猶舊式,樹下有臥牛。一片鄉野趣,相憶往事悠。

貧賤閒不得,鄙事雜如麻。工作何累累,忙碌無復加。慣自尋勤苦,老牛戀破車。那計喘不休,竟忘日西斜。力殫罔知疲,多能猶自誇。未愁囊缺錢,且喜筆生花。七十人非老,羞嘆歲月賒。但求身心健,待時回故家。
接家信
七十韶光付東流,老而未歸久倦遊。千山萬水勞放踵,憂世焦思苦搔頭。羞誇疆場騁野馬,只羨窮鄉牽耕牛。兒孫天涯頻來信,問我今年回家否。

故鄉我兒寄書至,謂已建就新樓屋。既云乃託我名氣,亦謂我錫兒孫福。四十年來罹變亂,內地人民難果腹。拙妻幼子天一方,似聞日夜凍餒哭。客夏返里首探親,帶錢救助磬積蓄。兩岸幣值相差大,臺灣粥資彼玉琭。區區微數何足道,即如付兒珠一斛。自此我應更儉約,以償窮苦親骨肉。
樂遊
大地無處不文章,野遊日日引興長。雲浮鳥翔川原美,且忘他鄉非故鄉。
寵狗者
人狗誰是主者身,日日事狗如事親。出行說是人牽狗,看來卻是狗牽人。

前樓少年子,何其缺家教。寵事幾隻狗,整天汪汪叫。一片寧謐地,縱狗以胡鬧。如果是我兒,此兒真不孝。人狗俱趕出,連兒也不要。
任自然
智者何嘗樂,仁者未必壽。人生隨自然,福祿本天授。
怕人
世俗日益壞,頹風何時已。腰包晝夜行,怕人不怕鬼。
言詩
吾讀古人詩,部分令我驚。怪言綴成篇,晦澀不能明。吾讀語體詩,十九詞欠清。罔知作何解,盲者霧中行。皆非詩所宜,自絕於人人。媸女亂打扮,失去本分身。看來四不像,變為醜妖精。見者疑是鬼,猶自許傾城。我固膚淺者,粗俗一老兵。平日慣攻擊,殺敵目怒瞋。效顰強吟哦,作詩濫竽笙。不喜此類詩,聊作井蛙鳴。吾言當也否,敬請莫認真。

漫畫重誇張,為詩亦如之。詩句如此寫,未必真如斯。即是寫實作,也有強調詞。為使詞鋒健,何妨倒雄雌。翻雲而覆雨,手法隨意施。讀詩辨雅俗,真偽不必知。如食餐館饌,無限快朵頤。幾曾解庖手,配搭何東西。譬之寫小說,虛構隨思馳。如果問究竟,讀者便是癡。又如飲汽水,心爽口有滋,果欲談營養,等於枉費貲。曾謂街坊劇,張飛戰岳飛。不必嗤荒唐,神鬼戲靈威。孔子見周公,釋迦辯昌黎。天地能換位,古今可轉移。文藝精神糧,趣味分高卑。只要內容妙,實可巧構思。空中造樓閣,難於地掘池。讀之心神爽,勿吹毛求疵。君能明乎此,自爾有餘師。
老兵群相
物以類相聚,老兵友老兵。此村居民少,樓舍空崢嶸。老兵偏愛此,空氣最清新。靜謐養餘年,與世無紛爭。
我來此地居,忽又五越月。生平拙交際,況復私事結。認識四五人,未入大行列。已知眾生相,令人實傾折。
譬之雜戲院,遍備各腳色。多以小丑相,登場逞粉墨。人人稱英雄,國事肆彈劾。炫功又誇勇,吹噓無定則。
飽食以終日,言而不及義。慣拾人牙慧,猶自鳴得意。逢人發謬論,所思何怪異。坐以食國庫,衷心不知愧。
或者欠達觀,深怨數米炊。或者罵政府,給俸太菲微。或者好聚賭,方城日為戲。或者不事事,飽食即酣睡。
老兵未皆老,多數體健偉。既可事農耕,也可習一技。最是好讀書,進修以正己。然皆不此圖,徒見一車鬼。
嗟哉我老兵,部分不是人。在軍耍死狗,退役怕苦辛。有何功在國,實為罪孽身。百無一是處,日效犬狺狺。
惟我不相類,耕讀有所為。更愛勤寫作,力殫不知疲。與彼既殊科,若即亦若離。人既莫我知,我自有所期。
書畫家
老眼近來愈昏花,霧中走筆亂橫斜。滿紙蚓蛇糾不清,人猶競稱書畫家。
寫讀
幾日未讀書,便似池缺水。幾日未寫詩,便覺人俗鄙。俗鄙宜速醫,池涸何可以。七十人不老,勉哉多礪砥。
訪老鄉
專程訪老鄉,出門逞晴天。各為生活忙,相違又十年。憶昔在軍日,日夕共餐眠。戰場同生死,奮勇齊向前。大局竟莫救,老兵多罪愆。見面不言往,言往倍心酸。髮皤額盈紋,對視興長歎。人在客地老,欲哭故作歡。彼此勉珍重,效忠百尺竿。著力挽國運,毋作壁上觀。
初晴
久困宿雨後,晴日無限好。拽柺笑出門,徐步荒山道。天朗氣象新,清滌人頭腦。小鳥群歡呼,問候我來早。俗謂旱三年,陽光猶是寶。
處濁
安鄰鮑魚肆,腥腐視平常。舍傍大眾廁,方便肥料藏。樂居公墓近,人鬼合一堂。善惡且淆混,真假亦淡忘。更莫計美醜,也勿辨穢香。目不別黑白,口不道短長。最禁斥奸逆,切忌誇忠良。如此處濁世,始能免病狂。難得是胡塗,哭笑皆非祥。呆癡生之寶,草芥一皮囊。
政治
吾讀諸史籍,詳知專制毒。居位貪且暴,百姓何委曲。帝官交征利,無限縱情慾。隨意加罪懲,慘至誅十族。煮豆燃其萁,骨肉相魚肉。只知自享樂,那聞人民哭。黑暗數千年,國運淪深谷。今既尚民主,名美意亦淑。何嘗著實際,紛紜亂糜粥。選舉真胡鬧,彼此共逐鹿。豈真重賢能,不過充猴沐。擾攘無已時,一年三百六。治絲愈益紊,徒知作威福。哀哉國家事,永無善歸宿。禪讓而家專,家專而民主。政體既三易,果孰是可取。聖哲不再生,人心尤不古。世道何挽救,潰爛何醫補。老夫窮關懷,矚目心良苦。人世事亦難,雜亂夾朽腐。罷罷莫思慮,且也勤園圃。
新居
蝸屋已廉售,新居費物色。友云北基好,租薄更難得。半山多空屋,衖巷紛南北。寧靜空氣新,正合事文墨。至道頻追討,微理肆探測。主人多樸素,寓室少奇特。邇來富詩篇,意境自屴崱。
老殘
少壯苦難多,戰場屢流血。今餘殘敗身,不殉愧英烈。生既欠舒服,未步竟先跌。死又難甘心,那願與世絕。忍待國家強,須睹異類滅。光榮回故里,老懷始愉悅。
枉費
幼苗苦栽培,盡其力在我。水肥時兼施,殷勤除蟲蠃。喜見枝葉榮,姿貌亦嬝娜。原希開美花,豈料結惡果。大與願相違,求福竟成禍。哭笑不可得,無語愁跌坐。
畫士
畫士筆下最荒唐,無中生有亂點妝。敗紙半張幾團墨,不騙內行騙外行。

畫者性格亦疏狂,巧奪造化渾蒼黃。隨手渲染那經意,雜亂之中見文章。
索溪峪 (張家界)
猗歟索溪峪,遊者如穿梭。遠近慕名至,熙攘肩相摩。今為風景區,昔乃土匪巢。倏忽六十年,早歲我曾過。匆匆倉皇走,深恐罹網羅。那審山色美,徒知避賊魔。此日重來遊,不禁感慨多。今昔休並提,且聽山鳥歌。暢遊亦樂甚,往事難忘何。
勞力
鋤地已半日,頗覺腹中饑。帶汗速歸來,早過午炊時。飽餐飯三碗,日徒營其私。軍籍既退久,又罷為人師。我老能力薄,憂國託空詞。耕讀事本分,睡起且寫詩。
命與神
人生果由命,命由誰安排。或云神主之,神住那條街。專司人命乎,是否有招牌。要與神理論,何以欠高懷。或者命多順,或者命多乖。司命不公正,人世成陰霾。惡神與惡人,皆為當道豺。神亦命應誅,免作禍之階。除惡務在盡,不使留形骸。
因果
作事能認真,自不畏苦辛。此究何以故,心身日日新。歡樂享成果,二者迭相因。流水富活力,多拭鏡益明。四季永輪轉,姑可睹芳春。貧賴勤而富,體健屬勞人。高山傍深谷,成敗總比鄰。萬類皆如是,人宜有所遵。
雨中行
出門一柄傘,在路兩腳泥。黃水奔向東,黑靄沈於西。雲接覺山高,霧濛視天低。行人何踽踽,谷風亦凄凄。遙望滂沱至,速歸過前溪。
煩惱
曾欲學達觀,深願絕煩惱。達觀不易得,煩惱更難掃。家道苦維艱,國運欠美好。那堪俗事多,偏是錢財少。三餐勉可繼,百病何時了。能力弱而薄,年紀衰而老。徒羨撐天樹,終成萎地草。公私縈心懷,仰首祈蒼昊。
憂患
國家多憂患,吾生尤坎坷。忠貞愧力微,有任難負荷。戰場苦搏鬥,馬革竟未裹。濫竽混教席,莫化諸生惰。持理闢詖詞,衛道少成果。邪說肆橫行,民智昧否可。世風日益敝,正氣已久墮。徒自礪節義,群倫誰許我。矚世多悲戚,焦思閉戶坐。
混芒
時光似過客,天地乃逆旅。全民吾同胞,萬物實我與。神鬼皆朋友,獸禽亦伴侶。天涯若比鄰,花木可解語。豈真有他鄉,何必別男女。混然大世界,嚴分能幾許。美哉元本時,盤古亦妄舉。瞑目且小睡,茫然昧端緒。
寄傲
富貴今世休,權利讓人爭。生性慣兀傲,且樂余素行。怡老於耕讀,客地寄浮生。種殖擇土肥,寫作賴燈明。著筆千鈞重,揮鋤一毫輕。老兵本老農,不矜詩文名。蓬頭衣短褐,深居疏逢迎。靜觀鳥上下,暢遊山縱橫。健步披草萊,時發吟哦聲。
哀山鳥
彼傖亦可惡,張羅捕山鳥。鳥死何累累,我睹心如擣。鳥小不盈握,毛多肉最少。如為供口腹,百隻不一飽。捕鳥果何為,何其不仁道。山鳥是我友,每晨勤報曉。我耕娛我歌,我遊問我好。為我除菜蟲,為我紓煩惱。見鳥莫能救,更恐仇彼獠。為鳥一灑淚,此情何了了。
吹牛
三五閒老兵,飯飽靡所事。村尾小公園,相聚無定時。吹牛不費本,大放其厥詞。欲語得所盡,心意任騁馳。信口且開河,不必巧構思。言之免負責,誰復評審之。眾人笑哈哈,明日再來茲。
苦旱
種藷山坡上,久旱苗萎黃。望望天無雲,仍是火傘張。踏地似熱鍋,揮汗如揚湯。停耘覓樹蔭,吹脣換風涼。嘆我藷苗短,苦此夏炎長。此地氣候異,秋冬雨霈滂。四月至九月,日日是陽光。豈獨農人苦,行旅亦斷腸。總之海島地,奇特不尋常。
返里箴言
可嘆矚目世道難,明哲保身走且看。憑我微軀入塵域,肆應乏力感孤單。面帶淺笑三緘口,內智外愚得平安。誰知壺蘆藏何藥,似能變通非守殘。心存正氣假裝傻,遇事只言不相干。暴虎馮河亦奚益,真士自有真心肝。
忘情
世事令人悲,煩惱總無邊。社會多奸逆,地方少能賢。政務一團糟,禍亂相蔓延。嗟我小鄉民,關懷亦徒然。憤怒何所補,痛哭何所痊。人俗難忘情,無端愁緒牽。今誓不再愁,多愁損天年。求我養生術,事我書硯田。寫我俚語詩,畫我山與川。一切棄得失,糊塗即神仙。

國破家不全,破鏡懷念深。海角破衣歸,互慰破碎心。
鞋泥
我自故鄉回,鞋留故鄉泥。泥作殷血色,苦難哀庶黎。往事親友訴,久久心惻悽。悲愍從衷來,萬感深結締。鞋泥留數月,未忍滌前溪。低頭視我履,仰首望雲霓。家鄉紛且遙,老懷晦而迷。何處是樂土,舉世氣壓低。
不抓雞
我既已老免鞠躬,他雖貴顯羞送禮。貧賤無心抓人雞,何須憑空損握米。
讀李白詩
李白忽驚床前光,不是霜色疑是霜。只因秋意愁離人,那堪世態感炎涼。仰天征雁勞南北,俯地衰草雜蒼黃。我人已老猶作客,苦思故鄉未還鄉。

破衣粗食住租屋,心安理得樂無憂。只有一事窮計較,詩不驚人死不休。
擊案
同一世界幾樣天,蒿目亂象總泫然。百無一用是詩人。憤向桌面擊老拳。
未歸
老大猶未歸,飄零總傷神。戰場幸未死,難作太平民。

無依無助亦自憐,國破家殘徒呼天。世局未靖我已老,飄零不歸四十年。
缺月
一月三十日,月只一日圓。我生七十餘,飄零五十年。我亦如缺月,月照我華顛。仰首對缺月,月形似鉤懸。兀自掩雲泣,悲傷面不嫣。恰若我窮叟,痀醜不勝孱。顫抖立月下,人月互憫憐。
心情
人生殊多冤枉事,自作自受不怨天。一身孤苦人已老,百感交集夜難眠。有心悔前仍惡果,無意勵後結善緣。臺灣非吾長留地,歸得故里樂餘年。
舊家
不見漫山開茶花,庭前伐盡無宿鴉。山河非昔人亦非,那裏像我舊時家。
念父母
兒念雙親親念兒,今生俸養已無期。勸告世人父母在,遊必有方莫遠離。
強笑
客中歲月任消磨,半生流浪感慨多。體衰齒落髮更白,逢人強笑奈愁何。
破衣
我偏惜破衣,豈在為省錢。只因貼身久,不忍便棄捐。譬之糟糠妻,一體心相連。最是貧窮人,茍有即美全。豈復敢奢求,就此養性天。

未作官時削頭鑽,既作官言不戀官。此意無非自鳴高,不問便知蒲萄酸。
教師憶昨
大同中學老教師,悟誤子弟只自知。捫心尚能辦正事,人言徒然作歪詩。囊空領薪但希早,體哀上台卻步遲。難顧全室因眼花,鄉音重濁任人嗤。一片赤忱志報國,百年樹人意在茲。昔弄槍枝輕何許,今握筆桿重如斯。
世路
世路何時平,仰首問蒼天。蒼天如覆鍋,何曾有神仙。人類真怪物,自造苦無邊。混沌開天地,無地不腥羶。同類相殘甚,尤以人為然。大魚吞小魚,鷹鷂食他鳥。所為在果腹,止於求一飽。別無他利器,僅只憑嘴爪。何如人殺人,竭盡智與巧。核彈一初試,毀滅憶廣島。今世四魔頭,殺人如刈草。世界未末日,人自滅亡早。最不是東西,就算是人了。
拜墓
四十餘年惦慈顏,雲天迢迢各一天。探親只見一堆土,遊子二度拜墓前。
蔬食
吃一滿肚草,無限清頭腦。久未嘗膏梁,養生慶有道。前年百病生,今日一身好。雖不希成仙,但望高壽考。深戀大地美,不忍即隕倒。更待中華興,必見逆塵掃。上山勤農墾,入室創文稿。真理肆弘揚,正義苦維保。更願罷飄零,旋歸故里早。含貽弄孫輩,孩提入懷抱。笑口日常開,長青形不槁。

莫道人生不是命,我今向命甘低頭。坎坷道上顛頓苦,動心搖精不勝憂。紛紜事務難剖析,欲學糊塗無從由。唯一自救好辦法,一個命字解千愁。
覓句
詩人山中喜覓句,入山漸深人漸稀。寧使低枝常拂面,莫讓荊刺屢牽衣。蘆叢黃雀獻靈巧,霄漢蒼鷹逞高飛。半日不計路遠近,揮汗如雨殊途歸。
共勉
國家分裂久,苦希四海一。莫謂無漁翁,慎勿作蚌鷸。惜哉國不強,百年欠寧謐。內陸罹癌症,臺灣患瘧疾。舉國不健全,小民最恂慄。遊子年已老,未能歸蓬蓽。政局非兒戲,豈同爭梨栗。有望執柄者,勉力作元弼。
貧富之別
流落四十年,無時不困窮。顏回在陋巷,簞瓢總屢空。屋漏滿榻水,衣破兩袖風。勉集僅有貲,圓我探親夢。羈臺本貧士,返鄉成富翁。哭笑不可得,誰省吾隱衷。
憂國
憶昔少壯日,不畏剛而折。衛國苦戰鬥,半生備行列。九死幸未死,國恥慶昭雪。內亂分邪正,鬩牆拚鐵血。志士難茍同,勉能全氣節。乘桴浮於海,抱殘寧守缺。骨肉悲生離,幅員痛分裂。奮勵四十年,兩岸較優劣。優劣何從較,互諒互提挈。早日成一統,人心始愉悅。
不祥
一生無許多時光,四十年來幾滄桑。人世不論興或毀,目前景象總不祥。
楊希颱風 (庚午六月二十九日)
惡風號楊希,今晨已登陸。聲勢何兇赫,神號鬼亦哭。差微天未翻,儌幸地沒覆。觳觫一晝夜,託此蝸殼福。

風災過去後,亂象難入目。滿地皆破敗,到處是斷木。幾乎無凈土,何嘗有完屋。垃圾堆如山,環境覆糜粥。憶昔在戰場,敵我互遭遇。棄尸盈城野,傷呻死僵仆。天災與人禍,無限成恐怖。何時致太平,人樂天不怒。
窮苦
老來勉茍活,殘命亦自珍。奮鬥何代價,總是窮苦人。
弔亡
蓋棺已定論,君魂今何之。提筆欲抒懷,悲愴不成詩。
詩人
詩人日用心,篇章求知音。我老閒無事,四句苦敲吟。
國之寶
我生不服老,自許國之寶。大道苦勉鑽,那計髮白早。
真回家
前晨臺灣飛香港,昨午廣州抵長沙。刺膚覺痛確非夢,這次才是真回家。
志事
白髮空文藻,閒散因人老。志事難如願,那計成秋草。
相思樹
茂林綺麗姿,樹名曰相思。不畏秋肅殺,長青似春時。

我依相思樹,望雲苦相思。不知天涯人,到底知不知。
惜陰
我獨惜寸陰,苦恨來日少。後生徒胡混,只因人未老。
時文
文人寫文章,各放各人屁。臭味既不同,響聲亦互異。
勵老
人老心猶壯,生機自旺盛。不可稍洩氣,昂然而崢嶸。存歿聽天命,未死宜勵生。病魔畏強者,邪惡不勝正。發言驚座客,展笑如雷鳴。鬚髮白何妨,親有仰長庚。
難經
家家有本難念經,阿彌陀佛倩誰聽。伸個懶腰打哈哈,且賞鳥語去山亭。
宵小
為人行事宜光明,須合天理近常情。可恨地方宵小輩,作奸犯科令我驚。
深夜苦讀
眼澀字如蟻,一燈暗不明。任人譏老呆,恕我步少丁。行將辦後事,猶自勵前程。萬象無止息,朝陽喜相迎。
老人養生訣十首
人生既已老,老宜有素養。小人常戚戚,君子坦蕩蕩。心氣要和平,襟懷須寬廣。茍能健而壽,庶幾不冤枉。
人老宜知足,孔云戒在得。不作非分想,取與有定則。貪墨絕不可,寧使稍吝嗇。潔身而自愛,知白守其黑。
事有應服老,最忌逞強能。譬之酒與力,不必再爭勝。事有應益壯,何妨求見稱。學問與涵養,砥礪更上層。
年老經事多,錯失莫後悔。徒然增煩惱,於己大不利。人無全是處,看開休在意。人生總如此,荒唐似兒戲。
求健宜在野,戶外多活動。旨在強筋血,毋久作眠蛹。何妨親小勞,山坡時放踵。務勤今日事,莫誇當年勇。
生活多注意,衣食求適當。不必重肥美,定要使舒暢。不冷不過熱,勿饑勿飽脹。但依學理行,陋習宜棄忘。
年老多病痛,大小總難無。莫諱疾忌醫,珍攝休含糊。樂哉壽而康,苦矣久病夫。死生雖由天,盡我操榮枯。
集中餘智力,從好事文筆。成敗處泰然,庶苦精專一。不知亦不慍,焉用抱璞泣。自強天行健,青松長挺立。
垂範勉子孫,只在行止間。切勿太嘮叨,尤忌愁怒顏。可貴笑瞇瞇,弄孫樂清閒。杜絕尊專態,遇事少橫蠻。
老人雖已老,要知老難得。多少早死人,生命路危仄。大亂既闖過,今又何惶惑。老壽而健樂,方見吾奇特。
老人箴言
老人有數事,作到自壽延。挺立不彎背,遠望猶壯年。不一步一哼,善保精力全。不咳不吐痰,多結健康緣。最是不怕死,生命聽自然。要知既老矣,樂觀順性天。
繕校文稿
連月繕文稿,日夜何苦辛。校對讀幾通,敝帚亦足珍。
遊人
家鶩離群變野鳥,野鳥漫飛無窠巢。出岫浮雲飄天外,斷線風箏纏樹稍。徒羨田園憶牽牛,敢誇危境曾斬蛟。可歎佳士值亂世,那堪璞玉棄荒郊。客地蛇鼠孰重情,家鄉骨肉竟輕拋。時不我與今老矣,身價生命等水泡。隔世歸來尷尬甚,親人也須論錢鈔。父子互視費猜疑,是否中間已調包。
詩文籌出版
新婦待產子,憂喜總參半。多時懷孕苦,臨盆更大難。兒女既莫測,媸妍亦費算。雖希屬英物,最怕成野犴。為母良非易,只有行且看。
惡地 (臺灣西北沿海地帶)
濱海風勢惡,入冬肆吼嘯。午夜冤鬼哭,晨夕狂徒笑。多為陰雨籠,少見陽光照。人間亦地獄,此境焉可要。
狗患
四鄰愛飼狗,嚎喓日夜聞。文思被打斷,畫興亦擾紛。人既皆慵懶,畜吠卻劬勤。難靜苦於我,敦睦復何云。
吹噓
生性亦狂傲,難覓知音者。在軍真老粗,從教假文雅。筆下較高低,嘴上見多寡。揮毫驚鬼神,議論動屋瓦。莫輕醜老叟,曾是千理馬。
傷世
國步歎坎坷,人老哀愁深。昔戰披忠膽,今困存丹心。抒懷文空寫,傷世詩徒吟。那得無壁壘,歸途罷限禁。
吾詩
老兵老不死,窮困無尤怨。服是破敗衣,食乃粗糲飯。古稀已不稀,心健體尚健。畫罷且寫詩,欲遂吾素願。作風背絕律,下筆肆滋蔓。集稿數千首,不蓄錢百萬,意境尚自然,詞語鄙鄉愿。既師陶淵明,亦慕曹子建。人謂覃遵雲,可媲黃遵憲。可比不可比,吾自有左券。
老兵吟
孰謂老兵真已老,練達最是國之寶。奮勵豈盡讓少壯,蒼松何懼秋風掃。三民主義老衛兵,敢將赤忱誇忠貞。早歲未在戰場死,留得鐵骨伴收京。正氣長存天地間,老手帶頭力圖艱。合纖巨綱繫萬鈞,團結必能興河山。懦夫癱坐歎力殫,硬漢恥言老且殘。群體大事猶有責,黃忠不作壁上觀。
詩病
余讀多人詩,有如猜啞謎。僻典加譎詞,篇章盡疣贅。奧隘徒自矜,罔知是為弊。苦鑽牛犄角,猶漫誇精銳。何不出煙霧,廓然去障翳。
天命二首
人生云宜安天命,名利征逐了無竟。何事積極與消極,一任正道砥礪行。

生死謂有命,富貴云在天。我且行我素,一應聽自然。
雜感之一
映鏡容耄髮如霜,戰爭貧困苦遍嘗。含混陰陽死有限,幾許寒暑生無常。羞誇書畫稱妙手。漫云詩文驚大方。老猶飄零總空虛,長年惦戀是故鄉。
之二
人生既怨短,飄流卻苦長。力殫轍途馬,足跛坎坡羊。砥志赧周孔,養性慚老莊。笨蛙墮深井,落葉沈淺塘。無錢空腰包,有書滿榻床。豈敢戀臺灣,能不懷湖湘。骨肉應諒我,思鄉未嘗忘。
之三
微末如我不自量,奮世憂國日怏怏。匹夫之責抑何為,蒿目驚心徒惆悵。
之四
邇來社會敗象多,奢侈腐靡歎奈何。昔日淳風略無在,心煩且也聽鳥歌。
之五
人生苦樂亦何常,老猶飄零多感傷。海角無土埋我骨,何能生前歸故鄉。
之六
多憂恥歎息,少樂不唱歌。莫謂學養深,難免議論多。
之七
賤猶思匡世,總好為人師。事理詳剖析,惜哉人少知。
之八
世事敗如糜,臺島翳瘴霧。污吏打群架,奸商走門路。抓錢飽私囊,仗權虧公庫。黑幫亂秩序,惡棍釀事故。教授導遊行,學生專外務。上下不成樣,人怨天亦怒。地震塌群山,風災摧萬樹。自侮復自毀,誰讀此詩句。
之九
軍教二職退休久,憤世憂國歎艱難。歷經變亂辛酸甚,挽瀾無方力已殫。思入牛角心苦窄,身出蛹繭襟愉寬。胸懷曠達詩文美,陋室括逸情理安。牆角粥熟腹茍飽,園圃蔬肥盤允甘。正義真理長服膺,富貴浮雲我何干。
之十
老休無職居僻野,非關棲隱與逋逃。奈無長才擔大任,尚有餘力親小勞。水流不腐勉健康,山定靡遺勵情操。仰視白雲壯胸懷,俯察紅塵養清高。小園理罷荷鋤歸,又事文墨勤揮毫。
之十一
在軍深感國不強,為師頑童何難匡。老而歸農憾亦多,旱澇更使我憂傷。
之十二
退休已成不羈身,旁觀最是空關心。眼見諸多敗象處,徒使燎原愁煞人。
之十三
我生事事與願違,七十餘年總覺非。國家個人同命運,志士饑瘦盜賊肥。日忙三餐粗糲飯,夜洗幾件破舊衣。衰老海天猶飄零,式微式微未能歸。
之十四
我生無實處,浮雲此平生。既乏身前利,終無死後名。古稀體不健,華頂久已成。家國兩不周,亂世人命輕。
之十五
人生行程亦坎坷,七十餘歲亂中過。略無財產受用少,聊有詩文撰寫多。躥居高位愜小弟,伏棲卑枝愧大哥。世俗鄙敗才德賤,悵望煙霾障前坡。
我詩
感世多所思,隨筆一寫之。四鄰皆俗人,誰來讀我詩。
探親
歲月歎速遷,飄泊竟何年,探親匆匆別,徒然望月圓。
時光
時光逝何速,往事了無痕。飄零年復年,人生安足論。
春寒
春寒更覺甚於冬,破衣弊襖裏幾重。衰老伶仃那活得,牆外風威仍狂縱。
自述
老兵老農老書生,勤懇不為名利爭。窮困紈褲總輕侮,厚道村夫猶歡迎。古今學理知曲直,世界紛擾辨邪正。人間萬象固複雜,靜觀聊可一心明。
清明
清明佳節至,炮竹驚人早。身雖寄天涯,祀祖遵古道。且攜香紙出,山頂望祭禱。審辨故鄉向,似應位西方。焚香深深拜,心願達湖湘。願我子孫賢,願我身體強。流落總銷魂,往事安足論。祖塋與祖屋,毀夷了無痕。怨思心如結,悵然眺前村。
種薯
種薯屋後坡,辛勤忘力殫。日出荷鋤出,近午歸進餐。短暫且小憩,繼作夕陽殘。半月勞苦過,厥功聊茍完。大好美園地,揮汗帶笑看。
讀書樂
誤盡平生是讀書,但不讀書又何為。流浪那來得田耕,困窮只可數米炊。遍覓卷無黃金屋,聊備案有黑毛錐。聖言賢語告訓我,安貧樂道德不虧。

世難苦相擾,早年讀書少。老閒思補救,眼花字偏小。
世下
世下見邪偏思齊,國家大事和稀泥。賊物黨丑猴騎羊,敗類政客狗咬雞。濁浪滾滾礬難清,睥睨眈眈魂欲迷。喪心病狂一車鬼,那有幾個是東西。
對鏡
髮皤容色黧,滿臉古松皮。相對驚老醜,鏡中人是誰。
疲乏
飽時登山覺山矮,饑時下山覺山高。一步一喘疲乏甚,自笑何事徒形勞。
住樹中
滿山生佳樹,我在樹中住。愛聽鳥群喧,樂閒人獨步。泉聲成絕響,詩來得妙句。樵牧素相識,日日總會晤。
耐煩
人事本煩須耐煩,忙中猶可聊偷閒。滌慮不妨臨流水,遣興最是趨靜山。心情苦樂求改變,境遇順逆任循環。未必人人皆快愉,富貴貧賤總一般。
十人合唱詞
甲: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
乙:大局忒愁人,誰為挽救者。庸人慣於自擾,慨歎世風日下。
丙:天生是愚人,惜我非能者。生平勤苦奮勵,猶是長居人下。
丁:我總好罵人,專對邪惡者。詩文銳於斧鉞,出自鄙人筆下。
戊:老夫本文人,讀之乎也者。今已年邁目眩,十目一行難下。
己:我與張山人,彼此充學者。主觀客觀互異,爭論相持不下。
庚:前行遇一人,似曾相識者。雙方握手審視,今日巧逢閣下。
辛:富戶怕賊人,總是裝貧者。誰知金塊金條,深深埋在地下。
壬:少年逢惡人,四望無援者。丈夫能屈能伸,何妨出其胯下。
癸:事事不如人,乃本詞作者。憤世嫉俗譴責,餓死筆不放下。
人心
他物看人果何如,千奇百怪人看人。父子焉能深相知,母女未必詳其真。俗云人心如隔山,南轅北轍各異津。睿智思考太邃妙,愚拙頭腦嫌紛綸。豈止庸者方自擾,大地滾滾障煙塵。
孽緣
我與香菸結孽緣,吸吸戒戒永牽連。驀思有害憤丟棄,丟而復念又尋還。恰似怨偶鬼冤家,一語不合互揮拳。怒罵已過感孤寂,言歸於好又同眠。又似國際敵亦友,打打談談年復年。愧吾不成大丈夫,毫無決心軟綿綿。血枯氣衰一身病,體弱胃傷力不全。諸事只怨開頭錯,悔不當初學吸煙。渾渾噩噩入迷陣,糊糊塗塗上賊船。欲斷關係良非易,騎虎難下亦可憐。天生我人果何貴,自願作賤苦熬煎。
耕讀
平凡庸懦一老兵,萬分勤儉尚居貧。耕讀為本誰比得,恪守古風有幾人。
夜吟
深夜燈前強吟詩,心澀句譾難掩疵。本是粗漢非雅士,無端自苦人笑癡。
小鳥
窗外有小鳥,跳蹋啄餘盤。那知我就近,隔隔著玻璃看。
問心
我老困窮何怨尤,更乏成就有餘羞。唯一問心無愧處,敦品勵學罕吾儔。
畫材
山側水濱任所之,仰頭觀賞低頭思。詳審翦裁入畫稿,更須寫首驚人詩。
守財奴
返鄉日期已決定,黃金美鈔裹滿身。成行以前亦苦也,在家出門總怕人。
推敲
一詩久難就,自愧心塞茅。意劣字不當,詞句費推敲。
閒談
每日似例會,小園聚群雄。就事發高論,人言各不同。類多見其偏,絕少執乎中。譬諸比武場,昂強無謙沖。人人充好漢,個個逞威風。沒有糊塗蛋,盡是萬事通。自信亦太過,誰復降相從。本為地下蚓,自許天上龍。滿腦夾雜物,狂妄騁舌鋒。真理真與否,如隔霧千重。一場大混戰,雜亂難歸宗。我作壁上觀,且也裝啞聾。
山中行
宅後高山誰是主,早晚杖藜我獨行。一犬隨身充侍衛,百鳥候駕奏樂迎。絕頂揚手捭天風,出塵暢懷忘世情。求健於野自多壽,數月何嘗一進城。

披草山行荒徑通,樹枝婀娜鳥逐風。汗出竟至最高處,已覺不在塵世中。
農事
勞力堪強身,過累亦覺疲。連日種園苦,逾午飯未炊。喜見藷苗秀,竟忘腹中饑。清風難去汗,豐收可有期。
作嫁衣
眾皆終歲無事閒,我獨日夜多故忙。作畫手抖強逼索,讀書眼澀歎易忘。能者多勞譽堪美,助人為樂勉亦良。焚膏繼晷何苦哉,為他人作嫁衣裳。
雜句
庭前雀歡噪,今日有喜事。預兆亦可靠,果然好友至。

久旱薯將死,一雨人人喜。上山巡田園,今日特早起。
簡居
棄樓廢屋可寄身,苦蒿甜署堪充糧。雨漏牆痕成妙畫,風動水紋現佳章。萬象靜觀皆有得,一心深思總無量。巨細境界玩味樂,不為名利苦徬徨。
返鄉
今日又返鄉,駕雲飛長沙。捷運亦快哉,明午可回家。

探親去來心力疲,再三奔馳果何為。遊人一身無著處,海峽兩岸有距離。紛擾國事憂志士,維艱家計苦拙妻。懇告北京共產黨,大義是張勿執迷。

還鄉豈得已,親情苦相牽。無意擺臭架,有心防香筌。我本窮困者,勉湊錙銖錢。假富眾競迎,真貧只自憐。深愧迓上座,可笑攀善緣。那敢發高調,禁鳴空腹蟬。盤桓與應酬,度日如度年。仍是流浪人,徒望月不圓。何時無彼此,遊人罷熬煎。

歸家歡顏又愁顏,兩足踟躕聽陽關。沿途車中頻回首,倏忽不見澧上山。

一年一度回湖湘,面黧囊空覺無光。美鈔幾張數不大,爭言富翁歸故鄉。

桑梓往返亦多憂,速過長沙下廣州。一日行程故鄉遠,老夫強忍淚未流。
雕蟲
老兵老農喜弄文,一任自然岫出雲。不唱高調唱野調,恥隨人云我亦云。有技原悉小雕蟲,無能敢運大匠斤。朗誦低吟樂其樂,何必詩界求多聞。

小人窮思濫,君子貴固窮。窮而氣節立,窮而詩文工。我室財物少,圖書亦欠豐。生活尚儉樸,為學崇中庸。遵行聖賢道,培養坦盪胸。山居契自然,長年忘傲恭。
猶豫
人生七十古云稀,幾見長壽逾百年。我今已是七十餘,海外飄零兩情懸。在臺總是念正考,返鄉難免惦德田。既忌故鄉氣氛異,更怕客地情況遷。尤其少許退休俸,續存提出難萬全。貧窮顧慮生活貲,衣食端賴子母錢。我老必須作決定,莫衷一是亦自憐。
瓜被偷
辛勤種瓜瓜果肥,累累滿園相交輝。老農大笑喜欲狂,已忘耕耘敗鶉衣。年來米肉昂貴甚,自食其力可療饑。久雨憂瓜澇水死,久旱憐瓜萎不葳。擔水提肥培瓜苗,開花結實葉漸稀。孰知一日未出巡,大瓜小瓜不翼飛。花豔最易招蜂蝶,女美偏多惹是非。頑石滿山人不要,瓊玉藏地力掘歸。老農心傷淚欲流,瓜歟瓜歟徒歔欷。

老農胸懷亦慈仁,常存民胞物與心。天地萬類本共有,大公少私欽德歆。能容肚大彌勒佛,普照慈光觀世音。種瓜雖苦胼雙手,結實堪羨滿地金。見者有分人緣好,絕不怒嗔思拿擒。
我兒
歎我南初兒,年長未讀書。鄉里俗言云,不學如養豬。況復兒聰慧,本是化龍魚。奈何幼境艱,當局竭澤漁。臺屬見抑甚,其罪竟在予。致使英才資,只能事犁鋤。今稍時勢轉,韶光已不居。老父歎奈何,思及恨有餘。
老花眼
目勞日益昏,苦哉年長人。齡大豈能假,字小認欠真。稍遠疑是誰,就近始知名。可喜光線好,最怕天不清。眼鏡深度高,難為老書生。
糊塗
亦聾亦盲糊塗久,閉戶那管狗咬狗。吃飽睡足伸懶腰,畫幅山水贈朋友。
詩人畫士
詩人畫士自清迥,巨嶽遊罷泛小艇。陋室粗飯破布衣,總比老丐高一等。

一無所知人笑癡,妄自稱雄不伏雌。常見殊多愚昧者,總是無知冒有知。
真象
人老目力差,真象難了了。戴鏡已放大,去鏡又縮小。總與實際違,所見已不皦。吾生好用筆,堪悲眼不好。小字不成形,大字勉強皦。看書如捫蝨,作畫任揮掃。時久眼不勝,只因人已老。

一雨真成秋,陰曆已九月。臺灣雖暖地,繁花亦消歇。速理屋頂漏,且補墻頭缺。藷芋正碩美,負筐日夕掘。

庭前長青樹,秋來葉不凋。語樹莫笑我,人老亦矜驕。

時光總如流,我老復何求。萬物同大化,強人不悲秋。

人多悲秋我愛秋,天清氣爽舒莫儔。已收薯芋盈筐歸,不再汗水浹背流。管他時光易消逝,從吾所事勤講求。自然猶任自然好,無端苦惱達士羞。
回鄉
少小離家老大回,古人詩句亦可哀。須知今世猶如昔,多少羈魂未歸來。
登高
崇山峻嶺一望賒,雲天盡處有我家。式微式微胡不歸,誰使留滯在天涯。
臺灣寺廟
金碧輝煌寺廟多,多如沙數亙恆河。祖宗民族抑何有,最厭國人唸彌陀。
頑童
群童嬉逐扮大王,囂嚷震天太猖狂。失教頑坏何足貴,半為明日小流氓。
思家
離家多年老未歸,百無一就歎式微。故里待返疑今是,客地潦倒感昨非。頭禿只得帶黑帽,貌醜那敢著花衣。澧上妻兒苦盼我,眼見又屆雪初飛。
遊山吟
信步山岩下,四周有餘幽。翠鳥長迎春,蒼松久經秋。奇木類老叟,怪石狀臥牛。有路認未真,披草逐蝶遊。

好山似畫幅,好畫本師山。我來山中遊,相迎鳥關關,石潔可坐臥,枝橫堪渡攀。胸既增丘壑,又得詩句還。

結伴遊南山,心共碧霄空。低潭明如鏡,高橋橫似虹。雲詭峰貌換,觀別感不同。人各事其私,大地總至公。

遊山興不淺,探幽入雲深。同行人兩個,難得一條心。

山行踏蒼苔,遠近雲不開。聞得歌唱聲,知有遊伴來。

衣上有泥痕,山行欲銷魂。摔倒速爬起,暮色望柴門。

結伴野遊逞好風,橫衝直闖亂山中。無羈只知大地闊,有心何懼小徑窮。雨時守舍事文墨,晴日出門舒襟胸。七三老人不服老,狂達奮勵一詩翁。

放眼峰巒景色妍,我居山麓上山巔。高下所見各有異,遠近掇拾總無邊。怪他鬧市人如蛆,欣此靜境我欲仙。雅俗何處是分界,只在原野與市廛。

我愛遊山不留字,山多我亦少知名。正如日日路途客,似曾相識笑相迎。
安分
憂世多丹心,於實抑何補。我真大傻瓜,徒然自尋苦。鄙事猶不勝,終年總旁午。既乏拔萃才,更無飛揚羽。缺力搏強雞,妄思降暴虎。休休莫務遠,安分勤園圃。
暴風
暴風海上來,山阻作迴旋。小屋當其衝,門窗為之翻。書籍攤滿地,紙片飛上天。每值風雨夜,澈宵不得眠。何當有佳屋,抱書慶喬遷。
搬家
半生飄零羈大荒,隨住隨遷忙不遑。何是我真落腳處,年逾古稀未還鄉。
苦讀
為學枉自立志早,世亂飄零何潦倒。一無所成終不悔,子曰子曰讀到老。
煮粥
命乖世路亦多歧,事事總是負初期。窮途潦倒愧赧甚,僅存握米煮稀糜。
茅塞
文學苦鑽恨未深,句俚詞漫不稱心。無奈茅塞難杷梳,幾本破書摩到今。
幸有
半生作客萬事空,存心自律難茍同。返鄉探親寒酸甚,幸有兒孫諒乃翁。
遇故人
街頭遇老張,贊彼體仍健。老張對我言,慵懶無心願。軍中退伍後,月供俸半萬。日吃飯三頓,夜打牌八圈。其他無所事,就此且繾綣。老張反問我,君今果若何。但云乏善狀,又能說甚麼。楮皮樂糊塗,松膏苦研磨。臨溪觀游魚,登山聽鳥歌。同為廢老兵,總是差不多。
自誓
作人作事仍磨練,功多過少希先賢。不可傲岸不鄉愿,與人相親復淡然。不卑不亢不諂讒,富貴於我如雲煙。舌尖非糖亦非劍,樹敵每多招尤愆。人微言輕應自全,慎戒與人找難看。詩文多寫書多看,作畫作工事清閒。一日一幀無間斷,且鑽且研期高攀。送人以外或賣錢,不相干事莫累牽。存養二字記心田,少愁多笑益天年。
獸行記實
親父強暴親生女,乍聞必驚豈其然。報載法辦那能假,人地鑿鑿非妄傳。云某男子妻離異,潦倒無業正中年。精力充沛不事事,窮極無聊慾念煎。有女隨父方十七,亭亭玉立在身邊。黃湯作祟失人性,硬逼女兒且就遷。前妻知之告法院,法院拿人鎖鍊牽。街坊鄰里罵禽獸,法警架行夾兩肩。無顏總想頭鑽地,有罪那敢面向天。人而非人世亦多,文明野蠻永相纏。
自歎
既咎少壯欠努力,難怪老大徒悲咽。牢騷詩文人不刊,瘋狂書畫名空傳。少這少那何其苦,多才多藝恥自炫。窮困尚無禦寒衣,潦倒僅有吃飯錢。終年未飲半口酒,十日纔抽一包煙。希聖希賢侈自許,貧賤今生永結緣。
村歌五首之一
拜佛乞賜福,得報知有幾。愚行堪笑甚,見他娘的鬼。
之二
街坊櫛比密,公墓夾疊擠。人多鬼亦多,污腐滋醯雞。
之三
童孩電視看太多,模仿武打動干戈。一刀一槍有板眼,斥呼小卒敢過河。
之四
北風怒吼寒冬天,妖樣女郎正少年。露腿短褲剛遮臀,時髦歪風醜無邊。
之五
物質文明垃圾多,滿街滿巷滿中阿。若問凈土何處有,或人遙指高山坡。
殺人
陰間想是鬼打鬼,陽世總見人殺人。現冥二界那可住,天堂縹緲又非真。徒羨任意高飛鳥,雲山無際絕纖塵。何有雙翼效遠翔,苦恨難作物外身。
胡混
讀書一萬卷,勞思五十年。憂世了無益,胡混又一天。
紛亂
窗前呆坐睨大千,變化無窮詭雲煙。人世渾亂尤甚此,罔救空自有聖賢。
貧苦
日暮天寒緊閉扉,依牆縮栗長歔欷。數年無錢添冬裝,徒羨鳥獸有毛衣。冬暖夏涼父母與,免洗免換自光輝。物持常道人乖戾,過猶不及兩皆非。
人禍
思想之不正,由於智欠高。最是愚頑者,狂妄逞英豪。真士總寂寞,聖賢徒悲號。古今人禍頻,蒼生苦煎熬。
感世十五韻
人世何奇詭,孤懷不茍同。論理辨邪正,觀事察始終。大道痛壅塞,愚衷冀亨通。可歎人皆私,莫怨天非公。我也生不才,飄零苦勞躬。未入青雲路,已成白頭翁。日月易虛擲,事業難成功。少壯充武士,老邁冒文雄。學問杯中水,體格草上風。頭腦表尚實,居室內卻空。三千髮如花,七十背似弓。行將日暮西,太息水流東。妙思天地外,身裏破衣中。妄為衝霄鳥。徒作蠹書蟲。休休少勞神,一睡夢瑤宮。
憂患中
貧困憂患礪人節,山高風勁養樹堅。安居逸樂富貴子,能有幾個全性天。

半生飄泊傷晚暉,百無一是願多違。日忙千頭薯又瓜,夜思萬緒是與非。憂世世亂空感慨,憫俗俗敗徒歔欷。有恨無語難問天,忍看民貧賊盜肥。
老境
少壯已逝老境空,海峽去來飄行蹤。此身究竟屬何處,只隨風轉任西東。
失落
兒孫妻室空結緣,洩氣氣球落峰巔。家人親故到處找,跑遍山後又山前。
兩缺
自古忠臣思明君,從來人生重天倫。歎我已老兩皆缺,徒見臭蠅亂紛紛。
人與我
有生苦難願何違,大笑痛哭兩覺非。食劣事多我瘠瘦,養豐勞少人腯肥。隨風搖幌杖莫支,穿雨馳騁車如飛。俗謂比人氣死人,式為式微胡不歸。
惦念
自來流浪苦,最羨村家樂。甘為守籬鴃,不作穿雲鶴。山野人情厚,塵網風氣薄。故鄉舊茅屋,念念難忘卻。
畫室
一案一榻一室中,財物全在猶四空。回家幾筆幾張紙,出門兩腳兩袖風。
撰稿
寧靜一燈前,窗外驚黑天。撰稿用心苦,深夜猶未眠。
晏起
深山寧靜不知曉,埋頭大睡難起早。日高三竿意未足,只因昨夜苦撰稿。
庭樹
庭前手植樹,鳥來棲一枝。頑童勿驚擾,靜觀動遐思。
窮老
人生最怕老來窮,徒然侈誇詩文工。字字珠璣難當飯,腹空身輕逞高風。
晨耘
早起晴和氣象清,散步老人結隊行。我與大眾總相異,半日筆耕半農耕。
徬徨
世道一落歎千丈,紛亂時日亦何長。少小離家今已老,放眼人間總徬徨。
人間世
人老閱歷深,愈感世莫為。道尺魔一丈,治平永無期。聖哲窮其志,真士不勝悲。可怕吐舌蛇,難作縮頭龜。厥疾入膏盲,天下乏良醫。徒羨愚拙者,萬事與之離。托意桃源洞,堪笑陶潛癡。
人生
萬象遞嬗總是好,人生何必悲年老。昔日兒童皆長大,轉眼又綠窗前草。
山家
山中有屋是誰家,簡樸無文依溪斜。美好園地菜蔬茂,不種這花又那花。

農家尚實不務虛,不種廢花專種蔬。我老困窮亦若是,園事既罷且讀書。
他物嘲人
萬物各自尊,人謂人最靈。茍易地以處,自詡未必真。
鳥必嘲之曰:無翅乃笨物,躑躅慢爬行。海闊天空遊,惟我獨縱橫。
獸必嘲之曰:試作越野賽,人負我必勝。危峰陡壁處,我能人不能。
魚必嘲之曰:水能育我族,水專淹死人。每遇大水災,人類真辛苦。
蛇必嘲之曰:徒生長腿足,跬步不健行。既不能脫胎,更不能長生。
鼠必嘲之曰:好好奉我食,否則禍事臨。鳴鼓而攻之,人人要小心。
蚊必嘲之曰:爾等食肉豬,我輩食肉人。豬猶人勤飼,人自肥滋蚊。
人知自莫如,瞠目無以應。嗚呼人呀人,徒然悲不勝。升空不如鳥,空難總相尋。入水不如魚,舟翻巨艦沈。行動不如蛇,人奴鼠如君。豬賴人以蕃,人似豬供蚊。登攀不如獸,峰壑類鬼門。科學愈進步,公害彌乾坤。武器日精銳,人毀物猶存。大地絕人蹤,他物猶安寧。嗚呼人呀人,從何號最靈。
晚風
隻身迎晚風,沉思夕陽紅。諸多縈心事,盡在不言中。
養老詩
我生既已老,養生宜有方。不必祈神佑,更不拜佛堂。佛神皆妄虛,愚行最荒唐。簡樸節飲食,忌葷素食良。少坐多運動,懲病壽而康。心氣使平和,胸懷求坦蕩。小事學糊塗,大事勉精詳。莫逞有餘勇,莫誇有技長。何用頌朝暉,無須悲夕陽。更不怨貧困,且也樂窮忙。學習永不止,生命力宜強。已老不計老,常存新希望。時時親小勞,毋使園圃荒。安分聽天命,百年有榮光。
怪畫
國畫中,有作雅士騎馬或騎驢,書僮負書隨行者。乍觀之,似頗富古意雅趣,但細思之,則覺可惡極矣。大人步行,小童亦不可能同速,況馬驢耶,況更負重耶。猶憶古人詩中亦有此記述,果古人真有此不人道之事,抑昧人情之文人畫士而妄作耶。吾為詩五首以斥之。
一:畫士亦可恨,我心為不平。小童比驢馬,奴僕不是人。
二:觀畫發浩歎,人自相摧殘。如聞小童哭,我心為之酸。
三:騎馬何逍遙,文士亦無聊。可憐此小子,拚死命一條。
四:時已夕陽西,兩腳賽四蹄。弱軀負書重,可憐此小奚。
五:此畫果誰畫,此畫果誰藏。小童亦何辜,無乃太荒唐。
來畫材
陋室小窗開,青山入眼來。不必苦構思,自爾有畫材。
斥邪教
人世亦難言,至理久不彰。邪惡恣橫行,雜然紛蒼黃。劉莊何多事,迎佛入上邦。從此逃禪眾,魔道竟有光。出儒入於佛,舉國望風降。寺廟遍中國,妖人登明堂。國是何足道,文士多秕糠。佛家本邪途,多士趨不遑。孔聖四不言,至理徒厥放。奈何人不知,務邪為達狂。昌黎有真見,斥佛堪頌臧。回教又傳入,耶教亦隨張。慨我炎黃裔,類多根本亡。我最惡邪說,人理自有章。不縛於宗教,不牽於俗常。真理以為準,人生自有當。本位究不暇,何為事其旁。浩歎人不智,歧路甘徬徨。人而昧人理,我心為悲傷。殷憂難啟聖,國人何荒唐。願欲振聾瞶,思有以扶匡。大聲且疾呼,人心鼓激昂。
雨季
衣裹重重猶覺寒,擁被早睡書懶看。小室物雜境苦窄,大地風雨心難寬。暫晴何解蟄伏悶,久霪那免氣味酸。基宜一帶冬季異,淒淒瀟瀟居不安。
室裏裝潢
浮華敗象亦太過,一室裝潢盡奢何。儉樸習尚久不在,陋室是我安樂窩。
自律
老人最要唯養生,或免提早就邱墳。性命長保修德馨,名利久拋如浮雲。恥他佛徒勤唸經,效彼僧人戒食葷。多作義舉逃天刑,少嗜煙酒種地勤。務為兒孫樹典型,必須父祖耀錦雯。仁人君子總遐齡,世道險巇歎紛紜。飄零路上寄伶仃,文風日下事詩文。何當兩岸判渭涇,樂得一統靖塵氛。慎哉戒哉夢應醒,盼之企之建殊勳。

我詠歪詩人嗤鼻,人誦佳章我低頭。文筆久疏愧赧甚,尤須強自上層樓。
老眼
老眼昏花亦可悲,萬象難辨是與非。三丈以外人為誰,兩尺之隔巨變微。幾級台階昧高卑,數重山巒混瘦肥。出門眼鏡忘身隨,糊裏糊塗去復歸。
滿七十二歲生日
人生本從無到有,最後仍從有到無。我已吃飯七二年,浪跡四海與五湖。老而少成愧疚甚,睡餘空事之者乎。欲窮道理總難澈,愈鑽愈研愈糊塗。既慚孔丘仁不足,更赧莊周達未俱。在戎身殘敵尚獗,執教力竭徒濫竽。惴惴問心抑何安,猶宜摩厲以自須。此軀今後果幾許,最怕形實太懸殊。
歸計
孤苦伶仃老駑駘,長此飄零亦可悲。遍地通路行未得,漫天愁雲撥難開。大局胸中無把握,小事意外有疑猜。三窟未定狡兔計,一心竊效拙龜裁。兒孫尚惇妻尚在,何故不早歸去來。
不寧靜
平居那得安,社區亂如斯。販夫囂叫賣,車輛肆嘯馳。隳氣敗雅興,噪音擾詩思。每欲屬文稿,必待下夜時。
寒流
寒流忽來襲,氣溫陡然降。重襖裹瘦骨,雙板緊門窗,況復風力急。更兼雨勢龐。早睡聽嘯聲,如聞塞上腔。
種族
種族聚散如流沙,十圍大樹千萬杈。要知凡我黃膚人,蒙古高原是老家。
大輪
人生事理本朴真,作為有因亦無因。不辭勞苦以奮我,豈圖快樂方助人。趨邪未必緣見鬼,崇正何嘗可通神。自然而生自然為,進退旋轉隨大輪。
際遇││謝大嫂
白首焉用結新盟,人理之常歎浮生。一片無奈不可耐,十分有情難為情。憐他那知路曲直,笑我深諳事縱橫。審慎處置免錯咎,彼亦心和我氣平。
達理
莫謂人已老,知幾復有誰。不誇七竅通,思惟入渺瀰。問水何自流,問風何從吹。人又何以生,人又何事為。只因天行健,萬有自相隨。春夏草木長,葉茂花豔奇。秋冬生物凋,顫抖裂霜皮。如此周而復,焉用寄喜悲。達者名是理,苦樂可並遺。甚麼曰榮枯,自那別尊卑。渾然一大體,非徒戲毛錐。
山居不知山
俗謂見怪不知怪,山居那知山可愛。已慣履險雙健足,日行崎嶇亦自在。
土地廟
鄉人朔望拜土地,廟在村東壟之西。俗謂社神管民事,大事小事無漏遺。譬之今日有保警,譬之褓母相提攜。請問二老曾知否,昨夜鄰家狗咬雞。
老兵群
我獨勤苦人棄暴,觀他渾淪我足傲。不勞而食即是賊,徒耗國庫等於盜。大字莫識甘低級,小事懶作唱高調。老兵何嘗真老矣,信口雌黃猶炫耀。
苦學
生平生計書硯中,欲從勤苦出朦朧。世下慨歎詩文賤,身上確感饑寒窮。心希正道神求合,力關邪說理難容。大器晚成強自許,盈篋篇章忍塵封。
歸來
毋嗟壯志早成灰,有幸遊人晚歸來。少小背親別故里,老大浪跡羈海臺。忠黨愛國無功過,安分守己免後災。故紙堆中勞鑽研,道義途上苦徘徊。世風日下重勢利,獨我微賤薄錢財。
獨步興感
浩歎飄零歲月催,漫步僻野獨低徊。離鄉別井勤國事,辭親棄妻盡菲材。南北馳騁功難效,東西衝鋒瘴不開。征戰年年震天哭,禍亂處處動地哀。外敵已靖創未復,內鬨又起肆毰颸。事莫逆料正邪渾,時不我與老邁來。千辛萬苦傷殘敗,九死一生嗟駑駘。居貧草草強自活,糊口薯芋傍山栽。
突變
遊人隔世歸,親故驚突變。別時俱幼少,相見非原面。云是我親屬,呼喚兩不便。未見憶舊容,既見心戰戰。遙立互諦視,情緒紛糾纏。一時百念集,感應慢來電。頃刻深自覺,漸變多眷戀。最是難堪處,親人成突變。
斥邪
處處皆廟宇,在在多教堂。邪說任縱橫,文教失其常。胡亂信宗教,思想遂蒼黃。正理視等閒,儒道成殘陽。佛耶日益盛,國魂久不張。舍本徒逐末,痛心文化喪。
逢故人
故人多年別,萍蹤一相逢。鄉音未稍改,依稀憶舊容。昔皆少年子,今俱成老翁。世亂猶如昨,悲感心情同。
舊曆年節
舊曆年節重古今,歷史文化感深染。家家桃符沿舊例,處處炮竹迎新春。只是臺灣無瑞雪,悲念故鄉有災民。四十年來飄零苦,客地那得不動心。
年終自省
大化流行又一年,自省吾身堪對天。勤儉約己苦撐持,盡力助人甘熬煎。問心仍守良善心,取錢只要道義錢。羞誇少壯堅氣節,喜矜老邁勵簡編。已寫俚詩數千首,更撰拙文幾百篇。半日著作半日耕,歲終檢討亦忻然。
除夕
昇平慶年節,國泰民安樂。炮竹震天響,頑童動地躍。深夜未肯睡。淺斟猶競酌。明星映峰顛,華燈耀山腳。野居一向靜,斯時不寂寞。

辛勤一年終,檢點仍困窮。強笑亦苦澀,歡樂在兒童。

見他群童嬉,我獨一夜愁。未知眾孫輩,遙念爺爺否。

獨立門檻思悄然,似聞孫輩話遠天。爺爺如果已回家,又可多份壓歲錢。
元旦
元旦群童喧如昨,小園亂放衝天炮。一年佳期今第一,鼓掌助陣湊熱鬧。

寄居破屋局促多,不安也是安樂窩。孤獨生活難排遣,過隙時光易消磨。懸念兒孫阻雲海,遙祭祖先登峰坡。南渡又逢新歲月,北望不見舊山河。三杯醉去日既崦,一覺醒來年已過。筆鋤二事從頭起,莫教老景徒蹉跎。
猴年
太歲又值猴,我亦猴年生。匆匆時易逝,實齡七二正。此程何坎坷,未有一步平。國家固多難,自我更險驚。往事莫回首,今後宜力爭。老夫必強活,待看寰宇清。
今年
一元復始又從頭,令人可喜亦可憂。國運將轉新局面,政情仍存舊癭瘤。氣象似明還似暗,時序若春又若秋。因患瘧疾冷忽熱,偶發瘋癲強兼柔。小民總是水上草,浪起浪落隨沈浮。
連雨
年初三日雨少休,舍前舍後水橫流。人如籠雞閉門悶,山似奼女掩面羞。有心讀書心不在,無友論詩友難求。左鄰方城戰正酣,右舍圍飲拳令戮。頑童階前放煙火,拙嫗屋角擁弊裘。佳節天公吝作美,未知來朝見晴否。
雨困
久雨難出門,苦悶亦何多。誰謂居室內,定是安樂窩。

天雨禁我足,伏櫪困奔馬。動輒觸四隅,翹首望原野。

隔窗雨傾盆,終日緊閉門。糊塗混時光,悶坐又黃昏。

天候佳時愛登山,一杖在手不計遠。呼朋結伴約張李,躋險援葛效劉阮。何其輕快出門早,不堪疲勞回家晚。在野喝足清澗水,入室餐飽香鍋飯。只今霖霪連十日,聊就屋內繞圈圈。
迎新
一元復始氣轉陽,大塊行見新文章。門裏望山近而遠,窗下構思短復長。去年因循成空白,今日立志結實黃。老當益壯莫徒語,且看晚霞發強光。
怒言
妖言惑眾恨宗教,認賊作父自鳴高。奴顏婢膝恭而謹,寡廉鮮恥勤且勞。不棄家貧忠愧狗,無背屋破誠慚貓。崇洋媚外一窠鬼,仇親叛內幾隻獠。三皇二聖免重視,四維八德竟輕拋。誰是中華好兒女,屠其獍梟毀其巢。
雀入室
春臨陽氣上樓臺,一叢盆花迎日開。新詩吟就正靜坐,數隻麻雀入窗來。
乖俗
獨特具襟懷,謂我與俗乖。整日愛登山,半年懶上街。古道竭誠扶,邪說盡力排。嗜文忘飲酒,斥佛卻吃齋。不喜缺胸衣,更厭尖頭鞋。作詩無規律,狂吟忘形骸。
所見
人事紛耘良可歎,恰到好處亦何難。賢能愚頑差無幾,胡裏糊塗亂一團。
羨鳥飛
逾山越谷羨鳥飛,我老體衰意多違。坐對峰巒空仰止,半坡息止蹣跚歸。
勤讀寫
老未遠書本,筆硯苦耕墾。燈暗夜不寐,那計目力損。
常態與變態
我獨常態人變態,變態反斥常態怪。而今時事總異樣,正規典範盡破壞。混淆黑白花式新,顛倒是非意稱快。末日人類瘋狂甚,世界已不成世界。
歎老
少時來臺灣,今在臺灣老。不獨時易逝,最是髮白早。
劣子
問爾何事心不平,不聞笑聲聞哭聲。道是嬌兒不聽教,朝夕偕隨流氓行。
富豪子
富豪子弟總欠佳,胡天胡地亂如麻。縱施教育何有爾,醉罷又去尋柳花。
農家子
早起隨父助春耕,牽牛負犁南畝行。莫輕農子勤且苦,不必強教自有成。
故鄉
海水茫茫海天長,半世飄零髮已霜。不是蹤跡無定處,環境迥異悲故鄉。
夜作
寒夜寫作三更天,孤獨無人催睡眠。電燈愈晚雖愈亮,但覺雙目冒青煙。
苦雨
久雨少停勢滂沱,足不出戶苦如何。未知山徑沖壞否,知友好鳥可仍歌。
寒風
志士老矣心猶丹,感時傷事髮衝冠。世局國政兩無是,況復破屋北風寒。
斥邀入佛者
人生至理已無存,邪說氾濫久亂真。佛教流毒二千年,愈演愈烈愚庶民。糊塗教徒來邀我,謂是修持可出塵。我曉大理焦脣舌,對牛彈琴徒諄諄。在彼視我亦若是,我已言罷彼狺狺。你去西天崇佛鬼,我在東土學聖人。

蒿目此寰宇,同是一樣天。何已天之下,情況十不全。川是同滔滔,山是共綿綿。草木鳥獸魚,物物皆自然。只有人奇怪,自擾何狂癲。天翻又地覆,亂象永無邊。主義各排斥,黨派互張弦。邪教騙庶眾,賊幫欺愚賢。盡皆像魔鬼,無窮造罪愆。猶憶生物學,人乃猴變遷。猴種化為人,劣性永遺傳。

物物皆為我,為我乃自然。個體本有別,那得真相連。去私只言公,我常笑聖賢。試問饑寒極,僅有誰當先。臨死猶憐人,己死又誰憐。天既欠方正,地亦非純圓。山河多畸形,人心少欄邊。自私不侵害,楊朱理非玄。為我不過分,便可成善緣。推己能及人,公私即兩全。
看大樓者言 (都會之辦公大樓、公司大樓、公寓大樓專僱一人或數人日夜守衛多為知識退休者充之)
我愧大丈夫,生平無大猷。在軍數十年,未能報大仇。大官我不要,大富我不求。只因志不大,大任擔無由。今本屈伸義,小用不覺羞。大兵已老大,受僱看大樓。大樓真夠大,豈是我吹牛。樓高百餘丈,氣派第一流。基層入地府,頂端摩天浮。白晝人潮湧,黑夜我獨幽。謹監頑童入,嚴防賊盜偷。月薪二萬餘,大人賺小酬。就此以茍活,強言老不休。世艱又年邁,何必出人頭。
愚拙
我學少進益,愚拙難自拔。胸塵不可洗,腦垢焉能刮。奧義莫知辨,至理無從察。休笑前村女,年年年十八。
澧上家
澧水繞山傍城流,市郊陋室亦明幽。吾愛吾居綠意滿,瓜蔓爬上讀書樓。
我生不樂
我生不樂,國事欠寧。人心詭詐,麻木不仁。兩岸分裂,正邪抗爭,倒行逆施,黃河難清。我生不樂,人禍頻仍。公害日烈,舉世震驚。憂者自憂,競者自競。世界毀滅,不日將臨。我生不樂,日日悲鳴。細大互察,人而非人。小事橫蠻,大事胡行。天昏地暗,永無太平。我生不樂,知心乏人。詩文盈篋,擲地有聲。微理詳剖,大道闡論。振聾啟瞶,諄諄孰聽。我生不樂,人老病侵。此處奇癢,彼處怪疼。體無完膚,耳目失靈。神不守舍,終日昏沈。我生不樂,無一稱心。於公惟哭,於私惟恨。人世變亂,大地羶腥。嗚呼哀哉,同歸於盡。
親情
幾日人眾雜如麻,未雅廔中何喧譁。漫天談笑人盡歡,親情無邊是吾家。

客來少設酒,甚至薯佐糧。每年回鄉後,迎送總紛忙。

老亦不孤寂,可愛子孫輩。稚憨相擁笑,何計童衣穢。

我瘦一把骨,老妻為之哭。我言老來瘦,恰是人之福。要知胖臃者,只因嗜食肉。油脂窒血管,故爾運不速。諸疾由是生,病日三百六。那知我瘦健,堅韌賽松竹。養生自有術,三餐蔬滿腹。步履何輕捷,長年忙碌碌。老妻聞言樂,笑往煮菜粥。
遊武陵源
人間勝景多,武陵不稍遜。境幽歎觀止,巖奇訝頑頓。石林焉可比,桂都安足論。我遊亦云廣,至此已無恨。

武陵之奇奇在石,千態萬狀莫可名。坐關僧者遇艷姝,偏僻拙佬入鬧城。光宇華日見山妖,野鄉荒壤出地精。雄偉威武似猛將,猙獰醜惡類鬼兵。目不暇給雙腿苦,心不自主一身酲。至此勝讀西遊記,流連幾忘南畝情。
人已歸來神未歸,畫幅詩篇寄心聲。

武陵勝境我初履,其景既驚亦狂喜。天造地設難想象,突兀崢嶸拔地起。有謂此岩仙姑何,有謂彼岩鐵拐李。或似獸奔腳連腳,或似鳥哺嘴對嘴。他嗤那石醜有此,我愛這石美無比。甲言甲峰是美人,乙言乙峰乃魔鬼。遠眺善似觀世音,近視惡如過山虺。谷狹遊眾頭碰頭,路陡攙扶尾接尾。壁映旭日紅似火,石擁蔥林翠如水。天生巨石那可移,家營小園妄欲徙。魂奪神攝已忘形,靈凝心迷不知己。遊罷我語當地老,他處景色何足儗。山老笑迎頗客氣,且甚謙恭而達理。但說也不算什麼,幾堆亂石而已矣。
又(黃龍洞)
有洞曰黃龍,幽邃耐探尋。穿插紛上下,生成亙古今。既見天堂高,實入地府深。讚美清水河,嫌俗石筍林。遊罷原口出,惜未滌塵心。
武陵餐館
武陵三日遊,苦哉飲食糟。餐館雖林立,徒然美名號。價貴莫比倫,質劣耐述描。碗碗是壞米,盤盤皆辣椒。欲食奚下咽,既吞腹上燒。真乃鬼弄人,何異鼠欺貓。腰包三日空,氣難三月消。慎謂禽羽美,宜防爪如梟。
真理
人輒言真理,真理亦難言。既各詡得理,又各具籬樊。彼嗤我無理,我笑彼偏見。果有真理乎,千古互論戰。智者言果真,庸愚言果偏。孰創此名詞,其然豈其然。寰宇元混沌,世事糟一團。人生本糊塗,反謂糊塗難。
詩書畫
嗜書嗜畫更嗜詩,有無成就罔自知。時或見譽付之笑。偶遭輕毀任所嗤。友鄰爭索且作奴,士子衝門強為師。懶病突發閉戶睡,興趣來臨揮筆馳。數十寒暑困窮甚,不求名利猶勵茲。
放歌
人生最樂子孫賢,勤謹樸實事書田。有為有守紹箕裘,不在相遺一囊錢。人生最樂時政寬,民眾安康有良官。路不拾遺戶不閉,歲無災害人盡歡。可歎今時非等閒,天翻地覆世路艱。道義正氣淪喪久,狼滿都邑蛇滿山。老夫情懷亦可憐,古道熱腸徒空談。人微言輕了無益,一片苦心愁不堪。太平盛世終難見,變壞變好望速變。有生之年知有幾,無窮惱恨長糾纏。
子曰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吾應取法者,只在今與前。今人當與否,我目所親見。古人當與否,可以憑史傳。友今而師古,從改得並參。審思明辨後,篤行青出藍。
傷感
官貪政苛了無狀,為民服務猶高唱。誰管百姓死與活,仁愛久廢道義喪。

奇山如髻嚲未簪,鳥語花香遊魂酣。流浪愈久念愈深,何嘗一日忘湖南。
放學
村舍晚煙起,倦鳥入林飛。學校正散課,攜護兩孫歸。
妄評古人道行十三首暨結語二首
一:孔師萬世聖,言行無偏頗。崇尚中庸道,大同致太和。
二:墨翟愚可敬,心佳術久正。去私只言公,大違物本性。
三:楊朱徒知本,空言而啾唧。恰與墨弊同,本末各執一。
四:孟子道性善,難謂見無偏。雖合教育意,真理欠窮研。
五:荀況道性惡,其說病疵多。意欲人向上,實推人下坡。
六:其餘流與家,山坡野草花。過眼莫深戀,胡言亂如麻。
七:陶潛生亂世,逃隱求自存。要知當時士,宏道無一言。
八:韓愈文高古,斥佛尤可欽。雖云理未詳,足見維道心。
九:宋明倡理學,玄言不著實。況復雜佛理,正道未入室。
十:朱熹差強眾,但亦先入主。雖知悔佛謬,奈何根難斧。
十一:東坡詩文美,大道似未聞。昌黎斥佛早,專友僧侶群。
十二:中山聖過孔,愛國本赤心。人格無限高,學識莫測深。
十三:五四以至今,學人我恥評。浮泛而不實,徒知崇洋榮。
十四:目前更膚淺,聖道愈沈淪。萬事向錢看,久已喪精神。
十五:惜哉我老兵,聞道僅半明。世亂國魂喪,雖死心難平。
奴才
老來未死何言喜,世亂難活不必哀。尚有餘力效薄技,聊為兒孫作奴才。
農村客來言
雜事如牛毛,時局似針氈。日作肢體苦,夕息心神懸。終夜狗驚吠,長日雞竄椽。無盡苛政迫,有生亂連年。不時吏上門,限期繳稅錢。小民那可活,衣食問蒼天。
貪睡
枕上驚雞啼,老伴起早炊。我仍賴在床,昨夜寫作疲。
畫山
不畫其他專畫山,人問何執永不變。我不自知強為詞,只說對山有偏戀。
悲世十一韻
聖言人少知,詖說舉世傳。綠野成赤地,烏煙障藍天。冥府有冤鬼,瑤池無神仙。唯物棄本性,崇心絕根源。東土忘執中,西歐徒取偏。爭先登喪車,恐後上賊船。正邪不相容,善惡難牽連。久已失仁義,只知貪貨錢。污吏甘享樂,黎民苦熬煎。富不擁膏壤,貧亦乏磽田。已不像世界,偕亡望年年。
聞覃南雲秦龍章二學長不存書感
世事多變幻,故舊半凋零。遊人海外歸,悲愴歎伶仃。閭里不相識,山河亦易形。徘徊何適從,兀立泣長亭。

耐餓不耐渴,忍痛難忍痒。老來病疵多,安適等夢想。遍身手亂抓,滋味焉用講。苦耶亦樂耶,哭笑兩勉強。
焚書
國變燒毀滿架書,遊人歸尋半卷無。文化革命大造反,因怕惹禍盡入爐。既悲珍貴祖傳物,昔作詩文焚與俱。聞之痛心復何言,暴政焚書亦坑儒。毀棄聖言絕根本,罪孽深重更下愚。文明古邦今如此,無窮憤恨怛老夫。
自嘲
賣瓜人總說瓜甜,賣苦瓜者果何言。吾亦矜許學識高,強談妙語信口翻。誰稔窮困過仲子,無人傭我為灌園。自怨委屈多才藝,懷能不遇心最煩。富貴享樂不我與,詬天咒地無限冤。嗚呼噫嘻已老矣,待質閻王追根原。
怕冷
肥胖老人總多病,瘦瘠老者最怕冷。安得不瘦也不肥,健康長壽日月永。
老農語
民以食為天,百事莫如農。只今世已變,晚輩不相從。子孫願工商,飄浮無定蹤。老夫喘息耕,難免怨盈胸。
窮事多
他人老來清閒過,我這老頭事偏多。人間瑣碎總有分,世界萬務盡包羅。哲學詩文書與畫,樵汲耕耘擔且荷。非關能者故招勞,只因生性屬駱駝。
愚頑
是否生性該貧賤,年已七三猶愚頑。堪笑老邁勤耕讀,欣恥少壯懶拉攀。病痛兼旬刀鋤疏,農忙幾日筆硯閒。我行我素長自矜,厭惡都市只愛山。
雜詠
群眾大談致富經,我獨固窮老書生。憤世嫉俗用心苦,詩文慣作警人鳴。
自箴
學識淵深亦害我,見解高遠每逆人。確宜韜光且斂焰,緘口力行以養真。

奇異時代人難為,隨時隨地思安危。丈尺分寸慎估量,須與人人取距離。

不以何人為死敵,不以何人為知友。相處不親亦不疏,師法山坡眾石頭。

學問知識愈高深,心靈負荷愈沈重。且效庸愚一無慮,不打面皮炫胖腫。

不作悲天憫人想,戒除憤世嫉俗心。渾渾淆淆任潮流,糊糊塗塗混光陰。
傷痛
察古觀今傷神州,國人罔知爭上游。自侮自毀最增悲,人欺人賤難忍羞。祖宗精華今何在,子孫福祉誰講求。微末如我空關心,憤睹怪象不勝愁。

夜深謐靜每多思,一顆愫心復誰知。窮困殘叟赧誇公,赤膽忠謀確羞私。詖詞敗行眾樂從,正道至論人不師。鹿馬黑白久亂真,民心莫振竟如斯。

書香世弟久不香,中華文物成斜陽。古籍不存字形改,正道廢棄國魂喪。夜夢孔孫相擁哭,日睹魍魎競逞狂。有心人自海外歸,滿目荒唐總神傷。

庭前一株樹,小鳥棲滿枝。生動而逸樂,亂世起遐思。
和劉運珪七十抒懷原韻
每傷同儕半凋殘,況復紛擾滿元間。不堪回首憶舊事,無奈託詞構新篇。牧牛負笈童最樂,背鄉別井老難恬。未讅天道好還否,悲歌當哭徒空言。
和劉運珪和潘震環原韻
愚拙如我愧素餐,平生窮勞慶粗健。純良昊天亦有眼,勤事筆硯充硬漢。俗言行行出狀元,細微末節可操權。無忝自養幾根骨,何用富貴邀人贊。
四妹貪得無厭
連月我在煩惱中,無理取鬧眼哭紅。親人未必勝疏人,平空掀起一陣風。
語友重農
可嘉板橋語,四民農為首。無善亦無惡,有為更有守。我乃醜丘八,你是臭老九。衣食皆仰人,農夫惠我厚。告語尸位者,不可忘田畝。
如是所見
返鄉時愈久,了解亦愈多。腐化四十年,一是殊其科。淳風略無在,敗象如著魔。件件不上軌,事事走下坡。農村困窮甚,官衙乃污窠。慎言以自保,我能說什麼。
街道行人語
餐館林立路聞香,風送口饞涎流長。囊吝那得便入座,腹饑只應嘴虛張。美酒佳餚他人享,粗飯菜根我獨嘗。不諂不求該餓死,算來未比乞兒強。
餘生
七十餘年坎坷行,少壯戰場強效命。南北馳騁空流血,中華正氣未扶正。
久病
久與病魔戰,奮鬥老彌堅。我強不低頭,百年相周旋。
吾之詩
眼高心曠志凌空,憤世憂國總無功。莫謂吾詩古今一,猶有杜甫陸放翁。

兀兀窮年人笑癡,志士胸懷又誰知。筆下羞弄花與月,只寫憂世愛國詩。
兩相反
欲靖妖氛久枕戈,狂風邪雨掀巨波。志士日日憂東土,庸人夜夜夢南柯。
崇邪
人多愚昧歎奈何,不重國粹重邪魔。名山勝景減顏色,古跡十九屬佛陀。
對立
我獨佇門前,遠眺左右峰。對立成三人,相互較雌雄。

高人雅士多嗜素,貪官污吏愛食肉。我乃山野窮農夫,飯是甘薯菜蘿菔。
絕症
為政失常病貧血,胡補欠當又浮腫。今已遍體成潰爛,流血流膿症候重。麻痺竟然覺者少,罔知速療忘憂恐。一旦至於不可救,臭腐一堆棄荒冢。
破樓
憶昔山中住茅屋,藤架穩臥安無憂。今來此處高樓居,廢屋殘破久失修。地震一夕無避所,豪雨四壁有水流。滄海危舟非獨我,相扶相依感同儔。蝸殼蚊睫足自容,已慣浮生不知愁。
年尾
過隙又一年,別情似遊絲。往事難回首,時光歎飛馳。白髮客地生,清山故鄉思。何日真歸里,念念心在茲。
結伴遊山
同是流浪者,異鄉久亦慣。及時而行樂,暫且忘憂患。

天涯久作客,老兵不知愁。今日天氣好,呼嘯上山頭。
口技
振臂拍股勢欲飛,伸頸吞氣緊縮臍。今日又見孟嘗客,函谷關下學雞啼。
陳某
我謂人間應互助,不宜對立重鬥爭。彼持立場竟仇我,人昧人理不是人。
無知
慨觀古今中外人,鮮辨黑白與曲直。名實二者總相背,知識分子無知識。
筆架山
讀餘階前立,遙望筆架。雖隔數里路,猶辨幾株松。高空雲清淡,低村煙混濃。心隨天宇渺,遠山兩三重。
上學難
學校帶頭狠貪污,巧立名目逼鄉愚。有子上學苦不堪,已盡緇銖難供需。該死該殺臭老九,能有幾個識之無。教育如此焉樹人,氣煞許多大老粗。
無定窠
興廢總憂國,飄泊無定窠。世界無淨土,寰宇有風波。客地人情少,故鄉壞象多。人生既短暫,今後果如何。

時日又近舊年節,喜見漫天飛玉屑。客久初歸心情異,忍寒一親故鄉雪。

今晚又睹故鄉雪,寒氣澈骨未忍眠。無聲無嗅飾大地,有心有意識普天。堆絮鋪粉來窗外,擁氅抱鑪去階前。白彈橫飛戰稻場,趣事何多憶童年。

自民國八十年至八十六年
遊山
遊山不拜寺,但愛松與竹。群鳥唱高枝,數家居深谷。樵者擔薪歸,雙肩搖新綠。我本山中人,來去步迅速。

遊山無疆界,山似負我債。偏好入幽深。頗喜探險隘。既愛古樹古,更羨怪石怪。歸來付詩畫,掛壁自稱快。

出門隨意行,日日習為常。上下左右轉,約可十里強。山坡幾頭牛,草中一群羊。所見足娛心,錫我壽而康。

枯坐了無趣,出門亦茫然。上坡如爬樹,下山似放船。雨餘泥路滑,霧障欲暮天。近地尚不迷,家在凝望間。

莫謂無情亦有情,重遊此山鳥競鳴。荒徑強辨原來路,左彎右轉步履輕。

隻身遊山亦自豪,護身且攜砍柴刀。風送頗感腳步輕,汗出方覺身處高。荊蔓草長人鮮至,地荒野大鳥不逃。何必造極臨危頂,已堪暢懷已習勞。

早晚上山丘,悄然我獨行。路坎足已慣,人熟鳥不驚。徒羨樹幹直,堪訝世道橫。敞衣迎風歸,小睡又忘情。

今專遊山不採樵,風吹落帽髮飄蕭。手中持刀肩掛壺,壺對口飲免杯瓢。我家就在山前住,時久跑遍山上路。讀寫眼花勞力老,散心爬山忘俗務。前後左右山連山,這山那山隔個彎。我雖老朽少農事,仍念親鄰稼穡艱。遊山不假覓句真,臘盡減寒又回春。草木萌芽花待開,大地氣象舊換新。山頂有石圓如笠,端坐石上深呼吸。日雖偏西時尚早,晚餐非時不必急。幾隻白鷺入林飛,遠村炊煙睹依稀。一步一吟下山來,樂伴牧人隨牛歸。

眼澀頭昏書罷看,且也山行愛孤單。偶拾詩句一路吟,時事暫忘不相干。

人老飄浮不自哀,攜刀上山何壯哉。鳥歌人吟亦樂也,沿路清風陣陣來。

又值天色好,遊山逞時機。水壺肩頭掛,汗巾腰際圍。上山總持刀,非欲帶柴歸。全身作武裝,只是非戎衣。披荊斬棘行,驚起小鳥飛。夏至草最茂,野外牛羊肥。已上數里遙,猶可望柴扉。臨高眼界闊,睥睨自雄威。

漫山亂草路不通,且披且斬亦自雄。右側上坡左側下,已盡老夫半日功。處處金罌花放白,在在大薊萼綻紅。衣破鞋泥何足惜,拾得詩句樂無窮。
又 (倣袁枚石梁觀瀑並步韻增句)
那省年邁久二毛,興來遊山不辭勞。束裝出門樂陶陶,昂然猶自意氣豪。披荊斬棘馳荒郊,破衣亂髮似山魈。山風習習衣衫飄,人自身逸心自驕。有樹枝橫類樑橋,虺龍跨臥山之坳。平伸雙臂踩枝腰,下臨清澗驚怒濤。好水源於山頂遙,羊腸如蛇匯長條。分則細流巨則交,百層千疊來勢高。沸沸汨汨怒且號,上下彎曲奔騰蛟。聲調低昂效笙匏,俯身掬飲掌作瓢。上有雲煙繚松梢,如車如馬空中跑。危巖奇壁相阻撓,獨是飛鼠可蹦跳。見人注視鳴聲嬌,晶晶雙目電筒泡。樵聲丁丁遠近敲,有似戰場軍相鏖。我亦隨攜護身刀,持刀步危身幌搖。惜哉隱士生前朝,今時如有必我招。我老愛山罷弄潮,登山興濃意未消。心花怒放行蹤超,小憩依石草墊尻。環顧怪石擁周遭,短褐便行不長袍。一躍而上立足牢,好鳥依人不驚逃。更發妙音如聞韶,不入深山焉知妙。一日勝遊賽千朝,願得長健常遊遨。三山五嶽逞勇驍,任他時局禍滔滔。

登山小徑荒且陡,牧人與我日日來。春深草茂牛羊樂,各樣野花處處開。

春日晴和遊興催,屋前屋後山崔嵬。太遠無伴暫不去,就近有閒又重來。老而身健亦自傲,沿途得詩稱捷才。俯視已見繚炊煙,家人呼餐上樓台。

冬去春來景色新,老健日日是良辰。遊山拾柴亦兩得,相遇相隨有鄰人。

群山如蒸饅,朝夕共俯仰。究竟那山高,一望總莽莽。每至一絕頂,山山如指掌。逞目以頻遊,無限起遐想。四面天風吹,頗覺精神爽。放肆一忘形,暫不言修養。

開年數日晴,泥路漸已乾。人人皆欣喜,孩童尤騰歡。陽光照地普,中午毫不寒。我亦似病癒,登山忘力殫。山高不可測,頂峰入雲端。險處不必去,隨時思平安。腹饑始歸來,饞饜以飽餐。小憩書齋內,拙畫仔細看。真山畫之本,畫山似真巒。真假群山中,日日相盤桓。

我本山中住,遊山無淺深。野風拂亂髮,荊棘牽破襟。眾鳥歌高唱,孤身詩低吟。雖有山花豔,禁摘不動心。

入山非採薪,但須帶刀行。人跡罕至處,有恃氣自盛。荊棘隨手斬,蛇出不必驚。譬如上戰場,武裝敵相輕。有備何所懼,昂然自崢嶸。吟哦協腳步,唱和鳥嚶嚶。住處只在邇,健步不計程。

獨立山之巔,自詡第一高。環顧渺萬有,區區輕鴻毛。孔子登泰岱,目中無凡曹。際此那復知,上下攀跌勞。

遊山每忘形,不覺歸來晚。跌倒再爬起,好在路不遠。

坡陡效蟲爬,輕巧羨鳥飛。草茂無行路,衣破人始歸。

滿山滿坡野草花,穿花上山一路斜。行行已至最高處,山下溪畔有人家。

七七老翁身體好,翻山越嶺遊荒郊。這山望見那山秀,登一高峰過一坳。衣破鞋損休顧慮,披荊斬棘踏苔茅。歸來飽飯味口佳,友不我與非絕交。

群山總相結,山山路可通。樹色遠近碧,村舍隱現中。無事我閒遊,有伴鳥翔空。僻野多真趣,樂哉老詩翁。

寫罷漫步隨山彎,擬過雁門函谷關。日又西墜回原路,兒呼晚餐急急還。

風動草聲似幽琴,居此深山遊更深。陶潛棄官樂鄉居,我文武職久卸任。好鳥素識不相驚,奇石亙古候高岑。一丘一壑皆佳處,時時歡迎老書淫。

我居山之南,山北亦常過。梯田我最愛,更愛奇石多。繞山無通路。翻山上下坡。人老喜遊山,豪氣未消磨。

人老生活半荒唐,飽食日日遊山忙。健身也算是正事,安分確認非放狂。詩句伴鳥互唱吟,登高縱目樂遼望。雖已髮白齒稀落,手靈足捷意志強。

我居萬山千溪間,出遊總得當日還。遠山遠水難留我,情濃仍是近家山。

流浪天涯四十年,人已日老益憨頑。遠近馳騁非訪友,跋涉勞頓愛遊山。節衣縮食陋室裏,漫步狂吟石林間。七七老健那易得,俚句揮就不復刪。

手持柴刀肩掛壺,遊山目的有亦無。見路且走任左右,好鳥相喚又迴紆。山下草茂披且牽,峰頂奇岩攀而逾。寬敞之處暢無阻,行不通處久踟躕。登高行遠本樂事,隻身荒野實畏途。履危步險何所得,自找苦吃亦自娛。日將西沈早來歸,免使家人肆尋呼。

我是不羈馬,日日馳原野。亦如我寫詩,調低和仍寡。
養生
不住都市住山鄉,安貧樂道存心良。文墨農事兩交作,生活單純歲月長。青菜豆腐最營養,亂吃飲食壞肚腸。我亦粗諳養生理,年已老大尚健康。
畫山水
胸中山山山,萬山盡包羅。敗筆掃劣紙,畫出自嵯峨。作畫無日夜,奮勵似著魔。是否有所本,好山故鄉多。我畫誰來買,但不換白鵝。晨炊可有米,苦哉我老婆。
山人
結伴遊東山,窮我一日功。山頂光禿禿,山下草芃芃。友人顧我笑,謂我與山同。頭上毛髮少,顎下髭鬚蓬。真堪稱山人,況復住山中。我謂君言巧,我是山中老。平生總愛山,日行山中道。尤幸雙足健,飛步不跌倒。時時拾詩材,在在掇畫稿。愚拙不知量,自許多文藻。我更語友人,山居可延年。有生住山腰,死後埋山巔。更願化為松,亙古撐青天。又願化為石,群峰肩並肩。與山同不朽,山我永愛憐。
難回窠
人生征途何坎坷,流離年年辛酸多。日暮窮途歸無路,飛鳥倦遊難回窠。
告別
一為留戀陟高崗,客地久居亦難忘。鳥語聲聲如話別,山風凄凄送意涼。
陳某謂我老糊塗
可笑糊塗蟲,反謂我糊塗。未知明達者,人間果有無。
獨臂人三首
常人兩隻手,聞說曾有三。何天不佑我,獨臂苦不堪。 (俗謂小偷三隻手)
左右拳如斗,雙臂人人有。我獨何成人,只有一隻手。
人生貴不朽,光前裕於後。莫謂全無能,我也有一手。
順自然
凡物有成必有毀,吾人有生必有死。此乃造化大定律,更是自然迭嬗軌。萬仞高山久亦平,千丈深淵終變坻。天體難免衰朽時,一切皆有畢程里。狂人妄想求長生,鍊丹服食希仙旨。愚者冀死升天堂,自弄自迷昧所以。怪是老病最怕死,少壯反而自尋燬。原來都是糊塗蟲,有違天律自苦耳。我只純良善養生,餘聽天命而已矣。
國是探本芻議附句 回鄉後欲致愚忱致中共使覺悟改革友人謂不必遂罷 癸酉元月 日
恭維先生,望隆智深。順時求變,為國苦心。中華大國,煜煜古今。國弱民苦,國強民榮。五千餘年,治亂互生。有分有合,既否既亨。分則國敗,合則國盛。今分又久,理應合興。一心一德,富強慶登。天地回陽,萬物迎春。兆民是望,野叟呈情。先生時傑,老夫愚誠。年邁憂國,綴言弄脣。惶恐之至,諒體忠貞。必不吾罪,是幸是銘。
打麻將
兩家對窗隔一丈,少年四人打麻將。我正伏案撰文稿,擾亂思考亦惆悵。
感傷
時局奇詭特愁人,返鄉猶是容者身。山河已改強識舊,事物全非恥從新。斷垠橋頭腸欲斷,親妹腹劍仇難親。惡劣氣氛逼我苦,仁路義門孰問津。
逐客
離鄉數十年,思念多苦心。仰眺雲天遠,俯視海域深。老耋勉強歸,威脅縱橫至。限期三月滿,竟下逐客令。一日罰百元,胡為此不仁。故里有鬼怪,官府無人情。茍非妻兒賢,何惜死絕垠。
還鄉
飄零老人萬念灰,不為雄魁成罪魁。故物不存渣半片,父母徒見土一堆。充公田園帶淚看,留私陋室已殘摧。愚婦弱子易欺侮,跛牛瞎狗好打推。白髮拙妻擁相告,破涕為笑慶我回。
大荒
生前拜佛堂,妄想升天堂。死後做道場,仍無好下場。本欲長不朽,誰免同歸朽。墓地任草荒,亙古一大荒。
縣文史刊
縣內文史漫指陳,渾淆黑白何足珍。可嘆鄉人少卓知,中毒既深種惡因。國族大事肆顛倒,么麼縣史假當真。鄙哉子胥甘背楚,偉哉仲連排帝秦。亂世不見真士出,痛哭屈平淪湘濱。
返鄉
半生潦倒只自知,人老今生無達時,此次窮士真搬家,微賤細物畢載之。
俗話詩五首之一
生客莫同睡,疏近失所以。單獨臥一床,免得爭棉被。

冬夜喝水少,小便卻特多。一再爬起來,難離熱被窩。

獨木不成林,單身家何成。左右為一雙,孤掌總難鳴。

老邁何所之,已罷為童師。飯飽睡足後,徒然寫歪詩。

世道亦難為,人類競作惡。毒素入大腦,已是無救藥。
自擾
庸人自擾誰知覺,禍患無窮難救藥。竭智盡思造罪孽,翻天覆地供揮霍。儉樸美德略不存,世道淳風至鄙薄。萬花筒中果孰是,不在我錯即人錯。
工廠
工廠林立好奇作,多與人生相枘鑿。公害日烈人日危,魚猶悠遊於鼎鑊。

遙聞烹調香,捷足入廚房。昨日既吃虧,今朝不上當。腹饑無好壞,先下手為強。劣羹與粗飯,據案一掃光。
窮人
羞打面腫充胖子,勞苦半生應愧死。藜羹粗飯充饑腸,自奉未嘗近甘旨。丈夫事事不如人,窮困潦倒亦足恥。物價日騰生計艱,莫謂鈔票幾張紙。
他山
簡居無為一身閒,聊事敗筆殘籍間。老猶力求他山石,日坐石上望他山。
戲題雷君蝦跳龍門圖
有志事竟成,萬物等且平。也隨鯉之後,一躍入龍門。
窮困飄零
空無所有臥破窩,七十餘年亂中過。知足恥言財物少,勵學羞誇詩文多。最羨鄉佬靜於山,堪嘆浪客翻隨波。何必傷心窮途哭,鳥鳴樵唱我相歌。

我生幾度棲茅茨,窮困從不希達時。無奈白髮生何早,那堪青山歸卻遲。人間當無長壽訣,案頭僅有短簡詞。富貴名流休輕我,逍遙自在撚芃髭。
臥破樓
大局亂如麻,時光逝若流。何時致太平,愁臥困破樓。
禍患
禍亂滔滔奈若何,生民奄奄難中過。智者時時徒憂國。愚人日日禱佛陀。
兩病
內陸臺灣互玩弄,一發高燒一暴寒。雖欲醫治無良方,又不忍心袖手看。
告別
告別故鄉心懷憂,破車雜亂下廣州。暗中苦咽酸楚淚,湘水背我向北流。

還鄉一年亦易過,情勢迫我又奔波。亂世總是人最苦,聚時太少別時多。
寄家信報平安
親故已遠孰相親,出門又是孤獨身。時態炎涼已近夏,心情浮沈久非春。乘車擁擠防鬼弄,旅途悽愴邀人憐。幸我老邁能持重,一路平安告家人。
心情
惶惶惑惑心不安,離鄉時日倍愁顏。夜夢猶是天連水,日行總在雲與山。四十餘年羈客地,八千里路勞往還。總奈壯志老已灰,但願蟄伏僻野間。
無定居
老邁猶是無定窠,客程年年苦奔波。朽骨終將棄路旁,時歟命歟奈若何。
天堂
鬧街陋巷眾磨肩,盡是俗傖不見仙。試問天堂果何處,煙塵滔滔渺無邊。

人世久已混蒼黃,鬼域猶自許天堂。我是天堂逃脫者,陰森腥羶少陽光。

天花亂墜空自許,幾個是人不是鬼。財迷心竅只要錢,那有廉恥與文斐。
墾地
打恭作揖勞身腰,直至日落西山遙。帶汗帶饑回首望,尺寬丈長一小條。

破爛上衣下短裳,兩腳泥土滌淺塘。老妻隨後摘菜歸,步履蹣跚入廚房。

呼吸急促喘有聲,勤墾忘勞慰鳴鶯。歸來帶得珍品物,滿簍蘿菔牆角傾。
晚餐
藷芋最甜豆最香,庭前晚餐逞風涼。簷頭麻雀涎欲滴,只等遺肴爭品嘗。
感嘆
人世亂象與日增,廣播壞事日夕聞。正如苦澇猶豪雨,恰似久旱靡片雲。古今中外總如此,上下左右渾莫分。雖云人生至短暫,正因短暫尚紛紛。
還鄉
四十餘年時何長,隔世還鄉情欲狂。悲從中來笑還哭,多少事物嘆荒唐。
乘飛機
扶遙不直上。斜行高低飛。雲端亦坎坷,顛頓何所依。
還鄉感懷
我從桃源洞中出,欲向原津深處歸。四十餘年滄桑改,遍覓不見桃花飛。
苦吟
靈均好詞我好詩,古今差異兩不知。只有一點相同處,踽踽憂國苦吟時。
返臺灣臨行拜別父母墓
臨行再拜父母墳,悲號山谷做回音。溪咽鳥啼同一哭,生離死別恨何深。
過海峽
臺灣海峽幾度過,飄浮生涯託滄波。莫謂我身流離苦,要知如我苦人多。

三日行程遠離家,親人又在天之涯。來來去去無是處,兩邊同樣亂如麻。

陸地乘飛輪,過海不用舟。進入鐵鳥腹,且逞大氣流。雲天一霎時,去來何自由。樂作今世人,賽過健飛鷗。
知友與老鄉
軍教二職時日長,交往務在擇忠良。老鄉群中有知友,知友不全是老鄉。
回舊居處
髮蝟衣垢面容蒼,波海雲天往還忙。今又回到舊居處,友人圍集問短長。
詩文
我老無他願,詩文欲問世。想我精心作,絕非泛堆砌。或可振文風,或可挽頹勢。人生嘆無常,心血畏枉逝。
心願
不因人老事罷休,必勵更須上層樓。詩文問世始心樂,國未扶正總擔憂。不向功爭向義爭,恥為利求為名求。除邪就道大一統,鬻畫賣字任遨遊。

自來詩人多肆漫,風流瀟灑辱儒冠。花天酒地耍公子,挾妓逃禪玩文翰。我亦寫詩數千首,血淚之中翻波瀾。憂世憂國心亦苦,槍餘鋤隙披忠肝。亂世筆墨非戲物,拚死奮力忘老殘。
農村
莫謂世變盡喪真,農村亙古總純誠。日勤耕耘腰肢勞,夜猶讀書心氣平。兒童負笈冒朝雨,老人巡田逞晚晴。一派自然天趣圖,那知都市名利爭。

俯察只見雪蓋地,仰視猶是雲遮天。一幕冬景畫不得,手僵又已凍硯田。
書法狂語
書藝鄙羲之,顏柳陋莫儔。椽筆一揮掃,鬼哭神亦愁。興來手自靈,一發不可收。蛟龍掀海浪,疾風掠平疇。鶴喙劃鬆沙,肆意兼剛柔。楷字並行體,鐵畫又銀鉤。高價既不賣,賤值更不售。恥留跡濁世,謝絕眾索求。日寫數十紙,燒爐無怨尤。用盡山溪水,有生不罷休。
詩文狂語
我生嗜弄文,作品已盈篋。成詩五千首,友人多心懾。文章三百篇,各體俱涉獵。身既歷艱險。詩文亦鐵血。唯一缺憾者,不曾寫小說。詩多憂國事,文論理精澈。不讓人專美,誓一較優劣。不屑諾貝爾。真士恥提挈。試讀拙作後,方見吾氣節。
望太平
百戰我未死,百病我猶生。莫誇金剛體,也媲太白精。不向權利取,但從氣節爭。感慨人心壞,浩嘆我獨貞。老夫真老矣,空作振聾聲。蒿目時局艱,難得有太平。
籬下
能屈能伸大丈夫,籬下暫寄一低頭。除哭父母不流淚,餘事硬軟亦沈浮。
諱老
七十餘歲久白頭,我生尚諱有若無。日寫詠事幾首詩,夜作山水數幀圖。惜少園地殖藷芋,僅多殘籍勞眼珠。不為官吏不為商,亦寄都市亦江湖。
買畫
深山曠野無人爭,我尋畫材獨自行。人多買畫不買山,聊濟寒士一時貧。
薄情
人情何淡薄,令我發浩嘆。知我必離此,利用值已完。過門不延入,亦避與交談。友好成疏遠,不見勤茶煙。想我助彼厚,今已互絕緣。去去休回顧,深知處人難。

數年相處鄰與友,而今頓覺陋又醜。知我歸籍再無助,視若路人不招手。
重來北基新城
重來北基亦赧然,無歸無宿囊無錢。厚顏且住舊友處,情分已不似去年。
峰頂孤樹
孤立峰巔亦昂然,遙望四山草如煙。地磽風急鳥不棲,空展鐵臂舞青天。
人世
日月飛矢孰能挽,江河奔馳那可留。焉察宇宙久且大,徒嘆人聲短易休。要知雖短不必悲,我年早已逾古稀。多少周甲未屆者,嬰稚少壯即成灰。人世瑰麗亦有姿,花樣百出決雄雌。大地改觀創奇跡,凡凡他物又何知。偉哉人為萬類靈,恥同禽獸安本分。不斷進化日千里,滿目燦爛富錦文。聖哲賊頑紛上場,惜我愚拙徒遑遑。專向故紙堆中鑽,筆殘硯穿日夜忙。窮忙亦自有至樂,詩文累積日益多。境懷意念臻高遠,不與庸俗同臼科。辛勤那管人愈老,樂富才智錢物少。粗食菜羹終不悔,人格道德光四表。
蕭鐵城之死 (蕭吾湘省桃江人隻身在臺灣久病而迷於佛遊海濱謂見觀音於雲端歡呼跳躍墮海而死)
鐵城已死嘆蕭蕭,來臺老成日益凋。觀音菩薩來接引,見神見鬼海裏跳。
畸形人 (某火車站所見)
人不滿三尺,龜爪類四肢。搖晃乞向眾,見者皆奇之。

七尺常軀不及半,如此侏儒亦可憐。天地生人獨吝爾,曾記猶有十不全。
忘憂患
終歲勞苦人笑癡,忙中無暇那自知。鋤罷田園汗未乾,滿身塵垢又寫詩。下筆不嘆人世蹇,上山只羨鳥唱枝。天高地闊忘憂患,野老從不計達時。
胡混
徒食天地與人間,糊塗生平髮已斑。少壯時日混疆場,老邁殘餘棲舊山。雞豚幾隻妻偏勞,田園半坡兒莫閒。睡罷聊助些小事,雲浮鳥翔門不關。
綢繆
人拙事繁苦綢繆,行不通時亦罷休。本欲詳及小數點,終歸仍依大化流。旅食萬方不如丐,困居一室總似囚。想入非非白日夢,心猿意馬遊十洲。
棲他山
世道坎坷莫言宣,我生潦倒不怨天。孤島長羈窮似鬼,瀛洲久居愧非仙。撿來半命度殘命,丟去舊山棲他山。青雲無路難直上,那堪途中盡迷彎。
白與黑
志士膚忌白,體弱病貧血。只有強壯漢,顏色呈紅黑。女人最欲白,只有脣如血。出門總撐傘,深恐皮曬黑。賊酋頭腦白,專吸人民血。個個懷鬼胎,心腸一片黑。白痴癡且白,熱血亦冷血。萬象茫不知,睜眼徒昏黑。日出天地白,日落霞如血。晝夜永輪轉,倏忽大幕黑。
生相
生相人自殊,各有所能者。地位與財富,我愧不如也。
鄉情
不思遊崇嶽,但願回湖湘。慈利鄉情熱,臺灣客意涼。人生既嘆短。飄零卻苦長。那堪風塵惡,況已髮如霜。
還鄉
歸心日益切,無意待秋涼。來臺又一月,別情似年長。老妻定急盼,孫輩想更狂。行囊詳檢點,火速回故鄉。
貧窮與詩
自來詩人多貧窮,我困貧窮強付詩。事理亦有難解處,有無因果又誰知。
蔬糲
蠶食桑葉能吐絲,我嚼菜根故多詩。嗜肥美者鄙且俗,蔬糲最能養文思。
民八二年五月返鄉
深為孤獨旅途愁,滿腹困惑難展籌。幸我人老好人扶,當日平安到廣州。

又是孤身作遠遊,我自臺北到廣州。沿途人扶憐我老,始而有愁終無愁。

俗云好人天照看,實則互助何有天。生平未作虧心事,化險為夷保平安。

腰纏巨款愁孤單,旅程總是心難安。愧我老馬不識途,盲昧竟然過難關。

既回慈利心已安,腰包無損不簡單。一隻肥羊闖虎陣,試想沿途多危艱。
搔頭
人不年老欠諳事,人既太老又糊塗。花豔果熟亦短暫,靜立多思苦搔頭。
人與神
行善自多福,不必祈神明。敬神千百年,幾見顯佑靈。只有相互助,福澤自然生。茍能愛萬物,事事必相應。欲收明日果,速植今日因。一加一為二,一減一成零。人多昧此理,胡言紛眾聽。愚而不可及,總迷於迷信。自縛不知出,愈擾且愈深。他物樂本然,最蠢就是人。

人生事理繁且緲,所知從何別多少。少知自愧太庸鄙,多知徒然多煩惱。
煩惱
家居庸事擾,出遊更煩惱。左右總難為,如何才是好。
糊塗
有生本是糊塗事,欲不糊塗又何由。糊糊塗塗生到死,試問何處不糊塗。
白日夢
生存靡定則,化浪任推送。為紓際遇苦,自慰白日夢。
行程艱
人生行程亦何艱,不論富貴貧愚賢。呱呱嗚呼生到死,誰能回首帶笑看。
夏夜
夏夜苦熱就枕遲,正是揮扇獨坐時。萬籟俱寂深山裏,且看流螢穿樹枝。
悲調
苦惱來時多悲調,以詩代哭渡此宵。達士情懷難把持,況復坎坷前路遙。
人生行程
天地本逆旅,人生似過客。那知客程中,坎坷遍千百。應付傷計窮,安全乏長策。一步一驚險,愈行路愈窄。哭笑兩不可,逡巡落魂魄。
讀書
人心頹喪不可蘇,苛政如虎難鉏除。紛紜世事那管得,唯一安慰是讀書。
糊塗
食物入口即糊塗,屙屎出肛亦糊塗。胃腸糊塗不糊塗,不必過問仍糊塗。死後屍腐更糊塗,白骨差可不糊塗。
哥哥
我獨山行過前坡,林間斑鳩呼哥哥。要知哥哥亦難為,盲負跛弟涉湃河。
不踰閑
厭惡裝模作樣人,偏愛原始生就山。自然事物自然美,修飾不可太踰閑。
真言假言
不信真言信假言,真言逆人假言甜。多少糊塗人與事,聖言賢訓亦徒然。
雜詩
鏡中是誰髮髭斑,此生已老在臺灣。半生沙場戰鬥苦,能否歸根故鄉山。

牛困牆角馬困欄,徒見遠山秀如鬟。可惜人老窮事多,只能看山難遊山。

窮病交迫滯殊方,無限思鄉欲斷腸。檢點米乏荷包空,嫩草滿坡羨牛羊。

無憂無慮鳥鳴歡,近村又見暮炊煙。我立階前默無語,如呆如醉愁三餐。

亂世百事總可哀,東思西想愁不開。此生已是飄零老,臺灣海峽難去來。

水漲水退壁有痕,亂石縫中露樹根。養劣骨瘦恰似我,獨歸深山獨家村。

腰繫拭汗破毛巾,詩人亦兼農樵身。跌坐石上舒氣喘,招呼盡是窮忙人。

瀕海西望哀中原,一心難忘舊山村。今生可能歸不去,兒孫知否招我魂。

隔海遙望路未通,為國以私皆忘公。庸老如我心徒悲,一片宏願付晚風。

風打瘦骨浪打沙,有林可歸羨昏鴉。遠山點點隨暮逝,究竟何處是我家。

朝哭吾媽暮哭爺,骨肉久離各天涯。世局如糜聖人死,哀哉痛哉國與家。

流浪一甲子,合該異鄉死。彼岸成地獄,何期還桑梓。

作客萬事空,誅仇心猶同。時日久不至,志士已老翁。

怨賊別無恨,憂國別無愁。日西天又晚,沈思上層樓。

臥薪苦嘗膽,耿耿思沼吳。何計風浪惡,萬民祈坦途。

去家思報國,忘家久無家。家國仍兩非,無言夕陽斜。

正氣日消薄,古道嘆寂寥。老夫厭頹風,小子趨時潮。愚頑那可近,聖哲渺且遙。憂世多苦心,愴然過前橋。
不肖
人生最希子孫肖,總奈世病難醫療。那管至親掩面哭,仍是狎友拍肩笑。世衰俗薄甘低級,訓樸課實徒高調。有裔何嘗萬事足,勞神焦思怒火燒。
亂世
國是家道兩皆非,道心惟微人心危。俛察地上多陰霾,仰視天下少晴暉。乙魔配伴甲魔舞,餓鷹追隨飽鷹飛。夷齊高節久已殍,首陽山頭早無薇。
寫詩
夜深寧靜好敲詩,佳句源源喜自知。燈暗眼澀不就枕,老妻睡醒斥吾癡。
自吹
一詩粗成後,擲筆竟大笑。罵人總入骨,論理最通竅。句俚不低級,意識自高調。神龍猛騰雲,寶劍驚出鞘。眾爭讀佳章,吾容亦光耀。
惡劣少年之聯想
肖子賢孫亦難得,天下混亂呈昏黑。堪羨吾湘曾文正,世代後裔皆出色。古往今來所罕有,想是彼祖有厚德。炎黃子孫今如何,十九歧途苦惶惑。孔道孫規棄不顧,以至今日國不國。我呼速醒猛著鞭,莫使禍患生莫測。
雜句
局勢混沌難逆料,我人已老知幾時。興至且逗曾孫笑,鬱悶悲憤強付詩。居家孳孳讀古書,出門踽踽昧所之。不逢高智不理論,只助老妻紮柴枝。抱拳庭中跨規步,兀立石上學狂癡。神遊渺冥混物我,強味太和忘公私。枝頭好鳥休我驚,不羅不射最仁慈。
我家
深山最深處,草草有我家。最是衣食儉,惟有柴水奢。負荷不辭勞,安步樂當車。有土此有財,無怨井底蛙。上下左右鄰,東西南北瓜。累累水果樹,艷艷菜圃花。頑童嬉成群,阡陌路幾叉。草地放牛羊,樊籬飼雞鴨。曾孫稚憨巧,老妻笑無牙。我是精神主,教導免可嘉。一是遵正道,事業邁無涯。
勉超然
終歲忉怛苦煎熬,憂這憂那心徒勞。慰勉且作超然想,老妻比我見解高。
希聖賢
愚夫不易為,聖賢更難作。道尺魔一丈,千古悲丘軻。我本平凡人,實可安庸懦。恬顏希聖哲,曲高總寡和。不自量力微,萬鈞苦負馱。枯瘦一把骨,年已七五過。飄零數十載,有生何坎坷。既傷父母殍,更痛國家破。真理肆宣揚,每多遭面唾。世與我相違,愁結不能臥。
拾糞
人老非廢物,何妨仍勤奮。死期或尚遠,活路宜取近。鄙視杠棺飲,堪效勵磚運。種薯期豐收,負筐拾牛糞。
畫石壁
信步上高崗,崗在我家旁。荒徑陡如梯,石壁類堵牆。石牆蒼赭色,森然怒向北。一幅雄偉畫,畫工畫不得。難畫未必真,歸來強經營,呼兒代磨墨,展紙一揮成。畫成張壁上,問兒像不像。笑言差不多,只是更粗獷。敞窗對石壁,相映翠欲滴。兒媽送茶來,誇獎有成績。
收蕃薯
十月天氣爽,丁壯收薯忙。挖挑頗努力,半日十餘筐。村里慶豐收,堆遍前後廊。顆顆賽珠玉,不愧蕃薯鄉。洞藏冬不壞,食用時日長。老幼最愛吃,蒸烤滿屋香。富人當點心,貧戶充主糧,莫謂微賤物,營養逾尋常。猶憶長輩言,歷歷救年荒。
曾孫
可愛小曾孫,一笑滿室春。前日剛週歲,呀呀喜弄脣。人人爭擁抱,頗可樂天倫。我老少成就,後裔慶有人。昔我從軍日,小兒始爬行。隔世歸來時,孫輩已成群。百戰我未死,萬難家尚禎。深感李氏妻,狂瀾獨力撐。今既建新樓,更慶添重孫。親鄰稱英物,預期光覃門。想是歷代祖,積善世淳敦。我更德無虧,故爾鐘靈根。
氣溫驟降
昨日氣尚溫,今日寒無比。譬諸越山行,嶺巔下谷底。只宜喝熱湯,最怕觸冷水。慨嘆人已老,抗力多失矣。
拾柴
值茲寒冬深,樂就火取暖。指僵難執筆,無為懼疏嬾。出門拾柴枝,衝風逞強悍。跑遍山半坡,所得筐未滿。憶昔少年時,事事充頭選。十里南山路,砍柴日三轉。三擔六大捆,么喝如消遣。春來開學日,負笈就學館。吾今已老矣,精力日削減。何可事勞力,更憚山石巉。兒孫少讀書,詩文為誰範。筆硯久塵封,況復視覺黯。食罷總須動,野外可求健。我本鄉野人,刀鋤素所願。今晨既放晴,已消雪靡曼。拾柴兼散心,庶不愧餐飯。
惆悵
救國治家兩不成,惆悵情懷獨哀鳴。世道險惡休營利,英雄榜上愧無名。他發橫財群爭諂,我倡哲理誰信聽。寂夜寒燈苦撰稿,徒富詩文擲金聲。
老當益壯
吾雖老矣猶奮勉,日夜孜孜事書田。詩文已多人爭讀,種菜肥碩雙手胼。有人責我老骨賤,有人譽我老彌堅。人言總是付一笑,我行我素仍年年。勤儉身勞慶康健,不全坐食自慰歡。許多比我年輕者,五十六十只素餐。尚有餘力甘廢棄,呆對電視鑽頭看。侈言早苦晚享福,既欲長壽反自殘。我這老頭是硬漢,何嘗一時有清閒。深諳苦中有至樂,應是先天性駑頑。寒冬拾柴燒火烤,常從這山越那山。筋疲力竭喝杯水,又坐案邊寫且刪。三更草詩搜腸乾,鮚鼠跳梁蝠掠檐。老伴醒見我對燈,勒令就寢呵責嚴。我陪笑臉一鞠躬,三句好話似蜜甜。短檠映窗一夜雪,屋前屋後堆滿鹽。
還鄉有感
南山難種豆,我不如陶潛。昔我山坡地,世變遭侵占。隔世歸來日,故產多思念。父母既死久,兄弟又分散。拙妻與愚兒,長期經苦難。細訴互所歷,對泣悲且嘆。時日亦易逝,往事如夢幻。亂世人是草,煎熬亦已慣。妻我皆已老,平安徒企盼。何當至盛世,中華無爭端。禍患絕跡掃,執政選才賢。官吏皆廉能,黎民俱艾安。老夫樂故居,前後擁曾玄。屋完田園美,兒媳皆高年。親鄰羨我壽,謳歌戴堯天。嗚呼白日夢,此生已矣焉。
孤獨
挺立高峰觀天下,萬品低微盡超踏。見高識遠亦孤寂,四面惡風猛推拉。可嘆世人皆平凡,蛇鼠蟲蟻何亂雜。俗謂舉頭有神明,我言至理不能答。聖賢有德德不洽,世道杌臲何險狹。老夫憂國不自量,多愁善感千鈞壓。
學識界
總觀學問知識界,貧乏紛雜何頹敗。正義真理誰見得,滔天罪惡任澎湃。一魔導演群魔舞,聖賢典範盡破壞。神昏目眩被愚弄,久已見怪不為怪。誰是挽救回天手,誅滅魍魎人稱快。堪嘆孔孫空垂教,莫啟愚頑與聾瞶。
耕讀為本
我本農家子,老來仍歸農。雖知力不強,種作興猶濃。老伴助炊畢,刀鋤荷相從。習勞身雙健,山坡日橫縱。孫媳呼晚餐,帶柴手不空。入門先抱幼,曾孫戀曾翁。兒孫既息耕,滿桌菜蔬豐。燈下各讀書,閤家樂融融。
有願
日升日落疾如梭,老兵已老愁若何。國本頹敗四十年,我生顛頓七五過。志士莫言錢財少,書生只誇詩文多。振聾啟瞶空有願,自尋妄責苦負馱。
寡歡
私憂公患心難寬,徒見酣酒他人歡。孤立庭前雪入衣,聊登後山風落冠。敗葉蔌蔌增凄涼,枯枝抖抖鬥冽寒。大地一片肅殺氣,遠峰如魈不忍看。
韜光斂焰
自我檢討還故鄉,實已太過露鋒鋩。今後韜光宜養晦,切忌逞性老更狂。須記支身入荒蠻,前既有虎後有狼。莫將今時比昔時,漫謂故鄉勝他鄉。半個世紀變化大,狂瀾獨力難扶將。
知識之差異
知識水準差異大,雖至親人難相處。至理莫曉既已矣,小事百說徒虛語。愚而自用賤自專,是非總自堅守圉。別久暫聚亦難得,那能忍心生齟齬。事不親歷豈可知,高智愚頑難相與。
夜作
深夜寫詩頭昏沈,風來疑是鬼推門。家人鼾聲睡意濃,又聞雞鳴來前村。
老伴之間
我生已老年,時局猶紛亂。身似水上萍,風吹聚復散。散固心多苦,聚亦無多歡。只因分別久,一是別感觀。感觀既差異,行事自有距。我也難隨和,彼亦不遷移。遷隨豈可茍,須待時日久。時日那可久,老嫗又老叟。
返鄉
返鄉苦不早,老歸悲何如。田地非吾主,破屋更敝廬。甲友已遇害,乙朋竟沐猴。一切反其常,令我不勝愁。
採薪
昔是遮天林,今日已無柴。持刀滿山找,跑爛一雙鞋。
讀書
書味何苦澀,世變儒式微。老昏欲廢讀,心靈忽無依。治病藥味苦,強身勞力疲。茍離先聖言,吾又誰與歸。
不飲酒
平生不飲酒,非關財未能。只因味苦澀,且不助詩興。
雜吟
草荊一望如短鬢,童山濯濯不復林。土壤流失今異昔,丘已不高溪不深。野無群鳥再鳴響,途有癟叟長呻吟。村人憔悴市民詐,還得故鄉愁我心。
井蛙
晨汲深井水,冬寒井水溫。難怪蛙樂居,況復彼獨尊。
人言
鄙夫不懷璧,人言我多財。雖未愁三餐,只因臺灣來。
四象
人禍禿山木,天災涸水塘。貧家偏多鼠,街夥當道狼。
四事
口渴喝杯水,肚餓薯為糧。破衣最合身,陋室樂歸藏。
半坡居
谷居怕水漲,高山畏烈風。最是半坡好,土肥柴水豐。
國運
時局亂已久,是否有轉機,我一捏指算,中華應光輝。
無錢
行行覺腹饑,已至小店邊。欲買饅頭吃,囊中無一錢。
欲畫不得
太陽徐徐落,月亮冉冉上。大地景色美,欲畫難臨倣。
寒夜
時光逝何速,人老萬事空。冬夜窗風寒,踡伏破被中。
菊與柳
家位山之口,門前植垂柳。秋深菊花黃,豈止陶潛有。
鼠患
夜深人已靜,唧唧蟲聲響。關門難關鼠,家賊暢來往。
亂象
街中人欺人,街頭狗咬狗。我樂深山居,亂象吾何有。
問月
問月何事圓,既圓何又缺。缺缺復圓圓,仍是原來月。

剎時大風起,風來自何處。左右亂搖頭,惱煞滿山樹。
晏起
寒晨難早起,窗外雪花飛。既戀熱被窩,更怕鐵冷衣。
岳陽
猶憶過岳陽,無暇問名樓。我非閒遊人,身懷國事憂。
無言
昔日小同窗,今為某雄藩。向我譽共黨,笑不答一言。
感慨
人生百年猶恨短,作客數月已覺長。流浪日日徒鄉思,故鄉久非安樂鄉。

人在客中老,亂世空文藻。還鄉感慨多,文化嘆草草。

自認人之上,實則人之下。還鄉自禁足,困煞不羈馬。
趕場(集墟)
晴久泥路乾,蟄居苦悶多。老伴總相隨,且遊龍潭河。路可十里強,徐行不必忙。縣南稱名邑,山光映水光。今日乃場期,萬商如雲集。街道改建成,新樓亦林立。回轉由另路,幾處吾初度。世變數十年,砍禿滿山樹。上下越山陵,漸近我家門。經吾昔私土,痛惜久併吞。去時心興奮,歸時心悒怏。念父空辛勤,無限感悵惘。
宗教
宇宙人世一迷網,知網之迷即學問。在網不知其為迷,常人守己亦安分。妄臆彼網離此網,自認彌高超尋常。宗教迷信即此類,愚人弄愚最荒唐。
公私
公乃私之合,無私不成公。私為物之本,公即寓其中。小私謂之私,大私已成公。聖人不怨私,但求相和沖。唯人分公私,萬物仍鴻蒙。公私何有別,世界一大同。
所為
白晝勤園圃,燈下寫新詩。晴日拾牛糞,雨天事硯池。逢人愛論理,舌鋒任騁馳。不誇戰場勇,樂為鄉人師。作品多憂國,心腸更仁慈。或詢生財道,一問三不知。
斷蓬
亂世人生類斷蓬,飄浮沉腐任狂風。半生長為四方客,萬分久苦一病翁。憂國憂民慚力外,省吃省穿破屋中。正義可能伸張否,遑言世界登大同。
學者
妄稱學者四十年,負手覓句過前川。為吸鮮氣常早起,因翻舊書屢遲眠。訪友安步以當車,越水繞行不呼船。歷盡艱辛老未朽,欲賽詩聖與詩仙。
笑與哭
或云今世人,無窮享天祿。科學日倡明,故爾自多福。我言人太貪,永遠不滿足。舉世皆短視,孰能具遠矚。竭盡智與能,難填慾深谷。物質肆揮霍,魚竭澤涸縮。一日之所需,逾古三百六。公害日益烈,自毀日益速。再過二百年,大地物莫育。萬有同歸盡,絕類滅其族。所以今時人,實應有感觸。科學家固笑,哲學家已哭。笑其有成就,哭其無歸宿。嗟哉他物淳,唯獨人不淑。茍謂言過實,高見我亦服。
砍柴
老叟老嫗忘力殫,每日山坡幾往還。砍柴不多負柴重,勞罷小休正好眠。
時逝
一年時光急逝去,再過幾日又明年。一年一年人更老。大小事務尚萬千。
變天
久晴天色變,凍雲結不飛。庭前老禿樹,昔日鳥不歸。
冬景
落葉堆千層,枯柯杈且鉤。冬景亦美好,眺遠上小樓。
寫詩
痴人好說夢,胡謅寫新詩。老朽老勿休,酸甜總自知。
狂達
人生何為始得意,事事得意又如何。試就宇宙觀久大,百千萬年亦蹉跎。勤苦人生固應該,勤惰也只差不多。富貴壽殤休掛心,狂達局謹一樣過。
寫詩
深夜何自苦,眼澀不肯眠。只因詩未就,莫延到明天。
禁言禁足
在在多煩憂,我生長不樂。既往固不言,今更處境惡。老而歸故里,卻遇鬼滿壑。禁言兼禁足,自我強羈縛。那敢稍自由,深恐羅威虐。此成何世界,孤高困勢弱。
筆鋒
志士憂鬱莫展舒,且就閉戶聊付詩。嘆我筆鋒雖如劍,難將賊魔盡斬之。

碩鼠居我屋,碩鼠食我糧。舊物無一完,新器有餘殃。木板囓穿壁,土磚鑿倒牆。白晝少畏縮,黑夜更猖狂。非人不仁義,醜類喪天良。所在難見貓,隨處皆如狼。一片妖瘴氣,哀我老家鄉。
二船
世值海天翻,搖幌兩隻船。甲船既久破,乙船亦欠堅。一己立難穩,猶強扶弱殘。事迫燃眉急,誰為挽狂瀾。舵手心險窄,執權懷不寬。鍋碗互爭奪,簞瓢兩搶搬。同舟忘共濟,猶自逞兇頑。我老更無能,愁望濤如山。
爭權奪利
今日沐猴群,猙獰舞雙拳,兩手抓且奪,一利一為權。除此二物外,萬事不相干。仁義既久棄,道德亦摧殘。昧源忘根本,圖微重末巔。辦事亂如麻,專心猛掠錢。如此魍魎物,何日盡誅殲。
謝客
問我居何處,欲訪路難尋。我云君已矣,山複白雲深。毒蛇潛叢草,猛獸棲茂林。況我正出遊,愧謝君此心。
闔家歡
讀餘隔窗望,月升星正稀。老妻疲假寢。孫輩夜忙歸。丁壯飽晚餐,幼孩著花衣。老夫亦開懷,作畫筆頻揮。
鄉居
還鄉鄉居少進城,日日荒徑自在行。晨出每尋牛踏蹊,午歸但候雞啼聲。近山常至他山遠,雨天既久望天晴。老農習性依然在,只因力衰難助耕。
又一年
匆匆還鄉又一年,徒羨摩詰棲惘川。一心兩掛愁兩岸,十腸九迴怨九天。共載誰顧失控車,同渡忘濟破底船。微末如我憂亦多,當道異類難周旋。
書法
磨墨臂酸痛,作書筆亂揮。歪斜幾行字,友好強索歸。文化謂頹敗,書道云式微。今得兄墨寶,蓬壁生光輝。
久雨
一雨兼旬雲霧封,亦大亦小亦從容。天似寡婦愛哭泣,地同爛瘡淌血膿。山盡含羞肆遮掩,溪皆怒吼亂行蹤。詩人愁悶詩思竭,久違峰巔幾棵松。
不懂理
庸夫不懂理,智士難從俗。所操既互異,又各自執篤。愚用賤而專,壁壘亦逡酷。孔聖嘆道窮,人事多煩縟。
政治
政治一事魔力大,慘烈爭奪眼欲花。救世聖賢固難免,最是古今野心家。為政可公亦可私,為私多如恆河沙。幾見純公為政者,帝王賊寇亂如麻。愚夫愚婦固無能,高人隱士醋有加。天鵝肥碩味殊美,羨煞多少癩蝦蟆。
無書
國變歸來後,閒居沒書看。家藏早焚盡,正言久改竄。人人甘墮落,市市無書店。文化何萎退,人怨天亦厭。
明日
日已沈西山,一日又已過。莫謂有明日,明日亦無多。少壯固如此,老人將奈何。醉生夢死者,有生總蹉跎。志士最可悲,未見光山河。國茍上正軌,臨死猶歡歌。
身世
人生難滿百,無限憶當初。我本農者身,田園久不鋤。國變數十年,飄零少讀書。髮皤強歸來,浩嘆動破廬。
還鄉三月居留期滿當局下逐客令
亂世我生類斷蓬,飄流任隨推拉風。無心竟作天涯客,有志難為田舍翁。去去來來海天外,愁愁苦苦污穢中。處境哭笑兩不得,或有人同又不同。

左右為難踏兩船,搖搖幌幌年復年。願就一處終吾老,瞻前顧後總茫然。徒見各地何多鬼,未稔諸天果有仙。仁道義路久失矣,魔爪擾攘只要錢。

少壯事軍伍,還鄉白髮人。有家難居留,無親不養親。世亂詩文賤,顛頓志士貧。自許中流柱,終作奔路塵。

家人難留我,我是水上萍。隻身出門去,前路望杳冥。當局今逐客,揮淚過路亭。瞻視成糢糊,不見近山青。

年尾見逐客,情懷云何如。待理行李袋,將離故鄉廬。頗畏征途苦,難樂歸根居。煩憂悲不勝,無心續讀書。

時局且莫問,異類難相親。說人卻是鬼,鬼猶自稱人。我乃本地佬,被視客者身。嚴冬寒冰封,幾時真逢春。

還鄉苦未早,我生他鄉老。今年強歸來,意想貧亦好。那知願多違,非類喪仁道。三月居留滿,見逐如帚掃。深諳亂世人,生命等於草。黎首久倒懸,志士憂心擣。何時致太平,徒然叩蒼昊。
科技之禍
科技太進步,人類尋自殺。本宜安本原,不必事巧黠。最貴淳厚風,安步以當車。細水而長流,前程永無涯。奈何人不智,日使生路狹。今已救無藥,大禍在傾霎。窮途不必哭,人質不必答。萬物同歸盡,鴆酒舔且嗒。
受欺
飄浮已久歸鄉遲,異類技倆未全知。既入圈套苦受欺,悔不當初自由時。
陰暗
行經密林頭宜低,幽暗陰森魂欲迷。那知光天化日下,踩腳牛屎稀如泥。
那山
我遊這山望那山,欲趨那山步履艱。仰首徒羨高飛鳥,去來只是瞬息間。
寒冬
又已迫殘歲,時日亦易逝。瘦骨最怕冷,寒衣未添製。
每日事
日習書法字百餘,日讀經典一本書。日食三餐兩度睡,日日如此少廢除。
念親友
登高望路路漫漫,欲行久雨泥不乾。歲底親友久疏候,未知是否尚平安。
天下
高峰低山皆頂天,天如覆鍋覺內圓。萬物爭攘圓鍋內,滿眼鍋內盡狼煙。
山禿少柴
上山覓柴暮始歸,群山禿兀鳥不飛。一束亂草性亦重,至家已是濕身衣。
孤鳥
孤鳥棲孤木,縮蜷不勝風。只因無伴侶,非昔在林中。
老人
人老真已矣,日日減生機。更悲國事紛,茍活少光輝。
資源
禿山水分缺,林絕不復泉。資源日益少,人猶只知錢。
人間世
地獄在地下,天堂在天上。中間人世亂,俯仰總惆悵。
視野闊
昔日遮天樹,今已滿山空。不過亦佳哉,闊視寰宇中。
憶樹
昔日淵明宅,宅前榮五柳。惜我山中屋,樹木幾無有。
竭山而樵
空山亦多人,處處砍柴聲。天寒缺柴燒,不使草木生。
想念
上蒼如黑鑊,鑊內騰白雲。遙念雲天外,此時最憶君。
窮忙
定是生性賤,鄙事不自閒。終日忙碌碌,那計髮已斑。
晨出
只因出門早,山露濕我衣。坡草過前坡,人少鳥亦稀。
山人俱非
還鄉髮已白,作客數十年。人山皆非舊,衷心總悵然。
石情
去鄉數十年,三徑久未行。怪石兩三座,猶見舊時情。
喜雀窠
舍旁梧桐樹,經冬葉久落。枝間無層樓,不復巢喜雀。
晦暗
何日方為安寧日,幾時才是太平年。半個世紀國不國,倒行逆施暗無天。
居安思危
我欲攀高峰,峰勢何崔巍。人既不可上,鳥亦難凌飛。挺立天地間,恥與他物齊。如人少親友,孤獨亦慘凄。望望空仰止,不欲駕雲梯。我老尚有才,居安宜思危。
守原則
盜泉水可飲,惡木蔭堪息。瓊瑤墮污穢,久久猶本色。只有劣質物,變易生莫測。人茍有至性,萬劫守原則。
故鄉
束裝故鄉走,故鄉別太久。少壯從軍出,歸來已老叟。落葉總歸根,況復有兒孫。骨肉長思念,匆匆回山村。山村已改觀,原貌盡摧殘。田園多圮塌,樹木亦砍完。遠近山濯濯,遍地石磷磷。何有桃源洞,迫害難避秦。避秦既無方,萬民盡遭殃。歸得故鄉來,無限悲故鄉。
生辰
今日我生日,胡混又一年。內心感慨多,手頭已少錢。裔晚群相賀,強笑迎堂前。白髮無情加,丹心久彌堅。別無餘能力,詩文徒增篇。但希兒孫輩,步我猛著鞭。
不寧
百餘年來國不寧,先聖悲慟聞哭聲。仰觀高天煙霧障,俯視大地山嶽傾。礪己羞營權和利,於人必辨邪與貞。老兵筆下詩猶壯,志士肩上責不輕。炎黃肖裔速覺起,毋使魍魎仍縱橫。
史實
千載難逢真太平,大小亂象迭相生。古今中外皆如是,人類史事令我驚。我國自詡文化高,唐虞以後亦漸糟。上自春秋下清末,專制流毒禍如濤。民國成立氣象新,卻又內奸桀不馴。一場浩劫數十年,專橫殘忍百倍秦。白髮愚拙空憂國,痛心良善淪昏黑。一腔熱血仇如海,老夫徒然弄文墨。
敬與凌
或有人敬我,或有人欺凌。二者視等閒,捫心自有憑。不以輕喪志,不以尊驕矜。作人與作事,務求合準繩。毀譽何有吾,胸如光明燈。
正言論
一字嚴褒貶,先聖定春秋。吾文論人事,務使不空浮。真理固難言,中庸道力求。庶幾無虧德,正言兼剛柔。
讀書
閒攜一卷書,樹下石上讀。或取造句美,或取章法肅。或尊義理正,或斥言論謬。我持我主見,至道窮追究。常笑世俗人,讀書中書毒。邪說先入主,猶詡學識足。盲目相牽攀,擿埴索途走。偶拾一碔石,狂喜獲瓊玖。
惡胞妹
世俗亦磽薄,錢親人不親。莫謂無惡鬼,幾見有好人。先我還鄉者,我疑言非真。及今乃確知,事已臨己身。給錢買居留,多少久暫分。胞妹本骨肉,吸血甚毒蚊。入室欲佔屋,母女類鼠群。幸喜他親屬,尚能表香薰。
縣公安局對我限時逐離
年初坐愁城,莫謂春似錦。臨餐食無味,對杯不一飲。自勉強達觀,禍福由天稟。難知明日事,高智莫能審。面牆每孤坐,夜深未就枕。最近半月來,心情亦惡甚。

煩惱懶讀書,愁雲天地陰。任由群歡飲,孤坐至夜深。既睹鼠出洞,更聞梟哭林。憂來少進食,苦多詩廢吟。有家難安居,萬分痛我心。
小鳥
屋後空庭闊,用以資雞群。雞既已離去,鳥來啄食勤。鳥小不盈握,整體色黃褐。跳躍少畏人,覓食餘毫末。我靜不一動,鳥亦無驚恐。小巧玲瓏姿,我心最愛寵。想彼自然物,萬古性情淑。只有人質劣,思及我欲哭。
消長
道尺魔丈固非虛,亦有魔消道長時。二十年前與今日,事實證明恰如斯。妖火毒焰已非昔,行將奄奄撲滅之。天運循環陰復陽,地軸旋轉互交馳。可嘆治亂總相乘,難奠永世太平基。
念行人
老妻獨赴市,深恐步跌倒。寒晨我晏起,悔未伴行早。急急前往迎,荒徑傍山繞。久候不見人,此事何可了。無奈我自歸,憂心似火燒。直至平安回,相攜互一笑。
新屋
新屋已非舊茅茨,家道衰興亦有時。自愧為主離去早,痛心作客歸來遲。赧然帶回少財物,徒誇攜還多詩詞。兒孫繞膝固樂也,往事如煙嘆長髭。
曾願
曾願澧水老漁簑,飄零已是七五過。歷盡苦難成就少,寫富詩文空言多。雖云暫歸安山居,仍須渡越險海波。異政氣氛窒息甚,憂心忡忡徒慨歌。
頑鐵
人老猶是事無涯,國是未寧我不才。海外半世總胡混,湖湘五載強去來。身如斷蓬愁著落,心似埆石想不開。久經火鍊猶頑鐵,愧對階前冬放梅。
國事
國事何日是治期,邪行爭效聖不師。遍察神州非凈土,但見禹甸成污池。恨彼少壯趨壞速,憐我老邁步履遲。春寒尤甚於殘冬,愁看雪花又雨絲。

既回故鄉悲故鄉,在在敗象日無光。胡作非為崇邪惡,倒行逆施背正常。野蠻名詞滿口頭,腐劣作品充報章。文化古國已全非,一片愚昧與荒唐。
文風
不甘讓古人,名作萬古傳。奈今文風薄,日下如逝川。
春雨
幾日春雨後,活水滿小池。不復冰涼意,鴨群應先知。
無鳥
野大飛禽絕,世變總傷情。天趣久摧殘,春來無鳥鳴。
有感
久亂事脫軌,人老愁難休。微賤不量力,竟爾空懷憂。逆施數十年,正道敗莫修。文明易野蠻,晦氣滿神州。虎狼當道行,蛇鼠盈平疇。人口一胎化,後患更堪愁。大局果如何,景運可興否。
故鄉山
飄浮猶未定,人老身難閒。短暫歸來日,最戀故鄉山。

行行故鄉近,荊棘牽我衣。上下左右轉,山路記依稀。
猶是客
還鄉猶是客,我心亦怳然。七五人已老,真歸果何年。
見逐
還鄉倏三月,兒又送我行。出門回頭望,無限別離情。
落葉
飄浮又一年,庭前樹葉落。片片仍歸根,我獨心不樂。

夜深階前立,月光皎如雪。明日又遠行,再歸又何月。
旋途
回家固可喜,離別亦可悲。天涯勞往返,無限慮安危。
畫山
遊山畫山久成癖,今既老邁意未改。生平但亦遺恨多,貧困碌碌乏文彩。畫山雖夥遊山少,紙上峰嶽徒磊◎。有山可望不可及,空留壁上墨本在。
酒家
滿街多酒家,人醉我不醉。永與酒絕緣,非全關窮匱。
水與雲
人或悲逝水,我獨嘆浮雲。水猶有歸宿,雲總亂棼棼。
玻璃窗
扃門不敢出,門外肆寒風。玻璃窗外望,如在畫圖中。
持重
上山禁長嘯,畏人笑輕狂。老人應持重,採薪多女郎。
故產
山既禿無樹,蔓蔓色猶青。磊磊雜頑石,瑩瑩若明星。披草坐平磐,拭目望田町。原是我故產,今已等於零。
熟人
路逢多熟人,姓名忽已忘。點頭肆寒喧,管他張與王。

我行憩樹下,好鳥棲樹上。人靜鳥不驚,俯仰兩相望。
腹笥
我願腹笥滿,不管酒瓶空。李白何足取,沈迷醉鄉中。
山居
屋週山峻陡,繞室竹與柳。無風亦多姿,詩思因而有。
牧者
山中聞人聲,臆是牧牛陳。及聽牛鈴響,猜想果是真。
拾柴
上山何多人,處處砍伐聲。我只拾枯柴,肩鬆步履輕。
多事
羨他老人清閒過,我自多事事真多。古今巨細皆羅管,更須點滴少差錯。最是妄命哲學家,萬理務在求確鑿。有理無理強思考,七擒七縱何苦卓。敢誇有當自負甚,常愧壯戎幼未學。
雜句
半世飄零強還鄉,人老何必悲夕陽。今日尚生命非短,明朝即死夜猶長。頑石已慣風兼雨,蒼松那畏雪又霜。千艱萬辛折磨甚,恨未當年作國殤。
自狂
七五一老翁,迥異俗人同。析理服學者,蝟髭驚兒童。奮勵過壯年,種植賽老農。修德媲君子,戰鬥稱英雄。鄙事固多能,書畫亦妙工。只有財物少,羞澀阮囊空。
老農
農事不畏難,勤苦忘力殫。安貧常知足,甘賤羞營鑽。破衣不算醜,陋室亦覺安。強身而修德,襟懷日覺寬。

我人既已老,瘦骨復嶙峋。只因臺灣回,空負富者身。不畏真成假,最怕假謂真。節衣又縮食,誰知范丹貧。
感冒
誰敢自許健康永,難得百病不一生。莫謂感冒小恙耳,最能使人喪精神。
病後
一病半月老伴憂,無微不至照顧周。藥味苦澀強大口,親情溫暖滿小樓。生命難卜長或短,個性已然剛變柔。又經一次陰陽關,只是更瘦形如髏。
慰衰老
人老那得真健康,難免大小有病恙。血肉之軀數十年,勞心勞力多故障。有生有衰本天律,自欺欺人老益壯。吃齋念佛期神仙,大限到時仍莫抗。衰老就應安衰老,樂天知命弗悽愴。
詩文待出版
有生勤懇自檢討,略有成就在詩文。融合新舊抒己見,深究天人期超群。造句固不求獨特,析理尚能解眾紛。集未問世果何如,猶待他日人評云。
吾詩
作畫重天趣,寫詩尚自然。一字欠妥帖,終夜不肯眠。
覓句
覓句繞山行,蝶鳥傍我飛。欲留詩人憩,荊棘時牽衣。
好鳥
昨日入山來,今又過是處。好鳥歡迎我,仍鳴在原樹。
山歌
曲高和自寡,詩作少知音。且也聽山歌,樵牧結同心。
時下少年
一藝易習百鍊金,鐵杵磨針功夫深。時下多少少年子,玩日愒時不用心。
勞者
絕不作假事事真,我是世上一勞人。終年四季無閒暇,每日三餐茹苦辛。命內注就少錢財,天性賦與多智仁。貧賤無能志願大,公私雜務累一身。
世風日下
可悲時事總倒行,蒿目令我心怵驚。人品每下而愈況,徒讓老年勝後生。
詩材
憂國憂世為詩材,動氣傷生胡為哉。何不寫些等閒事,自讀亦可笑顏開。

我是愚蠢老,過分自多事。憂世抑何補,何如此不智。
詩人
詩人亦難為,窮而詩不工。奈何無他技。簞瓢總屢空。篇章不值錢,日下悲世風。欲採首陽薇,濯濯童山紅。或欲改習商,或欲仍歸農。飄零無資田,仍作蠹書蟲。枵腹發長吟,徒以詩鳴衷。
達觀
少作癡人夢,多寫開心詩。山高又水長,鳥鳴與花枝。時事何必問,政局不求知。逝者如斯夫,外務莫沈思。

山自高聳水自深,山高水深本無心。人生亦應任自然,何必徒苦入陰森。

春來已見樹萌芽,家家桃李又開花。一年伊始生意盛,最是童婦笑語譁。
病後
幾日服藥苦,病後亦覺新。對鏡竊自照,不是原來人。
農藥
農藥肆施用,生物命式微。庭桃已著花,不見蝴蝶飛。
蛙聲
幾日春雨足,塘水與堤平。夜深人靜後,充耳皆蛙聲。

嘓嘓鬧不休,一詩久未成。何必徒自苦,擱筆聽蛙聲。
寡聞
息交久離群,鄉居樂寡聞。少知少煩惱,任他亂紛紛。

數月不出遊,閉門只讀書。俗事日益遠,襟懷自清虛。
懦夫
氣已衰微血已枯,病老瘦骨抗力無。幾陣寒風速藏匿,昔日武夫今懦夫。
春耕
清明已過綠草齊,幾日春雨水滿溪。一年之計在於茲,村夫及時事鋤犁。
歸燕
炊煙裊裊縈樹梢,牧人牛羊滿芳郊。老夫寫讀暫休息,佇看新燕爭舊巢。

清明佳節日,喜見燕歸來。記得舊窠巢,直入不疑猜。
一般人
胡言邪語欲障天,人人自許媲聖賢。其實誰知聖賢事,愚而自用賤自專。
雜句
人生真莫測,雲煙聚復散。山川乏條理,時事易變換。大地固紛擾,小屋亦零亂。一睡堪忘懷,縱橫無忌憚。

志士豈枉生人間,不為富貴為河山。河山久殘痛無已,少年竟老在臺灣。日盼反攻凋吾顏,動員大令何時頒。愈老愈急幾欲狂,夢寐企望數十年。解甲雖久志猶在,人已老矣骨尚堅。不信但看揮戈日,不在人後在人前。
題小女孩照片
誰家小寶寶,相片最可愛。置之於案頭,日夕對憨態。觀久可移神,疑是真人在。呼之幾欲出,吾願日抱載。異哉老人心,夢寐希招徠。

構詩夜遲眠,明月照窗前。易為蚊蚋擾,難免韻限遷。字詞費推敲,篇章耐精研。自問何苦爾,不值半文錢。
溫馨
老妻購物久未回,獨坐讀罷只自語。古道杳微萬難見,今弊瀰漫一無取。偏低人心總相同,孤高情懷竟誰與。進門笑臉給美果,還鄉溫馨惟有汝。
時局
社會多糜亂,時局暗不明。此事既難理,彼件又橫生。蒿目令人愁。敗象何時平。梟鳴似鬼笑,震耳夢魂驚。
官吏
貪官污吏類醯雞,錢最迷人人更迷。試觀大小衙門中,又有幾個是東西。
東歐亂象
人世多敗象,寰宇少安寧。中歐禍燎原,伊科釀血腥。美國真棘手,蘇聯假忪惺。其餘只觀火,但希油價平。
浮鷗
我今人已老,人老復何求。仰首望蒼天,浮雲不勝愁。世亂逼人苦,況復久白頭。落葉不歸根,長此作浮鷗。
寄家信
但願還鄉早,客地嘆久留。樂為蒿萊鷯,不作海天鷗。澧上羨茅屋,臺灣厭高樓。飄零人已老,家書徒付郵。
破書殘燈
人貧親者少,囊磬物價騰。美女人人愛,醜叟個個憎。陋室徒四隅。高樓壓數層。奸商誇財富,政客冒才能。我今一無有,破書映殘燈。
槍與筆
志士志在四海一,從戎何以定投筆。槍須對賊確瞄準,筆以抒懷詳聲律。二者戰鬥皆利器,慎重使用宜專必。盡心竭智公忘私,丈夫庶幾能事畢。
有感(七十五歲生日│民國八十四年古一月四日)
苦難七五年,我心長悽惻。半生馳沙場,愧赧無顏色。今日人已老,愁結託文墨。私事嘆力窮,何況更憂國。瓦缶羞雷鳴,蟄局甘沈默。
老眼昏花
遠山糢糊近山斜,視野有限天無涯。登高何嘗所見廣,堪嘆老眼太昏花。
構思
獨坐對孤燈,構思過三更。窗外月已落,籠中雞正鳴。兩目昏且澀,四句詩未成。擱筆莫自苦,難為老書生。
牧牛
春雨下綿綿,田池水積滿。農夫戴笠耕,村女披簑浣。白晝已變長,黑夜更見短。老叟牽牛牧,不敢習疏懶。
小病
負手廊檐四眺看,山連山處似雕鞍。計程數里趨本易,上路幾步已覺難。前時精力全不在,此日衰軀良可嘆。拙如孩提初學步,庭前樹下且磐桓。
助耘
老眼固昏花,時猶讀我書。實在目不勝,丟書助耘鋤。近午飯已熟,盤飧香有餘。莫謂鄉居陋,濁世樂隱居。
午睡後
午後慣小睡,起身日偏西。助妻割豬菜,負籠過前溪。溪水春來漲,遠山霧猶迷。遙聞霧山中,杜鵑聲聲啼。
歸故鄉
老耄勉能歸故鄉,已倦半生肆遊翔。最厭市儈面顏醜,只愛山家薯芋香。勞碌奔波苦海天,養性修心薄壺觴。詩文不過遣興耳,何嘗旨在聲名揚。
雜句
白雲似棉絮,從西推到東。天寒少衣被,多人悲貧窮。官吏亂抓錢,黎民徒勞躬。苛政食肉虎,暴徒吸血蟲。逆龍降洪水,妖魔興狂風。華廈佔廣地,茅屋泣蒼穹。朱門儲蓄滿。農戶簞瓢空,此成何時局。愁煞我詩翁。

行路千萬里,習業三四行。到頭無一用,髮皤未還鄉。

早歲充征夫,男兒當報國。國事猶紛亂,心情付文墨。

人情既冷酷,夜氣更冽寒。抒懷詩吟罷,月沈星亦殘。
遊山
讀罷且小遊,山南又山北。丘陵無盡止,山山總一色。

有錢但買書,讀罷只遊山。好山屬詩人,任我日往還。
歸燕
晴日農忙著單衣,遙想朔方雪尚飛。中華河山江南好,唧唧剪剪燕又歸。
山行
冉冉東山月初上,急行最喜晚風涼。飄零半生久作客,此時此地是故鄉。
鄰居
村舍幾家門對門,相處敦睦情亦溫。兒童相戲群征逐,短椅長凳話黃昏。
登山
莫謂我已老,我老亦足傲。獨登高峰上,能有幾人到。

荒徑何陡坷,棘荊牽衣破。登峰已造極,絕頂且小坐。
荒山
滿山少樹一大荒,牛羊不讓草葉長。啃盡新芽復踐踏,瘦石嶙峋亦悽涼。
午睡
午睡已醒夢魂歸,妙冥境界記依稀。陽光高照雨已停,佇看漫天燕子飛。
老幼之一
夕陽迫西山,家家燎炊煙。我抱曾孫嬉,胡混又一天。

可愛小曾孫,老幼最相親。全家皆工作,我是監護人。

曾孫名事舟,健壯如小牛。攜抱頗費力,不讓我喘休。

曾祖亦有為,提攜日相娛。小手力不小,拔掉一綹鬚。

孩童亦解意,擁抱相嬉戲。知我力不勝,且就懷中睡。
村家
依山傍水景堪誇,左鄰右舍四五家。庭園果蔬隨意種,開滿這花又那花。
流毒
頹風我堪嘆,怪象抑何多。奴畜數十年。人性已異科。是非全不明,頭腦深著魔。何有一智者,類皆變豬騾。大理既不明,小事亦媕婀。謊言一千遍,恪信罔知覺。迷毒灌輸久,猶認為優渥。素質染髒污,任之不曉濯。糞土牆莫杇,終至毀剝落。殺之既無罪,存之又可惡。民為國之本,悲哉無救藥。睹此最傷懷,使我長不樂。
遣興
雅俗工否不自知,腹笥苦搜蠶抽絲。助耘之餘且遣興,一枝黑菸一首詩。
濁世
試想時局何蜩螗,恰似混濁成海洋。我是明礬一小粒,粉身碎骨效難彰。人微言輕徒心傷,風雨爝火總無光。喉澀聲弱聾莫振,眾猶斥笑譏荒唐。報國少功愧不遑,半世飄零滯殊方。服膺孔孫宗聖道,痛哭神州邦本喪。瘦骨嶙峋甘草糠,只願中華能自強。巨機不棄小螺釘,竭智盡力誓忠良。奈何大陸毒深戕,人性盡昧肆瘋狂。文化古國變野蠻,烏煙瘴氣充大荒。老耋勉強歸故鄉,一片妖氛多鼠狼。百無一是只要錢,如此現象最不祥。我言至理如對牆,孰聽孰懂空弄簧。跖羽虎倀非一日,實已沈痾入膏肓。窒息氣氛不可當,進退維谷我徬徨。家國同胞今如斯,此仇此恨何可忘。
塵困
不見市外山,只睹街中樓。山人困塵市,總是不勝愁。

望山隔高樓,樓上棲沐猴。人畜豈茍伍,伍當為耕牛。
飄零
飄零路上一身孤,去去來來伴也無。勉可安全人憐老,只憑顎下幾綹鬚。

老猶未能安其居,飄流路上恨有餘。我生苦多樂何少,瞻前顧後總空虛。

四十餘年久離家,暫回故鄉去復來。三月一趟路途苦,兒孫那知我多哀。

不為地位不為錢,何苦隔海頻往還。幾根瘦骨折磨甚,已臨陰陽交界間。

究竟何處是我家,時局猶是亂如麻。臺灣湖南兩不是,老衰如此亦堪嗟。
懶惰
人生懶惰何不好,減少庸人自相擾。只因庸人好多事,無中生有找煩惱。
助耘
朝作登坡如登梯,山裏梯田與山齊。耘罷一梯豆苗後,恰當腹饑午啼雞。兩腳泥土一身汗,偶耕同心一點犀。欲唱山歌不出聲,出聲怕驚鳥不啼。
去來
海天茫茫千萬里,力竭氣衰苦去來。人生果真應如此,公乎私乎想不開。
飄零
瞻前顧後我欲哭,飄流路上形影孤。人已老矣事難了,兩眼昏花思糢糊。
煎熬
一詩未成思已苦,自煎自熬亦何辜。最是文人作不得,深恨歲小識之無。
燈下
深夜寫燈下,遙望房前燈。是否亦如我,苦勤字如蠅。
文武
棄文習武早,退伍又事文。文武兩無功,自愧徒苦勤。
失敗
人心惟危道心微,長著弊衣作嫁衣。七十餘年多苦心,畫龍點睛龍不飛。

少年讀書少,老來寫作多。鐵杵欲成針,無盡苦研磨。
故鄉
兒女愛其母,不審母妍醜。遊子懷故鄉,那計窮山藪。只因生長地,培溫亦最厚。情除父母外,萬有莫相耦。有水皆乳漿,有石皆瓊玖。憶昔宦遊者,雲衢甘解綬。不作遠疆官,樂為守家狗。我離故鄉早,父母亦故久。還鄉又離鄉,一步一回首。恰似兒別娘,不忍出谷口。時迫難少留,此過將誰咎。今又別經月,急盼回途走。念念何可忘,慈利是吾母。
養生
懲病以克壽,矜壯而殂暴。此語古人意,諄諄誠忠告。義理亦簡明,常人難作到。誰不畏疾病,誰不珍生命。體弱宜鍛養,體強宜忍性。一切求合理,自爾有餘慶。我幼身欠健,又當遭世變。棄家從戎早,流血經百戰。老至衰頹甚,表裏苦自鍊。今已七六歲,志行堅不墜。勞心更勞力,能吃亦能睡。問我養生道,何嘗有奧義。
文思
今謂靈感果有哉,苦搜文思總不開。非關江郎已才盡,只緣老夫本無才。

我貧不飲酒,詩源亦何有。李白詩百篇,全在酒一斗。
窗外
隔窗樹影疏,遠山更糢糊。晴空鳥飛遠,點點有若無。
希安居
深願守蓬茅,勤殖田園苗。安居罷飄零,老來免早凋。
貧富
可怪世上人,欲富不安貧。那知憂患事,盡屬紈身。
老家
澧上老家村,處優堪養尊。但願常安居,樂貧守柴門。
嘆老
久已雙鬢斑,糊混年復年。飄流未著根,腳踏兩面船。總無一實處,何時罷顛旋。最愛山中屋,安居賽神仙。
兩岸
路隔不滿千,實則別一天。既同又不同,甚難期兩全。
糊塗
人生總是糊塗過,憂則一哭樂則歌。試問世間紛擾事,孰又明辨應如何。

愁來輒為詩,詩成人更愁。愁而又一笑,笑作杞人憂。
老妻
老妻亦偉大,相對我藐小。持家數十年,勞苦足旌表。我愧大丈夫,離鄉從軍早。年邁勉歸來,徒事詩文稿。於家抑何補,又乏長技巧。學理尚空談,日日圖溫飽。吃睡既已足,覓句傍山繞。我這曾祖父,感激同心鳥。
炎午山行渴甚得泉飲有感
一滴如甘露,渴極樂得水。凍甚破衣珍,饑甚劣食美。混然萬事物,好壞全如此。處境茍更換,事理亦遷徙。甘苦能備嘗,於己亦可喜。富貴終身者,焉能知所以。故爾紈褲輩,糊塗又俗鄙。腦呆腸肥滿,走肉而已矣。
作畫
信筆亂塗之,何用苦構思。一幅粗成後,自賞許多時。
達觀
何必悲鶴髮,原是自然生。誰無童而老,事有敗與成。智者常達觀,愚人徒哀鳴。撚鬚且構思,敲詩過三更。
酒禪詩
試讀唐宋詩,非酒即言禪。似離此二者,便不成章篇。我亦冒詩人,禪酒兩絕緣。或古今有別,抑人我無連。拙詩數千首,功力尚實堅。未信先賢作,定專美於前。
詩文
詩多難充饑,文富不當衣。腹枵佳句出,背冷筆力揮。宏道宵小遁,執義志士歸。卓識誨邪魔,雄論揚天威。幾見肥腯者,頭腦生光輝。
哀故鄉
四十餘年思故鄉,故鄉一切已反常。六年七次徒勞歸,情況愈稔愈心傷。先聖規範皆毀棄,萬世國本盡斫喪。一片妖氛我窒息,滿口胡言人瘋狂。覆清降日多辛苦,哀哉竟成此下場。

事事反常目見真,四十餘年跡猶新。勿將他人當朋友,莫把親人當仇人。
湘粵道上
湘粵道上頻川流,多錢少錢總生愁。囊磬悽悽羞行乞,腰實惴惴畏貔貅。有說有笑假寬樂,無時無地不擔憂。百般痛苦誰省得,皆謂臺旅富膏油。
裁詩
謀篇初成正剪裁,獨坐小窗傍山開。花落徒然逐風飛,詩興未必隨酒來。
又還鄉
小別數月又還鄉,羨人閒居我徒忙。風塵撲撲何時休,況復更多當道狼。
老兵
多年不復食軍糧,老兵老矣久違槍。國事未寧心已傷,聖道莫張神惶惶。既罷武事專文章,抒懷聊寫詩數行。英雄本色筆力強,詞句俚粗猶鏗鏘。句如刀斧氣高翔,野魯難免太鋒鋩。且將片紙當戰場,肆意馳騁欲飛揚。一日一首搜枯腸,竟忘兩鬢久成霜。莫謂荒唐言語狂,屆時尚期放瑤光。
兩窗
書案窗在東,臥榻窗在北。日光與月光,兩窗不一色。
生死
休嘆人生促如霰,自然存滅莫憎戀。心地良善惜時日。管他有無閻羅殿。
螢火蟲
夏夜奇觀螢火蟲,燦爛灼爍西復東。盛大舉辦賽神會,萬盞天燈舞太空。
蛙聲
夜深涼如水,孤坐對月明。莫謂萬籟寂,滿耳競蛙聲。
失約
山中泥路滑,雨後少人行。相約友不來,空見小橋橫。
自苦
豈真願尋苦,深夜猶敲詩。果問何為爾,我亦不自知。
學問
人須有學問,學問亦難言。深淺與高低,單純與浩繁。一門或易求,多途莫掄元。有謂學問易,不全屬簡編。只在人與事,多方勤探研。譬之欲取水,桶杓遂其緣。有謂學問難,書籍必讀看。畢生窮一經,所得尚陋殘。況復千萬緒,雜亂摧心肝。其實求學問,二說皆相關。真如操壺杓,取水飲一般。一井汲不竭,何況河江間。總之須勤苦,並非天莫攀。需水下深谷,需柴上高山。惜哉凡愚輩,坐嘆步履艱。
自憐
飄浮搖盪一破船,算來往返又七年。不服老已真老矣,冀能安然怎安然。回到故鄉竟是客,去抵瀛洲亦非仙。窮困潦倒今如昔,競謂旅臺人多錢。
身世
斷蓬身世嘆斷蓬,立足靡定隨旋風。無端竟作江湖客,有願不成田舍翁。清高難出塵垢外,潔士淪落腥雨中。污穢莫浼我素我,倀鬼攘攘羞茍同。
養生
為求強內臟,多年習吐納。三餐飯罷後,繞場數十匝。園圃不辭勞,收益豐報答。四肢尚多力,肆應事雜遝。萬般下功夫,兢兢復業業。幸慶老而健,養生自有法。且隨少壯輩,採薪擔負壓。絕少入都市,樂居此山峽。
山居
山居息交絕應酬,陋室何嘗遜高樓。我吟詩句荷鋤歸,鳥語間關相唱籌。徑坷安步勝乘車,河淺可涉免用舟。疏食身健亦樂也,且行仁恕師孔丘。
行吟
敢誇詩成比精金,偶得佳句一路吟。青藤菲菲掛絕壁,白雲冉冉障高岑。山家總樂三徑道,騷人常懷五柳心。不慕都市慕鄉野,耕讀為本美古今。
憂患
只有憂患無安樂,我生憂患亦何多。因無安樂我少笑,因有憂患我悲歌。困守臺灣四十年,草草尚有安定窠。自從開放探親後,心情生活加負荷。恰似皮球反復滾,滾來滾去苦奈何。人老力衰希安定,未定又被踢一腳。時局莫測誠惶恐,究竟何處是著落。瘦骨一把折磨頻,終將不免填溝壑。焉得所謂塵世外,遠離現實脫險惡。昔日勇卒血已涸,萬望國本有救藥。

少壯方可擔憂患,衰老宜稍享安樂。今日事實不如此,顛倒悖理反常多。十九少壯墮落甚,惹禍為非鼠一窠。不忠不孝鄙良規,家庭社會掀風波。致知修身何有爾,徒使尊長愁勞磨。人心日下挽救難,蒿目世艱嘆奈何。
人生
天地本逆旅,人生似過客。飄浮人已老,何處是安宅。不羨華廈廣,但求陋室窄。茍能免流離,蝸殼樂殘席。
小山頭
讀餘登上小山頭,瞭望台上望四周。遐邇茫茫渾無涯,何有清流與濁流。
畫山
仰止高山不必登,莫謂我老已無能。遠眺尤比造極好,賞之畫之樂山陵。

羞云興亡匹夫責,一無著落長作客。栖栖惶惶隨波轉,瞻前顧後嘆路窄。
不樂觀
日逐雲海路漫漫,老猶飄浮倍心酸。我生注定苦難多,於公於私不樂觀。
構詩
深夜不肯睡,燈下苦構思。一字又一句,推敲許多時。
來臺
來臺又半月,籬下暫寄身。幸有友情厚,勉無悲在陳。恬顏既已久,衷心何愧辛。不如太平犬,難為亂世人。渡海待歸去,焉避入風塵。
夢故鄉
短暫離家亦覺長,骨肉親情總難忘。夢裏不知身在處,他鄉神已回故鄉。
駝鳥 (駝鳥遇敵人走避不及時則將頭入沙中以掩視之)
時局蜩螗總傷神,立意了空超紅塵。自笑又是一駝鳥,沙堆掩目怎當真。
害人
現實害人萬般真,因果相關嘆苦辛。我不害人人害我,仍有人謂我害人。
幽趣
只樂鄉居少進城,朝夕幽徑自在行。水清石潔空氣鮮,花豔草秀景色榮。薯苗欣逢昨夜雨,樵夫喜得今日晴。我從山南到山北,聽罷泉聲聽鳥聲。
愛慈利
飄浮半世離故地,志士羞灑窮途淚。報國誓死希成仁,戰鬥舍生欲取義。壯時無功徒疲力,老猶茍活總負愧。今果落葉歸根否,走遍天下愛慈利。
窗外山
窗正對前山,捲帘一覽收。無樹不椽筆,有石似巨疣。今只遠處看,昨曾就地遊。幾經入畫稿,補壁讀書樓。
近暮
赤日薄崦嵫,天際鳥歸林。近村燈光淡,遠山暮色深。雲行似有意,風送本無心。睹景得佳句,階前來回吟。
愁思
韶光亦易逝,又是秋深時。返鄉定期近,無限繚縈思。
人生
浮生云若夢,此言果是真。既嫌識見淺,更屬智慧貧。萬有本自然,糊塗只有人。悲觀與樂觀,追究兩無因。天地喻逆旅,何處是家庭。人生如過客,誰為主人身。文士與禪者,麻木幾不仁。無中慣生有,何如鄉農純。

酒本一杯水,辣烈似火藥。飲下即爆炸,作怪又作惡。或昏若死豬,或亂動手腳。醜態竟百出,瘋狂類病瘧。總是難稍戒,日見酌酌酌。亦有強我飲,我言莫莫莫。
失敗 民國三十八年大陸變色吾任班長於平潭島投海殉國時作(遇漁舟救起上大船去臺)前軍中詩集漏列補錄於此
呼天搶地哭神州,幾個男兒爭上游。跳海非捉水中月,望山長懷澧上丘。奮戰空流志士血,違願未馘賊酋頭。從此往事莫回首,來生定復失國仇。
山居樂
不喜華服慣褐衣,厭惡高樓樂荊扉。牧童樵叟笑相語,忠狗暱牛追隨歸。俯拾枯枝柴順帶,仰望濕雲鳥逆飛。草茂久踏自成蹊,晚餐味美燈光微。
電視
人為電視樂,我為電視愁。誰知害人慘,深夜不肯休。

電視乃毒物,為害人少知。與我長絕緣,人猶笑我癡。

電視節目出,老少趨瘋狂。我獨無此興,只顧寫作忙。

失時而廢事,最是看電視。書本丟九霄,害煞眾小子。

惓瞪何認真,電視可消魂。死釘數小時,老人眼益昏。
回臺灣
又去故鄉渺,隻身逐風塵。妻兒猶依依,老夫念親親。亂世人少樂,離家我多辛。平生總願違,飄浮難安貧。

行止靡定處,顛頓徒勞勤。兩袖舞清風,一身託浮雲。有書勉披讀,無田安耕耘。此生真已矣,老邁復何云。
夜勤
星月何慘淡,牆腳蟲哀鳴。夜深人欲睡,光淺燈不明。書卷既雜亂,筆硯復縱橫。何事自辛苦,只因詩未成。

夜深構思意未闌,老伴早睡態最安。殘星三顆窺幽窗,飛蟲一隻爬欄杆。何有勞人如我勤,不無佳作倩誰看。斟字酌句亦自得,心頭雖甜目已酸。
失眠
床寬我獨臥,從東滾到西。窗下蟋蟀鳴,樹上梟鳥啼。風緊撲後檐,水怒吼前溪。輾轉難入夢,已聞五更雞。
兩老
矮窗一小桌,乃我用功處。老伴更年高,服侍為僕御。彼作至日暮,我讀欲天曙。同是勞苦人,相敬更相助。賢能與文章,兩皆享鄉譽。愧煞少壯者,孰能如此歟。
山水
一溪衝山出,兩山由溪分。為時千萬年,山水長糾紛。山既露瘦骨,溪更見縐紋。唯一悠閒者,只有天空雲。
自苦
人生悲短暫,時光嘆逝速。他物無此想,自然參化育。不知患得失,隨有隨自足。人偏罔務實,蹈虛勞心曲。
聽黃鶯
故人今來訪,相偕巡園行。彼言他處雨,我喜此地晴。高樹映有影,平水流無聲。對坐磐石上,不語聽黃鶯。
出遊
且又出遊去,山行隨徑斜。路過好園地,美哉瓜架花。人皆慕都市,我獨愛山家。紅樓侈有污,白屋樸無華。長願老鄉野,安步以當車。

閒依一株樹,此樹齊我年。不在原野裏,挺立土牆邊。只有鳥雀棲,絕無螻蟻鐫。我是不倒翁,樹更永參天。
學神仙
老夫歸鄉亦可憐,耕耘無力更無田。助家小勞墾廢地,愛國大事祈堯天。生雜費用百減十,道義負擔萬加千。探囊空空乏分文,撿篋盈盈有詩篇。鳩形鵠面人斥儉,我笑謂欲學神仙。
老朽
人已老朽罷工作,理應自俸甘菲薄。況復早年長棄家,四海飄遊騎放鶴。本欲兼善忘獨善,略無建樹境遇惡。一身瘦骨兩袖風,欲享歡樂怎歡樂。
鄉居
歷盡苦難與風波,鄉居聊有茍安窩。仁智恥效窮途哭,野老最愛山鳥歌。財物確比他人少,詩文敢誇我獨多。行吟澤畔悲屈子,自問此身今如何。
傍晚
夕陽西下月東升,風吹樹影縮復伸。左屋右舍聚閒話,晝勞夕息漫弄脣。你言我語題材廣,舊事新聞混假真。一時村裏談笑譁,近鄰方知勝遠親。
閒逸
年老物廢力已孱,無職無權一身閒。且數游魚佇前池,聊聽語鳥登後山。為省目苦書高束,因怕童擾門淺關。動靜調配庶適宜,少病少痛亦解顏。
雁與鷺
吾昔慕鴻雁,雲天慣遠揚。合群富道義,成字又成行。今只愛白鷺,務實不高翔。長伴農村牛,終年守田莊。雲天風雷險,田野最安祥。此亦老懷情,倦遊戀故鄉。
書畫
書畫筆狂使,一心專於此。斑斑不成章,糟塌半張紙。友人猶爭取,高手久仰止。視之若拱璧,老夫差愧死。
展父墓
早歲那知世道險,氣焰高張焉自貶。狂言直上摶扶搖,父笑罵我不要臉。六十年後一無成,白紙黑墨空點染。詩文書畫難當飯,克勤克苦太躬儉。遠遊歸拜先父墳,無限罪孽何愧忝。含淚路途視糢糊,障天接地雲冉冉。
亂象
婦女應慈柔,丈夫志純堅。可嘆今奇異,變易隨世遷。女多喪坤德,男亦失剛乾。古道久廢棄,妖氛眛心田。無正人君子,有盜車賊船。見腐敗滔滔,聞罪孽綿綿。沐戲猶扮演,黑暗數十年。誰是回生手,傳檄復華天。

夏蚋如餮狼,秋蚊似餓虎。暑夏成鳴雷,涼秋賽強弩。屋角逃蛛網,帳中作鶴舞。翩翩何悠閒,隻隻差可數。深憎不速客,長叨東道主。困煞夜忙人,雙掌空動武。
鄉居
鄉居堪云樂清閒,老而不事亦汗顏。雨後出門泥帶水,晴日巡園坡復山。糊糊塗塗遠近去,跌跌闖闖高低還。莫言詩文書畫翁,誰能識我在此間。
山行
山路崎嶇曲且斜,步履穩健老尚誇。行行已至南山脊,望望猶辨北村家。過頭滿坡總多草,踏腳到處不少花。大地亙古生意盛,幾忘自我失年華。
詩文稿
劣菸一支水一杯,詩文源源筆狂揮。傾刻成章稱心甚,自謂佳作賽珠璣。初稿草成不再顧,擁抱曾孫賞鳥飛。夜深燈下再推敲,詞俚句澀不相歸。東塗西改強完篇,原來面目已全非。自許高才實菲才,遙望高峰仍渺微。凡人作為皆如是,多勤少成亦光輝。
貧賤
孔聖少也賤,吾至老不貴。所謂青雲願,不合吾興味。一心宏大道,培養浩然氣。君子希聖賢,自礪亦自慰。艱苦甘備嘗,絕不圖權利。世亂益奮發,羞灑窮途淚。志士可斷頭,貞女能斬臂。貧困何所患,言行總無愧。
現象
萬事皆是假,只有抓錢真。世俗衰薄極,亂象知有因。天翻又地覆,狼餮復犬狺。沐猴樂侈富,勞牛悲赤貧。上位盡是鬼,下層自非人。道義久拋棄,廉恥亦沈淪。靈均欲興楚,仲連排帝秦。老夫何人歟,憂憤集一身。
自知
自知太微末,終日猶忉忉。巨細皆關心,老邁不屈撓。局勢兩邊攪,世事一團糟。到處氣壓低,何人操持高。憫眾黑暗中,效我螢爝勞。匹夫懷憂患,無奈頭頻搔。文士最無用,遣愁徒揮毫。誠欲學莊子,萬象輕鴻毛。鴻毛兮鴻毛,哀鴻聲嗷嘈。
闢路
無路應闢路,那可窮途哭。庸者自構禍,志士造眾福。黎庶皆溫飽,牆腳樂煮粥。要作官民師,且為老幼僕。自身何足道,致力為國族。一心存仁義,血髮甘枯禿。
傷感
在家不是真回家,倏忽又須去天涯。一把老骨折磨甚,汲水我羨井底蛙。

故鄉菜飯特別香,老邁已無多時光。志在四方早過去,未能安居亦心傷。

跋遍千山涉千水,山水還是故鄉美。我非客人屢逐客,多方為難太可鄙。

怪事亂象自古無,愈思愈想愈糊塗。人耶妖耶抑魔耶,人間何以有是夫。

疏人見凌親人侮,居不得也多網罟。傷心歸人更傷心,閉戶羞見群鬼舞。
人間世
宇宙有條理,人世一團糟。試觀諸史跡,中外長喧囂。混擾數千年。亂麻無快刀。敗類肆縱橫,聖哲總徒勞。人而不如物,禍亂永滔滔。苦思何如此,螻蟻啃胡桃。

人老不耕田,亦無田可耕。原田已充公,平分不公平。田失不足惜,不公也不爭。兒孫自有福,勤儉必滋榮。
雜詩
世情深諳我心寒,猶自抱琴對牛彈。數十年來變異甚,歸來莫作舊時看。

一陣山行濕我衣,仰首輕快羨鳥飛。絕妙峰頂到不得,氣喘吁吁索然歸。

螢光耀窗夜未央,中秋已過風倍涼。從今不敢浴冷水,已非昔日少年郎。

夜來風雨覺清凄,燈下敲詩亦沉迷。飛娥何事徒擾人,忽上忽下忽東西。

小憩牆腳觀蟻兵,微物自是號令明。合群互助人不如,銜枚疾走闃無聲。
山居
築室在深山,地名埡與灣。終年柴水奢,出入步履艱。晴雨人皆忙,門窗任雲關。莫嫌土僻磽,樂此家不搬。
忤俗
詩人不可作,世敗心情惡。好為忤俗語,人我俱不樂。
認真
自來不懷富貴心,先天生就窮詩人。自作自受不覺苦,瀰亂世紀強認真。
故舊
少小離家老回遲,家鄉故舊憶剝蝕。見面點頭只一笑,似曾相識不相識。
採蕈
雨後泥路滑,坡陡小心行。草長時拂臉,葉茂常遮睛。秋深藷芋肥,天涼蕈類生。上山不空歸,美味待調烹。
茍安
不素餐兮久素餐,我是平民不是官。軍教微職早年事,鄉野閒身已老殘。胡寫胡畫兩枝筆,愛人愛物一心丹。時日已逝休回首,粗糲菜羹亦覺安。
還鄉
久遊老歸亦怡然,稚憨曾孫抱且牽。全家起居常在後,同行尊長總居先。三餐菜飯偏愛柔,一心書畫守志堅。七十餘年性難改,富貴不攀攀山巔。
寵物
盡如孩童袋中物,人皆不屑我當寶。奇狀廢木賽金玉,怪形頑石比瑪瑙。幾卷破書一方硯,數枝敗筆大疊稿。扃戶連月懶出門,消磨光陰慰我老。
平凡
七十餘年何蹉跎,回首總覺感慨多。平平凡凡人已老,既是徒勞亦罪過。

板面怒吼最厭海,笑臉迎人只愛山。抑是生長有關否,兒女見娘總開顏。
自苦
孜孜徒自苦,晝夜忙不勝。人譏書呆子,名實亦相稱。詩文既粗淺,書畫僅隨興。腹笥空空也,自以杖叩脛。
遠鄉
離家二十多,歸鄉七十餘。音訊兩渺然,顧慮不通書。生死昧彼此,骨肉長此疏。作客總思家,知家更念余。已作餓殍否,長年發悲歔。今雖強歸來,狼虎視釜魚。又當園中菜,不時拔以茹,人間成地獄,不如仍浮苴。
從所好
富貴不可求,但從吾所好。晴日遊山水,登峰探谷澳。雨時扃門戶,詩成畫筆掃。樂此僻野居,俗客不屑到。
念友
同氣既相應,同好更相求。只因居地僻,人皆謂我廋。無意作逋隱,文友願從遊。友畏入山難,我為出山愁。半年不一見,頗念張與劉。
雜詩
直欲避世去蠻荒,千里無人我獨藏。飽餓生死聽天命,免憂國事徒感傷。

平生心情難開朗,微未憂國空惆悵。如有藥食變白癡,是非不明免遐想。

友人罵我自作苦,匹夫憂國抑何補。古今自來一團糟,誰是誰非且觀舞。

人已老矣迅作古,何必自苦悲魔舞。過得一日算一日,管他苛政猛於虎。

安居窩問何處有,憂患無窮人已叟。只因多讀聖賢書,學而時習真樂否。
陰雨
陰雨天候情蕭條,況復一朝接一朝。不見陽光已旬日,難工作也不逍遙。井中深深缺水汲,灶前空空少柴燒。寫讀無心光尤暗,枯坐斗室悶難消。我遣小使找太陽,回報太陽遠逃藏。夜來再去問月亮,月亮鼾睡雲帳床。譴責日月失職守,說是度假半月長。再過五日定拜訪,尚希老丈樂未央。
無題
人生總希富學養,學養高時亦悵惘。憂世憂民憂無已,常作夸父追日想。難為挽轉狂瀾手,焉作堯民樂擊壤。孔聖棲惶空垂言,孟軻叨嘮亦冤枉。庸夫只知多抓錢,強人皆欲擅政黨。甜言美詞漫天飛,男盜女娼遍地攘。尤以忘八蛇鼠輩,不助善長助惡長。正人軍子默無聞,賊酋匪頭群鼓掌。一片黑暗四隅腥,萬方多難八面網。真羨癡聾盲啞子,一無顧慮終草莽。
不平
亂世氣不平,詩文多忤人。偶或成謾罵,不時露性真。孰稔有心者,所懷何苦辛。深悲國不國,更恨人不仁。屈平豈得已,行吟汨羅濱。欲化大江水,盪滌當道塵。更欲化時雨,撲滅野鬼燐。最後化清風,掃腥安庶民。
野草
野草本微物,孰知惠人多。牛羊賴以生,柴料爭刈荷。取之不可盡。芃芃猶滿坡。鄉佬當屋瓦,夏涼冬暖和。自來高潔士,茅舍安樂窩。
狂妄
他人讀我詩,定斥我狂妄。狂妄那豈敢,只是不自量。
無友
他山之石可攻玉,攻玉之石他山少。我欲攻我碔砆料,欲覓一石山山繞。窮搜力竭猶落空,再望他山仍杳杳。樵夫牧叟固相誼,詩朋文友總難找。冀收切磋互助功,乞兒枵腹哭餓殍。
抒懷
男兒四方志,少壯事遠征。冷靜謀軍事,熱血作干城。戰鬥繼日夜,效忠忘死生。外敵既降服,內奸尤肆橫。人民多苦難,國家少前程。黑山地益污,黃河水不清。神州無凈土,臺灣有哀兵。留得精英在,華夏誓扶正。
陰雨天
濛濛已旬日,山河苦吟呻。風摧黃葉樹,雨灑褐衣人。有路皆泥漿,無車不陷輪。東家雞哀啼,西舍犬愁狺。夜鼠竄一室,晝門閉四鄰。長時罷出遊,我為天困迍。
時局
時局誰可挽,老殘以詩鳴。憤恨氣莫消,慚惶心不平。禮義古上邦,野蠻今下乘。孰作道義想,皆為權利爭。枉睹馳路直,徒見人車橫。深為農村哀,頗以官衙驚。長時呈晦暗,何日現承明。久遊乍歸來,欲哭不欲生。
世態
久眠席不暖,世變人情寒。公私兩皆空,獨自悲老殘。
撲燈蟲
電燈不畏風,但厭撲光蟲。亂我構詩興,打殺總落空。
乍寒
氣溫驟下降,陡然落冰窟。一時難適應,添衣勿輕忽。暫且懶事事,踱蹀不出屋。幾日工作忙,今日非享福。那敢遊山去,未免受委屈。兩手藏袋中,室內勞雙足。
雜詩
誓不憂國事,多憂徒自苦。且寫打油詩,再去勤園圃。歸來汗未乾,一睡日過午。草草進餐罷,踱蹀在廊廡。樂與曾孫戲,童稚戀老祖。
家趣
入市人擠人,回家山連山。涉過水外水,轉進灣內灣。帶歸魚與肉,入廚熬又煎。佳餚香四溢,未食已垂涎。孩童頻嚷餓,饕餮碗朝天。
文人
子孫盡鼾睡,我獨寫作勤。秋深不寒熱,更樂少蠅蚊。白晝雜務擾,更深靜無倫。非欲時顛倒,只因為文人。
安居
時光如水水長流,一年易過又深秋。冬暖夏涼惦茅屋,罪藪惡源憎華樓。賢哉回也居陋巷,窮歟老夫棲山丘。鄉野亦自有樂處,不羨長沙與廣州。
小兵
小兵久已成老兵,過河卒子捨命爭。居然未作戰場土,抨邪扶正仍苦撐。
爭名耶
不為權利不為名,詩文錚錚友人驚。下盡功夫吃盡苦,亦如戰場捨命爭。
寫作
槍桿不覺重,筆桿不覺輕。愈老愈奮勵,深恐負平生。

蜘蛛自然能抽絲,老夫天生慣狂癡。寧可三朝不吃飯,不可一夕不寫詩。鏡中白髮來鬢早,燈下昏眼得句遲。隨我通順不通順,管他有疵與無疵。一首粗成喜雀躍,咿唔搖幌吟多時。
人心
人心不齊各如面,俗語所言豈其然。面猶大致相接近,心之所異壤比天。試以桀紂與堯舜,再以盜賊與聖賢。根本不可同日語,一正一負差萬千。古今事實確鑿在,二者之間太殊懸。蟲魚鳥獸無此象,惟獨人心有別焉。
師友
所在人既眾,師友何難求。市人多狡儈,鄉民盡笨牛。誰與評詩文,孰伴山川遊。景美只自賞,國事亦單憂。相語惟樵牧,往來僅凡流。讀經師孔子,勵節效黔婁。雖云交古人,孤獨不勝愁。
認真
時事無可為,人性何不馴。我老已衰朽,猶自強認真。

不以因事無能為,切勿自許學問深。雖老猶有餘力在,仍須事事強認真。
疏頑
莫謂已老猶疏頑,廢言廢事相循環。飽食終日少正務,遊山歸來還畫山。
信心
河山優遊堪媲仙,胡混已逾七五年。駑馬亦曾馳萬里,詩文已經逾千篇。世味深諳憂患多,自是福淺少財錢。鐵杵磨針孜孜甚,一顆信心久彌堅。
回首
時光速逝七五年,每一回憶每心寒。赤心軍伍馳萬里,白字教師混三餐。百戰未死失少壯,一事無成已老殘。徒寫歪詩五千首,自我怕看人不看。
平生
莫謂前程路千條,重阻高山又海潮。有生不搭慈航渡,果死何懼渿河橋。羞羨華樓垂錦箔,且樂陋室弄雅簫。飄流平生將已矣,戲臺小丑漫幌搖。
辛勤
農村人起早,我獨莫相如。日間勉鋤耘,夜深苦讀書。寫稿已一箱,歸功勤三餘。無能可賺錢,有心博令譽。時局壞如此,焉知所願虛。
毛衣
秋深猶未添毛衣。瑟縮庭前羨鳥飛。方知人而不如物,怕熱怕冷徒歔欷。
憂傷
七十餘年愁中過,時事如斯感慨多。幾次中華瀕絕滅,全賴孫蔣挽沈痾。國命勉保貧弱甚,力圖復建途坎坷。俄助內奸乘危劫,認賊作父鬼一窠。文明上邦甘為奴,今仍堅持肆慘苛。人而無恥一至此,老夫悲痛嘆奈何。

一詩既成亦欣然,今年篇章勝去年。多少心血苦斲磨,靡盡晝夜猛著鞭。自問辛勤何代價,人斥廢話不值錢。冤枉功夫誰省得,再無詩聖與詩仙。
苛政
萬般皆下品,惟有財富高。時尚敗壞極,道義輕鴻毛。農民等馬牛,盜賊逞英豪。要員固安逸,鄉人徒苦勞。苛損雜稅繁,吸盡民脂膏。猶難供揮霍,那聞人悲號。時日其曷喪,皆亡免忉忉。
癡人
一燈如豆人如癡,摩頂搜腸正構詩。手錶已至下二點,猶是推敲用功時。

人形總相同,山貌各有別。人問何以故,我亦不能說。美人人人愛,山山我皆悅。好山如好友,真可炙手熱。萬古山不移,我亦堅如鐵。山人不離山,生死同心結。

我家居山中,日日山中行。遠近山連山,山山不知名。

有山亦有名,無名亦是山。我家山中住,進出路幾彎。此山登千次,那山未一攀。緣分差如此,同在指顧間。

白晝山中靜,近晚山更幽。除去飛鳥外,只有歸來牛。

燈火已初上,晚牛帶犢歸。此時千山靜,倦鳥入林飛。

鄉村樸無華,山居皆農家。是事求實用,種菜不種花。
月夜思
小窗之小恰容月,窗中見月圓復缺。莫謂圓缺不關情,此情最繫遠遊客。天涯遊客離鄉久,人在客地已白首。歸去來兮曾屢讀,衷心長思故宅柳。柳葉秋殺隨風飛,落水逐流不得歸。葉既不能落歸根,蕭瑟柳條亦無衣。無衣無依無著落,骨肉相聚憶如昨。遙念家人罹苦難,我在客地更不樂。苦難不樂奈若何,忽聞枝頭鳥悲歌。聲聲如呼哎呀哎,客鄉聽來愁更多。多愁於事亦何補,猶須奮起振旗鼓。同舟共濟曉大義,迷途使返光故土。道不扶正心不甘,有智不盡終生慚。盪滌污穢耀華夏,骨肉樂聚隱山庵。
飛絮
我生七五年,居住千百處。所以夜夜夢,無定類飛絮。

吾人食各物,牛羊專嗜草。只有狗可憐,餓時屎亦好。
安貧
我生微且賤,樂道而安貧。衣食亦何儉,最惡奢侈人。
懶小子
讀書破百卷,書破意未通。如此傻小子,回家以務農。作農慣偷懶,田園草生滿。玩罷頻呼餓,飽餐飯三碗。飯後須休息,夢魂遊八極。既醒時已晚,且待混來翌。
還鄉暫歸山居簡出
困居深山裏,閒步淺水邊。行足環一里,棲身將半年。寄興幾枝筆,託藉兩面船。世亂襟懷苦,衰老感愴然。飄蕩根難定,浮沈境易遷。散心依樹石,寓感賴詩篇。時局總欠方,家業仍不圓。腥氛漫障地,污塵尤漫天。無意賞蝶舞,有愫類蛛懸。炊爨茍有米,購物卻無錢。盜賊徒作惡,村農最可憐。傷世搔頭急,治平望眼穿。幾時掃瘼癘,何日靖瘴煙。萬事能就緒,百姓慶安全。
望山
九死一生髮早斑,數十年前離鄉關。今暫歸來愁苦甚,困居這山望那山。

遠近高低山復山,山有窮人卻無仙。天災人禍草木盡,剩得苦石對愁天。
食與書
食物欠當會致病,讀書不正最害人。選書慎食良非易,一著之差可喪身。
難辦
飄零多年今勉還,是非顛倒頗不慣。骨肉團聚減快樂,鷹鼠充斥增憂患。當局有意表歡迎,歸客無能敢倨慢。居留條件大開口,瞻前顧後苦難辦。
神仙
人間多神話,神仙何其多。千百萬年來,神仙誰見過。神仙究何物,人皆徒相睋。我今告世人,信口聊開河。只因人壽短,短程猶坎坷。長生人所願,無苦少折磨。妄想有神仙,逍遙安樂窩。自慰以慰人,恰可著癢痾。牽強而附會,愚者為著魔。繪聲又繪形,以訛而傳訛。尤有好事者,煉丹避山阿。謂雞犬升天,月宮伴嫦娥。或供職天庭,或優遊大羅。或藏真洞府,或變幻萬科。玄境說不盡,妙趣難謳歌。載遍於詩文,傳周於鄉婆。使人心目中,神仙肩相摩。豈不可笑甚,怪我笑甚麼。我笑幼稚兒,指頭當奶何。
無語
早時毒政狠如狼,近日稍改貪若鼠。巨細不遺囓且奪,試問農村有幾許。可憐收入不敷出,山上白石莫能煮。睹此心戚遠歸客,暗自嘆息抑何語。
自撫
苦中強作樂,總勝苦中苦。怪症無良藥,全靠自安撫。
有為
片晌無閒暇,孰令勞似此。我亦不自知,水流自然是。無為便墮落,素餐亦可恥。勤動養活力,老而可慢死。非作富貴想,久已鄙青紫。既罷使刀鋤,又事筆硯紙。種蔬充盤羹,撰稿待付梓。胡混不事事,在吾何足齒。有才須大展,有車且疾駛。要作砥柱石,最羞成渣滓。莫謂我已老,強弩末未始。梁灝八十二,對庭魁多士。大器能晚成,也算奇男子。
人生
人生接力賽,承先以啟後。居中不盡力,前後皆歸咎。認真數十年,一步不可茍。少壯既努力,老猶仍抖擻。對祖應無愧,於裔宜善誘。頂立天地間,創我三不朽。群中不低頭,在眾可昂首。代代能如此,家聲自長久。
議論
搖唇鼓舌屢擅場,是吾所短抑吾長。明人聞之皆傾倒,愚夫聽來非荒唐。大言不慚總如常,有理無禮亦鏗鏘。謂我胡說只一笑,讚我高見那敢當。尖喙禽鳥愛歌唱,破喉先生喜弄簧。辯士群中不示弱,專家滿座仍逞強。早年槍彈任掃放,今日口筆肆宣揚。振聾啟瞶可能否,莫謂老夫老更狂。
山居
樂居山鄉裏,數月不進城。前園菜花豔,後岑松竹榮。採薪草木茂,汲井水冽清。放牧坡上下,訪友路縱橫。瓜果隨意種,藷芋不時烹。讀寫逞天雨,出遊待日晴。多拾詩畫材,忙煞老書生。
思竭
詩思真竭否,苦搜不成句。棄筆以靜坐,亦自有佳趣。何必太勞心,得失隨所遇。且也伴耘園,漸棄我文具。

罵人詩文亦已夥,我既罵人人罵我。人有罵處我應罵,我罵欠當罵我可。罵去罵來數十年,罵亦有道明因果。文罵總比武鬥好,一罵彼此消心火。
拜父母墓
事親深愧老萊衣,異鄉返來失慈暉。黃土坡上啼哀鳥,青草叢中踏苔磯。祭墳何能邀親賞,哭土那及慰庭闈。為國為家難兼顧,本應早歸不可歸。
憂患
生於今之時,憂患總等身。大事已糟極,庶眾人不仁。何多糊塗蟲,易騙假為真。睹此不勝愁,民心失樸淳。
正氣
天地喪正氣,我心常忉忉。扶持悲無力,徒然發哀號。只有鬼扯腿,絕無人撐腰。難為砥柱石,徒然不屈撓。
報刊
怪話連篇一無取,能有幾人不說鬼。鄙棄文化上邦頭,甘作野蠻狐狼尾。沐猴姿態自許美,奴才嘴臉醜無比。事事總是走邪坡,篇篇皆誇行順水。是非顛倒肆臧否,實際何嘗皆可喜。明眼看來笑哭難,誇詖不怕氣死你。
蝶戀花
徘徊不欲去,繞花來回飛。翩翩舞姿美,款款生光輝。滿園秀似錦,隨處色成圍。持書不必讀,沈觀久忘歸。
自白
不為虛妄人,生存宜有方。勤勞苦亦樂,讀書案室香。飄流長作客,議論久擅場。正氣欲舒展,執筆託文章。
農家
採薪不傷林,汲井免用瓢。蔬植百十類,竹生千萬條。好山咫尺近,都市距離遙。耕讀家之本,早晚牧且樵。
夜作
細雨天已晚,萬籟闃無聲。我亦罷閱讀,構詩對短檠。兒孫皆鼾睡,老伴亦側傾。夜深雖微寒,樂哉無飛虻。
舊山
青山久不青,長期遭酷刑。拔毛毀皮骨,山山不成形。遊子懷舊山,歸來山已變。亦如骨肉親,原貌悲難見。相違四十年,前後太相懸。人生亦幻夢,滄海而桑田。
苦心
思前想後奈若何,四十餘年互操戈。窠裏爭窠情可諒,伙敵事敵難放過。所謂正邪不兩立,那能是非混一科。重振禹甸志士責,拚命卒子已過河。

還得鄉來感慨多,年已老邁奈若何。長期分裂國不國,短暫歸來窠非窠。事事歪曲非正軌,人人乖僻皆邪貨。徒然旁觀心苦甚,識途老馬難相和。

我猶不可死,留用補世罅。非我誰愛眾,敗類又誰罵。定知善閻王,給我長休假。再逾數十年,安然歸大化。
書法
歧路可亡羊,見異慎思遷。吾之習書法,始則宗於錢。繼又習顏何,反覆不持堅。屢變而屢改,各體尚精研。總是根不固,勤而不能專。今吾雖老矣,猶自事拳拳。
飄浮
人生總多難,況復久飄遊。作客情何堪,回鄉心亦愁。氣氛逼正人,花樣厭沐猴。山居少出門,仰嘆雲飄浮。
亂象
亂象頻傳聞,一聞一心驚。顛倒諸事改,暗淡少光明。風氣敗壞極,誇言大有成。一池濁臭水,鰍鱔任縱橫。

時局令人悲,每下而愈況。事事忘務實,在在不成樣。人生亦有限,治平已絕望。雖不窮途哭,也難效放曠。
望治
少問時事少罵官,罵怒自我心不寬。人或誤我嫉富貴,人有己無怒衝冠。幾人能知明達者,全與富貴不相干。憂世憂人誰諒解,況且我生已老殘。惟因老殘世猶艱,還鄉不得樂清閒。地方亂象亂無已,偷搶騙拐事班班。抓錢以外餘不知,官伙惡徒逞兇頑。睹此那得不動心,動心卻又惹嘲訕。平生修為希聖賢,在污不染誓志堅。息交絕遊長山居,耕讀是務樂林泉。不凍不餒無他願,唯一望有太平年。恫哉何時致太平,猶是妖氛障諸天。
勉少年
今時多少浪蕩子,或不事事慣懶散。或者賭騙耍流氓,邪惡場合逞好漢。或有一二實在輩,莫知一是心凌亂。歧途徘徊不力學,得過且過望洋嘆。我今提供作事方,有請人人仔細看。審慎選擇一正職,埋頭著迷以苦幹。正確須一往無前,錯誤速回頭是岸。性近必事半功倍,性背則事倍功半。學術技術又藝術,三大綱要乃一貫。農工商教四良事,行行狀元可超冠。先由勉強生興趣,興趣既生操勝算。不移不懈狠努力,前程無量自炳煥。

起早固覺冷,遲眠亦感寒。寫讀每深夜,猶自忘力殫。

衣弊畏寒風,縮瑟不出門。握筆手指僵,無炭燒火盆。
點頭鳥(家鳥)
煙繚村晚炊,山坡牛羊歸。燕子南去後,猶有點頭飛。

四方遠近皆青山,住宅層層山重環。我愛遊山遊不盡,山外有山步履艱。

看似遠山美近山,越過近山作遠行。那知愈遠山愈美,那山最美弄不清。

不羨鬧市樓,只愛山裏田。曲折傍山坡,雜以屋數椽。

青山四五座,村舍八九家。庭曬紅綠衣,寒冬賽春花。

甲家住坡下,乙家住坡上。田園既毗連,人亦相守望。
浣婦
上塘常缺水,下塘水滿隄。每個晴朗日,浣婦笑相擠。
童山
樹伐盡亦好,山容真相見。憶前四十年,山山樹簇箭。一片大蔥蘢,遮蓋眾山面。童山既濯濯,乍觀覺已變。不過舊山貌,遊人猶思念。無樹山抖擻,有樹山美豔。亦如老夫頭,亂髮似怒劍。近來脫落甚,對鏡亦光焰。

濯濯皆童山,遠歸何黯然。總之諸事物,無不惦當年。人山皆老醜,何如昔日嫣。幾自忘歸客,衰頹更可憐。

我生貧且賤,更兼性狂癡。顛迍數十年,從未思達時。命運如流水,順天隨所之。孤懷何寄託,只在幾首詩。
雜感
長期憂患苦負壓,愈老愈趨愈險狹。於公於私徒憤慨,已鏽寶劍敗犀甲。

秋深樹樹飄黃葉,時日易逝心不愜。局面混亂邪風盛,晚睡晨興總震懾。

不誇雞群一鶴立,聖言至理素鑽習。傳道解惑終身責,陽光雨露期普及。

欲揚吾道亦難得,類皆轅南而轍北。我懷光明抑何用,放眼人性總昏黑。
覓句
時至詩興發,覓句傍山行。同行為鄰牧,迎接乃鳥鳴。左右又上下,高低復縱橫。牧者牛已飽,我詩亦已成。詩所詠何事,內容乏精英。仍是牛數隻,仍是鳥幾聲。總之慣胡湊,竟亦以詩名。
學問
學問不分家,至言廣採納。人向我問難,有問必有答。
自忙
欲閒不可得,碌碌天又黑。寢前總檢討,已作事幾則。
吃飯
農家少閒暇,勞苦時日長。不求著美服,且樂住草堂。蔬愛瓜果甜,食甘薯芋香。三餐飯飽後,仍為吃飯忙。
故鄉山
看盡江南萬山峰,未如此山暢吾胸。只因是吾生長地,一木一石總情鍾。四十餘年飄零歸,亦如親人喜相逢。常守家園那省得,我老山未全改容。
寫詩
深夜我猶強構思,寫罷新詩寫舊詩。仰面撚鬚搔頭久,俯身推敲成章遲。活潑兒美惹眾愛,劬勞母苦又誰知。幾首粗就雞已啼,人已疲乏不可支。

云人靈萬物,事實豈其然。何以不詳察,醜陋謂麗娟。我不言所以,有請自探研。實在不可得,來問我老孱。
食之失
人生大事首為食,但人於食有二失。太過不當定傷生,適當萬人不得一。茍能適當樂天年,終身健康自無比。真正適當誰可能,大致不差而已矣。
險象
離鄉四十年,家鄉亂象多。農村貧且慘,愁苦不聞歌。千山鳥飛絕,百市盜營窠。屢聞兒凌父,曾見媳打婆。離婚等兒戲,同室互操戈。非類肆橫行,邪道吹法螺。已不成世界,我深嘆奈何。

駝背下坡險象生,侏儒登峰吃力多。我與二者正相似,佈滿險象奈力何。左右難為思慮苦,進退不得有網羅。老景茫然難自處,惡浪一波又一波。
跺腳
人生何多苦,苦中強作樂。假笑代真哭,情緒無著落。好景何時有,世亂人心惡。庸夫酒灑愁,文士託詩作。可嘆凡凡輩,閉戶空跺腳。
愴惻
所謂有志者,自不甘沈默。多事常過分,罔能守原則。既悲世不明,更憤人心黑。無端徒尋苦,愚憨不可得。功潰謗亦隨,禍患生莫測。聖賢總躓迍,一思一愴惻。
委曲
甘受委曲不求伸,閉關苦修學老僧。跼躅陋室猶滋鼠,擾亂燈光不擊蠅。讀書且也整吞棗,負薪那計力不勝。喧囂擾攘山外事,我心務使冷如冰。
鄉居
年邁久倦遊,鄉居樂靜寂。少壯馳疆場,衰頹甘伏櫪。種園助盤羹,書畫聊補壁。蔬菜帶根煮,甘薯連皮喫。起居無定則,寫作有成績。上坎且砍柴,猶如昔殺敵。入目山重重,舉頭雲冪冪。負荷行蹀蹀,敞衣汗滴滴。雖可獨善身,時事猶怵惕。

入門四壁立,出遊數峰峙。無路可攀登,不甘空仰止。時日只看山,數月不入市。晴朗伴樵牧,陰雨事文史。笨拙似老牛,已不羨騄駬。還我老農身,莫謂是雅士。
自白
人已老無牙,勤奮未肯休。或問胡為者,且也表其由。尚有剩餘力,不願作贅疣。更冀國歸正,此外復何求。一己生與死,自然如水流。但恨成就少,靦臉見人羞。
自律
時俗陋習盛,我獨扶淳風。君子久自居,希聖勵微躬。每事輒問心,必也期正中。錢財不茍得,觀念不茍同。修身德不虧,浩然一詩翁。

我生自有恃,勵志老不屈。事聖養正氣,好善力詆佛。衷心崇大道,鄙視唯心物。時局最混亂,憂戚我懷鬱。居義而行仁,非為表奇崛。
初晴
近來久陰雨,一月無日月。蟄伏未出門,詩思何枯竭。作事少興趣,心襟尤惡劣。徒然吃與睡,百感苦鬱結。今晨喜放晴,無限心意愜。老夫精神爽,庭前掃落葉。
少友
離鄉多年今始歸,人皆陌生朋友稀。我生也算歷多事,牛皮又向何人吹。
放歌
為人究竟何從好,明達糊塗皆苦惱。顯官既怕狗落水,豪富更恐財不保。聖賢濟世願多違,盜賊亦知終砍腦。貧賤之輩焉用言,文士幾個不潦倒。神仙之說本不實,因人難為強虛造。宗教亦由求解脫,無中生有更胡攪。五花八門無一是,徒然庸人以自擾。唉唉哼哼步履艱,七十八十催人老。哭哭啼啼挨鞭策,幼稚頑劣無知小。身為男子作事難,無能無成人輕藐。生為女人更倒楣,終生總是路邊草。吾人究竟何為好,處於苦惱安苦惱。
傍晚
細雨天又晚,家家早閉門。萬籟此俱寂,寧靜是山村。
健忘
提筆輒忘字,思友卻遺名。老來真廢物,速衰亦自驚。
雜感
焚膏以繼晷,頭昏眼不明。衰老一寒士,百事無一成。小乃私欠順,大則國不榮。何以暢吾懷,徒然以詩鳴。

陰雨亦已久,難得一日晴。出門無目的,隨路傍山行。甚少睹飛鳥。樹盡亦傷情。叢荊雜亂草,採薪猶先爭。再過幾年後,那有柴燒烹。人禍亦可怕,令我心震驚。
山緣
居遊山裏更畫山,山水與我永結緣。友禽侶獸媲太古,刈草理荊事薄田。

年老不騎二輪車,安步山行路敧斜。飯後出門無定址,肚餓時候已回家。
日短
天寒日短已暮年,早起白霜滿山前。作作輟輟成事少,糊裡糊塗又一天。
蹉跎
不堪回首往事渺,掌握今日莫空過。待到夜深就榻時,反省仍然感蹉跎。
老拙
多年浪跡走天涯,已老那敢誇才華。俚詩聊以表鬱情,手抖寫字亂橫斜。
理解難
萬事多奧妙,人智頗有限。與人閒談中,理難解亦赧。我常詡智高,不過窺天管。在在存虛心,確宜戒自滿。
不自知
數月不進城,煢煢棲山野。萬理靜中求,一絲不茍且。苦思心憔悴,憂世愁暗惹。書籍不停讀,詩文著意寫。又嗜習書畫,筆硯未稍捨。日夜多劬勤,人問胡為者。亦有可取否,我不自知也。

人各有所長,又各有所短。誰是萬事通,半罐總不滿。宇宙事理雜,聖哲亦膚淺。我等平凡輩,勞蟻逐礱轉。知見復幾何,貽笑豈可免。
公害有感
天地久且大,人生太渺小。爬行不如蛇,飛翔徒羨鳥。文明莫漫誇,愚行苦混攪。但見人弄拙,自毀空智巧。
我願
幾度欲出世,狂達師莊周。多災我仍活,人剛我善柔。絕口評短長,安分免忮求。能伸亦能屈,厚皮軟骨頭。
隨俗
微志休言蹇,莫怨世不淑。生活苦用心,勤勞三百六。那計衣食劣,絕酒少食肉。詩文須多寫,古書反覆讀。不為自身愁,免替大我哭。山居即天堂,鬧市是地獄。古聖皆吾師,近鄰多親族。我懷希長樂,何坊隨流俗。
突寒
入冬今日最覺寒,長冬猶是剛開端。衰老深悲抗力薄,閉門向火縮一團。大寒時節尚未到,冰雪封地焉動彈。暖瓶溫被且早睡,詩文不寫書懶看。
有感
人之於事非萬能,專精一二不必多。既竭智力難盡善,懲其大過赦小過。嚴以律己固應該,寬以待人不可苛。惜今蠕蠕少年輩,所在多有拒琢磨。一無是處鄙正規,怪形異樣詡峨峨。年富力強惰落甚,蛇鼠一群蛆一窠。
愛心
遊山憩樹下,屏息不驚禽。人老尤慈善,最富愛物心。

為人愈良善,愈欲安庶民。行路不踏蟻,猶能誅壞人。
有感
時局不寧心不和,老夫總是感慨多。如此國事真擔憂,況復自身陷網羅。
陰雨
陰雨何其多,禁足天困人。近山久不至,遠峰認未真。腦澀莫覓句,柴盡難採薪。窗前光線暗,門外風雨頻。一日復一日,頗感苦侷迍。
自詡
昔是武夫假文人,今乃文人真農夫。飄零深感硯田荒,回家頗愁園圃蕪。早歲產業今何有,頃寫佳作昨尚無。天地文章一大塊,山區薯芋三小區。功夫精當好收成,鐵杵磨針勤克愚。獨善兼善混窮達,我是僻野草衣儒。
久雨
昨日下雨天,今日天不晴。久已未上山,幾時見光明。寫作乏興趣,多坐損精神。何辜苦困我,氣煞老書生。
困雨
向火擁重衣,年盡臘月時。天雖未下雪,檐滴如垂絲。空冥鳥飛絕,目昏看書遲。思惟有疑處,難求指迷師。
採薪
持刀上山敞胸衣,亂草塞路刀頻揮。白髮老人猶逞強,剎時帶得柴捆歸。
快樂訣
人生如此最快樂,蔬食體健不服藥。襟懷仁愛師聖賢,良善自律不為惡。知識學問本淳正,文章多寫詩多作。耕讀是務福澤厚,浮雲富貴名利薄。休迷神仙休諂佛,正大光明免羈縛。民胞物與存胸懷,人天一體自恢拓。
習書法
夜闌不勝寒,作書手指僵。攣抖不成形,橫豎亂短長。欲方卻是圓,不圓又不方。他人既難識,己亦笑荒唐。但偶一二字,蒼勁異尋常。真非人力及,驚呼喜欲狂。剪下收篋中,神品永珍藏。
久雨
細雨檐前灑,青山窗外橫。欲出不可得,終日坐愁城。向火不事事,虛度感浮生。亦如鄰舍牛,困欄哞哞鳴。
老廢
年邁等廢物,時光去不回。劈柴雙手裂,燒火一身灰。拾薪不離遠,屋周肆徘徊。枯枝半背籠,胡亂牆角堆。無用老書生,閉戶號詩魁。
自高
獨處一室中,境幽詩興濃。廢話常反覆,俚句肆橫縱。蠻牛草滿肚。野老秕溢胸。登峰我獨高,惟低頂天松。
老兵
幼小掛角苦讀書,少壯救國萬里征。志純節堅不一茍,人猶斥我臭老兵。
老人賤
一張斑皺面,耳目聾且眩。衣履髒不整,行動欠方便。飲食頻挑剔,叨嘮口不倦。誰見誰厭惡,人老亦微賤。
老人貴
年長經歷備,釋疑無窮匱。事事可為師,見解最深邃。人皆敬有加,坐必尊上位。一部活詞典,人老亦足貴。

自從燕去後,門庭少有鳥。欲尋枝頭友,半日山徒繞。只有頑石多,總是樹木少。詩友既無有,鳥也不見了。為解心空虛,家居逗幼小。
憶戰友
年年落葉亂紛紛,長期惦君不見君。半世已過無消息,徐蚌一役竟永分。我猶茍活君在否,念念難忘戰友群。出生入死同氣厚,無限歔欷望遠雲。
飲泉
伏地作牛飲,甘哉山泉水。既解一時渴,汗收心亦喜。山勢氣象雄,石奇姿態美。歸來入畫稿,虛實堪相比。
願望
但願有學問,貧苦且不計。筆硯書幾本,久用亦已敝。茍問我成就,猶未著邊際。無能志尚壯,大道期護衛。夸父逝追日,致力仍歲歲。是否有生日,勉可濟世蔽。
人生
七十餘年氣崢嶸,槍桿筆桿功不成。吃盡苦頭棄盡福,原來如此是人生。
有感
明哲苦不堪,志者更不樂。終生懷憂患,世道悲險惡。人心已不古,風氣何頹落。只知重物慾,道義肆鄙薄。國事可扭轉,正氣無救藥。大地有虎狼,高空唳孤鶴。何處是凈土,飄浮難落腳。

智慧得不易,糊塗學更難。憂患耿我懷,何嘗一日安。有心人不才,況復已老殘。攸悠我心憂,赤忱摧心肝。時局猶如此,何忍袖手看。

憂思苦付詩,殘弱幾不支。心勞而日拙,深慚徒廢詞。變局苦不早,恫恨死卻遲。天地亦窄狹,吾將欲所之。

我生長不樂,家國兩難依。眾庶多忘本。子孫少芳徽。蒿目皆敗象,人心混是非。聖賢久已渺,吾其誰與歸。

後裔不上進,老面減顏色。我生勵學問,冀其知文墨。修身作正人,行事有定則。事全與願違,朽木難雕刻。此亦有來由,奴畜久所賊。大陸如許大,烏鴉一般黑。何獨怨子孫,萬象皆否塞。
傷世
邪惡不可行,正人更難為。道魔總並存,形影不相離。二者互消長,聖盜永追隨。試觀中外史,歷歷信不疑。所以人間世,治平焉可期。

寇盜易消滅,宗教迷難醒。耶蘇倡邪說,佛陀昧性靈。於世皆流毒,言行離正經。庸夫被愚弄,智者如日星。我書二字訣,「明正」懸堂廳。言行本於此,遵為座右銘。
山中家
我家本在山東南,越過南山家在西。萬山叢中何由分,愈分愈說愈如迷。樂在迷中山前住,溪流繞山山環溪。屋在溪山擁抱處,地名太小不必提。
寒冬
寒冬天黑早,晨又起床遲。一日兩折扣,所餘無多時。飲食加瑣事,整日已失之。光陰何易混,愧疚念在茲。
天候
晴雨兼半加天陰,整月以來氣消沈。總似久病少起色,寰宇昏黯禍將臨。在家塗寫無績效,出門難散苦悶心。麻木不仁腦與手,飲食乏味寢欠愔。
感傷
學問之道亦難為,一無所成力已疲。幾疊廢紙抑何用,空洞理論與事違。自律亦嚴人笑拙,人心惟危道心微。世衰俗薄頹莫挽,邪說詖辭滿天飛。
說短道長
無說人短與己長,己長人短又誰說。說而恰切說亦可,說獲人心人自悅。賣瓜自然誇瓜甜,謂瓜不甜等自滅。人人皆如賣瓜人,盜賊邪教吹更烈。孔孟仁義詆楊墨,諸商全憑三寸舌。尤以衛道辟邪惡,敵短己長吐心血。
世衰
唯尊孔孫道,餘皆無足取。尤以近世糟,邪教張旗鼓。這那號主義,類皆如貪賈。無一不偏激,兇殘猛於虎。世風真日下,人心已非古。再加宗教熾,諸毒肆妖蠱。一片瘴癘氛,漫天瀰罪罟。我獨扶正氣,螳臂力空努。世事莫可為,拚命抑何補。濁流滿天下,徒然自尋苦。
哀聖賢
仁者亦多憂,所憂國與民。智者亦多惑,惑何多壞人。勇者亦多懼,懼以偽亂真。哀哉智仁勇,無功徒苦辛。志士不量力,萬難集一身。如此焉可活,孤苦人不憐。何如賊盜輩,伙黨騁風塵。權利既雙收,天涯有比鄰。一聲盜令下,狼犬列齒齗。稱酋又稱王,四圍聚鬼燐。樂得生時威,死後同化均。聖賢長冷落,人鬼不相親。可悲亦可嘆,終生窮且貧。

往事追憶亦已賒,又見山口夕陽斜。莫謂人老全無用,梧桐葉落才開花。

寒風凜冽人未休,公路人車似水流。彼等究竟忙什麼,我亦埋首讀書樓。
忠忱
已少前程話過程,往事歷歷記猶深。酸甜苦辣百般味,聊以自慰為衷忱。
風雨
遠望山坡仍青碧,近看烏臼樹葉紅。困人天氣冬初日,一陣細雨一陣風。
詩不成
一管在手苦構思,三句缺一不成詩。狠搜枯腸不可得,擲筆一了百了之。
少文友
日書大楷數百字,夜寫俚句幾首詩。鄉居奈何無文友,拙作優劣有誰知。

詩人不合俗,俗人不知詩。終年勤寫作,任人斥我癡。
杌隉
時局何杌隉,志士不同流。人多效狼鼠,我獨師馬牛。
文農
上山作農樵,在家事詩文。心物兩有得,餘事不問聞。
有感
時局長晦暗,但希早變更。人老已不耐,幾時呈清明。恨極庸人擾,禍難哀民生。望速正邦國,邪惡慶覆傾。
奇寒
奇寒厚衣擁,雙手火簍捧。昔臥戰場雪,已老莫逞勇。
不樂
還鄉應最樂,反是無限愁。在在多問題,那能隨沈浮。

事實逼人苦,我心難達觀。公私憂慮多,內外亂一團。隨俗我不能,性兀亦孤單。哭笑兩不得,悵然望層巒。
下雪
看雪寒難耐,老幼相扶持。多年驚初見,久立不可支。

兩日大雪成奇寒,深淺莫測行路難。一片潔白掩穢腐,袖手檐前會心看。
自嘆
小人多黨與,正士嘆孤寂。仁義人人輕,權利震霹靂。我步孔孫規,白卷無成績。年老徒自苦,奸邪肆攻擊。賊火仍燎原,單槍戰眾敵。走遍天涯路,同志無處覓。道尺魔一丈,污濁難湔滌。
雪天
雪花紛紛混山間,一夜大地盡改顏。添柴向火莫外出,未晚家家門早關。

大雪來時冷凄凄,如麵如絮忽東西。人不出門畜困欄,時已過午雞忘啼。

下雪兩晝夜,消溶一星期。頑童慣亂跑,老人學烏龜。
時局
但願世道轉,不悲白髮生。能否未死日,可睹寰宇清。
番薯
番薯真神物,農家一半糧。任你怎樣吃,絕不壞肚腸。
世俗
自來世俗亦鄙薄,輕義重利尚云何。雪中送炭真箇少,錦上添花若是多。豔婦人人頌小姐,闊老個個拜大哥。正道是非誰辨得,趨勢附炎送秋波。

道其不行也,孔子嘆穫麟。難怪罵我眾,蠢極師聖人。
小曾孫
可愛小曾孫,頑勝躍岸魚。兩歲尚未滿,歲半頗有餘。言語音不準,能騎娃娃車。整日鬧翻天,絕不稍安居。閒時相嬉逐,老懷不空虛。
有感
時事一團糟,正軌久乖離。沉思我心恚,何從可相宜。孔聖道不彰,中山規亦遺。這方德欠高,那面行更卑。堂堂古上邦,竟各逞兒嬉,今後果如何,令人不勝悲。
除夕
自問無所得,胡混又一年。不堪回首憶,前瞻亦茫然。未離險巇坡,又臨莫測淵。況復人更老,何為始萬全。
有感
治世我無權,憂世實有分。內亂二百年,愴然向天問。因讀聖賢書,自爾關承運。深服中山學,懇切似庭訓。我生七五年,日日總勤奮。從戎而教育,半生命力拚。一心無他願,但希太平近。滿目猶瘡痍,老夫不勝忿。

微末如老拙,本非應憂國。自知不自量,徒苦世慘黑。惜哉少正士,可恨多殘賊。景氣長不至,大道久否塞。萬務皆病疵,一是總背德。國事當兒戲,前途怔莫測。

安貧樂道固自是,性淳行正亦寡尤。問心何忍獨善身,國事糜亂總蒙羞。君子無一朝之患,志士有終身之憂。青天白日光禹甸,我纔快樂不悲愁。
元旦
新年數日晴,俗謂年運佳。望治人人心,但希言不差。我已更老矣。樂為井中蛙。願為還鄉農,不再飄天涯。
平凡人
我是平凡人,無能擔大任。國事人人責,難免空關心。時或食昧味,時或不安衾。忡忡數十年,自苦至如今。
夜作
寫字臂痛酸,眼澀已欲眠。況更夜冷甚,風雨掃前檐。
小睡
人老諸事且少管,寫詩遊山亦心歡。步行十里歸來時,正值家人佈餐盤。薯芋蔬菜一飽足,小睡片刻書懶看。動靜適當身體好,三百六十日日安。
山村
山中無平路,曲徑傍坡斜。少樹但多草,無果卻有花。不來紈褲子,皆住苦人家。樵耕終年忙,農事亦紛拏。

人或問我居,我指山外山。有路皆百轉,無溪不九灣。去市未計遠,兩日一往還。柴水用最奢,世代家不搬。
自勵
人老學問不知足,日以繼夜焚膏油。作詩勉滿五千首,文章千篇待過頭。論理尤務更精闢,書畫力爭第一流。功夫到時自驚人,一息尚存不罷休。
久雨
晨興觀天色,又是雨綿綿。整整一月久,僅有兩晴天。迷望山間路,相許心悄然。蟄伏詩思竭,未晚難早眠。

淅瀝一夜雨,平地積水深。泥路行人少,濕空絕鳴禽。久困意不愜,作事總無心。蜷軀惟向火,徒然混光陰。臨食如嚼蠟,檐流似懸針。數日不事事,惆悵望雲岑。
人禍
漫山肆濫墾,樹少鳥不鳴。人口成膨脹,大地失滋榮。舉世現危機,禍患不在兵。罪孽科學家,破壞喪平衡。莫謂造人福,萬有同犧牲。
我家
全家人口眾,四代同堂居。老妻年最長,助炊助養豬。我白髮成把,半耘半讀書。子孫各有業,一切尚安舒。曾孫最可愛,二老樂有餘。
滿七十五歲生日
今滿七十五,來日或方長。人老非廢物,久慣逞雄強。日作詩幾首,大楷書數張。短文又一篇,山水畫掛牆。若是天氣好,更助農事忙。深夜未肯睡,奮勵如癡狂。時時不使閒,日日總如常。工作即娛樂,愈老愈健康。爭取惜分陰,毋徒虛時光。有生堪自許,俛仰無愧惶。為人雖平凡,頂天氣激昂。

樂善而守分,吾從吾所好。寫詩不厭俗,作畫重創造。吹牛羞拍馬,能微仍強傲。衷心服聖賢,竭力抨殘暴。末技不求逞,濟人罔圖報。財物忌茍得,貧窮忘惱懊。行已數十年,堅持此德操。終生扶正氣,凡愚期化導。

為詩以遣懷,字句費安排。茍非辭欠雅,便是韻難諧。一首勉相成,前後相背乖。欲求切錯者,何處覓同儕。
抒懷
潔身以自愛,勤儉而有加。問心德不虧,我生亦足誇。惜哉處亂時,久滯在天涯。父母未奉養,兒孫教育差。時事多混淆,一念一咨嗟。人微愧無能,強忍浪打沙。
處境
世人重福祿,我獨如風竹。動盪無已時,霜皮且空腹。書味亦苦澀,日夜勤批讀。時事亂如麻,每念欲痛哭。聖言久鄙棄,頑梗難化育。徘徊海兩岸,何地是歸宿。痛哉今處境,懸崖與深谷。鹿究入誰手,狼饞又虎伏。愈憂愈莫解,浩嘆動破屋。
自剖
我生賤而貧,農事尤勤奮。人老氣力減,負筐且拾糞。我生亦偉大,學養勉深淳。仁德希聖賢,宏論服群倫。我生最平凡,富貴不相干。傲狂而侷謹,屋小襟懷寬。
詩與酒
我亦號詩人,詩人不飲酒。篇章亦已多,於酒亦何有。白水一杯飲,即得詩數首。可怪陶李輩,藉酒發瘋吼。詩尚差強意,形象一定醜。詩乃人之才,酒中無瓊玖。天生我擅詩,酒又何足取。我詩已盈筐,猶期傳不朽。
望治
志士總憂國,仁者長恨賊。匆匆人已老,治平何難得。
無友
文士無文友,有如孩離娘。演戲須配角,那能獨擅場。我今感孤寂,有疑徒面牆。老妻不識字,追問何徬徨。我慌夜惡夢,故爾生惆悵。彼豈知我懷,實憂無同行。
書法
吾之習書法,盈盈七十年。所費紙筆墨,亦已難計焉。少壯字尚佳,從軍即間斷。人猶索墨寶,慷慨不能慳。拒物羞索酬,且勉為其難。好在文風衰,魚目當珠看。今已真老矣,目眩手抖戰。不寫不可得,知者苦相纏。我亦時技癢,更欲光餘焰。有求無不應,債務多拖欠。
種山藥
闢地種山藥,費力亦何多。墾土手膚裂,石顆似珠螺。草蔓與樹根,重層賽網羅。力疲汗透衣,曲背類橐駝。作畦佈糞灰,縱橫作穴窠。下種插支枝,庶幾事功過。但希收成豐,無負我老皤。
拾柴
天氣喜晴和,且罷伏案讀。為欲舒筋骨,不宜久蝟縮。負籠持刀出,拾柴備煮粥。所得不貪多,往返亦輕速。半日三趟歸,味佳樂果腹。行我養生道,絕酒少食肉。勞逸求均衡,老健即是福。閒逗小曾孫,滿院相追逐。

屋後之山日日行,屋前之山時時看。行看不厭少至老,視界不寬襟懷寬。
道德
古謂德不孤,近世不盡然。懷德等自絕,為非福祿全。正士成蠢物,邪惡旋坤乾。百事多反常,萬象呈倒顛。兒媳虐父母,夫妻情不堅。師生共聚賭,官衙只要錢。假話當真理,崇魔詆聖賢。幾見淳厚人,盡是鬼稱仙。此成何世界,妖怪耍鞦韆。仁德已廢棄,蛆蠅附腥羶。君子苦難說,啞子吃黃連。
忘事
只因離鄉久,飄流遍南北。去家四十年,時局悲莫測。早年事多忘,忽至總惶惑。今日舊友來,互視認不得。雖自道姓名,記憶欠深刻。力搜往事跡,仍屬一片黑。友人述同遊,強言猶相識。我總人緣好,客至喜動色。
不樂
還鄉慶團聚,本應有快樂。樂中實多愁,使我心緒惡。兄弟已亡故,姊妹情感薄。尤以子姪輩,貧苦欠寬綽。婚事尤混亂,諸般如病瘧。一切何反常,正規久脫落。多年遺毒深,物慾難填壑。政治腐敗極,盜賊肆剽掠。妖氛遍大地,萬象呈乖錯。老夫稟正氣,睹此痛如削。孰是回生手,沈痾施救藥。
晚村
日已薄西山,家家繚炊煙。牛羊逐人歸,雞鴨罷啄田。粗糈皆自種,園蔬不需錢。農家亦自足,耘回柴隨肩。
言詩
錢多不買詩,詩多不值錢。我詩既已多,現存約五千。失落亦不少,戰亂付烽煙。詩失誠事小,人存何偶然。

我是窮詩人,人窮詩不工。詩味亦苦澀,今昔總相同。試讀古人作,一片窮酸風。窮始鳴於詩,能詩始安窮。

短詩云易為,至工亦非易。佳作不可得,人已成憔悴。

明月映窗前,月下正敲詩。夜深不肯睡,嫦娥笑我癡。我語嫦娥姐,汝有所不知。對月詩思佳,姐何來遲遲。嫦娥憐詩人,照我施仁慈。俛視不一言,我徒苦撚髭。

前生作孽多,今罰為詩人。苦苦絞腦汁,長年何酸辛。不值一文錢,敝帚猶自珍。積詩數千首,憂世表忠純。兩袖揮清風,一身骨嶙峋。詩多亦何用,先生長居貧。
愒時
匆匆又一日,時光不止蹕。無為三用餐,有暇兩次睡。不動食味差,貪睡夢魔祟。應作事未作,捫心心惴惴。
買居期
我生惜不才,時局徒悲哀。從軍戰無功,內地釀巨災。教學竭心血,桃李難培栽。少壯離鄉出,白頭強歸來。政苛不相容,居期論錢財。展目觀大局,霧障掃不開。
憂世
世衰人民苦,國弱志士悲。大霧瀰宇宙,白日少光輝。智勇苦衝鋒,許身忘安危。愚懦龜頭縮,伏籬甘低卑。道尺魔一丈,正義日衰微。仙鶴海上鳴,鷹鶚低空飛。路邊餓殍骨,樓上流氓肥。國泰人民安,何日是時機。
沈痛
時事茫茫未可料,我生懵懵事莫測。萬千里路少光明,二百年歲呈昏黑。遍地蛇鼠掘牆腳,漫天鷹梟搶雞肋。確無幾個是東西,只有煙塵混南北。國族命運誰重視,個人權利欲輕得。光明大道人莫辨,邪惡伎倆眾迷惑。炎黃子孫亦不肖,政黨相敵何殘刻。瞻古觀今我心憂,萬分悲痛難沉默。
素行
我自行我素,素行何多途。是非應詳辨,正邪休糢糊。善則可長守,惡宜速昭蘇。豈可堅自足,徒以素支吾。
慎始
從事宜慎始,審慎方持堅。先入必為主,習慣成自然。人多不此察,盲然昧後前。多少少年子,糊塗喪性天。
話酒
畏酒敗吾德,有生不飲酒。絕酒亦能詩,李白醉後醜。

舜帝絕旨酒,謂可亡天下。我不師聖人,孰是吾歸者。

酒本一杯水,飲下就見鬼。亂性輒肆行,莊重能有幾。

沽酒真浪費,名酒何昂貴。以錢買罪受,最是傷肺胃。

君子嗜酒少,長可保莊敬。臨深履薄操,終身勵德行。
人慾
俗謂高非天,人慾第一高。既帝欲求仙,無功總徒勞。僧尼拜釋迦,道士守丹灶。幾見成正果,虛妄不可靠。俄欲霸全球,轉瞬煙雲消。惟有希聖賢,千古德範昭。
觀蟻
盡職欽日月,晝夜勤出沒。我惜分寸陰,年老未稍歇。常見少壯輩,坐食嘆力竭。人而不如物,蟻穴日夜掘。
自侮
世俗古今腐,人侮自更侮。為拍富貴馬,何惜舔屁股。
山居
山居無跼束,耕讀忘榮辱。息交少往來,自樂亦自足。晴時農務多,早起日初旭。雨天鑽書本,白髮猶勤篤。老伴更勞累,一身兼主僕。匆匆少停息,囑慰莫急促。
松石
山頂有古松,四周多奇石。奇石千萬態,古松百十尺。樵牧不來此,石松我獨惜。既在最高處,無徑地荒僻。松石何友善,迎我不俗客。倚石撫松身,濁世暫疏隔。
鼠與蟻
牆下鼠群跑,牆上蟻隊爬。家人雜相坐,什物復橫斜。此為鼠蟻都,也是吾之家。我家八九口,鼠眾蟻如砂。主者究屬誰,吾人莫漫誇。
思文友
山裏居既久,獨學無文友。孤陋而寡聞,悵然伴五柳。腹笥何涸竭,鏡中形更醜。昔日同遊人,十已亡八九。地僻人不來,我亦懶奔走。詩文無人識,徒自珍敝帚。
人心
人心不足蛇吞象,聖賢愚頑總一般。惟在所欲互有別,道義權利各異端。或為淑世或禍世,手段伎倆苦研鑽。道尺魔丈國家頹,道丈魔尺黎民安。古今史事算綜賬,亂多治少世道難。尤以今時最特殊,大局前途欠樂觀。
小鳥
小鳥不知名,飛啄庭籬間。究為覓食苦,抑是樂悠閒。靜觀不驚擾,且聽鳴綿蠻。跳踉亦可人,頗足解吾顏。
糞坑
社會如糞坑,群眾似蛆蟲。愈穢愈鑽擠,愈擠穢愈濃。所謂濯世界,未知將何終。不是唱高調,我實難茍同。
人禍
人生既有限,禍患卻無窮。顛沛生到死,盡在憂患中。何嘗有快樂,在在皆苦痛。人禍人製造,人而愚不聰。
物慾
富裕人人想,物慾同此心。何少自奮發,類多相占侵。頑夫作盜賊,劣女為娼淫。漫天污穢象,中外亦古今。難怪釋迦氏,悲世罪孽深。
奇崛
難作出世想,愧我不信佛。生活現實界,無限悲陰鬱。那可漫隨俗,有生自奇崛。屹立休茍同,眾斥為怪物。怪象亦何多,憂心莫除拂。
家鄉三月居留期滿往還香港簽証再居留三月
勞頓七八日,香港一趟回。旅費既驚人,身心亦俱摧。苛政猛於虎,官吏誠罪魁。同是一家人,正邪’長壁壘。處處設關卡,個個懷邪胎。雖云開便門,目的在詐財。無義狗咬人,人心亦可哀。使我痛恨極,探親煩去來。

離家方七日,時時總思家。內地非樂土,家人猶可嘉。妻老曾孫幼,豈忍又天涯。出境復入境,見欺地頭蛇。人世亦多故,遍地狗咬豭。時局竟如此,使我長咨嗟。
赴粵工人群
去來苦奔波,感傷亦何多。人心不仁善,尤以政吏苛。哀哉農村人,稅捐不勝荷。男女外求職,湘粵路坎坷。破衣負敝囊,愁顏類蹇騾。前程不可測,誰使受折磨。

負囊別故鄉,窮苦面無光。故鄉故貧困,他鄉非天堂。赴粵求作工,行色何沮喪。人微工價賤,去來費用昂。流盡思家淚,飽受揶揄狂。半載一年後,仍著舊時裳。賺錢究幾許,得失不相當。或者有錢歸,或者泣路旁。笑少哭者多,身心俱創傷。歲暮縮頭回,受欺當道狼。兒女困於外,父母引領望。生民何悲慘,政治更荒唐。敗象不忍睹,惡黨喪天良。我這旁觀者,為洒淚數行。
我生
我生既微末,我行少成就。從軍世道艱,半生苦戰鬥。寫讀七十年,文理猶譾陋。還鄉人已老,悲多喪故舊。大亂幸未死,善良自天佑。須盡殘餘力,至理窮追究。但希國早興,何惜身形瘦。
還鄉猶視為客身
我生難安居,頻年事驅馳。外地流落久,故鄉歸來遲。無限征途苦,況味有誰知。能薄故少財,感深因多詩。時光不饒人,老邁將何之。此家果吾家,吏逐猶不時。我身究何屬,惴惴悲在茲。人窮氣未餒,恥求施仁慈。
有感
濁浪排空悲大局,虎饕狼餮傷世情。東西南北飄浮苴,上下左右斷絃箏。但睹暮霾群鬼舞,孰聞曉露孤雁鳴。風烈草折失勁節,天昏地暗昧前程。聖賢已渺哲人無,誰是頂立一柱撐。
山居
還鄉本樂事,山居亦超逸。出遊隨曲徑,詠詩亂聲律。鳥啼話玄妙,水潺訴秘密。何必慕都市,就此甘蓬蓽。
自白
槍桿筆桿混平生,刀柄鋤柄苦兼營。勞神焦思數十年,深愧百事未一成。唯一問心自慰處,大小作為總堅貞。今已老矣仍積極,誓與時光相競爭。詩文撰寫亦已多,莫誇擲地作金聲。
晏起
晴日清晨尤覺寒,溫柔鄉中起身難。幾次欲動仍未動,況復昨晚書久看。兒孫頻催吃早飯,強效大鵬九霄摶。夜夢戰鬥亦多勞,大嚼味長盡盤餐。
詩畫
習畫三十年,寫詩又倍之。自我成一家,何嘗有常師。作畫本自然,遊歷廣取姿。寫詩忌巢臼,獨立苦構思。決不為牛後,雞頭長矜持。我行我蹊徑,孜孜心在茲。
賞鳥
久不見魚游,但樂賞鳥飛。小鳥不知名,時來啄庭扉。撒米以饗之,憐其寒且飢。再過月餘日,又見燕來歸。

山居無文友,閉戶強構詩。沈思隙晷速,涸竭成句遲。苦吟似賈島,推敲乏退之。那能比高手,綿綿蠶吐絲。
薪與詩
採薪耗精力,寫詩費心血。力竭心已苦,詩薪仍兩缺。愚嫗欲得針,孜孜磨杵鐵。狂士強舉鼎,不惜脊骨折。古今多癡人,總好自作孽。我也亦如是,老來更駑劣。
艱辛
故鄉難久留,臺灣非吾家。亂世為人苦,飄浮類斷葮。來去嘆艱辛,遍地肆爪牙。正軌幾絕跡,惡徒多似砂。混擾地方亂,黑暗充官衙。人人向錢看,歸客不勝嗟。
雜句
門人學孔焉能得,一步一趨何惶惑。我愚欲窺聖人心,天高地厚不可測。
重振
世衰三千年,今時敗至極。否極泰來否,仁智須盡力。楚雖存三戶,亡秦斬毒棘。天道自好還,志士莫避匿。除惡務在盡,重光禹甸域。再現堯舜天,萬方振沈抑。
曉啼鳥
聲聲響間關,鳥啼不知處。屋左復屋右,忽緩忽急遽。我身雖在床,天色久已曙,臥思昨夜詩,掩耳嘈莫去。天韻又妙音,似向人吹噓。又似呼詩翁,靜聽勿思慮。
危路
多情眾小樹,為人扶危路。坡陡又削壁,老人可安步。放膽行且吟,不慮有失誤。雖云至逼仄,卻別饒佳趣。我告人人知,莫以險憎惡。
雜句
路邊幾叢草,割踐仍滋榮。也如我命長,不死今尚存。百戰既已過,百病身未傾。垂垂已老矣,瘦骨自苦撐。素以道義重,從來權利輕。但希假時日,詩文響錚錚。
山行
山路崎嶇久已慣,過澗越嶺不覺難。背負肩挑輕或重,日數往返忘老殘。活動筋骨飯量加,忘世長亂心暫歡。況復鳥語亦多情,怪石如獸耐盤桓。夜晚寫讀靜有餘,日間勞作忙一團。身心動休兩有益,避世何必定逃禪。
自述
勤墾山地一拙農,不忮不求忘謙沖。自力自食僻鄉裏,無爭無忤無私公。幼曾入學四五年,必恭必敬隨師翁。天賦尚優書最熟,一手好字人難同。早牧晚樵兼上學,一路背誦亦從容。四書左傳唐宋詩,負薪掛角興何濃。抗戰翌年我十八,罷耕罷讀堅從戎。年小瘦矮長官憐,越年而歸無戰功。重新苦耕兼苦讀,五年初高雄文鋒。尤以書法名一時,只差為詩尚欠工。我本井底一墜蛙,人多視為池中龍。二十九歲再從軍,酷戰共黨於華中。百役未死去臺灣,半世骨肉不相逢。歷盡艱辛流盡血,大喊殺敵呼聲洪。老命一條拚到底,試看他雄抑吾雄。
雜感
人老專心事詩文,勤奮晝夜混不分。從來未作功利想,只為國事心如焚。刀槍殺敵時已往,口誅筆伐等運斤。醜類猶在我未死,怎忍大局視浮雲。

好漢莫矜當年勇,國事未寧懷憂恐。大局瀰亂志者羞,深恨異類始作俑。老來還鄉睹敗象,貪腐遍地如毛氄。自許正道維護者,人微力薄心情重。炎黃苗裔慎弗茍,自尊自強除異種。

粗食有餘甘,一日餐圖三。財物力崇儉,寫讀無限貪。詩文多奇語,師古青出藍。罵敵氣難平,夜猶夢戰酣。體衰性強硬,不畏敵眈眈。
晴和
風日晴和二月初,氣候漸暖人漸舒。少壯公路馳飛輪,老夫曝檐慢看書。兒孫鋤地備種菜,妻媳挑青待飼豬。幼童小狗時最樂,相戲相逐滿庭除。
畫雙松
禍亂四十年,故物已絕跡。行遍南與北,不見古樹碧。新事何鄙敗,無限憶往昔。我且畫雙松,掛壁慰朝夕。
山之今昔
離鄉憶山美,還鄉睹山醜。山山不見樹,有似癩皮狗。又如人不衣,裸身禿其首。一片死寂象,大地成枯朽。山口草不生,飽受惡風吼。愁煞飄流人,立望如醉酒。
自惑
孔聖斥宰予,朽木而晝寢。我亦糞土牆,每午必就枕。卻又似顏回,簞食與瓢飲。賢乎可誅乎,自惑亦滋甚。
自勵
老邁猶是畏素餐,工作不休仍依然。勤讀勤寫兼農事,旨益身心不在錢。怯寒雖非太早起,忍冷少輟總遲眠。只因生性本倔強,所事力求居人前。專心致志日繼夜,君子更進希聖賢。七十餘年計成就,亦自驕矜亦自憐。
還鄉
一年一度故里還,受盡揶揄亦心寒。只差旅途為乞丐,鄉人猶當富翁看。
人理
舉目人既眾,人多昧人理。苦說不一通,吾仍說不已。多是糊塗蟲,不見奇男子。正道教有責,無功心不死。慨嘆流毒深,悲此華裔恥。至理肆宣揚,不死不終止。

憶昔戰敵日,生死所不計。敢死竟不死,今已七六歲。吾亦衰老甚,國事未克濟。滿目多敗象,充耳盡流弊。我雖微末士,大局總心繫。挽救無賢能,小民徒垂涕。我愚自尋苦,遲早總憂斃。
夜讀
豆燈暗不明,眼澀字又小。十目下一行,半猜半明皦。我猶未肯睡,他人久夢遶。老伴強熄燈,只好不讀了。
能鄙事
生長本農家,老仍可理糞。莫笑微且賤,長年總勤奮。多能親鄙事,少懈富學問。讀書希聖賢,志猶關國運。

君子亦自奇,所行迥愚俗。既能親鄙事,仍然具遠矚。作為無貴賤,志在礪芳躅。一應合道義,必也至純篤。
還鄉
一年一度故里還,受盡盤查花盡錢。何如孤人不思家,生死異鄉無掛牽。
詩人富翁
人既譽我詩最工,又羨擁有財富豐。詩工財富豈兼得,幾見詩人是富翁。
書法
深夜習書法,信手筆狂揮。燈暗眼尤澀,橫堅猶依稀。蘸墨忘多少,字跡昧瘦肥。寫罷付爐火,紙灰伴煙飛。
道窮
少壯徒立志,老大何頹唐。愚拙昧鑽營,善良樂退藏。理財素所短,習文徒見長。廢話抑何用,稿多存盈箱。世風已日下,誰復重詞章。況我不隨俗,深悲道義喪。詩文總逆世,人皆斥吾狂。一腔盛正氣,暗淡久無光。獲麟孔聖嘆,道窮淚成行。
雜感
人各有所短,亦各有所長。我也生不慧,戎罷習詞章。詩文結宿緣,處境何凄涼。正義難扶持,久已敗綱常。不復見君子,到處有饞狼。外地云歸來,亦惴亦慚惶。

心否宜讀書,體垢須沐浣。可憎少年輩,胡鬧而疏懶。人知瓦罐空,自許玉壺滿。敗德而爛行,警察不勝管。

敦品勵學慣安貧,志同道合總無人。狐群狗黨亦何多,莫怨正士生不辰。
處境
人已老矣處境惡,兩岸去來無著落。旅途艱險多扒手,故鄉政苛難駐腳。瑣事時增剝削苦,財物日磬最儉約。如此時局如此身,終將不免填溝壑。
有感
學識愈深愈孤寂,人格愈高愈多敵。救國少壯馳沙場,傷世老驥悲伏櫪。恨敵槍筆肆猛打,仇我眾傖猶攻擊。多年佈毒蘇無方,愚昧無知難啟迪。
嘆息
嘆息復嘆息,憂傷無終極。國亂人民苦,才薄難為力。說理一張口,宏道幾枝筆。調高和者寡,何人可促膝。
趣事
畫中七層塔,兀立亦碩敖。幼童注視久,指點呼蛋糕。
求學
為學須如童口饞,敦品宏道律己嚴。畫地自限即自絕,平凡力求不平凡。
嘆老
人老近廢物,無用等秕糠。寫讀眼昏花,事勞力不強。熟人名難記,提筆字易忘。望形混遠近,聽聲雜低昂。勵前程已短,述往話遍長。莫云無痼疾,難言有災殃。既是易朽軀,總非不銹鋼。古稀早已過,也算不尋常。
山人
為民不為官,山居免恭謙。見人一聲唯,談笑忘尊嚴。
自旌
從業首重專,持專必能精。孜孜勤在茲,久久不旁營。事先審慎選,既定堅篤行。勉強而自然,自然而有成。大小功如是,事事非天生。我老沉書畫,書此以自旌。
勤奮
人生亦有限,勤學惜寸陰。專壹而致志,自幼至如今。詩文兼書畫,高境期登臨。分外不妄想,斂內嫉旁駸。富貴未可求,所好用功深。吾豈恃天資,艱苦加悃忱。
算賬
試為國史算總賬,治平太少亂何長。東周迄今三千年,短暫興盛數漢唐。春秋至秦類鼎覆,宋元明清暗無光。五代三國南北朝,混擾國運總不昌。中山革命創民國,堯天舜日現嘉祥。日寇明侵俄暗奪,孕育內奸殊猖狂。大好前程遭毀棄,名存實亡半世強。幸有國魂耀外島,火種猶存發光芒。天道好還業可復,老夫雖老盼更張。先聖列祖多靈佑,中華萬歲慶正常。
勤勞
日在忙碌中,勤勞總有功。上山手持刀,歸家肩負籠。看書目遲鈍,寫字筆生風。小室積物滿,只有錢囊空。

青菜美而鮮,番薯碩且甜。所食多自種,色香味俱兼。
人之生死
人老不必哀,老亦不易來。多少人未老,早已成塵垓。

人死不必哀,謂可再投胎。又誰知其詳,花落花又開。

人人不願死,既死回不來,託詞以自慰,謂可再投胎。

死去又生來,大家亂胡猜。陰陽倫迴說,豈真有是哉。
調協
寫讀兼農事,心身自調協。作息可互濟,兩全相應接。已老體尚健,鄉居亦歡愜。詩文匡大道,國本希光燁。書畫練小技,藝林耀名列。哲理究深邃,正言抨邪說。中流勉砥柱,亂世勵氣節。自奮更自律,品格素高潔。

老仍不罷休,長與時光鬥。採薪一身汗,施糞兩手臭。軍教五十年,歸農不忘舊。下田慣跣腳,上山捲衣袖。汗涔力更出,日暮影長瘦。飯罷坐燈下,寫讀苦研究。何嘗片刻閒,夢魂猶馳驟。

詩多不當飯,腹饑猶吟詩。一首粗成後,已逾用餐時。老伴急吹火,我助折柴枝。草草吞食畢,詩已忘所之。

好壞固不論,作詩亦已多。開年月餘來,數是百半過。友人譽多產,才疏難唱和。我以詩解愁,憂世發悲歌。又以詩自勉,且以筆當戈。正氣聊扶持,賊難逃網羅。非比風花月,世俗低吟哦。
憶昔
憶昔戰鬥日,刀穿賊胸膛。饅頭蘸血吃,割肉作羹湯。正氣勵豪氣,痛心國本喪。惜今已老矣,寫作日夜忙。時局仍脫軌,致力相扶匡。後果果如何,耿耿總難忘。
自白
我生長鄉下,騎牛未騎馬。勞動於田間,樵牧在山野。鄙事亦多能,世情見聞寡。私塾讀數年,粗蠻欠文雅。及壯馳戰場,足跡遍華夏。正邪知去從,忠奸辨真假。槍筆衛道義,絕不裝盲啞。既為莽武夫,更是真儒者。農兵學三事,終身苦堅把。敦品更愛國,餘吾何有也。
怪東西
為人亦平常,不思登雲梯。書畫雙手墨,事田兩腳泥。安分甘貧賤,不為財物迷。立志不鶩高,享受異常低。髭髮久忘剪,時事偶評批。人多不見諒,當我怪東西。我何怪之有,竟以穀為稊。真士亦難作,人心差不齊。
有感
深居既孤陋,出外又多感。敵友難分明,言行休大膽。
吾詩
吾詩亦鏗鏘,自知欠典雅。可在人之上,抑在人之下。總是殊臼科,只因讀書寡。不甘太後人,文場猛策馬。
剛毅
我總修養差,老猶盛意氣。凡吾之所長,超人方自慰。苦事詩書畫,文哲盡力費。一意逞素志,三月昧肉味。自來甘貧賤,絕不諂富貴。百折不灰心,愈挫愈剛毅。
詩畫
山居農隙何為之,遠近山色爭弄姿。故我日日必畫山,又須日日必寫詩。詩畫日多錢日少,錢少事小人日老。人老只能任自然,有生只求詩畫好。詩畫好否誰能識,村人只知勤墾殖。掛滿牆壁稿滿箱,自作自賞任蠹蝕。
山水畫
畫山似真山,功力非等閒。小橋流水處,有屋傍溪灣。老伴頻讚賞,得心最開顏。聲言若住此,永世家不搬。
立志
人茍能立志,成就路千條。行行出狀元,專精自神超。富貴何可久,豔花不終朝。聖哲人永仰,技高姓名標。可惜聰明人,坐待生命凋。
逝川
莫誇老益壯,逝者知川上。奔流速而濁,焉用自欺誑。
自勵
吾人雖已老,莫謂無將來。聖賢死猶生,千古亦壯哉。不必慕長生,只怕生不才。自問有才否,忘年苦培栽。否則百歲壽,仍是等草萊。操持自有權,成功門常開。

有鳥不知名,朝夕在庭前。揚尾而點頭,跳躍且盤旋。飛勢速而低,鳴聲輕而尖。日間棲屋頂,夜則宿屋檐。近人易得食,更可避鷹鸇。此鳥亦智者,飽食且安全。
人禍
人詡萬物靈,未免太矜誇。他物永平靜,人世亂如麻。知識多過分,益二害居八。綜觀人所為,在在等自殺。只知競科技,至理孰詳達。自毀期已近,我獨心驚怛。
見斥
人多見斥性乖癖,學養不同情調異。尤以文人又畫士,常人豈能詳深邃。況復鄙俗人數眾,不鄙不俗招疑忌。我行我素無虧負,那計他人多詬詈。
忍性
人老少成就,況復政不正。氣憤亦何益,養心且忍性。
步荒徑
亂象愁不勝,時局欠安定。數月不下山,悵然步荒徑。
人與神
人多諂信神,謂神能佑人。神靈果有否,千古總齗齗。

徒見多蠢人,未見有靈神。神果為何物,欲詳更無因。
吸菸
人而愚於物,吸菸即一端。侈言萬物靈,高調猶自彈。吸菸有百害,尤其傷肺肝。對人曉以理,欲戒登天難。
山之今昔
人事多錯舛,山亦改舊容。昔是淑女姿,今皆袒臀胸。世變天地溷,民困山更窮。一切不成樣,未知將何終。
目的與手段
只為達目的,可不擇手段。聖道久毀棄,生民成投炭。正人異於是,事事必詳判。堅持一義字,那可無忌憚。
憂國
人微徒憂國,長此不可改。可憐精衛鳥,何能填恨海。

報國心力盡,時局苦憂憫。人人多笑我,杞人亦愚蠢。

人老不必攀高峰,峰峰只在仰望中。屋左屋右山如饅,採薪上下興倍濃。
索溪去來
索溪兩日留,使我感慨多。盜肆懾行旅,鄙俗佈網羅。今乃吃人坑,昔是野獸窠。設施成空架,遊客匆匆過。徒嘆景雖美,不禁放悲歌。
牧牛
曠野人閒暇,牧童互稱霸。只知相嬉逐,不顧牛打架。

昨夜山中雨,早起雨未收。農家總勤苦,戴笠去牧牛。

細雨如篩糠,山山入霧帳。時聞牛鈴響,知牛在山上。

谷行我欲窮溪源,溪尾已知必入海。溪深溪淺屢漲落,岸傍留有痕跡在。兩側逼仄石盤陀,山形亦如水生波。我生飄流惦鄉國,尤愛故鄉好山多。溪水浮葉作行客,已離樹枝久浪跡。傍石旋轉終難留,前趨後隨雜黃赤。在鄉在外冒通塞,光明不覺易昏黑。願作溪中苔蘚石,堅持不移守原則。
拾糞
出門半小時,拾糞盈筐回。為時未幾日,已積一大堆。備用種薯芋,闢地在山隈。為農肥最要,功同草木灰。
學問
學問路苦艱,高境尤莫攀。我有學問否,這山望那山。
吹牛
已老不服老,益壯每自狂。不獨能鄙事,又擁多專長。書畫譽能手,詩文放瑤光。哲理窮追究,軍教尤內行。凡庸視微朽,不露樂深藏。真士有真功,豈可升斗量。
乘飛機有感
飄渺高空雲,變幻現奇文。乘機駕雲上,太空何繽紛。人心不知足,科技進急速。二百餘年來,已創高紀錄。不斷苦研求,我獨為此憂。物極定必反,不毀不罷休。有宜較斤斤,有應安本分。太過猶不及,慎勿逆天運。我願筆生花,不作科學家。擔負越山嶺,安步樂當車。萬物亙千古,人獨弄巧苦。愈搗毀愈早,所為何足取。
農家苦
早起天未曉,晚歸已暮煙。晴時墾旱地,雨天犁水田。小民安本分,貪吏亂要錢。苦哉農村人,終年受熬煎。
山作
雨後山溪水增流,過溪上山風和柔。負薪不輕不太重,慣例息肩小橋頭。

山人不畏行路難,坡陡如梯仍常攀。擔負總非空手走,一日之中幾往還。

上山採薪逞晴天,汗出衣湍亦欣然。若計上下若干趟,幾十年來幾萬千。
書樓
雨天專寫作,終日棲小樓。不求生富貴,但希詩傳留。新燕漫天飛,老狗各地遊。嫣然桃花紅,隔窗照白頭。
還鄉
我恨還鄉已太遲,未及父母猶存時。呼天搶地哭拜墓,終身恨事只在茲。我恨還鄉又太早,妖焰猶熾增煩惱。去留兩難不可決,慎言簡行勉自保。人生歷程何坎坷,禍亂長如燎原火。七十餘年無寧日,萬方困迍愁眉鎖。
小病
感冒連續久未癒,小病又已一星期。山居孤陋更無聊,逝去時日不可追。今午強起步山徑,顫抖心足不相應。況復濯濯不見鳥,河山亦病悲不勝。跌坐不禁發慨歌,百餘年來苦難多。時局暗淡無霽色,更使心身莫調和。老夫長年憂國家,抒懷徒然筆生花。人已老病心急甚,禹甸何日現光華。
情和
又已三日晴,農村工作忙。我亦不後人,愈老愈逞強。山坡草叢間,拾糞負巨筐。本是農夫身,飄零慶還鄉。惜哉田土少,產業十九喪。苛政亦何毒,農村皆貧凔。力竭難茍活,睹之亦心傷。
山鄰
深山深處靜無譁,田園屋舍任橫斜。小市計去八九里,鄰居相望六七家。敦睦互助有古風,勤儉樸實無新車。紛擾時事悉者少,鄉人長是井底蛙。
登樓
近處已少樹,遠眺了不隔。雖云視界闊,心地卻日窄。還鄉屢去來,蟄居蓬蒿宅。嘴強怕惹禍,總少出作客。政局猶混濁,我獨秉清白。身處惡氛中,日夕溺書冊。
山行
伏案久難適,出行以散憂。好在山最近,繞山溪水流。越水三五步,山轉荒徑幽。外地人來少,且也伴牧牛。時或得佳句,歸來喜豐收,如此日復日,安居心不浮。
春雨
連下幾日雨,小塘水不淺。陽雀鳴聲急,農村人勤勉。我亦助耘作。習勞兼消遣。庶可強腰肢,三餐免愧靦。

幾日春雨足,田塘水已滿。農村人人忙,天氣亦和暖。白晝既漸長,黑夜已覺短。老夫無田事,臨窗操筆管。間亦勤園圃,不敢習疏懶。
春光
清明已至燕來歸,滿院又見剪剪飛。新結伴侶語唧唧,舊居門牆情依依。勤啣軟泥補舊巢,相愛雌雄育佳兒。萬物榮欣皆自得,大好時光大有為。
雜句
愚而自用賤自專,愚賤成群掀波瀾。真知實見誰省得,苦口婆心徒力殫。
雜句
千苦萬亂竟不死,瘦骨白髮返桑梓。人老貧窮志猶在,邪惡穢物何足齒。

正士亦難為,調高和者寡。今甚感寂寞,世風已日下。

深谷兩岸群峰聳,左顧右盼究誰崇。樹木砍盡鳥不飛,默默行人似爬蟲。
文人
我既索處好舞筆,又每逢人喜弄脣。文人隊中是老粗,粗人群裏是文人。

少寫傷感詩,多作嘻笑篇。一首粗成後,自吟又黯然。
農村
春風和柔樹萌芽,梧桐桃李正開花。農村男女無閒人,修堤理坎忙有加。
謊言
謊言千遍成真理,證明確可騙愚犍。要知智者異於眾,千遍萬遍知謊言。
時事
時事莫深究,深究不可得。古今中外事,愈思愈眩惑。不道誰明白,不斥誰昏黑。有甚不合理,何者是原則。有人來問我,我報以默默。正如我畫山,一片大潑墨。
山行小憩
晴日山行汗濕衣,感謝好風送清涼。樹下休息坐盤石,天然為我翠蓋張。
袒胸
家坐覺衣少,山行嫌衣多。野外無顧忌,袒胸上前坡。

四山雲腳低,雨來行人急。小姐撐花傘,老夫戴斗笠。
莫並論
曇花一現即凋謝,梧桐數月花嬌色。不同類者莫並論,言事亦應守原則。成語俗話每多疵,習而不察非一日。以訛傳訛混真假,有心人應於究詰。
忙耕
遠林幾聲子規啼,近疇滿片蛙高歌。一時事繁休閒少,數日忙碌勞苦多。丁壯力耕整日間,老人雨來送笠簑。迷迷濛濛左右山,滑滑跌跌上下坡。牛群踏路泥數寸,又見東方大雨沱。
愛山
山人最愛山,正如兒戀娘。不問娘能拙,不嫌貌不揚。長年相依偎,貧苦亦已忘。峰巒日攀登,幽徑引興長。都市多奸詐,山中無虎狼。冬賞雪山白,春看菜花黃。衣食靠薄田,山人皆善良。
鄙事
大任愧無能,鄙事能者多。我亦少也賤,長又歷風波。馳驅數十年,一己苦琢磨。學力小有成,聊以慰坎軻。
山行
還鄉數月裏,日日山中行。總是山連山,有名或無名。
世風
世風日益下,人事何混雜,我欲知結局,問天天不答。
鄉人
環家十餘里,人眾知若干。人人勞鋤犁,我獨勤筆桿。少年不讀書,老壯皆事田。文士與農天,相處樂林泉。樵牧喜相逢,覓句兼遊山。老夫人緣好,見面笑開顏。
平凡者
大任愧無能,為人亦尋常。平生乏高志,深願守田莊。無緣出國門,亦不志四方。從軍馳南北,罷戎蟄遐荒。興趣在詩文,書畫略見長。有心反科技,急進必速亡。萬有同罹禍,人行何荒唐。我能守本分,稟性自純良。竭心揚正氣,盡力抨邪殃。奈何世風下,大道黯莫昌。今已益老矣,蒿目何愧惶。
雜句
詩多錢不多,人窮志不窮。少壯既多事,老邁非無工。久已成白首,猶在奮勵中。要作眾楷模,愈老道愈隆。
負薪
上山隨牛蹊,匆忙負薪歸。搖見他山雨,滿院燕子飛。
雨後
幾日春雨蒙新浴,桃紅李白蕉葉綠。窗前摩臨作墨畫,一幀既成亦自足。

溪水新漲沒舊痕,出遊處處總消魂。自許詩人兼畫士,拾得題材歸柴門。

春來農村無閒人,雨後泥路已無塵。剛從山澗導水罷,又同孫輩摘香椿。

人世事務太複雜,他物生存何單純。鳥獸蟲魚多快樂,農工商學何苦辛。政經軍事又教育,道德仁義而人倫。權勢富貴與貧賤,尊卑孝慈崇鬼神。幾乎在在皆鎖枷,真個步步須遵循。侈言人猶靈萬物,慣自作孽就是人。
習書法
凡事專則精,書法尤為然。擇善而固執,絕不亂變遷。各體審選一,既定苦精研。本屬機械性,久乃根基堅。出神而入化,自成一家焉。
吹牛
吹牛亦不易,亦須具真才。等於習武者,公開打擂台。痛恨今之世,風氣何敗隤。只知重學位,否則最可哀。我非全無能,自吹亦壯哉。
事物
同類事物不盡同,旨在精微觀察中。此即所謂差不多,既同既差造化功。宇宙萬象各具妙,苦思冥想不能窮。我欲追究終不得,有如夢遊入迷宮。
山花
愛山亦愛花,好花山中多。花圃花雖美,惜帶妖氣何。我素不種花,更不羨艷婆。老伴老而醜,相攜過前坡。春來花滿山,處處類錦窩。棘刺總肆佈,許看不許摩。
還鄉
還鄉亦已久,難識故鄉人。離家數十年,事事感風塵。童孩既已老,老人多沈湮。一二昔日友,掀髯問姓名。道名互驚愕,述往淚縱橫。一切成隔世,變亂最傷情。
心事
多少傷心事,盡在難言中。長輩既餓死,薄田已充公。少壯滿腦毒,邪敗逞歪風。才智鬥殺盡,古物毀無蹤。執左斥我右,有理說不通。一切成倒置,腥雨肆妖風。此成何世界,氣煞我詩翁。
渾然
幾枝中西筆,苦寫七十年。望見人項背,遠迢在吾前。思欲趕上去,自覺力已殫。聊以自慰者,只有回頭看。回看人更多,步履尤為艱。前前復後後,吾又何赧顏。我今真知矣,事事皆奇蹇。孰前孰後耶,群蟻繞鍋圈。
山作
春深晴日著單衣,持刀出門掩柴扉。路逢樵牧暫相語,摘取野菜久忘歸。地太幽僻少人至,天何高遠多鳥飛。心曠神怡亦樂也,世上是非已忘機。
無情
還鄉又三月,居留請延期。借詞肆刁難,人心何險危。故鄉猶難住,馬將轉向騎。預回海彼岸,棲身寄人籬。來往已七年,精力久已疲。只因正而剛,羞向人謙卑。道義古上邦,長時患毒痍。先聖知不知,國病倩誰醫。我必苦撐持,要看他微衰。
小曾孫
還鄉樂有兒孫姣,曾孫兩歲最智巧。擁之抱之情亦溫,索果索餅要吃飽。相親相愛如漆膠,未肯稍離追隨跑。身健體重似牛犢,迫使文事暫輕拋。真是人小心不小,要捉天空高飛鳥。舉手大叫滿場奔,左鄰右舍盡驚擾。咿呀叨嘮意強曉,初學言語肆顛倒。彼正興奮我已疲,幼稚不憐老祖老。
世變
憶昔我家山地多,山山樹木何蔭濃。四十餘年還鄉日,田地充公山改容。一家產業分五家,人多地少家家窮。徘徊四望亦心酸,好壞仍在變換中。
春景
清明已過天不寒,田園菜花漸凋殘。佇立庭前試放眼,十日前後別樣看。
江南
江南三月亂穿衣,時擁重襖時汗揮。老人閒居猶向火,少壯夏裝忙未歸。
時局
時局糟亂我老殘,企盼治平眼欲穿。貞士情懷誰省得,橫行胡鬧仍年年。
山家
小塘聞魚躍,廣庭睹燕飛。小家生趣滿,老伴摘菜歸。

屋在山之下,田在山之上。在家或在田,上下兩可望。

遠近山如饅,山村四五家。雞犬聲相聞,滿目多菜花。

家家亂晾衣,處處菜草生。山村無講究,震耳雞犬聲。
農忙
日出人牛耕,日落人牛歸。四月農倍忙,春色亦光輝。

氣候雖轉暖,夜深微覺寒。家人皆熟睡,一卷著意看。
人生
人生謂如夢,樂少苦何長。回首天涯路,又已近斜陽。
世道難
歧途徘徊何去從,南眺北望險重重。過山過水皆非易,默默跌坐依石松。

得意不高歌,傷感莫痛哭。麻木久不仁,且也步幽谷。
堅強
多苦而少福,年已七十六。回首亦堪笑,老堅不畏縮。
時局
時局多敗象,我心久難平。正道甘毀棄,邪說恪遵行。主子已醒覺,奴才猶鼾酲。夢囈云堅持,徒發哀喪聲。

為寫一首詩,無病且呻吟。莫謂不可取,亦足愜素心。人世多少事,總是妄追尋。詩本近遊戲,由來自古今。
山村
山村春夏秀色嘉,滿塘蛙聲賽鳴車。農夫終日忙耕田,蜜蜂漫天勤採花。竹林如筆出新筍,椿頂放香發嫩芽。從早至晚少閒人,老夫讀書兼看家。
答陳子健兄病中賜函及詩
今讀兄函我深咎,老友皆老少從遊。大小病痛焉能免,尚希保重善療瘳。樂觀且也聽天命,人事宜盡庶無尤。故鄉文友原寥寥,就近舍兄復何求。好漢多磨竟久病,我為兄愁亦自愁。生逢亂世真多苦,忍睹漫天肆蜉蝣。正義力揚效果少,人微言輕徒搔頭。數十年來國本摧,萬分痛心志士羞。螳臂當車休笑我,衷心不忘戰同仇。有祈陳兄速康復,孔道孫規相籌謳。
煩惱
亂世人生等於草,在在事事多煩惱。有人願死不願活,究竟活好抑死好。不死不活愁煞人,勞苦顛頓何潦倒。老命一條難自惜,漫誇有生富文藻。
忍耐
還鄉云樂亦不樂,故鄉處境仍險惡。人人只知向錢看,專對歸人肆敲削。政方尚守小原則,所作要求尚婉約。過度時期亦難免,已值漸變氣漸弱。我且忍耐總是好,慎勿搬石自打腳。
人禍
人類進化亦太速,諸多事物違性天。試觀各項統計數,人為增損太殊懸。科學日進抑何益,百弊一利亡爭先。明人說句愚蠢話,我願倒退一萬年。
吃飯
吃飯幾十年,卻少自耕田。寫讀腹覺飢,據案又大咽。
野花
野花藏露艷雜叢,不邀人賞忘達窮。萬物亦有本性在,自榮自謝風雨中。
古人
莊子詭奇墨子狂,孔子孟子強主張。欲詳古今人與事,夢中歧路追亡羊。
劫餘山
山上鳥不飛,山下行人稀。濯濯童山裏,日暮我獨歸。
回臺灣
匆匆人更老,情況苦欠好。忍氣負行囊,又去臺灣島。
奮勵
不以人生似飄風,年老途窮志不窮。深恐所長不若人,日在競賽奮勵中。
山行
日日山中行,不欲唱山歌。既是老喉澀,又懷心事多。

本欲舒胸懷,山居日山行。那知靜境中,心事更滋縈。

山山樹已少,鳥亦少見了。鄉人多苦顏,更無歌聲遶。
人生
不怨人事不怨天,草草果腹且安眠。人生本如黃梁夢,風波飄浮漏水船。
舊產
環山二三里,墾牧憶當年。私產久充公,老歸呆山前。

人窮骨堅好舞筆,遣詞覓句數十年。詩不驚人死不休,毋讓李杜美於前。

以才濟世愧無能,以筆伐罪卻有權。入骨三分罵亦妙,消氣遣愁樂餘年。
臺北縣萬里鄉北基村
雖云是山村,街房櫛比鄰。我曾久居此,終是遠來人。今日又歸來,兩岸馳驅頻。親人日益疏,疏人且相親。
憶文友
四鄰皆白丁,誰與我評文。擲筆徒繞室,斯時最憶君。
束裝
我生飄零羨井蛙,今又束裝待離家。風雨晦濛增凄涼,亂世人生亦堪嗟。

飄浮日日望歸期,還鄉時時愁離家。亂世自身難作主,風雨凄凄浪打沙。

海峽兩岸久往還,湘粵道上苦七年。老人顛迍今更老,愈老愈窮少路錢。

仰見天蒼蒼,俯視路茫茫。回鄉速離鄉,家鄉有虎狼。

飄零久已髮髭斑,數十年來惦鄉關。千辛萬苦歸來日,兇狠無情人似豻。

多年離家事騁馳,飄零痛苦只自知。一把老骨歸未久,又屆隻身離家時。
回臺灣
三日行程速,離家幾千里。兩處不相連,隔斷大海水。
惦曾孫
今又來客鄉,別我讀書樓。想念小曾孫,仍在打門否。

遠行起特早,曾孫猶在眠。暗中相吻別,再見又何年。
寄居
此家非吾家,吾家在天涯。何日再歸去,摘食園中瓜。
平凡
本非平凡人,人視最平凡。孰能真知我,窮酸任人讒。
思故友楊兄作松
靜夜思故友,苦念楊作松。危急相扶持,他人難與同。彼或不復憶,我則永銘衷。還鄉一造訪,死別我心痛。時局猶如此,含恨何時終。
對鏡
鏡中一幅窮酸相,老農更兼書呆樣。七十餘載糊塗事,自我何曾算總賬。流血流汗空許國,大局蜩螗仍無狀。人已老矣猶忌私,竊笑多麼不自量。果能自量又何為,且攜書鋤避山上。
思家
離去故鄉家,來居他鄉山。山雖一樣美,心情卻兩般。兒不知母醜,依母心即歡。人老猶童心,況復世道艱。流浪過半生,還鄉始開顏。

離家又已久,無時不思家。曾孫最可愛,何事滯天涯。

崔巍遠近山,我樂居山間。平原都市裏,那及山中閑。

山多遊不盡,遊山心自閑。絕少入都市,山人只愛山。
旅途
離家日益遠,旅途阮囊貧。三日兩用餐,誰憐我老人。
北基村
又已重來北基村,寄人籬下亦傷情。寫罷助人理菜圃,未甘虛老負友生。
曾孫
曾孫覃士舟,今已兩歲多。稟質亦秀慧,且已作哥哥。二童皆可愛,遠離嘆奈何。身離心猶繫,時時憶笑呵。胡不速歸去,白頭長奔波。
思家
離鄉又已久,遊人幾時歸。曾孫盼庭望,老妻候柴扉。今來舊居地,知友日益稀。時光不饒人,骨肉宜相依。最是回鄉好,何必嘆式微。
盼歸期
歸期一天盼一天,寢食難忘故鄉山。手種薯芋茂碩否,速訂機票待飛還。

曾孫窺書房,老妻候柴扉。定知每日夜,家人盼我歸。

有山皆青秀,家鄉山更美。嗟我遠遊人,不在桃源裏。

鄉心亦何切,天涯獨悽然。窮困寄籬下,勞頓居人前。悵望漫天雲,愁臥障山煙。志隳吾已老,流浪仍連年。

家居深所願,被迫作遠行。骨肉情固重,亂世命卻輕。走遍天涯路,遙隔鄉土聲。孰使事如此,難於以說明。
送鄉友骨罈回慈利
鄉友遭病喪,腸癌食不通。彼死不再苦,我生卻久痛。家國皆如是,公私總落空。故人得超脫,遁化入罈中。

少壯那諗人生短,老邁深感日不長。故人日少漸凋謝,昨死老蕭今喪黃。客地人緣益疏薄,訪舊每云人已亡。怏怏海天歸去來,又送骨灰回故鄉。
子雜感
取財在人後,盡力在人前。蝜蝂滿背重,勞蛛一身懸。進退紛世俗,出入雜雲煙。老而不自惜,勤苦又一天。

人人只知日為我,全忘大我重小我。我總兼顧大小我,大我不存無小我。

國破家破我心破,我能力小難補破。屋破衣破不惜破,正義道德悲失破。
雜句
有生厭鬧市,素懷樂山林。為人乏大志,處事唯小心。涉世雖不淺,慮理卻最深。松石耐盤桓,鳥獸結知音。
惜時光
少年時光固應惜,我今更惜老年時。七六之齡體云健,得之不易慎珍之。
名利
人人只知名與利,所以人世多罪惡。人人不求名與利,人世未免太寂寞。折衷之道果有否,想來想去無著落。到頭還是聽自然,一任瘋狂與病瘧。

苦絞腦汁狠撚髭,斟字酌句如狂癡。人雖至窮詩欠工,愈窮愈奮勤在茲。數十寒暑磨心血,其中況味復誰知。集詩已多不當飯,肚餓時候且寫詩。
孤寂
至人感孤寂,實不欲茍同。言行與俗異,孰能諒苦衷。大眾亦柔甚,徒見草隨風。人人何頹靡,罔知持厥中。唯一自慰處,山頂伴古松。
贈廖禮堂醫師
良醫等良相,確論欽古人。岐黃萬代傳,扁華千年遵。習業媲保姆,造福錫鄉鄰。抱存濟世懷,技方益眾身。症瘼侵類鬼,術精效若神。一心行一德,三冬回三春。愛人即愛國,臻德自臻仁。力護人健康,樂善甘居貧。
醫師
良醫能治人,良相能治國。事異功相同,孜孜勤默默。古人作此論,意義亦深刻。術精人共仰,有道更有德。活人既無算,仁懷常悽惻。我悔未習醫,徒然弄文墨。空口說空話,慚赧而惶惑。忱頌福壽增,無限欽典則。
有感
浪跡少至老,骨肉最繫心。大亂數十年,火熱又水深。餓殍昔載道。光禿今山林。倒行而逆施,自始至而今。
得奇石
幽徑傍山轉,清溪穿岩過。飛鳥四五隻,樵人兩三個。且行且吟詩,亦坦亦坎軻。草叢得奇石,歸途重負馱。
勤勞
作事未嘗輟,勤勞何似我。纔成一幅畫,又去理柴火。
山老
山人長蟄深山中,髮白體健面色紅。薯芋豐收食不缺,那管春雨又秋風。
山家
草滿庭院階生苔,雲入陋室門常開。小鳥最是好朋友,人行不驚自去來。

秋深庭樹葉呈黃,滿園橘柚風送香。孩童那管未全熟,忍酸猶是食興長。
怪事
世俗磽薄今極矣,豬欄新成設慶筵。炮竹聲聲村人賀,送禮請客鬧翻天。或謂內陸沈痾久,好轉一年勝一年。農村吃飯不餓死,部分人家已有錢。我謂重症未稍愈,膏肓深入難救焉。大小事理皆反常,理智不清如瘋癲。焉用一一盡縷述,舉此一事見其全。
勵裔
身體要近乎野蠻,頭腦須確實文明。少壯以自勉自礪,便能大有其前程。
勤勞
吾已老矣事尚多,庸人自擾可奈何。生就一副窮勞骨,蝜蝂重壓苦荷馱。有人勸我且休息,玩玩小牌好消磨。反正來日已無幾,況復時光類飛梭。得過且過亦智者,尋勞覓苦乃笨哥。我言人各有本性,各從所好互異科。勤勞未必心情苦,放蕩豈定精神樂。要知不事正業人,總是被世所輕睋。我雖已老閒不得,深恐餘年空蹉跎。剛罷書畫詩文後,拾柴又上對門坡。
天災人禍
人禍釀天災,大地氣不調。童山已濯濯,鳥絕何寂寥。水土肆流失。農產日蕭條。湖南魚米鄉,佳境漸毀凋。春夏鬧水災,平疇湧海潮。秋冬苦乾旱。千里一片燋。敗事誰自責,徒抓錢入腰。農村苦不堪,日日愁簞瓢。設線不來電,半暗油燈燒。慨我老文人,夜作強取消。此成何人世,惡聲罵鬼妖。
停電
今晚又停電,眼花油燈暗。呆坐混長夜,無為感遺憾。燒油與電費,並未減負擔。光度差太大,字小難推勘。失我詩幾首,頹然思汎濫。
詩與酒
詩人不飲酒,故爾成詩難。寧願不寫詩,酒永不相干。
久旱
乾旱已數月,地裂井水枯。平地尚缺水,高山更憂怖。半日挑一擔,路陡何悚懼。近家跌一跤,嚎啕淚如注。水災房舍塌,旱災火燒寓。天災加人禍,何處可安住。苛政逆施久,人怨亦天怒。年年災害頻,不難詳其故。
夜作
夜深猶寫作,燈光暗欲滅。寒氣尤襲人,盆火已殘屑。執筆手發抖,鞋破足不熱。家人鼾睡久,我獨未息歇。門隙風似刀,窗外月已沒。謀篇勉粗成,忘字待補闕。頗多欠當處,斟酌須改革。為補心田荒,苦苦自鞭策。強云老益壯,恐愧素餐責。
自勉
人老最要是體健,少病少痛娛晚年。家住坡下溪流上,人在富後貧窮前。篋裏蓄存錢三百,山中仰樹椿八千。詩文多寫畫多作,長歲磨穿幾硯田。
有感
老猶云健在,憶往何辛艱。自忖身必殉,竟脫鬼門關。屍橫盈城野,苦戰殲狼犴。慘象暗天日,何似是人間。衣破膚肉裂,幾度成傷殘。念念家國破,氣憤亦心酸。生還原非幸,志士恥悲嘆。每一撫創疤,怒髮猶衝冠。
物價貴
時下物價貴,盤餐疏肉味。青菜煮豆腐,烹調溢香氣。儉食省幾錢,用充文具費。好友來陋室,問索畫成未。
探親限期屆滿
猛憶還鄉期,又滿三個月。苛政欠仁道,行見又逐客。兩岸苦奔馳,不得安紝席。國家窳如此,感慨盈千古。

亂世為人苦,老猶不得安。醜類意猶豪,君子懷辛酸。抒私多悲調,慮公少樂觀。還鄉嚴限期,是鬼抑是官。
下雪
晨起一片白,昨夜已下雪。髒亂已不見,罪孽暫掩沒。我愛雪與霧,混沌巧點綴。脂粉以登場,糊塗藏醜拙。
吹牛
憑我三寸舌,逢人黑白說。天上又地下,奸邪與英烈。頑石既點頭,吾喉亦乾結。互道明日見,鄰人相和悅。
想不通
閉目試冥想,萬理總難通。何以人與物,差別大不同。人是靈巧鬼,更是糊塗蟲。東闖又西搗,罔知執厥中。什麼號志士,何者為英雄。無一安本分,外惹又內訌。心勞而益拙,釀造禍無窮。自毀必自滅,我獨憂忡忡。
今夜
今夜不寫詩,思澀得句難。況復雨兼雪,擁火猶冽寒。執筆手指僵,背後衣覺單。電弱燈不明,書也懶去看。欲睡時尚早,苦恨夜漫漫。
香港簽証去來
車途馳日夜,大庸至廣州。去時天晴朗,回程雪壓疇。港粵著單衣,湖湘擁重裘。七日去來苦,錢磬窮人愁。
敗象
懶惰莫怨命欠亨,辛勤何嘗必有成。萬物行健強不息,不素餐始合人情。人情之常人少遵,時下多人甘沈淪。徒食終日不事事,胡混胡鬧桀不馴。怪調亂語不忍聽,東搗西闖身似萍。扒騙盜搶罪孽重,為患無已法不刑。俗謂善惡有報應,今神人鬼混相承。竊國竊鉤皆無罪,鄉老難活悲不勝。
自律
少寫憤世詩,免傷己及人。於事一無補,何自尋苦辛。萬眾皆虛假,我也認莫真。糊塗以自保,麻木不求仁。

夜已深矣眾皆寢,老夫亦疲待就枕。收拾書案正解衣,忽有鼠聲齧倉廩。人謂黠鼠性敏靈,且也敲壁以示警。聲停知未真逃匿,燭照卻不見蹤影。入被熄燈聲又作,充耳不聞任他啃。倦極數息即成夢,周公強留吵不醒。
書法
勤苦練書法,無意換白鵝。莫怨成就少,總是浪費多。紙筆價昂貴,寫後付灶窩。徒勞手日拙,久坐背已駝。擲管且暫息,上山聽鳥歌。歸來飽飯後,伏案又研摩。
有感
人老莫奢望,去日已無多。此生成定局,註定苦中過。百戰雖未死,殘命亦坎坷。來歸久別家,奸吏慣刁磨。有家似非家,不能安舊窠。徘徊海兩岸,去來如穿梭。落葉不歸根,老邁嘆奈何。

身世良可悲,事事不如意。從未存奢望,更不期大器。但希時局寧,耕讀樂地利。微願渺不得,曾洒窮途淚。處世何多難,茍活亦非易。衛國竟不死,一念一疚愧。

年邁腦亂雜,萬事具列羅。憂世更憂國,樂少痛恨多。怒髮時衝冠,能薄嘆奈何。徒發正義聲,時放悲愴歌。岳飛恥金侵,蘇武傷髮皤。華夏沈痾重,今仍肆妖魔。

入世多憂患,出世又鄙為。居中焉可得,何從可相宜。地獄慘象多,天堂安可期。時局太坎坷,治安費猜疑。
鄙事
我生不簡單,鄙事亦多能。豈止少也賤,老至更困迍。地位甘下駟,末技求上乘。仁智稱道我,愚頑見欺凌。樂哉為眾役,有求必有應。文哲詩書畫,共賞亦自矜。
畏寒
孩童玩冰雪,老人畏寒冬。坐立腰背彎,弊襖裹數重。傷心早凋梧,徒羨傲霜松。何嘗敢出門,最怕北面風。
志士
富貴不足傲,氣節最可取。所謂大丈夫,獨行常踽踽。平時為人模,亂世作砥柱。仁慈行繞蟻,勇搏當道虎。靜居勤事文,賊猖奮耀武。人溺如己受,志士不辭苦。
文人
晝夜常顛倒,文人總如此。只因晝事雜,夜靜如止水。心安不受撓,文思湧不止。問果何所得,塗污幾張紙。

雞鳴夜過午,構詩意猶酣。造句粗淺取,深意靜中參。五字竟忘一,四句已得三。寫作用功苦,愈老愈狂憨。
強身
餐餐草草罷,繞場行十圈。食劣消化快,多動身體健。年老少疾病,除此無他願。山居多樂事,窮困不哀怨。蓄錢數缺百,讀書卷近萬。拾柴上前坡,兒孫呼晚飯。

人已窮定矣,老猶志不窮。一日身不死,總在勤奮中。

家住山之南,傍溪臨深潭。房舍隔間五,荒徑出入三。一簞薯芋香,半瓢泉水甘。遠近山色青,高闊天呈藍。遊歸老書生,狂言不知慚。
勤儉
勤儉誰似我,少小宿養成。既長逢國難,從軍萬里行。衣破不蔽體,食劣粗欠精。斷炊亦常事,甚至啃草莖。在台四十年,國力漸滋榮。退役充教師,勉活老書生。自從探親歸,來去數十程。路費昂無比,難慰別離情。書畫不賣錢,詩文徒哀鳴。老猶未敢懈,三餐草草烹。爾後果如何,苦恨世不平。節省再節省,人知莫相驚。窮困時日長,百年絕福亨。

蔬食菜羹少食肉,肉食腦塞思萎縮。古今詩人多寒士,滿箱作品出空腹。

老兵罷戰歸,為詩亦已多。從今不師古,更不肆唱和。禁酒不言禪,亦常笑東坡。友人皆鄉農,愛聽樵牧歌。沿溪得佳句,上山獲玉珂。狂憨老書生,從未廢吟哦。
困阨
壯年作軍人,長時馳戰場。苦鬥內外敵,未能作國殤。退役事教育,傳道上講堂。盡職不一茍,勞圬糞土牆。一混五十年,艱苦時日長。力竭總少功,兩敗面無光。生平固多阨,國運更欠昌。從幼直至老,無日不徬徨。作詩意苦澀,為文味悽涼。大仇與私恨,永生未能忘。

有路苦難行,盜賊太猖狂。有意未敢發,黨異惹災殃。老邁還鄉來,自禁困山房。親暱感老妻,逗樂孫輩行。狡兔三窟匿,笨龜一甲藏。困居不下山,樵牧伴李張。抒懷書短桌,散心上高崗。滿腹憤世病,自知不自量。牢騷詩文多,空自發鏗鏘。
覓句
拽杖出門去,山行亦瀟灑。好鳥迎詩人,歡噪遍郊野。群鳥止樹上,詩人踱樹下。一詩久不成,推敲吟咿啞。心勞而日拙,徒苦成就寡。
論語
論語久未讀,陋譾根復萌。久不夢周公,孔聖亦心驚。莫謂皆子曰,一曰一瑤瓊。幼曾滾瓜熟,半解半遵行。故爾吾至老,德業小有成。誓自今日始,重讀體精英。可嘆今國內,已絕子曰聲。所以仁義喪,道晦國勿亨。
讀書
讀書終身事,習字亦如之。暇時撰長文,忙際寫短詩。咸謂我窮忙,又笑我憨癡。貴在忙而憨,最堪為人師。
長短別
拙此擅彼短長乖,自問有才亦無才。文事常強人一等,理財無能困可哀。三數加減久不得,頭頭是道上講臺。糊塗聰明老書生,字紙堆中去復來。

萬論腦澈明,千里徒步行。百事差可辦,十足最廉貞。只有理財拙,一座糊塗城。加減又乘除,半天弄不清。
上廁
每日一大事,務須求舒暢。非謂饞廚下,而是奔廁上。且暫棄外務,必速排內脹。進出能通達,庶幾少病恙。
心煩
年力日就衰,吾確已老矣。鄙事雜而多,何時畢處理。千頭萬緒中,究應從何起。人生苦有限,誓如前溪水。況復百日後,又須捲行李,何居可安心,愁立斜陽裏。
人生
人生亦蹇坷,全歸究有幾,黃髮速白頭,虎頭成蛇尾。有花或不果,千歲松誰比。枉死與夭折,多少少壯鬼。我雖活已老,黃昏景不美。
憂患
我生多憂患,無盡歷坎坷。今日人已老,回首感慨多。戰場數十年,有類撲燈蛾。萬死竟未死,老境猶難過。探親不算歸,吏逐離故窠。幸持氣節堅,虛委得沖和。
作畫
停筆呵氣手未蘇,昨夜霜盛山糢糊。友人只求掛壁美,那省冒寒苦構圖。
小丘
常登高山忘小丘,近在咫尺且一遊。滿坡草茂牛羊多,平凡如上三層樓。循蹊直登氣不喘,可躺可坐眺四周。蘆花一片疑是雪,豈止我獨是白頭。
我家
前川卵石大如斗,謹慎踏石越水走。上坡數轉是我家,我家正在山隘口。一廳幾房頗簡陋,後有松竹前有柳。四代同堂瓜瓞綿,耕讀有為亦有守。我嗜書畫與詩文,時邀鄰人與文友。不嫌白髮衣破衣,皆讚老夫有一手。
巧遇
久違幾忘名,相逢感偶然。有幸見老友,皆已非少年。彼此驚老瘦,互慰亦互憐。有話說不盡,倏別更纏綿。
農事
燒山待墾荒,幾處燎野煙。年尾農未息,且暫不及田。粗飯已得吃,只是少有錢。最苦關已過,慘禍憶當年。
小吃
進餐橋頭館,價廉主客歡。包子三大個,合菜一小盤。食罷挺腰背,身適整衣冠。安步以當車,山徑亦舒寬。
山居
深山最深處,愛我讀書樓。時光雖易逝,翠綠卻長留。花放告春及,葉丹知入秋。停筆遊山去,雲天共悠悠。
山家
環室山如抱,一溪西南斜。成年饒柴蔬,隨時多鮮花。無事不上街,有幸是山家。我且讀我書,世事任紛拏。

山行草遮徑,野蔬最芳滋。可食不可食,只有山人知。採摘盈筐歸,更得新成詩。何必家兀坐,苦苦強構思。

開門但見山,遠近總相連。我是山中人,與山永結緣。離別故鄉山,久居他鄉山。今歸故山來,對山最開顏。前山隔田疇,後山連屋檐。寫詩寓山情,作畫山入縑。豈止親人親,故山居之安。山山遍足跡,遊山忘力殫。
書法與詩
有錢無書買,無力不種田。只因年已老,塗紙勤窗前。習字崇楷體,作詩創新篇。時局莫關心,關心受熬煎。
村家
丘山環抱處,村舍八九家。成人忙不息,孩童笑語譁。高下梯田美,阡陌路欹斜。清明節前後,滿目油菜花。
曠放
日來天晴朗,身心感舒暢。姑將筆放下,且也去山上。半坡稍休息,一步一吟唱。既羨大地闊,亦覺老益壯。單獨少侷束,何妨暫放曠。

人跡罕至處,山石至怪奇。我有愛石癖,撫倚不忍離。大石如屋椽,小石類熊羆。大小群石中,有石狀如龜。我欲攜龜歸,力盡不能移。仙物化成石,豈任人施為。
有感
還得故鄉來,事事亂如麻。少有合理處,源頭是官家。開口只論錢,四面張爪牙。逼我難久留,又將走天涯。
坐石
常登屋後山,崎路行已慣。雨天雖不往,晴時必登盼。多伐樹已少,遠近指顧間。山頂多巨石,傲立狀倨慢。我攀坐其上,神怡忘憂患。放浪肆形骸,萬事不相綰。
老妻
可悲少壯亡,莫喜老不死。人世多憂患,百年亦如此。親故多變性,擔心在桑梓。唯一慰我者,耋妻笑無齒。
老家
老家原在山中住,前有魚塘後多樹。堪嘆飄零四十年。國破家殘兩失誤。久別歸來家猶在,塘涸樹少增憂慮。幸有兒孫慰創懷,那忍須臾便離去。

拄肘久審思,靜夜好敲詩。雅俗那管得,先賢是吾師。
臺灣
遠遊非作客,久蟄天一邊。離家千百里,一別四十年。瀛洲故國土,一隻不沉船。既念鄭成功,更想劉銘傳。慶有復興地,無限感先賢。百姓皆華裔,俗謂蓬萊仙。日本割據久,降日解倒懸。民黨暫安此,勤奮夜不眠。國命重生命,履薄臨深淵。砥礪孔孫德,復興策苦研。工商更振興,固不全在錢。吾黨日益盛,醜類日趨癲。正義終必張,舜日耀堯天。
立春
臘盡春回歲又更,人生過程坎不平。今年冀比去年好,離別黯淡邁光明。兒孫健壯頗可喜,老祖衰頹不必驚。枝柯搖曳數古樹,蓄力待發新芽生。
往事
我家本在僻遠山,衛國從軍逼飄海。海內海外風浪惡,大好規範已不在。痛別故國美山河,平潭一役踏海波。未葬魚腹竟獲救,國破家殘感傷多。在台奮礪四十年,赤幕開放回鄉縣。錦繡禹甸已非昔,內容外表盡變遷。我窮既愧慰親人,餓殍之餘家更貧。一切事實早相知,情節不必互問詢。此情此境過又久,往事歷歷莫回首。靜夜獨坐偶思及,心猶憤慼痛老叟。
夜作
寒風颼颼打敗牆,寫讀夜深未就床。野鼠竊食已入室,老叟詩作強升堂。兩眼乾澀待完篇,一燈搖晃供殘光。耋妻睡醒頻斥我,終日窮忙夜猶忙。

三餘夜雨冬,老為生之餘。日吃飯三餐,理應不閒居。
羨鳥
堪羨鳥翔雲霄間,倏忽此山又彼山。嘆我窮盡一日力,一山晨出暮始還。
感傷
還鄉路難行,親故久已疏。或者成永別,無限痛傷余。
反常
曲高和寡乎,我歸感孤獨。群眾理不明,執迷難說服。各自是其是,妄堅不屈伏。我謂彼不直,反譏我執曲。謊訓數十年,少聞感滿足。冥頑而不靈,奴畜其教育。誤途不知誤,真言反受辱。我能沉默耶,良心莫自束。人心今如此,使人欲痛哭。

亂世為人難,義復難忘卻。明智多憂患,反是白癡樂。心靈久壓抑,謹防受凌虐。官吏如饞狼,節士渺放鶴。抓錢有巧術,混亂無救藥。誰欲為善行,只知慣作惡。道義棄海洋,文化成沙漠。登高試哀呼,孰具匡時略。
敬老尊賢
彼生在我後,我行彼之前。謂是敬我老,尊我老而賢。老而賢否耶?自捫亦可憐。行路里逾萬,讀書卷數千。暫處污穢地,長盼光明天。人事嘆全非,空抱志節堅。幸未成路殍,幾至溝壑填。困匿深山裏,忐忑國情牽。無聊徒託詩,治平望眼穿。
為與守
齒落已鑲補,髮白懶染黑。蝟髭少理刮,衣弊何儉嗇。長年守山屋,絕少出作客。舊書紙變黃,新畫縑不白。筆硯字紙中,苦苦自鞭策。天地俯仰寬,斗室不嫌窄。久處瘴霧裏,猶思奮羽翮。莫謂窮且老,憂世實有責。更有一奢望,高壽期逾百。
天行健
人言老當息,我實難茍同。年頭至年尾,總在忙碌中。既非表益壯,更非簞瓢空。不在成就少,不在儲蓄豐。何嘗是補過,何嘗是矜功。但法天行健,長春自氣雄。
臺灣
久為他鄉客,離家四十年。蟄伏隔深海,思鄉望雲天。臺島舊失土,日降慶歸還。有此復興地,國魂得續延。志士如雲集,文物亦保全。中興責任重,嘗膽而薪眠。萬眾憤同仇,擦掌而摩拳。農豐工業盛,自強不在錢。躍居四小龍,制敵操機權。一聲號令下,前驅猛策鞭。
老閒
少壯奮殺敵,老邁持節堅。家貧足養德,懷暢恥習禪。寫讀桌一方,作人忌滑圓。勞力種近地,惦友望遠天。所幸心術正,那計室居偏。昔戰曾英雄,今閒若神仙。前山拾柴歸,未餐早流涎。
我願
我願常藏深山中,任他世風西復東。山中人少二三家,自種自食薯芋豐。俯仰自由不謙讓,山行如飛老益壯。莫謂山野土拙佬,半壁山河稱大王。長年雲封霧不開,我乘雲霧登高臺。一聲長嘯震天響,珍禽佳獸盡歸來。山行我能闢山路,過澗我能架樹渡。買賣百里不計遠,三月一趟需物具。管他今代或古朝,且住山中樂逍遙。不羨捷便公路車,負荷過我獨木橋。懶問民國抑帝國,我在山中永自得。無憂無愁壽最高,髮髭已白又轉黑。
憶大樹
行經山一隅,不禁久踟躕。此處有古樟,大可十圍餘。樹下設石凳,行人憩所須。避雨與避暑,堪為大眾廬。今已絕幽碧,大樹無蹤跡。遍地皆雜草,荊棘如毛戟。古樹與古籍,同命遭刑辟。人禍人固慘,萬物共迍阨。昔我在家日,常過大樹下。每過必稍坐,庇護如長者。樹旁有石牌,譽為公廣廈。敬之如神明,禱拜知多寡。久遊今來歸,樹已不翼飛。徘徊不見樹,舊情猶依稀。百厄我未死,思舊淚濕衣。故友故物絕,呆立長歔欷。
天行健
不悲人生短,莫嘆苦難長。石爛海可枯,萬物無久芳。在世數十年,全賴自酌量。既可枉朽腐,亦可發瑤光。草木知奮勵,蟲蟻能自強。世界多姿彩,行健臻百祥。困阨出志士,頹唐招禍殃。且追自然律,精進休徬徨。
老不休
有生生涯嘆顛簸,長在戰鬥恨中過。人已老矣未可休,無價道義苦負馱。
慨歌
人世何多故,有生苦無邊。太息無舜日,莫想有堯天。塵世真多鬼,洞府無神仙。痛惜金甌缺,何珍瓦缶全。殺敵猛揮戈,修德勤著鞭。飄流竟過海,還民不種田。案頭書百本,篋裏稿千篇。蠹卷猶孜孜,真理服拳拳。茹苦亦樂也,含辛實甘焉。人老豈得已,未死宜勉旃。成就我最遲,享利人居先。國運走下坡,時光逝流川。但願鄉安居,不再盪鞦韆。林植陋室後,菜種茅屋前。畜雞務數十,養魚期超千。薯芋為主糧,魚雞換零錢。出入勞兩腿,負荷累雙肩。雲塞溪山斷,霧收阡陌連。甕米昨已磬,零句今再編。曾孫爭擁抱,拙荊互扶牽。如此亦樂也,惜哉猶奔顛。遠行期又近,無語獨愴然。
競進
老來兀自惜寸陰,人如頑石筆如林。寫讀終日興不淺,勤苦四季功何深。富貴早知己無分,文名遲來猶有心。尤望晚輩效法我,不惜苦對牛彈琴。
平淡
生活平淡固可喜,惜哉頭腦如止水。詩興文思總不開,糊糊塗塗昧所以。只徒吃睡心覺煩,雖煩卻又昧來源。人問邇來可好否,所答非問且妄言。言不由衷亦自笑,院中曾孫正嚷鬧。負手旁觀別動靜,幾處轟隆放鞭砲。時日亦逝年關過,未殺雄雞樂高歌。老牛困欄嚼枯草,牟牟哀鳴莫奈何。奈何世風已日下,老少十九皆賭者。非止年節偶遊戲,終年如是號高雅。高雅與否我不知,我愁無文更無詩。佳節既過聊動筆,東揍西摘一寫之。寫罷念與老伴聽,彼則傾耳以聆聆。張口無牙只一笑,你說甚麼聽未真。
雜句
蔬食甘菜羹,腦清偏多詩。四句成佳章,猶堪為人師。

既已征戰久,文事荒廢多。自知太譾陋,隨意且吟哦。未敢期大成,興至胡放歌。猶自許詩人,成就究幾何。

詩意輒怨恨,非我牢騷多。故家雖算家,地方政太苛。尤對旅臺人,寡情肆刁磨。人而乏人道,無風掀浪波。
山行
家居半山石樹間,左坡右嶺最堪攀。何必有酒樽長滿,果能無煩忙亦閒。三徑葉落風掃勤,四季讀書農事艱。鬧市非我涉足處,不愛偉樓但愛山。

山上我一人,鳥聲亦不響。有石潔且平,木然坐石上。

幽徑我獨行,陶然混忘機。萬象本一體,何嘗有是非。

山徑姿行處,舞袖迎清風。人靜鳥不驚,心溶太和中。
登高
久晴宜登高,峰巍我亦巍。崎嶇行不易,雜亂草木摧。寒風何蕭瑟,蟲鳴聲微悲。怪石處處蹲,樹樹鳥競啼。荒僻人不至,露水落靡靡。且攀且暫息,山大人覺微。愈上行愈艱,逝不半途歸。偶爾逢絕處,尋路四徘徊。結草誌來路,免致歸時迷。終已登絕頂,腹中已覺饑。食帶餅與水,曠眺心恢恢。遠近山如饅,累累別高低。胸同天地闊,世俗頓全遺。歸來滑且滾,弄髒一身衣。
春寒
我非少壯已老殘,春回山風仍覺寒。重襖檐前曬太陽,一卷舊書著意看。
經歷
既亦冒文人,更是老農夫。詩文兼書畫,文壇久濫竽。十五學耕田,弱冠隨戰車。抗日再剿共,苦鬥半生餘。墾山又教學,良師名不虛。所職雖多變,萬艱未廢書。
整地
時令又及春,薯芋種萌芽。整地待培育,挖土臂酸麻。土磽碎石多,使我長咨嗟。我工不馬虎,毋使一毫差。窮盡一日力,成績尚可嘉。日暮荷鋤歸,飯量陡增加。
勤寫讀
滿室書與紙,我心安於此。至老成就少,反省應愧死。
山人
溪流出心熱,山為開一缺。口水衝開否,抑是山讓客。我既居山久,髫齡到白首。入溪捉魚蝦,採薪坡最陡。群鳥高低飛,鄰人相伴歸。每出必有得,荊榛牽破衣。山居多快樂,往事憶如昨。處處留行蹤,莫謂山水惡。不腐水長流,山容尤解愁。家在山半坡,最愛上山頭。山頂齊高天,肆目眺大千。俯仰寰宇闊,襟懷曠無邊。

世人命運總相同,不在苦中即愁中。富貴貧賤皆懷憂,盜賊乞丐乏善終,聖賢君子常戚戚,凡夫愚婦窮作工。匆匆少壯倏衰老,長眠地下恨無窮。
驚變
久遊歸來日,事事皆大變。真不成體統,佳象不一見。良規久棄毀,混暗障禹甸。我心何憂慼,憤昏如觸電。
雜句
少壯力作衣單衣,旁觀我仍裹重襖。欲效雄健不可得,氣喘肢酸確已老。
自咎
終年勤孜孜,狀元出行行。事事總無成,老至何惶惶。堂堂大丈夫,場場打敗仗。衷心常懍懍,往往自摑掌。
溪水
溪水源何處,欲往何處去。似難忘老家,一步一猶豫。
政情
人老未真歸,愁隨春草生。清明節將過,又須奔遠程。本是湘慈佬,戶籍難有名。常情久毀棄,政情悖人情。
山容
山容如人面,絕無兩全同。造物亦奇巧,欲詳思慮窮。未知明達士,能否想得通。且語好究者,莫問我愚翁。
採薪
歲闌採薪忙,丁壯勞山上。看看天色晚,老嫗依門望。
山村
童叟牽牛出,少壯擔柴歸。小狗不安分,戲逐雞亂飛。

遊山帶水未帶糧,道過人家炊爨香。饑腸轆轆一身疲,望家不遠路覺長。
雜句
遊山不辭遠,種園不避勞。山務造頂峰,園收期豐饒。攀作疲乏歸,飽餐樂烹調。短桌坐窗下,拾句重推敲。
夜作
燃油將盡燈不明,熬夜又已過三更。門外怒風呼呼吼,猶意海上波濤聲。

夜闌人靜好構思,一枝香菸一首詩。草稿粗定疑義多,此地難有一字師。

故家乃山區,昔日何多鳥。久遊今來歸,鳥已少見了。為求枝頭友,日日傍山繞。不再相呼迎,空望雲山渺。
事雜
人老事雜緒千頭。日以繼夜忙不休。恰似山中溪澗水,東西南北盲目流。
賭風
世俗風氣日衰薄,男女老少嗜賭博。其他敗象不勝舉,如此社會莫救藥。
黑暗
社會黑暗人墮落,尤以官衙慣作惡。愚夫愚婦活不歸,千愁萬苦空跺腳。
山老
山中一老漢,與眾何迥異。勤奮逾常人,不為名與利。特立而獨行,硬骨恥附驥。曲高寡唱和,似以遭人棄。世道憤險惡,欲灑窮途淚。
乙亥除夕
數十寒暑不繫舟,江河湖海盲浮游。略無成就愧恧甚,人既已老志未酬。恥誇武事勉文事,尤須更上一層樓。強人羞作後悔想,明日明年又從頭。
有感
時風日腐亦可嘆,教化道義已盪然。可恥今日公教輩,不明職守只知錢。

詩多不當飯,肚餓猶寫詩。老伴戲弄我,就餐不告知。
自律
自我稱詩人,集詩亦已多。又自號畫士,筆下創山河。人譽我多才,孰知針杵磨。頗愧水準欠,猶須礪嚴苛。
夜行
手持砍柴刀,山行夜亦威。踏草鼠竄逃,觸樹鳥驚飛。行行家門近,望望燈火微。幼壯皆已睡,老伴候柴扉。
人生
人生不滿百,但各有千秋。愚卓與聖哲,予世共獻酬。獨有盜賊類,為眾之毒瘤。安分而良善,有生庶無尤。
文事
少壯志灰老何志,且也閉戶戲文事。年來已少撰文稿,習勞之餘勉詩思。頭腦雜亂記憶差,提筆每每多忘字。本是軍農一莽夫,效顰難免拙才智。
丙子元旦
天寒地凍過元旦,晏起近午猶三餐。兒孫外出訪至友,二老守屋話舊歡。炮竹隆隆山村鬧,爐火熊熊身煖寬。有幸年關能團聚,時至遠航又孤單。

時光亦易逝,一年倏已過。今又從頭起,人老事尚多。湘粵車頻馳,臺海航如梭。時局猶否塞,那是我定窩。
兩岸
臺灣物質太浪費,大陸精神全崩潰。兩岸教育皆腐敗,國本摧殘痛五內。

夜靜悄無聲,晨起雪埋路。太白眼易花,坑滿慎舉步。溝洫已不見,時使行人誤。積重難負荷,壓翻幾株樹。
七十六歲生日
丙子元月四,我滿七十六。晚輩群拜壽,四鄰譽多福。我亦多福否,有生如輪軸。轉磨數十年,居且無定屋。心苦常少笑,國殘屢痛哭。海峽去來頻,滾球常碌碌。時局暗不明,漫天猶飛鵩。
年節
年節氣氛低,匆匆數日過。究非太平時,心情莫奈何。山村不富有,仍是貧困多。爆竹已不響,強歡時亦矬。
採藥
上山野大風凄凄,好在草衰路不迷。為尋藥物窮登攀,滿山南北又東西。爬山本是我所長,翻嶺涉水等尋常。憶昔南北苦戰日,千山萬水鬥虎狼。虎狼猶猖心如搗,糧絕九日嚼野草。正義悲不勝惡魔,平潭島退臺灣島。時局少治多敗腐,往事痛憶抑何補。且止胡想但採藥,務求所得盈筐簍。
雜句
高官貪亦賤,懦夫貞亦貴。一一絕不茍,平生我心慰。人饑可讓味,人凍可解衣。我亦貧窮人,志節自剛毅。
本性
萬難餘生老猶存,戰病窮餓死未成。留得殘命胡為者,豈徒作詩警世人。我詩如劍讀者悚,銳如一彈穿一孔。強筆之下無弱句,罵盡壞蛋與飯桶。人微言厲須自覺,有人勸我詩少作。要作也應求超逸,雲山溪泉松竹鶴。一片良言多成教,大言不慚君莫笑。人微志高自尋苦,生性如此難改掉。
惜時
速逝時光賽水流,警惕勤讀小山樓。非學少年已忘老,是惜歲月勵竿頭。有為總比虛度好,富貴利祿我不求。人生最忌徒三餐,一事無成老更羞。
文士
文士本應志節高,總觀古今不盡然。為好為歹亦混雜,與眾無別實同焉。甚且智高作怪多,擅鑽門路擅權錢。試計今昔知識者,美醜面孔如目前。
老圃
人異不可同日語,仁智孤凄賊多侶。時局驚歎多變遷,惠兄跖弟別步武。如獍如梟逞英雄,不過一窠食糞鼠。我總簡出少交遊,裝聾裝盲作老圃。
亂石路
山路亂石數日過,路猶如舊鞋已破。石頭久踏光且滑,日日年年足相磨。有謂水滴石可穿,更見多滾方變圓。我本生性強硬甚,今已減銳復減堅。
向火
斗室眾圍坐,人人重襖裹。再冷也不怕,閉門烤大火。
採薪
不畏山高風蕭蕭,且隨少壯助採樵。大樹久絕小樹稀,不必帶鋸只用刀。刀利柴細如刈蒿,約十分鐘一伸腰。就地取材雜好壞,最忌心猿胡亂跑。天氣寒冷口不焦,用力不大心不跳。不喘不汗得已多,既是工作亦逍遙。山中不聞丁丁敲,老弱相助壯漢挑。一日努力堆滿院,足供月餘有柴燒。
山家
菜圃屋之東,松竹屋之北。一年四季中,林蔬青一色。洞窗兩面開,景色最難得。臨窗賞松蔬,退而畫潑墨。
惜時
逝者如斯夫,孔聖曾浩嘆。既嘆必惜時,孜孜不茍安。惟有浪盪子,胡混徒三餐。百年何有爾,坐使骨髓乾。

幾卷舊書紙暗黃,敗頁殘字亦覺香。聖經賢傳總隨身,朗讀默思滌塵腸。奸黨毀古絕國粹,回鄉帶書人斥狂。武俠色情淫盜冊,充滿街坊我憂傷。倒行逆施數十年,不勝浩嘆大道喪。似聞列祖列宗哭,仰天悵望心徬徨。
薄與厚
人品日益薄,人臉日益厚。有錢好辦事,明暗兩伸手。前門故開放,後門更可走。腰包既充塞,再請吃花酒。衙門雖堂皇,實為罪惡藪。面目現獰笑,內心實在醜。
高跟鞋
世下女乖乖,人人高跟鞋。大街跌一交,當眾敢攤牌。

有女好身材,高跟八字開。馬路滑如油,跌倒起不來。
白日夢
去家忘遠近,陰天更無風。深山我獨行,林茂昧西東。未悉至某處,知在寰宇中。請問何地名,聾嫗語不通。行行重行行,仍覺體力充。老妻催午餐,拉起酣睡翁。飄遊霎時歸,媲美孫悟空。相視成一笑,憶夢味無窮。
農村
農村稼穡艱,吾老且偷閒。樓對山數點,門望水一灣。浮雲越峰過,宿鳥入林還。野味四季嚐,回鄉亦開顏。
登高
登高縱觀目渺微,心隨浮雲久忘歸。枯草維護新草長,後鳥追隨前鳥飛。年壯樵忙柴擔重,歲初農隙牛群肥。慢步上山從容下,不喘不汗回柴扉。
自許
山村野老性清廉,平淡生活似無鹽。好詩多作傲李白,滴酒不沾鄙陶潛。解衣給食濟人急,臨深履薄自律嚴。有為有守貧亦樂,師聖友賢具遠瞻。
恨無已
恨敵恨無已,戰敵卻未死。勉稱忠義士,愧許奇男子。男子大丈夫,恥僅圖區區。不作權利想,從武更習儒。儒道何深廣,無前一猛往。師聖作君子,高節永宗仰。仰望天之高,俯察地之厚。中華雄東亞,今衰多孔疚。徒疚抑何補,欲補用心苦。自問尚有才,實應有建樹。建樹誠多艱,日日不自閒。倏忽人已老,憂國少歡顏。歡顏幾時有,愁睹狼咬狗。敗象遍華夏,急煞我老叟。老叟強無比,痛斥世俗鄙。匡正果何時,恨敵恨無已。
自白
人微言輕人譏笑,笑我偏喜唱高調。老農老兵老書生,只因生性自峻峭。讀了幾句聖賢書,好在人前自炫耀。大學專科門未入,一竅不通冒通竅。頑石一方堅似鐵,從未自量非材料。尤以身微聲卻宏,總愛當眾任狂囂。指此責彼好罵人,醜陋面目忘鏡照。割草拾糞伴牛羊,我乃凡夫非顯要。只知國家興亡事,匹夫有責應自劭。蒿目世艱心最痛,深恨鬼物何不肖。數十年來苦戰鬥,憂心忡忡怒火燒。禹甸瞭望多杌臲,百年人禍國本搖。喪心病狂胡不仁,痾入膏肓難醫療。老夫萬不得已久,逢人聊且舌多譊。雖云高調並不高,就事論事明如曜。今將聲嘶力將竭,寶刀已老且入鞘。莫當馮諼彈鋏看,此後少唱免譏誚。
山頂
山頂峭如戟,更上山頂石。臨高天地闊,人已升千尺。俯仰樂且笑,吟唱伴鳥叫。孰最音色美,人鳥不同調。一詩未吟就,羞落鳥語後。結果甘居下,才薄自覺陋。
自苦
老夫空憂國,自苦何為者。不居人之上,甘在人之下。譬之如粟珠,永棄於原野。愁恨託於詩,日夜勤搜寫。處此紛亂世,最羨聾盲啞。人世總如此,何從別真假。休休莫自苦,息心猿意馬。
自毀
人類自有文化始,便是自開毀滅端。中華開化稱最早,可作舉世帶頭觀。雖云最早又幾何,最多可能一萬年。自有人類迄今日,應在千百萬年前。何云文化毀人類,文化最能喪性天。性天既喪違天律,凡事皆脫離自然。既已脫離更破壞,盡使生活成倒顛。體力日削智日昏,生存所需益竭乾。可見人類始至終,文化極短即自殘。
初春
春寒確已遜於冬,半月霜雪似絕蹤。老夫已減一重襖,山頂不吼兩棵松。浣婦浣衣手少僵,頑童頑皮腳肆衝。大地生意漸復蘇,人人胸懷趨輕鬆。

一年從頭又逢春,村家炊煙近黃昏。群童戲逐草地上,小鳥覓食飛進門。

天候略轉暖,時節又初春,農村開始忙,田中牛牽人。
割草
伐盡山上木,冬不防寒風。割草燒禦寒,終日寒風中。
不歸
一陣狂風起,滿樹葉亂飛。正如大浩劫,流浪不得歸。
逢故人
久別不相識,不期逢故人。少年今皆老,互嘆歷風塵。
進取
人生數十年而已,樂觀奮勵實宜也。萬物皆隨自然律,創仇造恨胡為者。上午助耘未疲乏,下午執筆著意寫。磨墨幼孫呼小哥,補衣長女稱大姐。全家我是精神主,晚輩進取賴陶冶。一日辛勞晚飯後,燈下習字導描赭。
老與小
我老老伴年更老,嚴督生活為他好。食須精細忌脂肪,不宜太餓或太飽。老人最怕氣量小,曾孫胡鬧不嫌擾。擁之抱之樂無窮,笑口常開煩惱少。俯察階前掘穴蟻,仰視空中健飛鳥。世局不安我茍安,一夜一夢直至曉。
苦與樂
云苦何時不是苦,謂樂苦亦可變樂。茹苦為樂樂便至,切莫思苦徒自虐。人生總是苦樂併,苦樂是在人自作。盡力耕耘多讀書,多為善行毋作惡。安分守己勤所事,富貴勢利心淡薄。果能如此樂無窮,海闊天空樂磊落。
飽食
勞力腹易饑,過午採薪回。燒灶滿屋煙,吹火一身灰。殘羹與剩飯,塞滿一肚皮。環視簞瓢空,蔬食甘如飴,
憂患
世俗乖僻瘴不開,國衰人壞我心哀。思前想後獨苦惱,無限憂傷自然來。

今世何人為最好,愚昧無知一孤老。不憂後裔不憂國,一死百了埋荒草。

明智最腦人,我亦智者否。夜深人睡熟,我獨思未休。所思公兼私,人禍肆橫流。自侮招敵侮,此病將何瘳。亂世見氣節,恥隨眾沈浮。

國家多憂患,流毒驚心魄。彼類猶橫行,汙牌掛前額。關心無稍補,憂傷與實隔。茹苦奮不懈,庶盡匹夫責。
歸鄉
我乘遠車來,強云故鄉歸。故鄉變遷多,一切嘆式微。家人勉茍活,人人衣破衣。老妻更可憐,鳩形依柴扉。互道思念情,相對淚頻揮。田地少至少,山樹稀更稀。我心如刀割,事事感全非。
無定蹤
我生聊盡匹夫責,數十年來苦為公。江北江南戰鬥慘,日在生死彈雨中。窮困潦倒今老矣,樂為故鄉田舍翁。些小願望亦難得,海天往還無定蹤。
細雨
細雨如毛有若無,山樹猶明不糢糊。顧慮雨來將加大,正欲出門又踟躕。
金錢
俗謂金錢可萬能,謂死閻王要索命。有錢可買不死乎,萬能金錢也不行。贏政仙藥終無用,僧尼了空悖理性。豪富末日終變鬼,美人老來怕照鏡。少錢固然生計艱,多錢取用必失正。蔬食枕肱苦垂教,孔子萬古仰至聖。
細雨
山中書樓二月寒,細雨人閒我未閒。盆內已加水中水,窗外不見山外山。家禽群集屋檐下,野鳥孤棲瓦楞間。約定文友不見來,且待路乾一往還。
歷史
吾人讀歷史,如夜行蠻荒。四方勉可辨,總如在夢鄉。正史多掩飾,野史太誇張。真象果如何,十之五六詳。主體事可信,細節費思量。強調與顧慮,筆下隨蒼黃。有如霧中花,一片紛茫茫。讀史全相信,未免太荒唐。
雨天
連日細雨灑,家居似籠雞。閉門不事事,作事昧端倪。胡混我心慌,終日感凄凄。坐臥一呆木,出門兩腳泥。池水未加深,天蓋總覺低。晝夜昏沈沈,日月久匿棲。
割草
遍山無大樹,小樹未成材。採薪不忍砍,只割枯草回。
山居
山居亦不感孤單,文友雖無樵牧歡。教讀曾孫人之初,老伴摘菜我旁觀。
雨後
雨止郊野景色妍,褰衫登樓眺大千。天邊猶擁堆堆雲,村舍見燎縷縷煙。暫拋塵囂樂僻地,且忘憂患結凊緣。人生一枕南柯夢,混然良莠與愚賢。
立春
時令駸駸老年催,徒羨萬古峰崔嵬。昨夜已送寒冬去,今朝又迎暖春來。抱膝向火空寄傲,高談至理愧不才。糊裏糊塗又一日,喜愛頑童戲階臺。
憶往
基隆山後結茅茨,憶昔退伍墾荒時。刀鋤勤勞半年後,些許收成來何遲。白晝無閒焉用說,夜來猶自寫我詩。耕耘少成詩卻多,篇篇都是辛酸詞。

牆頭高掛一破簑,此物吾久未用過。舊事思及如隔世,由少至老苦難多。出生入死竟未死,為國國破嘆奈何。幾日細雨無聊甚,試披破簑上山坡。莫嫌此物幾片棕,穿上全身增暖和。童年牧牛曾常用,一簑在身馳山阿。前呼後應群牧童,信口胡編唱山歌。今已老邁慣回憶,往事歷歷如織梭。牧朋戰友今何在,憂國懷人我蹉跎。
頑童
細雨地未濕,頑童喚不回。急強抱入室,已見大雨來。
喪產
天翻地覆數十年,往事已過如雲煙。山河非舊人更非,還鄉喪盡傍舍田。
自剖
謂吾性僻果是真,又謂覃老本奇人。投鋤從戎數十年,寫詩撰文七十春。閉戶讀盡古今書,不出柴扉勤經旬。舊衣幾件堪被體,牆掛兩條破毛巾。進取弘道希聖賢,名利浮雲兩無因。採薪耘園不辭勞,汗浹跣足甘苦辛。養真修德事三省,日日新乞又日新。勤儉力避徒素餐,七十八年樂安貧。
小樓
日登樓台望杳冥,前後左右山色青。仰高俯低量天地,捫心處事侔日星。喜觀臨窗鳥啄啄,慣聽樵山伐丁丁。誰知詩人鄉居趣,頑童戲逐鬧前庭。
詩狂
人為錢狂我詩狂,行坐不忘覓句忙。戰場多年未全誤,擅罷武場擅文場。臺島應運萬象興,內陸罹禍百德喪。老夫回鄉悲憤深,老當益壯力圖強。
自白
有生檢討無大過,卻曾為國有小功。戰場奮力多殺賊,講堂苦口啟童蒙。養廉不取不義物,習勞能工能安窮。只有一事乞人諒,口筆如劍逞強雄。

愁中憤裏歲月流,人已老矣事難休。警世詩文要多寫,誅賊刀筆宜加油。身欲輕閒事偏繁,心期快樂昧來由。茍於時局有貢獻,願盡駑劣作馬牛。
待歸
夜已漸深門不關,子孫有事出未還。圍炕取煖過三更,遙見火炬來前山。
詩思
吾欲構詩腦空空,窗外竹搖知有風。原來文思亦如此,必藉外感始靈通。水不流動久必腐,人不交往見不豐。可知陶潛歸隱後,詩文絕少思路窮。
雜吟
既久在軍更習儒,下筆用心不含糊。人既各有智愚別,同行也分高低殊。見真自能發宏論,腐儒唯重之者乎。懷關大計能有幾,古今文人多淺膚。
媚外
不尊孔孫崇馬列,內陸多人我不屑。盡是一些糊塗蟲,謊言千遍皆服拆。力求巴結慣拍馬,略無真見亦駑劣。自從五四迄今日,洋派鬼物喪氣節。外國狗屁味亦香,鄙棄祖先與聖哲。拾人牙慧亦神氣,仇己媚外最懇切。國族安危何有爾,直欲黃皮變白血。歷代祖先在怒哭,老夫思及憤難洩。
隨遇安
洞天福地在何方,東尋西覓幾欲狂。踏遍州縣康莊道,攀盡山嶺徑羊腸。既渴又餓神欠爽,亦老亦疲力不強。還是隨遇而安好,污處潔地任徜徉。
春耕
乳犢隨牸牸隨牽,牧童引導吸清泉。嫩草甘露爽口腹,牛肥人樂好耕田。春來人牛忙不休,幾日春雨水無憂。處處但聞叱牛聲,老夫欣觀立山陬。

歸家猶是未真歸,下月又須遠高飛。飛來飛去無定窠,何如首陽安食薇。

他人佳章素神馳,每欲步趨苦構思。惜無同好共切錯,拙作雖夥乏好詩。今時詩壇孰最健,我欲趕上感笨遲。有人勝我我亦喜,珠璣自有拜讀時。
老家
老家雖貧亦留連,能長團聚即神仙。老伴亂時撐持苦,曾孫幼小最愛憐。互助鄰和深山裏,放牧採薪樹林邊。如此亦可渡濁世,得過且過何求焉。
堅強
少壯不示弱,老邁猶堅強。天生硬骨頭,碔砆豎高崗。飆風不為動,頂天立地昂。義氣沖霄漢,衛道石敢當。
作畫狂語
桂林山水甲天下,我畫山水異桂林。千儀萬態一手造,氣煞桂林造化神。雅俗絡繹桂林遊,拙畫深藏少示人。劣紙敗筆不停揮,先生久忘老且貧。
故家
內陸一切反常極,故家仍如昔日純。胼手胝足勤稼穡,本仁持義睦鄉鄰。深僻山中貧且苦,桃源洞裏難避秦。我歸帶回剛正氣,鄉人敬我我愛人。
細雨
數日細雨灑未休,山溝仍不見水流。半年乾旱抑何補,春深田白農家愁。
喋碟
大任愧無能,微末不辭勞。言理總喋喋,徒自意氣豪。

人老語態硬,筆敗詩文強。正義誓力護,邪惡企速亡。恥言人生短,氣盛呼聲長。七七不服老,莫笑老益狂。

集詩既已多,仍是苦寫詩。不避詞句俗,筆隨心所之。只因在軍久,頭腦塞茅茨。茍有大方家,老猶願拜師。

少年不讀書,吾老猶勤奮。詩文苦寫作,錢財安本分。不求名利達,但希有學問。夸父不及日,自與日漸近。
哲學
哲學修養缺,不足言真理。真理與哲學,二者無彼此。古今多人士,言論徒詞美。至理常欠當,人猶讚不已。千古罔知謬,高明知端委。
有感
有生何為者,奮進七十年。幼讀下苦功,壯戰期命捐。盡職我有責,成敗實無權。時局猶杌臲,學問更淺然。殘朽今已否,空寫憤世篇。
無依
湖南臺灣果何依,雙方皆言今又歸。我是燕雁兩棲物,一無定所來去飛。

夜深人靜好構詩,一詩成已午夜時。慎莫驚醒老伴夢,整日勞碌睡亦遲。
名勝
我國多名山,爭聳雲霄間。我生逢亂世,戰鬥未嘗閒。何暇遊勝地,況久羈臺灣。困守四十秋,已老強歸還。不謂少錢財,旅遊多愁顏。故鄉客鄉居,簡出門常關。
奔波
兩岸頻去來,栖栖奔途中。路費盡薄俸,苦奮總無功。行行人愈老,念念囊益空。國我倆憔悴,憂患誰與同。
山區
山區野曠大。草棘亂如麻。一徑牛蹊路,四季蝶戀花。樹間築鳥巢,坡前住人家。樵牧陸續歸,紅日又西斜。
故鄉今昔
昔日是陋室,今多建新樓。河上築水壩,變易古沙洲。物質稍進步,精神趨下流。人人皆識字,理智盡淺浮。道德蕩無存,使人最憂愁。
奔波
湘臺道路上,往來馳驅頻。未能安於家,亂時苦煞人。親人倏已遠,天涯又比鄰。行囊日負荷,勞迍老邁身。
晏起
清晨空氣新,我卻每晏起。只因夜作久,也是不得已。

老妻持家苦多年,老夫未死慶生還。四代同堂亦難得,何忍暫離來臺灣。
飄浮
飄浮身世不繫舟,既隨風飛逐水流。浪跡不誇見聞廣,停泊何嘗有碼頭。世情冷暖冬與夏,人事變異春復秋。三首六臂兩頭馬,昨日神州今瀛洲。

辭別故鄉家,來棲客地丘。鳥宿固定樹,人寄海上舟。我居既無定,時光更如流。亂世亦苦也,胡混春復秋。
逢故人
世亂各東西,久別忽相逢。少年今皆老,互視想舊容。聲音猶未改,個性仍強雄。匆匆又言別,山河隔幾重。
雜感
伏案幾殘卷,燈下著意看。浪居寄籬下,藉讀求心安。時節已春末,夜深亦覺寒。遙念小曾孫,焉知祖孤單。

離家又彌月,時光亦易過。既感俗事煩,更覺別愁多。老伴倚門盼,曾孫念如何。臺灣雖云好,家是安樂窩。

去家又已身在臺,時局混暗厭徘徊。三餐難理思歸去,一籌莫展胡為來。四方志乃少壯事,兩岸滾球老邁哀。瞻前顧後心緒惡,迷望海天霾不開。

我今出難進亦難,飄浮事繁人老殘。逢人強笑心最苦,勞己硬拚血差乾。詩文書畫情勉熱,憤世憂國心已寒。破衣瘦骨風塵裏,鳩形鵠面畏鏡前。

我出日日念稚童,似聞聲聲呼祖公。隻身又寄海天外,一心猶掛故家中。燕雁去來季候鳥,老夫搖晃不倒翁。世亂國破悲無極,多少浪人與吾同。

辭別故鄉家,客地又重遊。骨肉雲天遠,人逐政潮流。遙念澧上山,借棲北基樓。悲我真老矣,猶是不繫舟。

支身來海外,籬下且暫住。我生近八十,飄浮無定處。人老不得安,國破苦遭遇。骨肉互盼望,急欲思歸去。

我從山中來,遊者同途歸。人車互相讓,路寬亦慎微。半日疲乏甚,頗覺肚內饑。作客寄籬下,三餐費心機。草草果腹後,且也滌髒衣。不言流浪苦,倦鳥思回飛。家人引領望,況復已久違。

寄寓仍為舊,只是愁慮新。幸我老尚健,且喜多故人。

寄棲亦在山,家山幾時還。登山望家鄉,家在雲天間。
飄浮
數十年來不繫舟,天南地北長飄流。槍林彈雨冬復夏,黑板粉筆春又秋。少壯豪氣聲近尾,老邁殘軀形縮頭。望洋興嘆將已矣,一艘廢船棄沙洲。

飄零客愁生,遣愁以詩鳴。臨案獨坐久,筆箋任縱橫。
寒夜
鐘聲嘀嗒時相催,夜作盆火已成灰。一股寒氣襲身來,強飲開水一大杯。

春深夜猶寒,破被入睡難。翻滾一整夜,晨起身木然。
潔己
潔己仰高風,忘愁阮囊空。詩文不賣錢,清臞一老翁。
雜句
數十年來愁家國,萬般杌隉痛山河。仁義賊行久較量,正道終必勝邪魔。
山村
門外一山西南斜,千步以內八九家。犬牛羊雞雜如織,處處菜圃處處花。
書法
邇來孜孜練書法,東臨西摹乙復甲。字不專一總不精,羲之白鵝我綠鴨。
騎牆
堪嘆大局太荒唐,迫使真士亦騎牆。二面皆腐非樂土,衰老奔波亦心傷。

居山愛山更畫山,山人與山永相關。不羨都市豪華甚,那若山中有清閒。

淡墨半盞紙半張,傾刻書成掛書房。有山有水亦美甚,友人羨戀久面牆。
雜句
老已近八十,成就有抑無。作事仍勤奮,身猶如游鳧。
胡混
胡混天又暮,一日亦易過。人老筋力乏,孤身雜務多。三餐胡亂吃,四鄰相友和。明日再上山,人鳥互唱和。
思鄉
晨起不太遲,夜眠卻甚晚。夢魂回故鄉,海天不計遠。
唱歌
快樂何處有,苦悶此時多。再苦不悲觀,且隨人唱歌。
山城
人車鬧山城,山不見鳥飛。遙念家鄉山,下月歸不歸。
晚歸
山行不憩路邊亭,鳥已歸林近黃昏。遠近電燈霎時亮,剛好吾亦抵家門。
世風
道義久淪喪,誰是挽救者。男盜復女娼,世風嘆日下。
想念
半生流離亦已過,一月暫別懷念多。時時不忘只兩人,幼稚曾孫老太婆。

又來臺灣北基間,一別經月急思還。好遊已非少壯時,朝夕不忘澧上山。
客地
又來寄居地,舊友喜相逢。別來僅一年,乍見覺改容。人共歲月逝,日在變異中。再過九旬後,山水隔重重。
作品
日夜辛勤紙筆間,人已老矣不自閒。或寫或畫粗成後,亦看亦吟亦解顏。
高樓
臺灣處處皆高樓,我寄籬下亦生愁。自從探親回鄉始,年年奔波嘆白頭。
自慰
年邁飄浮不勝悲,勸我看開亦吾師。國事成敗莫空急,古今總乏太平時。歪詩多寫畫多作,吃飽睡熟免深思。家有老妻兒孫健,人在福中應自知。
雜吟
街房櫛比門對門,借住臺北北基村。孤高孤傲笑白癡,勤寫勤畫又黃昏。總是客地多感想,遙念親人欲消魂。人生苦酒已嘗夠,才藝老壽安足論。

寄寓籬下亦心寒,夜深苦思更漏殘。幾首抒懷詩誰賞,數幀山水畫自看。來臺又已三月久,越海總感一路難。身似野鳧靡定所,愧對鷦鷯草萊安。

遍歷河山傷好景,擾攘人間嘆竟宵。老邁仃伶家又遠,太平無望國本搖。身經百役久戰伐,命殘一條慕漁樵。何處黃土可埋恨,古聖先賢伴寂寥。
頑童
居處群童鬧,處處鳥逃飛。一巢三小雛,嬉笑捧之歸。攀牆又爬樹,不惜敗褲衣。尤以星期日,滿村相逐追。
臺灣親人
在臺未免思家苦,親人慰問笑顏開。異鄉唯一賞心處,德田兄弟時時來。
舊鄰
半年離別後,驟來喜相逢。家家皆鄰居,人人送笑容。有話說不盡,無事聚園中。預期行將別,海天又幾重。
閒喧
遠親遜近鄰,相歡忘富貧。同為天涯客,多是內陸人。各逞不爛舌,滿場笑語頻。親人又久疏,疏人暫相親。
客地
兒孫滿堂一孤老,客地人情覺宜早。人疏人殊互傲慢,看來還是速歸好。

自號詩人最知詩,讀詩當真便是癡。要知古今驚人句,無病呻吟一寫之。
奔馳
奔馳南北又西東,老來猶是兩手空。殘軀慶未棄路旁,常年總在困苦中。可笑已成兩棲鳥,堪哭恐作九秋蓬。國難民苦今尤甚,互嘆實與多人同。
雜感
亂世無止境,痛苦時日長。總厭腐政臭,強言菜根香。只有酒肉屋,何無仁義堂。客中感孤獨,炊罷洗衣裳。

明月被雲遮,望山影重重。故人阻或死,苦念難相逢。欲訪羨飛鳥,困蟄類爬蟲。孤如古剎僧,只是非撞鐘。
思家
前月辭家出,後月欲鄉還。疏人多白眼,故鄉懷青山。臺北車太亂,湘西水甚甜。只是政情詭,骨肉尚怡顏。

老夫老矣乎,志骨尚云堅。困窮多詩文,囊吝少儲錢。客地人情疏,家鄉兒女賢。最愛小曾孫,終日戲膝前。
山居
半年山居不進城,人眾蝟髭難為情。時剪常刮多麻煩,且在深山嚇鬼精。
雜句
萬般愁不開,客地苦徘徊。既欲速歸去,歸去又須來。
養晦
書畫詩文日夜忙,作品已多墨味香。深藏少露畏周知,周知眾索惹禍長。每日午後事刀鋤,帶汗歸來且引吭。鄉人只知一老傖,孰稔老傖不平常。

一詩久未成,月已沈西天。我性亦倔強,詩成始安眠。
天職
峰非千仞亦百仞,兀立不倚自雄挺。攀岩牽菅登絕巔,峰自不凡我高迥。我欲再上無雲梯,山頂不得上天頂。天神語我且莫急,二十餘年須慢等。爾與地緣尚未絕,過早宜恕神不肯。大地晦暗非一日,爾身尚可發光炯。世道沈淪亦已久,實宜疾呼使蘇醒。莫謂人微聲不強,正士一言重九鼎。國族興亡匹夫責,竭智盡忠襄匡拯。我聞神囑感惶恐,放眼人禍太氾溟。沐猴貪刮忘民苦,高踞樓台啜香茗。或者趾高氣昂揚,伴擁娼妓泛華艇。百姓呻吟不一顧,必將一一施懲剄。盡其天職湔國恥,寢始安席食始餉。
不休
老而不休人輕蔑,微軀賤骨笑愚拙。終日碌碌何所求,焉欲金棺豎玉碣。我言人生本無休,人死才是真休歇。有生總宜發光耀,那可未死自淪滅。日徒三餐心安否,飽食不事乃自絕。宇宙萬物皆行健,鳥獸蟲魚幾見輟。況人自號萬物靈,尸息人間人不屑。我未斥人人斥我,所言使我難服折。庸人君子別在茲,力行是我人生訣。
山居
我性類陶潛,宅旁卻無柳。門前一株桂,屋後竹半畝。種殖亦好詩,絕口不飲酒。髮髭任蓬亂,已忘形容醜。時髦客不來,嫌我寒舍垢。逗玩樂曾孫,上山帶寵狗。不憚尋牛蹊,喜與樵牧偶。半日習書畫,不惜磨破肘。作畫重寫意,習字肆揮帚。薯芋勤栽培,但不作釣叟。人期百年壽,作企三不朽。惟一遺憾者,山中無文友。

我寫詩句效山歌,貪得無厭偏圖多。一日至少寫一首,吃飯入廁亦吟哦。巨細掇拾皆題材,古事今務盡收羅。總數何止以千計,數十年來成氾河。幾本殘卷一桌椅,三餘時日苦琢磨。窮窘反而助詩興,鄙視陶李仗酒魔。思澀棄筆上後山,得句負薪過前坡。偶爾亦有神來筆,一首一首翻巨波。

終日揮汗刀鋤舞,何嘗藏身圖書府。生活盡量尚簡易,詩句何暇務奧古。興至隨心如山歌,閒效村閭哼花鼓。俗話幾句亦藥言,世道人心或有補。

本是老粗非文人,征戰道上久馳騁。抱槍讀寫眾笑癡,骨未伴草云僥倖。幾篇俚語聊遣愁,何期拙作放光炯。心勞日拙不自量,山頂枯土苦掘井。
熊虎石
山石如獸耐盤桓,熊虎相鬥驚奇觀。我捋虎鬚拽熊耳,攀登何憚上下難。
鐘聲
寄寓我一人,鐘聲嘀噠響。似在鼓勵我,行健效壁上。
籬下
孤遊如野鶴,且寄籬下住。山村名北基,原是舊居處。
有感
老病增憂慮,是非空擔心。奔波馬拉松,論理牛彈琴。事事莫奈何,在在怵陰森。自從清末始,紛亂至而今。何處覓凈土,徒睹瘴封深。人世亦地獄,天堂永莫尋。死而後已矣,有生徒苦吟。
畏寒
老瘦最怕過寒冬,春夏已逝秋又終。十月剛始冷方長,腰已怕伸背已弓。最是山行毛毛雨,尤其門立虎虎風。百日嚴霜凜冽雪,此一難關苦嫗翁。
鬧鼠
昨夜頑鼠大鬧房,天花板上作戰場。我剛入睡被驚醒,拍打怒吼聲激昂。意已遁去心稍安,再睡鬥鬧又如常。使我整宵未合眼,胡思亂想滾滿床。晝夜作息人鼠異,夢外偏覺夜漏長。
蛙鳴
鋤回浴後身心清,案頭電燈光最明。構詩才成第句,草塘蛙已鳴百聲。
寄居處
居處村民數千家,家家樓台置盆花。我冒文本農夫,上山助人種菜瓜。
故鄉農地
農村今雖云好轉,堪嘆人多田地少。人生人死加且減,零零碎碎面積小。公家分配禁買賣,大雜燴在一鍋炒。土不私有誰愛護,坎崩堤跨任塌倒。全力耕田缺田耕,另圖田成絆腳草。不餓不飽三塊田,出外謀生跑不了。進退兩難真惱人,害死農村天莫禱。自從農地土改後,略無良規胡亂攪。
寄寓臺北縣北基村村人記實
寄住北基村,懷鄉時生愁。感激老友情,供屋暫居留。原是舊寓地,素識張李劉。為期老軀健,義務作馬牛。助人闢菜圃,堅意拒報酬。奈何人心鄙,眾暗肆嘲咻。我獨行我素,宏量不為訧。村人品質雜,半數屬退休。吾與及若離,相見輒點頭。彼等徒飽食,無為日優遊。與我成反比,一切不相侔。他人胖如豬,我獨瘦皮猴。大腹挺稱雄,纖腰比亦羞。拄杖群福佬,荷鋤一窮叟。臂上抱洋狗,籬下困騏騮。徐步踱公園,急劇勞山頭。代步以轎車,跋涉勉風流。一夥粗草包,何嘗術德修。我見付一笑,矯揉焉可廋。爾我非同類,吾自具遠求。詩文又書畫,警世懷大猷。年高期體健,故爾勤刀鋤。身心互調協,不難可兼收。平生困窮甚,亦毫無怨尤。頗堪自慰者,多能冠凡儔。
記憶衰減
人既日益老,記憶日益差。念念某急事,轉身失天涯。苦思不再得,頭皮苦搔爬。呆立眺遠天,堪笑一呆蟆。
交替
他物不哀衰老,唯人獨發悲聲。要知生死不已,子孫即是化身。如果萬代同堂,必也寸步難行。天律新舊交替,始能可食有耕。莫怨既生又死,可愛新命後生。生死必須齊觀,自然心氣和平。
農村
老伴八十一,我年七十八。相偕山田去,崎嶇路危滑。彼且割薯蔓,我助挖地瓜。碩果千餘斤,兒孫擔回家。農村無閒人,老少忙不暇。莫謂窮事多,味如倒啖蔗。
收穫
農村秋深收穫忙,穀如黃金擔滿筐。男女丁壯勞田疇,老幼曬颺守家場。歡笑今年稱大有,共慶此日樂小康。粒粒辛苦莫狼籍,記取戊戌年成荒。
旅途遇故人
老友老李與老張,三人乍聚髮皆蒼。幼小同讀坐一桌,丁壯從軍散四方。國事未寧氣自短,生死莫卜相思長。當年英雄似尚在,相扶相勉歸故鄉。
有感
嗟哉今時果何時,扮盲扮啞更扮癡。憂患老殘抑何補,徒惹他人斥笑之。有志無能且老矣,莊周達觀吾難師。空言連篇聊抒懷,日以繼夜苦孜孜。
好強
有生事事逞強能,不服失敗總好勝。苦拚硬幹鑽營拙,英雄榜上愧無名。
自白
本是僻鄉農家子,國難從戎為軍人。戰隙苦讀數十年,筆下見長用功深。嫉落巢臼嫉師古,恥趨世俗恥從新。強人亦自有本色,一任我手寫我心。
思家
浮雲障明月,倚窗糢糊看。遙念我老妻,攜幼步蹣跚。我又客遊久,自憐形影單。下月歸不歸,一思一心酸。
有感
深山不是安樂天,民窮財困最可憐。寰球盡多猙獰鬼,華夏不復有聖賢。物之將腐蛆生矣,人類將滅事倒顛。大勢所趨已矣夫,我又何必獨憯然。

世道呈式微,梟蠅漫天飛。農村愁貧寒,盜賊樂豐肥。道義等於零,正氣亦依稀。我生飄零久,今始勉來歸。局勢慶漸變,郅治苦盼睎。已老來日少,浩嘆動柴扉。

困居故鄉二十春,愁羈臺灣四十年。今猶兩地不生根,夢魂亦如浮雲然。時既逝去宜勵後,事已往矣難忘前。前後亂絲真莫理,如煙如霧障普天。

氣候漸寒尚未霜,滿園橘黃已飄香。辛勤栽培十餘年,離屋僅隔一曬場。累累滿樹壓翻枝,屆時收成必十筐。孩童總是最饞嘴,未至全熟早先嘗。
頑童
曾孫四歲又五月,終日胡鬧不稍歇。看多電視效拳擊,踢打老祖頻顛蹶。我跌地上未及起,強跨身上當馬騎。莫可奈何小武士,亦真亦假怒鬚吹。
語友
友人旅遊歸,向我大吹牛。我非真鄉佬,何嘗守一丘。足跡半國土,名勝確未遊。在軍久戰場,拚命誅同仇。但希賊速殲,餘事復何求。退伍今又久,妖氛仍肆流。困居窮山中,何以解我憂。每一思國事,老夫有餘羞。此意諭友人,彼為我點頭。要知介冑士,非全為身謀。
詩思
詩思何枯澀,頭腦如漿糊。深夜試苦搜,久久一句無。月來勞奔波,身心俱創臞。人既疲乏甚,筆硯亦荒蕪。況復俗務多,豈止瘦肌膚。徒傷骨一把,氣竭血近枯。實宜善調息,文思待昭蘇。
實話
不慕權利尚慕名,生具欲望亦常情。壯年衛國拚生死,老邁硯田苦力耕。書法繪事強升堂,論理詩文求純精。沙場盛氣未全減,力不從心仍苦撐。
高風
筆鋤日日苦勞躬,詩文盈篋米甕空。老當益壯窮益堅,奮勉誰為仰高風。
野寺
登山小憩野寺前,愛地清靜非慕禪。我較退之更詆佛,違反人情背性天。
喻至理
夸父追日中途死,我追夸父必路亡。更有千萬追我者,無一難免中途喪。可見高標亦難追,萬年億眾走且僵。至理如日耀人間,只能仰望浴和光。
蟬噪
閒由山後轉山前,秋深滿山樹鳴蟬。字呀字呀叫不休,最是晴日近暮天。
番薯
番薯滋味真美,我願吃一百年。蒸煮煎炸燒烤,餐餐月月天天。
零錢(在臺小吃回賬)
請客小吃四百元,回賬盡是銅板錢。傾向櫃台一大堆,一塊一塊數半天。
苦吟
一詩難成亦可憐,七字四句苦推研。鐘聲嘀噠頻催我,夜半已過宜入眠。
詩篇
老兵老農創詩篇,搜腸絞腦六十年。專集厚重數巨冊,看能幾詩可垂傳。
農村
農村勞碌忙整年,女勤園圃男力田。稚童也能紹先業,亂栽菜苗曬場邊。

仲春離家燕未來,暮秋還鄉燕已去。悵望空巢滿檐下,亦如老夫類飛絮。
小鳥
出門傍山繞,草叢睹多鳥。小巧不知名,靜觀莫驚擾。
作畫
磨墨展紙試作畫,月來奔勞未著筆。幾堆亂石幾株樹,也算開端稱大吉。
自白
飄浮數十年,窮困不得了。匆匆時易過,今日人已老。官位比人低,錢財比人少。唯一自慰者,筆下尚強矯。

已作曾祖豈不老,人老只要人稱好。莫如孔聖罵原壤,老而有成國之寶。
雨天
整日雨不休,寸步未出門。胡亂理雜物,匆匆又黃昏。
秋後
秋後多樹葉呈黃,山野又換新艷裝。這山那山遍遊歷,歸來輒得詩數章。
強倔
勤於筆墨與種殖,我老也算非廢物。多年軍戎戰未死,養成個性特強倔。

窮人也能住樓屋,前有美園後秀竹。蔬食菜羹老而健,少享肥甘反是福。

舊錶秒針急速走,山野老叟忙不停。粗食菜根賽電池,所得總也勝於零。
泥徑
掘薯歸時日沈西,初晴牛蹊亂高低。幸好負荷不太重,到家尚未滿身泥。
井蛙
海外攜回一箱書,半農半讀樂有餘。人已老矣遊已倦,蛙墮井底亦安舒。
著述
大道小徑通四方,蟄伏一隅不欲出,山中自然多寧靜,一心不二專著述。
雜感
山水幽處好住家,那管時局亂如麻。澧上本是我故鄉,何必又須去天涯。
山溪之戀
無窮無盡山連山,藏逃隱現雜雲煙。待至雲斂煙散時,高低肥瘦山依然。千變萬化明且暗,兇惡和藹逗溪泉。溪小泉弱乏強力,左躲右避忽失焉。因憚山束狼奔竄,巨細相協成大川。帶走山坡沙與土,匯積低窪為平原。但與群山緣不絕,念念不忘屢在言。山對平原更維護,一片肥沃好田園。倉廩充實農人樂,四山義務永衛藩。正如兄姐與弟妹,戲逐打鬧臉不翻。血緣相連自天然,相欺相騙更相援。我是山中生長人,最愛傍山水一灣。瓦樓茅屋隨分住,遊山玩水最開顏。耕耘樵牧且讀書,吃山住山更畫山。詩文多半寫山水,久慣山居忘苦艱。鬧市洋樓人人羨,我住山中永不搬。謝絕世俗逐臭客,雲封谷口長把關。
范丹山古松
久離歸來憶古松,既歸已是松無蹤。樹木早已供鍊鋼,濯濯童山肆烈風。昔日滿山是色青,今乃磽土一片紅。亂伐亂墾遍瘡痍,山山猴臀對碧空。
足跡
我雖跋涉行萬里,總在小處繞圈圈。試展全球大地圖,足跡所至太跼蹇。本非旅遊擴眼界,從軍戰鬥旋復返。魚日穿梭行千里,始終只在一塘堰。華南華北而臺灣,如此而已行未遠。人已老矣久客地,白髮鬅鬙還鄉晚。兩手空空愧赧甚,差未沿門乞殘飯。感世杌隉長嘆息。窮途而哭類老阮。
新薯品
海外帶回新薯種,名稱腳板又佛手。春種秋收總相同,小者如拳大如斗。味美營養價值高,肉細外皮卻粗醜。他人鄙視不一顧,我則寶貴如瓊玖。肥地每株十餘斤,滿筐擔歸人抖擻。辛勤栽培收成豐,真個樂煞我老叟。費盡心力帶過海,如此珍物我獨有。老伴洗滌我助炊,合家殊味共享受。腸胃舒服齒留香,喜在心頭樂在口。預定明春更多殖,其他薯芋瞠乎後。

幼讀古人詩,無限仰清音。唐詩三百首,高峻難攀尋。寫詩六十年,鳥已離故林。今人能知古,古人全昧今。取捨持定則,我筆抒我心。古詩美如玉,今詩亦賽金。豈讓古專美,必使藍遜青。
思鄉
故鄉思念久,臺灣羈留長。夜夜勞夢魂,又臺又故鄉。
回鄉
四十餘年望鄉賒,香港廣州過長沙。少婦抱兒娘家走,我負行囊回兒家。
無文友
十餘人口一大家,但我仍然感孤獨。求一文友不可得,家人鄰居皆粗俗。不得已且入山去,獨留老狗守空屋。拾得柴枝擔負歸,飽餐三碗甜薯粥。山中人多樵與牧,樂觀牛羊相戲逐。我老尚健全在茲,如此生活應至足。惜哉三餘執筆時,斟字酌句何委曲。茍有文友一二三,互師互友真是福。我無此緣類呆木,胡寫胡謅徒碌碌。
向火閒話
寒冬夜向火,主客巧邂逅。圍坐十餘人,話中啖橘柚。老人多憶往,相逢喜述舊。歷歷少壯事,呶呶不嫌陋。經歷既已多,雜亂混前後。八九尚真實,一二或胡謅。牛皮頻頻吹,不知臉皮厚。反正非大雅,談笑無愧疚。及時各擅場,長舌伴長袖。我語亦泉湧,人如梅枝瘦。有幸老而健,善良而高壽。彼此互恭維,服我吐錦繡。只此亦足傲,也算小成就。
時逝
時光匆匆過,少樂偏多憂。飛鳥西林去,逝水東向流。樹如披髮鬼,山形肖骷髏。還鄉情緒惡,敗象不勝愁。

幾筆寫意畫,兩首打油詩。一日又已過,茫茫昧所之。
墮落
青年多墮落,我老獨勤奮。雖以身作則,仍莫樹彝訓。身教視無睹,言教如未聞。風氣敗壞極,社會呈暗暈。
客鄉月夜有感
簡陋書樓對山缺,窗向東南先得月。兀坐樓中勤寫讀,月光照我浪跡客。清明節前別故鄉,算來又已時日長。故鄉不寧客地亂,何處才是好地方。國事紛拏曠世無,愁煞孔孫老信徒。幾隻逐臭貪婪鬼,沐猴而冠久濫竽。邪風高張正氣壅,大我根基誰珍重。正士君子復有誰,但見一群下流俑。粗言罵人本不當,忿極肆筆一狂放。微末赤忱無所施,打牆泄忿亦舒暢。
學者與教育
糊塗鄉佬固然多,明達學者又幾個。至理不澈歪理固,半罐漿糊督師課。教育失敗誰咎責,詖詞謬誤任揚播。大鬼引導小鬼舞,天昏地暗不知過。固有文化罔尊重,專賣狗屁臭洋貨。旁觀哭笑兩不得,氣憤幾乎肚皮破。

燕雁年年南北飛,我亦南北皆言歸。英雄老矣窮途哭,國破家困淚濕衣。

一事無成日又斜,時光總如浪推沙。人生成就多是零,不實速謝嘆曇花。
笑與哭
身歷萬劫久忘笑,志士百折更羞哭。茍能國事速好轉,何妨貧無米煮粥。

寒窗深夜中,孤坐了無趣。欲寫一首詩,久久不成句。
雨後山行
雨停出行兩腳泥,遙望前山雲尚低。牛羊冒寒覓草啃,鳥雀穿林帶霧啼。荊棘縱橫石磴滑,怒澗左右土堤萋。慎勿再入谷深處,跌跌撞撞防路迷。
末日
世界近末日,一切總反常。天地成翻覆,人類最荒唐。遍地多罪孽,寰球乏純良。人義有若無,盜賊兇且狂。人口將爆滿,農村缺食糧。礦產竭澤漁,林木將砍光。山野獸絕跡,空中鳥少翔。公害日益烈,正道久已喪。末路誇進步,毒物當香糖。老夫不樂觀,早已知不祥。萬有共絕滅,同歸烏有鄉。
書山水
古人作山石,各家別皴法。我畫無師承,信筆亂塗鴨。飛灑忘成敗,勢如江出峽。友人索張壁,頗表心情洽。
小樓
小樓供寫臥,兩窗東復西。這面傍高山,那方臨深溪。白雲奪門入,黃雀借檐棲。我雖愛幽獨,但卻不孤凄。
孤獨之夜
夜梟聲似鬼,黠鼠循牆上。野景如地獄,不敢久外望。
初晴
數日陰雨今放晴,秋末冬初山猶青。且待午後路稍乾,挖筐新薯烤又烹。
乘飛機
曾屢乘飛機,凌空步雲梯。總是飄浮身,任他東抑西。穿雲層復層,天國何所憑。太陽遙莫及,一盞普照燈。上界如人間,平蕪雜崗巒。只是情調殊,高處不勝寒。瑤宮不開門,仙娥不出迎。矞堆狀惡獸,群踞最猙獰。人間溫暖深,親友情感真。悶坐數小時,依然回紅塵。塵世詭譎多,久已習慣過。尤其山居好,日聽鳥唱歌。天塌我不憂,地翻我不愁。飽餐薯芋後,睡足復何求。老朽有若無,人生果何如。飄虛似飛機,宇宙亦糢糊。
苦憶
遠羈一歸客,布衣復布冠。人老氣未衰,豪邁雲可干。痛惜國不強,民困因多端。山中踽踽行,形隻影亦單。早年效戰場,志堅死卻難。敵寇狡如鼠,吾械亦兇殘。苦戰南與北,曾割賊肉餐。道尺魔一丈,思及心猶寒。禹甸盡血腥,互爭非地盤。步行千萬里,不羨古馬鞍。敵人攻我陣,我向敵陣鑽。白刃染赤血,山河亦為丹。莫與鬩牆比,時局良可嘆。今已白髮叟,忡忡何嘗安。
山中
一溪奔山出,兩山此界分。無阻為飛鳥,普屆乃浮雲。我在此山呼,友在彼山聞。不必過板橋,山山雨紛紛。
山居
樂居山水邊,仁義行為先。道德修為高,自然福壽全。
雜句
自許德無虧,允信仁者壽。當求老而健,何意居室陋。人稱多才藝,也算小成就。尤期我所長,擇人而傳授。孔聖嘆道窮,奈何術莫售。梗然在胸懷,終將難邂逅。

山居庭舍幽,戲幼遣日永。有路皆牛蹊,無樹不月影。晴日曉露涼,深夜床榻冷。有為亦清閒,老猶勵三省。

無事不進城,長為山中叟。衣衫既破敗,形象亦瘦醜。窮日事詩文,終年不飲酒。樂多樵牧侶,愁少筆硯友。無功亦無過,有為更有守。事理務認真,巨細不稍茍。已滿七十七,想超九十九。必須老不廢,堅純賽瓊玖。
竹阜
圓渾小山頭,無樹皆小竹。牛羊不之踏,長年總翠綠。右邊有梯田,前方乃深谷。頗愛山秀美,鳥更爭歸宿。惜為他人地,不能結茅屋。請問賣不賣,願出十擔穀。
寒風
寒風陣陣似海波,適從山坡路上過。身瘦衣薄頗難當,野鳥比我能耐多。

冬日最是北風寒,階前雙腿亂抖戰。人老可嘆抗力少,怕去遊山只遠看。
胡塗賬
昊天之高不可測,海水之深亦難量。俗謂人心隔肚皮,誰知他懷何心腸。人心不同各如面,夫妻異夢僅同床。如手如足同父母,難兄難弟也鬩牆。脣護牙齒齒咬脣,尺有所短寸有長。人世常理誰真知,總是一篇糊塗賬。

吾好寫詩又誰知,天上地下任所之。狂言胡語神與鬼,嘻笑怒罵皆是詩。興至暢如峽放洪,思澀苦似鉗拔髭。但有二事不可茍,仁義大道必堅持。
山居
只愛山居不進城,最是雨後數日晴。坡路易乾不見泥,花有清香泉有聲。不辭勞苦事樵牧,三餘寫讀以怡情。久雖不作富貴想,我生決不負我生。

不佩三尺劍,只持一柄刀。下山步步低,登峰節節高。無石不奇狀,有鳥盡艷毛。牽牛不騎牛,採樵必負樵。專砍枯柴枝,禁傷幼弱苗。既不畏毒蛇,卻甚愛鷦鷯。不憚入虎穴,慎勿毀雀巢。嫉下深窄溝,莫上危樹稍。偶得山珍歸,閤家享佳餚。
遊山
衣上墨痕雜泥痕,雨後遊山亦消魂。此山不大卻高峭,沿途猶可望家門。
效尤
人老從未稍停休,窮困勤奮小書樓。胡湊詩文不值錢,猶忿兒孫拒效尤。
山行
我自山西轉山東,上上下下興不窮。不羨天空捷飛鳥,且效地上笨爬蟲。日日上山日日樂,生活充實柴更充。鄙斥愚公真多事,山移必至性靈空。

海遠念沙洲,荒山亦耐遊。夏日必帶帽,冬天不著裘。下山呼吸舒,上山汗直流。回家飯已過,枵腹入書樓。
有感
曾馳南北路,戰鬥不計功。微末素如此,不誇曾英雄。抱槍能草檄,竊效古將風。生命尚不顧,名利更透空。黃河水變赤,長江色亦紅。血流命仍在,國運欠亨通。老兵老勿死,奮勵前後同。總希時局寧,告慰白頭翁。

此次還鄉來,數月未離家。小鎮七里近,亦如在天涯。曾是千里馬,今作井底蛙。非關步履艱,混亂長吁嗟。
奇石
山石何磊磊,拾得奇石歸。前看像猢猻,後似人而微。完好無碰損,抱負進柴扉。曾孫見大笑,謂要為穿衣。我言他不冷,宜將塵拭揮。謂要給餅吃,我說他不饑。愛他莫打他,更勿亂翻推。置之窗台上,人見人稱奇。
文人
精工殷商學不成,富貴絕緣窮書生。七十餘年苦熬煎,徒然混得文人名。
石泉
山泉出石間,汨汨涌清水。隨溝左右轉,前程亦萬里。伏地作牛飲,爽口而甘美。遊山偶得之,不禁心獨喜。高士隱僻野,二者堪相比。
小蟲
黑點書案行,小得不得了。欲審為何蟲,專家莫知曉。既不懼人踏,更不畏飛鳥。萬物各具體,何從論大小。

友人送我行,問我幾時歸。彼嘆人易散,我愁侶日稀。聚首既草草,揮手卻依依。明年再相見,孤鳥離群飛。
冬寒
一陣寒風一陣雨,閉戶向火門自開。孤坐無聊友已去,陋室有隙蟲自來。寫字手僵頻抖顫,構思心澀久低徊。少壯飄流少根基,豈至老始愧不才。
石樹
季節又過小陽春,好在晴和已兼旬。人老勤作亦有得,我行我素強認真。窮鄉僻壤即仙境,自出紅塵不染塵。奇樹怪石最可愛,天公造物亦艱辛。樵夫牧人不一顧,獨有詩翁與之親。依偎撫擁日不倦,木石有幸免沈湮。歸來詠之又畫之,人睹特讚美無倫。石樹有靈當知曉,見愛我是第一人。
摘菜
昨日天雨今晴天,庭外泥路已半乾。避濘踏石山田去,摘回菜葉充盤餐。
幸與不幸
往事苦憶月映窗,戰馳黃河又長江。百役不死白髮歸,老夫老妻猶成雙。兒女近老諸孫大,曾孫學語亦成腔。公事未諧私堪慰,只恨上邦變下邦。
樂音與噪音
我無音樂耳,嘈雜吵煞人。歌廳與舞榭,平生不問津。我無音樂喉,直呼類牛鳴。抑揚又婉囀,學習也不成。少時曾弄笛,也曾拉胡琴。咿啞尖聲響,造詣淺不深。旅臺數十年,噪音最厭憎。怪聲日夜擾,天動地沸騰。從此惡音樂,掩耳不一聽。尤好勤寫作,喜靜愛安寧。今又山居久,市聲遠莫聞。詩來每自工,心一不旁分。山外雖杌隉,山內卻晏溫。數月不出山,白雲掩柴門。
採樵
鄉人日日勞徨徨,我獨晝夜揮筆忙。詩文雖多不當飯,猶遜薯芋數巨筐。人既未廢作廢事,無怪四鄰笑荒唐。點頭諾諾持刀出,且隨採樵上高崗。
老不可廢
人老豈止有眼前,也有明天又後天。來日或短或方長,一日不死要吃穿。能作些事且作些,切莫等死徒坐眠。須知作鬼也消費,仍望兒孫化紙錢。
萬象
莫鄙蛆蟲糞內鑽,蠕蠕萬物盡皆然。物各求生途徑別,各本天律混大千。卑下高尚何由分,易位以處總覺玄。一大迷惘誰真知,樂得糊塗全性天。
念孝鳥
早歲記得鴉群飛,庭樹時來悲啼客。尤以寒冬大雪天,啞啞怪叫驚人魄。久別還鄉又八年。此鳥何以竟絕跡。人變抑是天數變,孝禽何罪遭族辟。
戲頑童
鄉村頑童效耕種,小鋤路中挖大洞。我謂不可挖壞路,挖路會遭肚子痛。群童聞言感驚恐,乖乖填平如原封。連連稱許好孩子,戲語一句奏效用。
吾詩
林中各鳥巢各枝,我行我素寫我詩。斗酒百篇捷莫效,撞轎推敲是吾師。歸田頗愛陶淵明,險峭獨讓韓退之。俗語方言惘知避,是詩非詩不自知。
有感
歲近尾聲時相催,獨立遐想望崔嵬。數十寒數已逝矣,太平日子等不來。山居富文空自許,志士老矣休逞才。堯舜孔孫距我遠,無端愁悶下樓台。
冬日山景
年尾野景亦秀妍,彩豔樹葉籠山巔。一片白色芒花浪,幾縷烏黑村舍煙。出塵山居求多福,遠離市囂結善緣。人生不是黃梁夢,安貧樂道師聖賢。
山路
山無直路路沿山,上下左右彎復彎。出門已行二三里,家門仍在指顧間。

山行有如捉迷藏,出門幾步即轉向。一轉再轉行未遠,熟處好在路不忘。
自信
為學希聖賢,終身安貧賤。死必上天堂,不入閻羅殿。
山居
居山數十年,日日山中行。這山又那山,山山不知名。

住我山上屋,耕我山中田。時局那管得,安命而樂天。

鄰舍八九家,山居柴水奢。梯田春耕前,處處油菜花。
冬眠
冬夜床蓆冷如水,門窗緊閉似囿囹。瘦骨老人畏寒甚,臥擁兩隻熱水瓶。
故里
土腔野調時高吟,頗感山水惠我深。幽徑坡蹊最誘我,鳥語花香動詩心。故鄉天地亦父母,近鄰男女如仲昆。天涯歸來第一事,訪遍四周大小村。
喜相逢
三朋四友相逢歡,天上地下話萬端。說說笑笑亦樂甚,老人老調一再彈。
山歌
放縱形骸山行樂,不唱豔歌唱山歌。獨樂眾樂皆美好,滿山野鳥相語和。

昨夜詩未就,今日續完篇。唸唸句尚美,衷心亦忻然。
自由
今人自由肆追求,常理不究德不修。詳察萬象始至終,何事何物無範疇。草木天定往上長,溪川必須向下流。晨興夜眠難隨變,親親師師始寡尤。日月星辰有定軌,宇宙何處見自由。
願望
何人願與結詩盟,有朋遠來我悅迎。果能半年數日聚,互讀佳作互奇驚。不論白髮或青蔥,以詩相酬效高風。詩友最是非常友,簡待也不嫌貧窮。相攜相吟上山頭,共賞雲浮溪水流。遠近峰巒指顧間,天空地闊人悠悠。或則樓頭且登臨,品茗閒談佐詠吟。我太孤寂無聊甚,疾呼何處有知音。
調協
坐寫殊覺冷,勞力汗直流。動靜須調協,莫專守書樓。

四望山不斷,不見水流長。數月不出山,人老樂隱藏。

白日已西斜,我自山中歸。田野啄食鳥,相反山中飛。

天若大釜蓋,群山似饅頭。山中人勤儉,食饅無他求。
對比
新植樹林小且疏,剩殘古樹已成孤。恰似吾獨弄文墨,萬愚群中覺更愚。
寫詩
五字七言苦用心,些小欠當究練深。勉強四句湊成後,仍如山坡滾桶音。
白頭
已過七十七春秋,黑帽下面是白頭。大難未靖不掛劍,何惜寄身一浮舟。

我詩工夫苦中修,無師無友不知愁。絞盡腦汁耗盡血,挨餓挨寒無怨尤。茍問何為致乃耳,人微言輕強出頭。還鄉漫云孫輩眾,浩嘆無人紹箕裘。
人生
我在溪畔作苦吟,悟得一理亦事真。人生有如溪流水,笑笑哼哼奔前程。孩童一步一跳笑,老人一步一哼聲。遲早前程奔完後,合葬海洋作鬼鳴。
晚餐
日已薄崦嵫,一天又黃昏。負薪望前坡,回家走後門。助炊乃老伴,托盤是曾孫。丁壯盡歸來,據案作狼吞。
冬夜
不必敞窗望穹蒼,過亥深畏夜氣涼。蟲聲唧唧犬如哭,已知滿庭鋪白霜。
午夜夢回
窗外樹影一枝斜,此是故家非客家。回鄉又已一月久,猶是夢魂在天涯。
雜吟
天地晦暗非良辰,老人戀舊慎從新。這那派別多胡鬧,黑殿頭目又何人。
怪事
今時怪事驚咄咄,貧民窟與野鬼窟。黃金珠寶搜求急,掘盡墳墓燒白骨。
魚殃
塘水已淺露高堤,農藥肆用已無魚。我無閒情事垂釣,睹無鱗游徒欷歔。
古董
鄙視馬列崇孫孔,他人罵我老古董。要知古董最名貴,總勝穢物當寶捧。
茍安
得茍安時且茍安,管他作惡太多端。多行不義將自斃,自有人去折欄干。正人君子甘孤寂,惡狗爭屎必互殘。人民至上真好聽,魔殲台垮且待看。
遠眺
雲山接天處,混茫不可分。遙望起遐思,落葉亦紛紛。何用覓詩句,心靈已超群。景色令人醉,樵聲隔林聞。
書齋
秀峰之下築小樓,前有清溪淙淙流。閉門用功一書齋,下臨菜圃綠油油。心共溪水清如許,好鳥屋周展歌喉。作詩作畫亦樂甚,真是布衣傲王侯。
有感
中華文化嘆式微,導邪既久眾昧歸。智志戮盡書已焚,今後何人明是非。

外出兩日何所得,見聞徒令人惶惑。精疲舌焦速歸來,少言寡尤忘原則。
怪石
此山我遊百次過,千次萬次不為多。雖非名山山卻美,最愛怪石滿山坡。
熬夜
寫讀已疲霜露寒,夜已深矣墨已乾。窮人難留隔夜食,幾塊餅乾早吃完。
我生
我生恨稍晚,未能隨孫公。人中聖之最,世界期大同。奈何人心頑,傾西又倒東。專逐洋風尾,大業竟落空。思想多偏激,竟昧直厥中。致使國不國,興感斯無窮。
山居
上山不必定牧樵,山高四時風蕭蕭。持刀自衛無別物,風吹落帽隨風飄。我本就在半山住,跑遍周圍山山路。操筆稍久眼昏澀,還是遊山有真趣。有生不知飄零苦,微賤自是勞碌具。今雖陶潛歸去來,宅邊卻無五柳樹。薄田充公我不嗔,我種人殖皆成春。大地原屬萬物共,山山我皆可採薪。一木一石盡秀質,四山環抱我陋室。反正幾塊磽礡田,屬我屬人忘得失。我今山居亦自在,省吃儉用不欠債。狂草詩文與書畫,謂我怪老我不怪。

山居年復年,與山永結緣。山外多罪孽,山人即神仙。

山山各具容,人山情誼濃。攀登不知倦,樵牧喜相逢。
有感
人生不滿百,老始歸故鄉。不知今而後,能有幾許長。憶往而瞻前,一切總渺茫。處境猶杌隉,羞灑淚數行。
山行
風動篩樹影,蘆葦阻行路。聞語不見人,但知人所處。又聞牛鈴聲,牧者自不誤。好鳥奏妙音,迎我在叢樹。
抒懷
享受我最後,洳苦我居前。可恨污吏貪,堪欽絜士賢。不與頑劣立,且枕硬石眠。早晚上山坡,出入踏雲煙。不羨直升機,嘗賞橫飛泉。苦難非一日,飄零數十年。老歸隱蒼峭,滌塵仗潺湲。終歲少外出,長誦歸來篇。
兒女
人皆愛兒女,苦恨歸不早。世亂羈異鄉,人在異鄉老。冠齡從軍出,今已髭髮皓。殺敵惜未盡,衷心惄如擣。兒女果如何,是否全改造。薄田定充公,能否有溫飽。亦有知識不,痛心一面倒。臺屬是罪名,禱天乞茍保。我雖懷正氣,賊視刺膚草。那計材不材,存在已算好。
風波
風靡坡草海掀波,無盡浪潮已經過。數十年來顛沛甚,窮困苦難亦何多。
忠貞
忠貞誰如我老兵,時局昏暗是非明。一身能為衛道死,處污猶吼正義聲。
造極
野風拂亂髮,敞衣山峰顛。與峰有盟約,十日一周旋。峰雖距村近,絕頂絕人緣。我既登臨頻,鄉人笑狂癲。

峰勢何岧嶢,獨登感清寥。怪石疑惡獸,野風賽怒潮。黃葉樹下落,白雲頭上飄。村舍咫尺近,瓊宮萬丈遙。枯槁草已萎,榮茂松不凋。闃寂大地靜,呱嘈小鳥囂。上下無行路,牛蹊止山腰。
山隱
菜色老人面呈黃,時局苦嘆混陰陽。歸隱山野不外出,困守只道薯芋香。布衣久著常露肘,瓦屋總勝破草堂。勤作苦讀勉度日,咧嘴猶肆當道狼。

鄉居獨善身,數月少出門。山山有好感,人人無怨恩。一己乏長策,時局安足論。遊山歸來晚,相迎小曾孫。

山山皆佳色,入冬猶綠林。峰聳逼天高,瀑瀉墮地深。樵牧少壯忙,閒散老人心。手持一刀杖,遠近遍攀尋。

登高望遠何茫茫,堪羨地闊又天長。人雖微末亦足傲,萬有環拱我氣揚。一聲嘯喝風雲動,百鳥獻歌頌吉祥。草木鞠躬迎又送,前護後擁回草堂。
初雪
冬月二十七,今年初見雪。地面太髒亂,天為飾修潔。紛紛飄餓毛,皜皜粉刷綴。一夜敗象失,千村路斷絕。莫謂寒徹骨,欽此巧陳設。
有感(還鄉定居刁難)
往事難回首,今後尤莫測。茫茫昧所之,禍福隨分得。人老事煩雜,智昏乏定則。時至自然是,何必徒惶惑。

人老事欠周,今後幾春秋。太平不可見,悵然不勝愁。時局亂如麻,子孫亦贅疣。我勞亦何益,仰天苦搔頭。

滿腹多心事,欲吐向誰言。對人損言笑,孤坐無限煩。自囚於一室,如含千古冤。大局竟如斯,何日贊化元。

白日多見鬼,黑夜更少人。時局竟如此,我生徒苦辛。少壯戰南北,老猶難安貧。寧為太平狗,莫作亂世民。

我生固倔強,人老嘆奈何。時局敗如斯,只見舞群魔。誰是醫國手,回生治奇瘥。可悲衰老者,再有幾日過。

長年飲恨深,孽子又孤臣。愛國身難保,誰稔我為人。

遙望峰頂高到天,既至峰頂天更高。難藉雲梯攀援上,綿綿軟軟抓不牢。想上天庭告陽狀,人類世界今太糟。云謂上帝管人事,天不能上我號咷。仰天且訴人罪惡,請求懲處復聖教。叫破喉嚨無反應,但聞哼啊似咆哮。咆哮又是針對誰,久久使我首頻搔。怒世抑怒我多事,誠惶誠恐心如潮。苦思苦想忽大悟,二者皆非如水泡。心灰意冷奔下山,人神鬼物一窠巢。

故鄉定居事難為,令人不勝費猜疑。條件苛刻悖人情,我今前路悲險巇。不仁不義胡乃爾,何其兇殘過虎貔。人已老矣戀故土,如此狠忍非所宜。

我身恰如不繫舟,惡水險灘肆飄流。常聽兩岸饕餮吼,又聞冤魂聲啾啾。驚心悸魄數十年,徒見惡林戲黠猴。凄風慘雨苦顛簸,瞻前顧後無碼頭。石撞浪擊全身損,十分殘破久失修。空空如也何所有,未知何方棄沙洲。如此朽物誰見憐,幾片廢板倩誰收。

獲准故鄉留一年,但須繳款三千元。要打願挨豈得已,茍免心中長時煩。人既老矣戀故土,兩岸馳騁力已殫。私事委曲尚可忍,痛心國事欠樂觀。

苦戰竟不死,老邁猶苦生。半生未還鄉,還鄉淚欲傾。苛政猛於虎,笑面帶猙獰。出錢買居留,每月三百正。居家論時買,政令強實行。要錢棄道義,最不近人情。

我生長不樂,羞哭亦不歌。不論公與私,總是感慨多。飄零數十年,羨鳥有定窠。何嘗遇善人,類皆似惡魔。不拉人上岸,只踢人下坡。世俗竟如此,徒然嘆奈何。
羨慕
山高未雪風亦寒,樹葉飄飛人老殘。堪羨薄衣少壯子,樵重汗出徒嘆看。
拾柴
人老嫉負重,拾柴筐籠輕。徐步下山來,徑至灶前傾。
回鄉
老兵未死老始歸,天涯回鄉非錦衣。胸雖猶挺頭已白,鳥戀故巢不遠飛。
登高
人微山不低,登高我亦高。天下無難事,至老不屈撓。
書法
吾字早年宗南園,中途顏何亂塗鴉。友人總誇吾字美,自知混雜不成家。況復各體頻變換,莫衷一是多疵瑕。今又回頭追原師,先入為主至可嘉。數日有成復舊觀,決不徘徊再錯差。
狂語
人老尚未脫盡牙,鏽刀猶堪斬亂麻。眼花且少寫小字,語雋仍可驚大家。勞力能吃飯三碗,平路亦踩二輪車。山水出遊不辭遠,萬理皆通非自誇。
雪後
晴日雪消盡,青天無片雲。白晝暖似秋,村人採薪勤。入夜寒仍冽,閉戶集柴焚。鄰人互交坐,圍火情炘炘。
山居
我生總是山居好,都市住宅似囹圄。既非高官或富商,那能勝區有別墅。窮苦農家是出身,柴水方便即佳處。要知山居樂事多,何可一一盡枚舉。
詩人與詩
窮人愛寫詩,詩多人更窮。友人讚我詩,氣勢何豪雄。焉知詩不易,平生苦用功。甚於貪得者,細大搜求兇。又如行乞人,處處肆行蹤。更如俗謂仙,忽地忽天宮。胸中羅萬象,筆下陣千重。或者句如劍,或者氣如虹。或對人侮慢,或逢人鞠躬。襟懷變莫測,筆調任橫縱。惡風暴雨後,天朗又碧空。

善惡未必值相報,漫云時到時未到。我崇善行無他願,但求心安德操高。

今時筆類亦多種,毛尖鋼尖原子尖。老夫不論大小字,固習已深宗蒙恬。

溪欲出山山門開,卻又戀舊傍山迴。到底娘家留不得,時遣漁舟溯水來。
小鳥
山中有小鳥,是否即鷦鷯。群集荊草間,輕鳴飛且跳。體型既巧美,毛羽亦鮮媌。不時來庭園,但不上樹梢。停步且靜觀,慎勿驚分毫。惜哉草礙眼,未能盡賞嬌。
山路
莫謂山中路不平,久已習慣坎坷行。壯我精神健我骨,那如要道車頻驚。

入山欲訪仙,跑破無數屣。跋涉仙難尋,路已行萬里。疲甚跌岩坐,自問何所以。忻然大徹悟,拔地一躍起。仙人何用訪,我已仙可比。再有求仙者,見我即仙矣。

街前尚稱美,街後何其醜。髒亂無復加,納污又藏垢。人多愛街居,猶自感稟受。俗云商必奸,只知利可守。最是嘔心者,瘋丐滿街走。到處垃圾堆,幾隻癩皮狗。真不堪入目,況復車馳吼。故我不居街,居亦不可久。
頹風
自從回鄉來,無限悲故鄉。時時聞搶偷,處處是賭場。贅員多如蟻,農村愁饑荒。人口已爆滿,少壯何荒唐。一片瀰亂風,頹象希速匡。
破衣
老夫青衫舊變黃,只因穿著時日長。在家出外全賴此,廿年客鄉又故鄉。我性不慣穿新衣,價昂又難合瘦肥。可羨好鳥真儉省,一身原裝終生飛。粗飯健身舊衣舒,隨坐隨臥且讀書。那管墨痕斑斑在,出門一樣乘客車。十日不洗亦無妨,拍去塵泥還容光。好友敬我老詩人,相迎相扶升華堂。高樓大廈我不慣,長居深山陋室間。遊山玩水覓詩句,一步一吟亦開顏。雖然詩多不當飯,窮困終身誠所願。破衣溫暖蔬食飽,萬分慶幸老而健。吾衣稍破縫補之,棄必至不得已時。但希今日破衣叟,後世人喜讀我詩。
愚喻
鐵杵磨成鍼,堪欽功夫深。鍼成杵已無,用杵何所尋。杵貴鍼賤物,何必枉用心。況復磨時久,時間貴黃金。時久成事多,浪費好光陰。精神固可嘉,愚昧不足箴。愚公移山同,焉能勛士林。
吾詩
詩亦類型多,要在暢不繁。五言七言備,自來有根源。絕句四已足,律詩對仗璠。古風長篇詩,手法隨心翻。我詩胡濫湊,規律棄取半。既不當正事,亦非徒好玩。戰餘農事畢,忱心弄文翰。高境不可及,望洋猶興嘆。寫詩不填詞,詩雄詞麗娟。律絕取外貌,尤喜草長篇。一韻或換韻,雅俗隨意鐫。時代已變易,不全步先賢。
食嗜
純粹骨湯青菜粥,間煮而食萬事足。何必亂吃累腸胃,山珍海味或有毒。
下雪
山中一夜雪,厚褥亦足戀。起床最怕冷,離被即抖顫。前庭舖細粉,除院堆瑞鹽。深坑已填平,屋脊高更尖。一步一深洞,忙人行履艱。猶是多失足,跌入水溝間。頑童當棉糖,呵斥何口饞。只說亦難吃,不甜也不鹹。取暖燒大火,重裹衣覺單。何當有貂裘,適時衛老殘。
雜句
困窮生活固太苦,富又憂恐愁安寧。究竟如何才恰好,身健學優而稍貧。
打油
不是我吹牛,我最會打油。身雖瘦皮猴,骨硬人莫儔。拚命爭上游,權利不強求。旦夕揮筆頭,期更上層樓。層樓伴雲浮,誓必拔頭籌。高登願不酬,我誓不罷休。
頹靡之音
孔在齊聞韶,三月昧肉味。古代俗真純,音樂亦雅貴。可是現代樂,入耳我生氣。一股邪靡風,令人厭且畏。豬哼牛牟鳴,我不太厭忌。獨是靡靡音,聞之欲逃避。狂妄邪僻曲,怪誕而奇異。笑哭兩不得,正聲久已匱。世代日野蠻,人性益卑鄙。所有諸事物,古純今莫比。臨深貪睡酣,履薄誇舞美。在在趨毀滅,喪音何足喜。前面虎噬人,後隨狼掉尾。右邊伏惡獸,左旁伺毒虺。華樓梟獍嗔,幽室囚奴唏。此成何世界,總是一車鬼。
初歸
我初離家髭尚無,隔世歸來髭全白。幼年好友互不識,皆言覃家來遠客。我言非客原是主,愕然注視臉色苦。握手相互道姓名,原是同窗李小五。一人傳聲多人來,滿堂親友費疑猜。各自一一作說明,主客亦喜亦含哀。亂世生命等於草,昔日頑少今皆老。得見不過三之一,多少人已沒有了。親友賀我老而健,又能回鄉了心願。可惜好景何不長,轉眼又隔路千萬。
求健於野
晴日上山跑幾趟,人雖老矣猶健康。且樂貧窮甘素食,最怕多病體不強。採薪拾糞兩可得,負筐歸來飽饑腸。勞力適當自有力,腦清肢捷意氣揚。七十七歲不太老,日雖過午時方長。養攝有道期百歲,眾老聚賭最荒唐。
拾糞憶往事
從軍在北方,整休住農莊。地近黃河岸,老嫗最善良。見彼拾牛糞,暇時我幫忙。將糞作成餅,壘壘貼滿牆。用以當燃料,烤饃味最香。我常念我母,以嫗當我娘。早晚為汲水,夜間助燒炕。深夜嫗輒哭,念兒戰存亡。老嫗哭告我,兒亦在軍行。數年絕音訊,見爾更心傷。國難人民苦,但願娘壽康。
人禍
古今中外人,無窮自相擾。邪惡何其多,正善何其少。代代強欺弱,在在大凌小。可悲人世界,禍亂何時了。
山之今昔
樹木已伐盡,山山石如蟹。猶憶山昔高,今覺山已矮。土法以鍊鋼,樹無鋼何在。山亦如吾人,裸體欠光彩。瘋狂如病瘧,所行胡為哉。浩嘆人禍慘,山只剩草萊。
治安
地方治安嘆式微,面目革新內全非。偷搶騙拐如黠鼠,尤以乘車多危機。故意擁擠造形勢,敗類成群相合圍。搶人皮包搜人袋,不論華服與鶉衣。稍不注意即失守,幾張鈔票不翼飛。半文無有行路難,腰包空空腹又饑。呼天呼地無一策,路遙人疲不得歸。掩耳閉目不聞睹,當局尤誇政績輝。我老鄉居怕出門,亂象頻傳徒歔欷。

我出山在後,我歸山在前。兀立送復迎,依依情纏綿。恰似母待子,關心我安全。我決罷飄浮,定居意願專。即使有遠行,亦當盡速還。長住山懷抱,相守樂餘年。
人禍
總之古今人,無盡苦相擾。邪惡何其多,正善何其少。代代強欺弱,在在大凌小。可悲人世界,禍亂何時了。
鄉居圖
僻野猶存舊風尚,亦茅亦瓦老山房。男人力耕女雜務,勤勞儉樸日日忙。兩側畜棚或菜圃,宅後竹林前曬場。人生居此亦樂也,何計都市物價昂。
隱藏
時局不寧混陰陽,地方多亂亦何長。薄風薄俗悲薄弱,深山深處且深藏。城門失火災池魚,蛙伏井底可無殃。古今中外盛世少,人微言輕免憂傷。幾疊殘紙勤研求,攫權抓利看他忙。天寒地凍難事事,飯熟三呼始起床。
自許
蓬髮亂髭衣破衣,踉蹌拾得柴枝歸。誰知我多能鄙事,只道老叟賤而微。我雖如此非偽裝,本性勤儉不為卑。雖云人卑品不卑,一絲不茍德不虧。不是老朽空自許,有生困窮傲富貴。一身絜骨不染污,內蘊正氣表和氣。
有感
七十餘年總碌碌,窮事靡窮亂且簇。絕無一日真休閒,大務小事主兼僕。既要帶頭當雄飛,又須維後作雌伏。百十年來國多禍,千萬時日民少福。奸人得逞肆狂笑,忠良無奈輒痛哭。臥薪嘗膽勵外隅,破碎潰爛悲內陸。欲圖匡邪乏良策,深盼歸正恨不速。惠兄跖弟亦至親,刮骨療毒傷皮肉。
雜句
我欲上青天,天神不接引。我欲下地獄,閻王罵我蠢。只能在塵世,煩惱無止境。生來絕富貴,薄才不求逞。元朝別人類,我在九十等。低級亦堅強,瘦骨素硬挺。差未托破缽,沿門呼大嬸。師欽顏回賢,簞食而瓢飲。
山行
跋山涉水徑陡曲,日日遊山遊不足。非真無事專閒盪,徒食田間兒種粟。我之事多難枚舉,晴和健身負筐筥。山山我總苦搜求,所尋何物且不語。不語家鄰亦盡知,不外拾柴與尋詩。多少有無誰計較,聊表雄飛非伏雌。雌伏時日亦已多,雨天雪地不上坡。破書廢紙堆滿案,閱讀寫畫苦琢磨。鐵杵磨針已多年,期能自創一片天。績效至今雖少有,仍是猛往直向前。前程自然遼且廓,無際大荒勤墾拓。生粟生草在人為,辛勤自爾有收穫。收成豐歉且不究,徒食不事難恕宥。自強不息天行健,人老猶期有成就。
山與樹
山山少樹草萋萋,孤行往往路成迷。惟見鷦鷯草中跳,不聞黃鶯樹上啼。山上有樹山覺高,無樹已覺山變低。昔登山頂高是樹,今再登立莫我齊。有樹落葉鞋不髒,無樹無葉兩腳泥。滑滑跌跌上復下,牽草攀岩步牛蹊。
雜句
我似蠹魚齧紙書,讀罷又力作畫圖。所寫詩文亦已多,多篇了嗎之者乎。愛作山水小寫意,一石一樹不含糊。愚公移山杵磨針,數十年功未負吾。
登本地最高峰
鄉人幾個到,我臨身如浮。面面山何低,拱然羅四周。山腰倏雲海,海上有小舟。小舟我常至,原是眾山丘。風冽汗後冷,高處莫久留。
寒夜
風停深夜雪,苦寫一盞燈。盆火欲熄滅,涕鬍已成冰。

寫詩如閒談,真假可參半。孩童愛遊戲,文人好弄玩。題材隨意取,內容更滋漫。葷素菜味美,配料又蔥蒜。萬事皆如此,巧拙可立判。
紅塵
我曾作苦思,豈可破紅塵。出家廟亦家,僧尼仍是親。人而背人為,何以成為人。紅塵何可破,紅塵不是殼。果核與鳥蛋,破出仍相若。世人不省察,昧此假煙幕。真可破塵出,即應絕塵事。生活全賴人,言行恰倒置。僧尼人之贅,人何不詳思。
學問
少壯羞學問欠好,學問稍好人已老。我願年青少學問,年富力強才是寶。可是人生難永壯,幼少壯老何可了。萬物始終本自然,彭祖八百亦歸杪。絕無常生不老術,一任生化難取巧。胡思亂想亦多餘,詩文草就飯吃飽。
無定
世俗嘆靡頹,暴風翻海潮。弱柳左右擺,柔草亂彎腰。全球多地震,天動地飄颻。老夫硬骨頭,髮也隨風飄。古松發怒吼,頻頻把首搖。釋徒修入定,徒自許芳標。
勤奮
老來悔遲補讀書,一股傻勁誰似余。不作書中金屋想,只是不屑徒閒居。有事總比貪玩好,放盪賭徒莫我如。深文奧義忽悟得,亦誦亦笑動山廬。
詩人
詩人亦奇物,稟性類鳴禽。有事故大呼,無病亦呻吟。侷謹又狂放,別具一片心。或可匡世俗,或可振古今。或具汎愛眾,或虛度光陰。或者是酒鬼,或者肆荒淫。或者溺都市,或者避山林。總之詩人怪,真面難摸尋。我亦詩人歟,倩眾揣吾襟。
人之長短
無道人之短,無說己之長。崔瑗作此語,未免欠思量。一己之長短,人詳己不詳。必經他人道,始可知改良。親人多偏袒,敵仇只醜揚。添油又加酢,原本不可彰。我謂長與短,人己宜堂皇。茍能言之實,言之又何妨。長短互勉改,鵬鳥助鳳凰。玉石兩相錯,彼此能自強。
除夕
黑夜冥冥一片黑,白晝茫茫一片白。時光人生如客過,過客何處是定宅。先人宅墓遭挖毀,未挖也覺太逼窄。終歸陰陽宅無存,生歿何為是上策。黑黑白白來復去,三百六十無蹤跡。苦思苦想究何從,就在客中永作客。
書法
仍宗南園苦練摩,不再旁騖游慮多。用筆專一字自精,老猶蹉跌乃大錯。人多譽我書法家,豈可愈寫字愈差。大手筆名來不易,定須晚霞勝朝霞。
頑童逃家(寓意吾習書法)
頑童逃家如著魔,矇矇矓矓隨春婆。歷盡苦痛哭盡淚,依然恬顏回舊窠。莫負父母養育恩,莫怨蒙師督嚴苛。三字經已讀熟後,也隨家人勞山坡。長大不忘耕讀本,終生如此勿蹉跎。
牛年(丁丑)元旦誓志
昨日畢丙子,今朝始丁丑。我年七十八,精神宜抖擻。拚力光藝文,認真不稍茍。砥行師聖賢,務立三不朽。恥伴瓦缶鳴,定須發獅吼。華夏久杌隉,揮帚掃污垢。振聾以啟瞶,帶頭復固有。勵志居人前,絕不落人後。今年屬牛年,牛乃人助手。我須奮牛勁,勉哉猴老叟。
滿七十八生日
年過已三日,我又增一歲。順看壽命高,逆觀角近銳。愈老愈辛辣,素性類薑桂。足跡猶歉狹,未盡江山麗。學識欠暢達,書卷已破敝。滿篋拙詩文,裔輩莫紹繼。時局久欠安,念念一心繫。思感抑何補,奮勉莫怠憩。
白日夢
世上可有長生藥,超此濁世忘憂樂。脫胎換骨入仙界,免睹人間多罪惡。崑崙山頂安我家,大洋孤島落我腳。乘風御氣遊星球,不乘寶筏不騎鶴。萬物毀滅我猶存,生存領域何遼廓。可惜徒作白日夢,夢回依然俗務縛。
有感
山山無大樹,亂草雜細竹。但聞牛鈴響,舐犢在空谷。亦有採薪者,滿擔杈枒綠。鮮見有鳥飛,因已少樹宿。古墓無一存,怨鬼深夜哭。我拾細柴歸,以備夜煮粥。僻鄉今如此,悽然而努目。天運好還否,中華祈興速。
新晴
昨日雨雪止,今已半放晴。年節爆竹轟,歲初酒肉盈。老少耽賭場,玩樂各盡情。我仍如常日,夜寫過三更。
自白
我亦有我家,家在澧之涯。多年遊未歸,拙妻堅可嘉。我亦小有能,藝文勉上乘。羞與世俗較,空自誇文憑。我亦有官位,軍職至上尉。衛國不無功,戰鬥不退畏。我亦富氣節,忠貞志如鐵。背聖侮祖賊,鬥恨最剴切。我亦有所短,半罐總不滿。不與世俗合,人多斥怪誕。我亦有所恥,賊猖戰未死。苦研書畫多,糟蹋多少紙。我須強說明,老兵老書生。國難心苦急,性格太崢嶸。
徐福
徐福巧計避秦亂,蓬萊仙藥本何漢。從此永世仇母國,千百年來構患難。同根同源全忘本,氣度狹隘堪浩嘆。中華古今多聖人,亦有少數最壞蛋。
闢菜圃
窪處小平地,欲闢作菜園。不獨土壤肥,更有石為垣。且操刀與杈,去蕪不畏煩。堆集草荊槁,放火以燒燔。商妻種何物,只要可盤飧。
簡出
我身不是高士身,我家更非隱者家。人老世亂少外出,閉門寫讀效井蛙。如此亦近高隱否,時且山行探幽遐。牧者樵夫相邂語,久已不乘公路車。
生日
七十七年前,此日始有我。我從天上來,父母樂碩果。平生稟正氣,痛斥專右左。良邪不並立,雄心熾如火。今又已老矣,前路猶坎坷。何為亦何從,合污絕不可。大聲而疾呼,踢碎群賊卵。必使大中華,在在鮮花朵。道義猛發揚,務期世道哿。
夜作
晏起睡卻遲,靜夜好構詩。慣例前晚作,次日定斲之。

貧者自然賤,狂士總近癡。寫詩過夜半,起床近午時。一首又一首,那計妍與媸。草草果腹後,又敲昨夜詩。
山行
山居山行非高雅,鳥空魚水亦自然。幾條牛蹊荒草路,去去來來不計年。

山行最是空氣鮮,健身適合我老年。遠出乘車票價貴,幽徑萬趟不需錢。

平處放心大膽走,險陡樹護行亦安。一日數次漫山跑,按時歸來飽盤餐。
新年
時局好轉便不同,新年已在歡樂中。祀祖拜年人絡繹,儼然一片太平風。只是聚賭盛一時,少壯狂妄昏且懵。正態正言作正事,可能只有我老翁。
老農
軍教五十年,老邁仍歸農。少本農家子,萬變不離宗。手持刀與鋤,工作自從容。更勤集肥料,堆儲已重重。莫謂人已老,老人忌疏慵。徒吃坐又睡,自速敲喪鐘。茍能勞逸當,奔虎又躍龍。我養生有術,毅然百尺松。

七十七年匆匆過,成就不大感慨多。自捫道義尚有德,性雖剛強得人和。濟困扶溺不後人,不愧友呼老大哥。貧窮不解何所患,四代同堂健太婆。一息尚存不停歇,山中有家安樂窩。
曾孫
曾孫可愛我懸念,拜年出門久未還。三黨親戚實眾多,年初農暇好流連。此時家家豐吃喝,一日數餐設華筵。糖果餅干饜孩童,又給幾元吉利錢。那計老祖引領急,苦苦盼歸已多天。
有感
豈冀完璧全無瑕,人生一切亦堪嗟。我少至老謹修己,猶是小差又大差。報國無功親未養,兒女失教成笨瓜。髮皤齒落徒自憐,一無所成寄天涯。歸來所攜亦何有,殘書幾卷回故家。但睹民困政情苛,坐視糟亂亦驚呀。

山形永不改,樹非山覺變。久遊我初歸,人已非原面。變有不變在,原貌最懷戀。長違隔世聚,驚嚇訝初見。是耶抑非耶,亦喜亦寒顫。
獨高
為人莫獨高,獨則感孤單。惡風首當衝,無依居不安。平時固自雄,犯難智力殫。我今有如是,思及心覺酸。多讀幾句書,哲理深窺鑽。蝸牛爬竹升,超眾數節竿。冀入聖堂室,孑獨常寡歡。成就獨高否,已覺不勝寒。
飲食
平時只知酒肉香,病至方覺藥味苦。飲食養人亦害人,口舌腸胃偶亦仵。適應胃腸食則益,反之食美亦何補。古今人人皆重吃,類多只以口為主。無怪七十古來稀,自求速朽咎自取。
自然
時光運行自然事,人與萬物亦自然。他物順天無怨尤,惟人獨異多感嘆。仔細想來無聊甚,何苦自惱又自憐。還是任其自然好,坦坦蕩蕩樂天年。
年節
人人此時多口福,年頭年尾豐酒肉。我老飲食最謹慎,絕酒少肉樂蔬粥。營養太過遜不良,入肚必求消化速。過食肥美累腸胃,何如健康三百六。

農村今已漸寬綽,稍一好轉便揮霍。尤以年節前後時,暴食狂飲姿歡樂。我自少壯迄今老,無時無日忘儉約。那管年頭又年尾,日日年年總相若。
大石
巨石狀如犬,守山不計年。茍非無限重,定移我門前。
唐宋詩
吾讀唐宋詩,佳作不太多。時代固已殊,造句欠順和。有意求奧古,如車行上坡。自然而天成,似乎少見過。抑吾學力淺,雅俗互異科。吾從吾所好,山行唱山歌。吾詩亦詩耶,自寫自吟哦。
今少年
養子不讀書,等於養隻豬。俗言亦至理,事實信不虛。不讀書事小,正事全不搞。日夜耍流氓,氣死家中老。諸多少年子,吃喝賭而已。甚至偷且搶,總之是渣滓。
雜句
我心亦殘忍,殺賊不眨眼。我懷亦慈善,踏蟻深咎赧。一本聖賢道,憎愛嚴界限。吾豈無仁恕,除暴目裂睅。

我老心不樂,公私總拂意。國事亂未已,國人不爭氣。終日總愁苦,何嘗有安慰。唯一對天者,問心無咎愧。
小鳥
看似無行路,山山路可通。名之曰羊腸,任我西復東。小鳥不畏人,跳踉棲蒿蓬。惜未帶相機,難入鏡頭中。佇足且靜觀,亦感樂無窮。
天地
天高猶可望,地厚不可測。試窺下水洞,只知深且黑。
亂象
地方風氣敗壞極,政情逆施種禍源。遍覓少有可取處,一塌糊塗不可言。尤以少年多廢物,男者邪惡女不媛。我居深山少外出,在在事物猶心煩。
醜叟
貧賤多能一醜叟,破衣最怕鄰村狗。人更現實慣輕老,況復簡陋形容醜。長守山房少外出,不修邊幅莫訪友。寄語人人休短視,要知醜老有一手。
雜句
光陰易逝似水流,求生莫貪順水舟。慎選目標勵所長,專志有成不旁求。自強自然得天助,一往直前多加油。老夫自來惜寸陰,七十餘年苦進修。故爾博得友讚許,專家學者亦點頭。我有秘訣樂相告,明日死去後日休。

事本無難易,全在人研鑽。勤勞事事易,懶惰件件難。莫鐵杵磨針,忌愚公移山。勤而不可蠢,自能功滿完。
年初
一年伊始雪停飛,拜年行人著華衣。古禮式微不叩頭,家家醉客不須歸。
山行
山中昨夜曾小雨,向陽東面路易乾。午後獨行不拄杖,上上下下亦平安。

山頂浮雲上,獨上山盡頭。雲堆足下湧,疑是大江流。
路亭
無盡留戀處,話別憩路亭。野鳥解人意,不嘈只傾聽。
臺灣
作客臺灣四十年,日日懷鄉難歸還。今已還鄉心不樂,反又日日想臺灣。
採樵
汗出已濕身上衣,野鳥伴我近旁飛。只要勤勞自有得,剛午已得一擔歸。
山徑
山中多羊腸小徑,造成我有份功勞。除樵牧牛羊以外,我踏過百遭千遭。
言詩
一詩久不就,枯腸仍苦搜。雖不成佳作,也須胡打油。每日必有詩,否則不罷休。自限更自逼,期更上層樓。如此持之恆,不使時空流。無病亦呻吟,自爾有豐收。

奸雄慣假笑,巧女不真哭。詩人亦如之,詞句濫胡簇。亦實亦虛假,好歹大雜揉。茍能外表美,內容莫追究。
勉子孫
自來強凌弱,亙古眾暴寡。所以人處世,慎勿淪牛馬。不能人上人,決不人之下。若不能武雄,也須習文雅。品優身體健,彬彬一儒者。必也邀人敬,矯矯樂山野。
山與樹
滿目是山山少樹,非真無樹樹皆小。參天古木久絕跡,昔日鳥多今亦少。美女也須善妝扮,隨便亦嫌太輕窕。樵牧無情山露骨,遊山生愁苦環繞。
抒懷
我生慣貧窮,奮勉數十年。窮困終不解,我亦無尤怨。自強不後人,一往直向前。讀書未破萬,行路超八千。不求個人福,但希現堯天。國弱吾亦恥,行事希聖賢。民安邦泰日,歸山事書田。惜哉願莫遂,夜夜難安眠。
睹故鄉青少年
凡事開頭錯,習久成自然。純質未染時,最須慎鞭先。先入己為主,萬惡猶持堅。跖盜徒師跖,再莫知聖賢。茍欲施匡救,難於上青天。今日青年輩,半數朽莫鐫。幾塊橈扭料,在廁永臭羶。睹之最痛心,可恨亦可憐。
愛與恨
對人最關心,是非明分寸。善良我最愛,邪惡我最恨。說來亦慚愧,心餘而力鈍。邪惡亦何多,舉世呈濁溷。褒貶我無權,徒然生煩悶。

自勵不計老,光陰惜分寸。有志為聖賢,無能自怨恨。勞力身近朽,抒懷口筆鈍。敗類猶猖獗,臭蛆蠕廁溷。老夫嘆奈何,付詩聊遣悶。
小溪
此處本無路,常來亦不迷。好在地不滑,一躍過小溪。
畫與詩
一張摺縐紙,幾筆濃淡墨。說是風景畫,友人讚難得。

一疊蠹餘紙,半塊不香墨。寫盡憂世語,誰又能省得。
宗教
人世大蠢事,莫如信宗教。尋繩以自縛,糊塗而胡鬧。無事竟多事,紛亂冒名號。耶穌假仁愛,釋迦棄忠孝。回教更罪惡,真是一伙盜。人性多毀棄,天道盡曲橈。一群惡劣物,孽燄肆焚爆。
時逝
舊曆元月今又畢,光陰易逝不必悲。人雖老矣不服老,未弛競進效笨龜。姑且偷安山居樂,慎勿全忘時局危。國家興亡匹夫責,世泰民康衷心期。
想念
在臺想家人,回鄉念德田。世亂總多苦,一心兩地牽。
風流
詩人垂老仍風流,上山覓句且忘愁。小草列隊三鞠躬,大樹斂傲一點頭。好風洗塵全迎送,野鳥獻舞半含羞。彩雲翩翩張翠蓋,瀟灑輕快我悠遊。
如意難
人生總難盡如意,慾望無窮心力瘁。聖賢志事終莫成,盜賊貪得靡窮匱。英雄希能占天時,凡夫奢望盡地利。苦鑽勞營一輩子,老至空嘆願不遂。
享福
人人欲享福,問福在何處。福果何解釋,自來少確據。衣華食美耶?官位崇高歟。人事恆變幻,禍福倏來去。吾謂隨遇安,福臻有誰如。
多產
詩篇源源來,我是多產婦。作品既已多夥,妍媸襁且負。成長各隨緣,教導祈良友。尚希皆有成,一一賽瓊玖。
荒塘
田地早充公,我歸感徬徨。山坡亦易主,習勞無所場。寫讀久傷眼,事農期力強。遍覓無鋤處,終獲一荒塘。此塘不半畝,荊蔓位山旁。灌田水不足,種殖畜難防。人視如敝,任使肆牛羊。我如拾至寶,除穢事分行。稀泥種芋頭,乾土殖生薑。拾牛糞作肥,插枝編堵牆。上年收成豐,下年當倍償。嘉哉我老妻,炊餘力幫忙。鄰人皆讚許,老益發強光。
老益壯
七十尚不老,八十心猶壯。寫作富經驗,事農力尚強。夜構詩數首,再大楷多張。深夜不肯睡,續完昨文章。上午畫山水,下午鋤不遑。種植希豐收,毋使園地荒。愛人諄教誨,痛斥莠不良。世俗日益薄,示範期扶匡。不計譭與譽,何嘗冀聲望。樹範長者責,亂時挽綱常。
春寒
春去一月未減衣,清明以前有雪飛。出門猶是重襖裹,行行又是帶汗歸。
無土
少時家是自耕農,解甲歸來老堪悲。原有田山全充公,我無寸土可立錐。

一灣一嶺原有地,今已十九屬他人。農村計口分田土,我是反共敵對身。歸鄉無田錢要刮,貪吏人否胡不仁。我入鼠域遭鼠囓,且盡微力曉鄉民。
不逞強
勞作亦辛苦,人老力半喪。負重七十斤,行步即踉蹌。不作體速衰,稍過又如傷。如何恰是好,不懶不逞強。
雜感
山中老叟七十八,昔日殺敵今戒殺。莫以老兵笑莽夫,人世至理最明察。也曾多讀聖賢書,一絲不茍自挺拔。警世詩文撰已夥,旨在醒人啟聵瞎。義方是循約己嚴,孤高狂狷昧圓猾。修德愛人節不虧,願將世垢一洗刷。

人老志未減,前瞻何崎險。不能稍畏縮,必有以自勉。無計力不足,莫憚才能淺。一本當年勇,踏越世道蹇。
勤園
庭前橘園亦菜園,除草施肥不憚煩。寫讀勞動且間作,老來猶是恥素飧。

久忘富貴安微賤,習勞習儉樂不倦。無欲無求甘貧窮,蔬食菜羹老而健。
闢園地
屋後小空地,砌石為園圃。昨日成一半,今日輟以雨。尚須除碎石,再行填泥土。如能明日晴,餘功可全補。

生性本勞碌,筆鋤不離手。交作亦互息,精神自抖擻。但知問耕耘,收成可有否。詩文存小匣,園闢付老婦。如此飽三餐,問心庶無咎。

究為眼發澀,抑是燈欠明。寫讀時既久,已然過三更。屋外仍雨否,兒孫有鼾聲。闢園事正多,最好明日晴。

兩日毛毛雨,寸步未出門。眺望遠近山,仍如熊虎蹲。低壓天欲塌,半暗景色昏。晝長無聊甚,庭立眺前村。

我不為官卻厭官,自來官吏十九貪。尤以今日最腐敗,騎民頭上民不堪。辦公室多桌椅多,不見官員一二三。住公吃公少事事,生活美好有餘甘。麻將桌上消永晝,一個一個青出藍。農種桑柘蠶食葉,吐絲專用縛愚憨。囓倉竊糧鼠何盛,徒素飧兮不內慚。
梟鳴
夜半後林梟怪叫,既如哭號又如笑。鳥獸蟲鳴亦如人,百千萬類各異調。
處境
羈外總思鄉,回鄉心不樂。帶得幾文錢,多方見掠削。政治氣壓低,人與人情薄。尤以文化陋,雞群嘆獨鶴。愁即在於獨,誰讀我著作。至理更莫言,徒惹人笑謔。簡出且裝呆,孑然無酬酢。如此亦苦哉,閉門空跺腳。

我似苦修僧,山寺長跌坐。我不訪他人,他人不找我。鄰里與親故,總是道相左。言談已自由,仍防惹政禍。孤掌難敵眾,況復敗類夥。兩岸互作態,休望好結果。
深夜
老伴睡忽醒,問我已何時。告以下二點,怒責息何遲。文人喜熬夜,夜靜好敲詩。彼言速入睡,明助採柴枝。
幼與老
曾孫日益壯,老祖日益老。孩童固可貴,老人亦是寶。四代同堂樂,只要老幼好。小子欺老祖,前拉後推擣。一味總胡鬧,老祖不煩惱。老幼情如蜜,互笑互擁抱。
山居恨未深
山居好習隱,猶恨山未深。十里我獨家,方可愜素心。依岩結陋室,任使苔蘚侵。官差絕不到,樵獵結知音。旦夕聽鳥語,泉響當鳴琴。鋤罷捧書讀,鹿鶴來前林。似此真樂也,渾然忘德歆。
望山
庭立騁目亦自閑,遠近山巒指顧間。所見多已遍足跡,遊山何嘗憚力艱。看來雖是一線直,真行卻成千百彎。一柄柴刀一壺水,原則總是當日還。

高壽女人多,男人瞠乎後。試觀統計數,差異莫相偶。我詳思原因,惴然多愧咎。生理既不同,養生別放守。傷生害命事,男多女少有。男既好逞強,又嗜菸與酒。女性內外淑,男性內外醜。自殘復自毀,試問何能久。萬望我男人,效法老賢婦。
望山心傷
遙望前山青間黃,一面向西一向陽。山坡果園屬鄰家,秋後遙聞橘柚香。瓜田李下我不去,徒使相對讀書堂。該處原是我產業,充公易主望心傷。
瀾墾
眺望遠近山,山山總少樹。赤裸山亦醜,已失林壑趣。鄉人輒瀾墾,拓荒殖薯芋。在山必吃山,人多食欠裕。下流建水庫,百里不能住。盡被趕上山,窮困向誰呼。
有感
社會腐敗政不良,隔世歸來感徬徨。所見奇變人性改,中蠱已深時且長。眾以異目來睇我,我持原本回故鄉。倆不相侔差別大,方枘圓鑿難相當。諸多事物背常情,無一言行不荒唐。人性亦如絲染色,久處地獄亦天堂。
紛亂
大道久已衰,世亂紛煙塵。周尾迄清末,聖規復誰遵。帝王昏且暴,幾人真愛民。三千有餘年,禍患如轉輪。中山具遠見,憲規最真淳。可惜行未果,外禍類鬼燐。大好三主義,起步即沈湮。既已潰倭寇,難防北敵人。三月未亡日,半世奴赤鄰。國基澈底毀,民性久沈淪。幸有臺島在,國魂可引伸。不然靈根絕,永世難翻身。今已春雷動,定有一番新。老夫老不死,要俟大功竣。
願望
我曾有願望,深願去蠻荒。雲貴最僻處,安居樂隱藏。世亂不相干,自力闢田莊。永為世外身,管他賊如蝗。陶潛桃源洞,所思亦荒唐。我如不太老,此願或可償。惜哉難問津,念念未能忘。
早春
僻野春來早,草又展新綠。農夫理山田,牛羊食日足。

鄉野喜早春,草已發新青。兒童最開懷,跳樂已忘形。
驚蟄
節逢驚蟄我不驚,我願長蟄在山林。時局杌隉罪惡多,深山深處養德歆。
洞庭
一潭清水比洞庭,中有奇石當君山。洞庭我亦數次過,君山未能一登攀。
寒風
人老樂事少,尤苦寒天長。春初仍蕭索,山坡草枯黃。久困火炕室,頗感身不強。寫讀焉可久,況復眼不良。嗟哉殘朽叟,深山困風霜。天高鳥飛絕,地磽樹不芳。四鄰晝閉戶,不睹李與張。童叟俱禁足,悶聽雨打牆。
老兵
為人亦和靄,老兵不再威。久已非英雄,寶刀銹不輝。書呆氣味重,詩作滿天飛。世俗誰識我,況復衣破衣。
陰雨天
陰雨天候已多日,諸事不宜亦苦惱。看書寫字光線暗,出外工作雨仍小。睡覺不安食無味,懨懨竟成籠中鳥。時長晝永無聊甚,且就室內來回繞。

陽光多日不照樓,天蓋低壓人昏頭。遠近山在糢糊裏,愁睹瓦溝水滴流。
上山
我又上山去,且掩書房門。山上無他人,昂然我獨尊。午餐後離家,歸途近黃昏。遠見即歡呼,樂哉小曾孫。

出門門不關,老伴出已還。手攜小曾孫,散步上後山。
雜詩
老邁困屯不自覺,砥行勵學何苦卓。高士深山吸清泉,任他江河奔溷濁。

我亦仁者偏有敵,憂世憂人長戚戚。老猶貧困拙自謀,何愁居室徒四壁。
白日夢
常多白日夢,頭腦西復東。平生乏大志,但求有小功。白紙亂塗黑,閉戶自稱雄。羞誇筆下能,安命一生窮。
闢園
幾塊小園地,務求似花壇。既求外觀雅,更冀作物餐。砌石填沃土,竟忘老力殫。完工頻賞望,猗歟心最歡。

我是老農夫,本能稟先天。又號藝術家,園地求美嫣。狂妄充詩人,詩情畫意全。園地媲詩畫,人人讚連連。
仁里
深山八九家,田園尚肥美。漫山多牛羊,互勤更可喜。猗歟山坡田,美哉洞泉水。儉樸人良善,堪可號仁里。外亂此獨淳,我亦樂不已。不知他僻處,可否能相比。
念鳥
山居亦難聞鳥啼,昔日鳥多今已稀。人眾樹少農藥毒,鳥亦逃避久遠飛。

我頗愛眾鳥,今鳥何其少。人禍殃萬物,人禍何時了。
時事
時事敗壞極,遠歸感奇怪。有如百病身,幾至不可瘥。臟腑既潰爛,皮膚又瘡疥。睹之長嘆息,施救宜趕快。
自作福
窮困仍應自作福,坎坷道上覓歸宿。衣破免惹敗類擾,肌瘦何思食有肉。逢人且相迎笑臉,獨處傷感亦不哭。人生總須安天命,錢財有無屬天祿。

富貴亦有禍,貧困亦有福。肥甘輒多病,蔬食不傷腹。有車足不健,跋涉耐勞碌。自力安本分,逍遙住茅屋。
填土
老來猶逞強,擔重數十斤。咫尺速來往,晴和習勞勤。運土填菜圃,惜時此三春。自力求自食,體健不憂貧。
過香港
香港一年幾度過,去來總是感慨多。老猶腳踏兩邊船,一無著落嘆奈何。故鄉妻兒久歷苦,百般無奈代張羅。我亦貧困乏積蓄,況復長此冒風波。
飛鳥
兀坐山石上,專注幾忘歸。目隨左右轉,呆看鷦鷯飛。

鷦鷯穿草間,閒歟抑忙歟。亦如鳥看我,何事頻來去。
事舟
曾孫名事舟,終日煩老祖。幼稚剛四歲,魯莽似猛虎。睡餘不稍停,書具輒強取。我讀即來纏,能否紹祖武。
茫然
幾卷僅有書,久讀如嚼蠟。棄書遽爾起,繞室數十匝。不能外出遊,細雨山猶闔。老伴詢吾事,茫然非所答。
登山
我今登臨處,乃山之東隅。晴日近少有,細雨無時無。荒僻人不至,我獨稱寡孤。慢行慎跌倒,幸有小樹扶。
古詩
試讀古人詩,佳作固多有。今見皆精選,亦難免陋醜。堆砌肆妝扮,簡直如拙婦。詩亦宜自然,庶幾無失咎。
自勉
多作健身工,常讀益智書。人老不必憂,家貧亦安居。內修詩抒懷,外出步當車。山山著遊蹤,時日樂有餘。

棄甘就苦一馬先,七十餘年猛向前。老仍自礪挺立地,生必行健強法天。錢財莫愁空空囊,道義艱負重重肩。不睹中興決不死,中流砥柱永堅然。勞心勞力老彌堅,槍桿筆桿猛向前。戰場文壇勇小卒,仁義道德師聖賢。最珍手邊幾本書,頗戀山坡數方田。成就有無且不計,孳孳日日又年年。
自狂
平生羞拍馬,偏是好吹牛。但亦非空吹,猛力爭上游。生就性倔強,久戰誅同仇。養成氣益剛,一發不可收。今已老邁至,每欲習和柔。苦習不可得,此疵不可瘳。舌筆刺古今,但服孫與丘。罵盡千古賊,每多怒雙眸。少壯肆刀槍,今仗口筆頭。正義力扶持,發揚乏良謀。誓志奮到底,死亦不罷休。

少壯少讀書,從軍效奔跑。戰隙強用功,寫作詞亂拋。猶自誇文綵,膽大天可包。近老濫教席,拙作響如虓。詩文粗揮就,何暇事推敲。稿費亦偶得,自笑亦自嘲。竟有視貨者,捧文恭請教。我亦忘恬顏,著手增美媌。如此久狂妄,不意人譏嘲。尤好言哲理,逢人總譊譊。
人生
他物生存羨單純,人生事物厭複雜。富貴利祿苦追求,日欲升上千層塔。未審愈高愈危險,爬行既艱亦易塌。蟬蛹居土七年安,一旦飛騰遭鳥嚃。茍問人究如何好,我且茫然胡亂答。最是安貧守本分,區區愚忱希採納。
雨與水
莫嘆流水去不回,海洋蒸發送雨來。文人多不明此理,逝者如斯徒生哀。
人事
今人略知古人事,古人全不知今人。歷代史籍雖浩瀚,仍如含糊左右鄰。總之人世太複雜,有時自我亦不真。能知人事十一二,也算了解識不貧。宇宙萬象更難悉,糊塗紛茫總相因。且莫漫誇知識廣,聖哲愚昧共霧氤。
紛紜
宇宙渺茫昧東西,人事紛紜萬花筒。專家學者鑽犄角,愈鑽愈昧愈幼沖。至理大道一無知,爛泥污地倒栽蔥。老夫遇事總詳究,人世至理苦追蹤。大務小事不放過,也曾自狂萬事通。閉門獨坐成自笑,一知半解腦空空。廁所糞坑蛆蠕蠕,天下人皆糊塗蟲。人人自許甚高明,其實長處迷離宮。
窮忙
工作作不盡,終日總忙碌。採薪上高山,汲泉下深谷。整日忙到晚,數月不食肉。四季穿破衣,三餐聊果腹。少壯曾雄飛,老邁甘雌伏。記憶已鈍慢,行步亦不速。白晝勤農事,黑夜書苦讀。往事莫回憶,來時未可卜。唯一安慰者,裔眾不孤獨。
雜詩
衛道終身事,愈老愈奮勵。獨立而獨行,誰為我後繼。恨海終難填,千古痛精衛。中山建國謀,徒然一心繫。

老猶苦用功,豈在權與利。人既非盛年,已被世俗棄。詩文多忤人,逆流亡道義。口筆齊奮鬥,窮途不灑淚。獨立作正事,人皆耍兒戲。真士亦難作,眾我互岸異。但行不畏縮,冀衛道不墜。贊毀皆在茲,我全不在意。

休悲時光如流水,卻嘆人事似雲煙。短景蔓草鋪大地,長久妖霾障諸天。人老不見太平日,盜猖綿延苦難年。於公於私總多恨,痛心莫為己華巔。

憂患餘生亦悄然,鑒往猶須勵當前。富貴自甘落人後,筆下務勉我當先。人生於世亦非易,事繁更兼苦無邊。逝者如斯晝兼夜,轉瞬不覺已老年。失之東隅收桑榆,不死不休窮益堅。

大局敗壞極,禍患數十年。中華何不幸,長此衰綿延。我乃一小民,為國苦顛連。無功未作殤,羞憤莫言宣。分裂別正邪,臥薪嘗膽堅。匆匆半世過,聖規聊保全。妖焰固將熄,惡臭猶沖天。勉強通來往,敵意猶拳拳。客久思鄉甚,腳踏兩邊船。來去苦勞神,費盡買路錢。公私狠詐取,無限受熬煎。人老只一願,耕我故鄉田。無田嘆奈何,土改屬人焉。哭笑兩不得,窮困誰見憐。哀哉亂時人,治平望眼穿。

本是貧家子,耕讀勤拳拳。專耕必廢讀,專讀無學錢。兼顧兩不得,碌碌近壯年。報國當壯丁,戰鬥苦顛連。日寇屈膝後,赤禍更漫延。勞逸象見拙,苦海總無邊。日嚼山坡草,夜休枕尸眠。但願民國興,更為親情牽。萬死戰未死,衝鋒永向前。抗日力既竭,剿共勢已懸。海上三晝夜,去臺意纏綿。離鄉半世歸,苛政難周旋。多方狠敲詐,日夕在針氈。花錢買居日,睅視不安全。怨怒不可遏,徒然託詩篇。詩作亦已多,自讀淚欲漣。臨深嘆流水,登高呼昊天。何日是佳時,使我耕讀專。尚希中山徒,猛力著先鞭。

途窮既休哭,失意每省笑。逢人徒多話,登山苦長嘯。老猶怛憂患,少年輩不肖。禹甸肆流毒,中華失光耀。志士愧慚甚,空自負德卲。

七十餘年少唱歌,自少至老愁中過。從來未怨福祿少,有生偏是苦難多。世局惱人悲家國,有責不怨久奔波。可恨內外奸勾結,微末如我嘆奈何。

時事一團糟,非類氣猶豪。戰敵敵未殄,力竭嘆徒勞。蒿目事事非,百姓苦煎熬。可憐中毒民,逐濁隨污潮。道尺魔一丈,微末志徒高。欲盡懲誅殲,力小難操刀。忿忿不能平,託詩空呼號。人老懷莫釋,長期心忉忉。

年老別無恨,苦痛久慣過。可惜平安少,偏是混亂多。正邪久為敵,善惡莫相和。人生亦有限,長此鬥風波。
雜句
城市鄉野各有便,羨此戀彼難兩全。我愛靜野惡市囂,取舍自得亦怡然。

已老不服老,氣勢仍高張。窮事忙碌甚,也算不尋常。

遊山去未遠,日暮匆匆歸。家人已待飯,入林鳥同飛。
斥佛
韓愈力詆佛,我亦是如之。玄奘真無聊,劉莊更無知。國人多糊塗,千古拜牟尼。中毒亦何深,卑聖而尊夷。邪教一無是,徒增國憂危。山山皆寺廟,僧尼侈慈悲。廢物自成曹,坐食事不為。了空空了否,惑世竟如斯。
清明節日
清明節日真清明,斷續連雨今真晴。數月困守未出山,兒孫陪同作遠行。一至十里掃娘墓,一往縣城祀祖塋。去來匆匆歸已晚,身雖疲乏心靈輕。
助耘園圃
晴日又下幾點雨,清明時節盛園蔬。我寫既久目須息,且助老伴操耘鋤。素食最美老而健,不必日日肉與魚。雨洗台階乾且潔,跌坐小憩又讀書。
接德田自臺來信
苦恨時日促,回鄉又半年。臺灣兒函至,無限情互牽。身雖寄一隅,心卻繫兩邊。吾生亦苦也,何為始萬全。
有感
人生那能平安過,總是坎坷苦難多。窮困茍安亦算好,最是力竭仍負荷。百無一成人已老,萬般無奈任消磨。苛政何止猛於虎,四面八方佈網羅。尤以臺島歸鄉人,受盡嫉剝嘆奈何。堪羨燕雁自由飛,隨意可築安樂窩。時局如此真堪悲,不爭上坡甘下坡。我有大願空存心,忍使歲月空蹉跎。

無限心事煩,苦悶復何言。臺島與內陸,互糾日滋蕃。邪惡不回頭,正義徒鼓喧。我老久期待,何時罷籬垣。

已老猶劬勤,苦運匠者斤。一心託文墨,耿耿少旁分。為文扶至理,作詩揚正氛。揮毫日繼夜,竭誠振芳芬。微願何日遂,惴惴心如焚。

曲高和寡獨苦奏,難免見嫉自取疚。數十年來固執甚,希能萬一有成就。惜哉峻峰霧長掩,堪憐挺松守孤陋。雖云聖道永世新,可恨醜類專仇舊。今時大運否已極,志士深悲莫拯救。用盡微力了無補,一顆丹心希天佑。

本是低級人,卻好談高調。不獨和者寡,總是惹嘲笑。深惟我已老,難化他年少。萬般無奈時,仰天一長嘯,

老成持重今有幾,輕薄少年肆如蟻。憶吾昔日少壯時,勤耕苦讀今誰比。採薪遙遠去南山,寫作深夜磬硯水。時風日下嗟嘆甚,一切規範盡脫軌。時局蜩螗誰顧及,如此敗象何時已。我老憂心總如焚,何有正士振綱紀。

天才多早夭,大器常晚成。我生有才否,苦心事力行。勤奮七十年,不為權利爭。事理求明達,為國表忠貞。公私絕不茍,人格自崢嶸。學識愧欠高,筆下小有名。今日髮已白,時局暗不明。休作獨善想,艱堅更硜硜。

在軍數十年,刀槍爭尺寸。性格愈益強,口筆不知遜。所礪在氣節,生死安足論。世事猶如是,老懷無限恨。

亂絲昧端緒,時事一團糟。挽理果有誰,奮然操快刀。痛心我小卒,過河驚濁濤。久已罷事武,空自冒文豪。口筆發獅吼,聲嘶勞呼號。先覺難覺後,終歸總徒勞。

誰是今周處,遷善將惡拋。立功以折罪,殺虎又斬蛟。重新作佳士,自救救同胞。使得億萬民,寢食安蓬蒿。慨我中華裔,長此受煎熬。念念盼治極,憂心常忉忉。

一身何為主,思想與觀念。今與故鄉人,心理隔深塹。回鄉神呈昏,看花花不豔。怔忪心不寧,口舌劍對劍。有如入異域,在在惹憎厭。深居守孤獨,力求斂光焰。

自許明達者,回鄉裝傻傖。學識少外露,混厚隱崢嶸。只以道義礪,不為名利爭。大地呈污穢,幾時得澄清。我老能力弱,養晦聊讀耕。但睹舞兒戲,閉戶涵純貞。且待膳食熟,大碗食現成。

深夜梟鳥啼,似笑還似哭。我懷羅憂患,痛心刺劍簇。久已損哭笑,回鄉成魚肉。誰恤流浪苦,索錢一再複。大事脫軌久,浩嘆動山屋。安定力不強,何日致世淑。
負薪
漫步上山氣亦豪,十足蕭灑手持刀。回首村舍足下低,仰視浮雲頭上高。衝當強人草皆靡,見是知己鳥不逃。負薪輕重所莫計,老身尚健不辭勞。

且丟手中書,持刀趨山林。既為採薪勞,也是閒散心。晴日興不淺,野大入亦深。好鳥呼樹枝,我原是知音。
電視
我視電視如仇敵,人人爭騖我獨避。損人身心傷人目,最是老人一大忌。誨淫誨鬥害青年,為禍學童甚魑魅。自從家家有電視,養賊為患無窮匱。所謂報導廣見聞,又有幾人明真義。誇張偽造以愚人,幾隻鬼物耍鬼戲。好話說盡壞作盡,口頭報章天花墜。總之少有可取處,徒使高明嗤以鼻。電視電視害死人,深夜人猶不肯睡。
念舊
今已住瓦樓,猶念舊茅庵。有生境換頻,渾然忘苦甘。
山行
山中少平路,習慣亦易行。高下隨地異,荊叢迎面生。本非專人闢,久踏徑自成。上下左右彎,人至鳥不驚。

山行日已暮,匆匆繞丘過。途中行人少,只有歸牛多。我家在前灣,下坡又上坡。不羨市道平,鄉居安樂窩。
作畫
畫山黑一團,作樹如倒帚。友人強索去,我自羞愧久。只因冬春寒,疏懶少著手。繪技大退步,構圖苦搔首。人猶譽畫家,恕我臉皮厚。春後氣暖時,誓再奮馮婦。
敲詩
夜坐忽多時,家人睡已酣。梟鳥啼屋北,黠鼠囓窗南。構句苦推敲,字詞易再三。詩成不愜意,材陋亦自慚。
雜句
居室陋尚敞,書案置一隅。文具聊備有,只是商斟無。我老猶勤苦,此與眾人殊。樵耘總有伴,寫讀嘆獨夫。

並非真士相不露,而是常人不識相。外樸內淳類愚憨,俗人中間最俗狀。胸中既藏萬卷書,口中筆下自高尚。茍問與眾究何別,頭腦金玉與敗醬。
書法
依照慣例寫,筆下創萬象。時久必成家,自然見素養。我久宗正楷,剛健而雄朗。體制宜專一,最忌意悵惘。八師三年績,人見人鼓掌。豈可妄自棄,見異作遷想。日日總動筆,無前一猛往。修心亦養性,不期人求仰。
遷書房
移居樓下避寒冬,春暖今又上樓來。提挈抱負一整日,雜物零亂似經災。一日一詩今懶作,未晚疲極眼不開。可喜已竣搬運事,胡亂早睡亦快哉。
窮事多
又是一日勞碌過,窮人偏是窮事多。晴動刀鋤雨動筆,老猶自律亦嚴苛。究為名乎為利乎,蝜蝂如我嘆奈何。七十餘年總如此,如牛如馬如駱駝。
燒土肥
亂刀砍割荊兼茅,堆疊日久已枯焦。鏟積土皮壓其上,四周放火以燔燒。鄉人如此作土肥,灑園用以育薯苗。晴日處處冒濃煙,我也助作逞勇驍。
春耕
下雨數日今晴天,跑遍山後又山前。春深農村忙碌甚,總見處處牛耕田。
春花
春深山野處處花,遊山看花隨徑斜。山居花多不須種,最是桃李繞村家。
老與小
一老一小嘻相戲,曾孫不顧老祖疲。氣喘力竭不得休,那及彼健似虎貔。
窮忙
亂世行難何所之,況復髮髭久白絲。一事無成錢財少,徒然多寫抒懷詩。行路何止千萬里,徒羨野鳥巢一枝。老骨不勞無飯吃,忙碌直至日落時。
山行
山徑無窮盡,隨行忘淺深。驚得棲鳥起,已入矮樹林,舉頭日尚高,歸程不耽心。偶然獲詩句,一步一敲吟。

山行樵牧喜相逢,野徑隨意西復東。鳥飛北去淡淡雲,草披南來徐徐風。村舍錯落溪灣內,牛群力耕水田中。春深農家忙未遑,山左山右所見同。
停電
何故又停電,致我夜作輟。早睡不習慣,長夜何由徹。黑坐既不耐,詩作今又缺。兀坐多冥想,心頭千萬結。私事感辣手,時局嘆惡劣。正道何日就,亂象幾時滅。萬般莫奈何,總是心不悅。人既微且賤,徒然焦心血。
雜感
山山覺瘦矮,因已無茂林。離別數十年,回鄉含恨深。言談少對象,詩文無知音。在在多反常,使人倍痛心。
墾殖
三月近尾已不寒,農忙時節人無閒。我亦逞強勤墾殖,小憩荷鋤又上山。
今昔
多年飄遊一浮鷗,今始還鄉伴耕牛。人已老矣那省得,事既過去亦罷休。故里居又七八月,臺灣羈留四十秋。登高放眼東南望,不見濱海讀書樓。
集糞
老農不忌糞髒穢,牛屎收集不辭勞。但希薯芋能豐收,不信山坡地不毛。
雜感
人愈明達愈孤獨,曲高和寡乏朋儔。栖栖惶惶嘆孔聖,渾渾噩噩斥莊周。不可隨俗作混民,寧願異特伴耕牛。峰愈高處風愈烈,松自堅挺難效柔。

藏身山中住,孤獨踽踽行。胸懷壓抑重,迎面風尚輕。入林鳥哀語,臨泉水怒聲。時局既危暗,天色欠朗明。大局不好轉,何慰我平生。

長時不外出,回鄉自禁足。只遊近地山,往返亦急促。茍問何以故,勢殊自約束。逼使絕交遊,家居主兼僕。

家鄉住既久,心情仍難安。親戚與官吏,類多向錢看。幸我深山居,幽徑可盤桓。曾孫幼而秀,老妻披忠肝。老小亦可愛,尚不感煢單。

四通八達路,我總出外少。只遊近處山,孤身幽徑繞。遊山襟懷寬,伏案字嫌小。厭為兩頭蛇,願作孤籠鳥。時局猶多痼,昏暗何時了。

我本平凡人,卻不安本分。天下大小事,總是好過問。家內貧如洗,胸中羅萬陣。國步悲艱險,聖道服誠諄。竭智思益世,剛毅不忍性。癡忱亦何益,老猶氣豪盛。自知不量力,兀自尋迷徑。小事尚乏能,大務焉相稱。雖能安貧賤,心中總難平。久戰竟未死,愧煞我老兵。

離家丁年歸老年,半生戰場苦奔顛。只因幼讀聖賢書,寧為義死不變遷。山河易色我深悲,心劍拚搏永向前。可恥勝敗混正邪,騎牆轉舵入另船。多少男兒無氣節,奴顏婢膝骨如棉。
修路
屋側一小路,人牛日絡繹。傍山曲不平,崩塌久益窄。幾乎不容足,擔負更逼迫。土地屬私有,行卻迎萬客。我必日數過,為因近吾宅。公私互便利,修護實有責。盡我數日功,行者感悅懌。
志趣
世人不必言,二事最垂涎。既思多錢財,又欲攬大權。如以我來說,富貴我不屑。雙肩擔道義,一心求學熱。人各俱寸衷,人各志不同。熙熙又攘攘,總在奮取中。權利茍有當,爭取抑何妨。惟我所取者,如水如陽光。奮勵無止已,正人更正己。權利我命蹇,且讓人專美。
人生要義
為人最要有氣節,窮達實所不必計。第一愛國愛同胞,第二仁義一心繫。崇洋媚外絕不可,邪道更不宜拘泥。發揚光大祖基業,才是炎黃好後裔。
初晴
久雨初晴日,濘泥路難行。尤以牛踏後,一步一險驚。橫平尚少慮,上下如鬥爭。偶爾有失差,葫蘆絕絡纓。萬分小心走,恪誠事前程。

春末夏初日,多雨亦常事。農人耕田忙,老夫滯詩思。遠聆山鳥啼,近觀頑童戲。胡混又一天,時光馳如駟。

山居日日困陰雨,依門眺望不能出。寫讀無心情意懶,沒精打彩且繞室。

陣雨不時作,笑哭小孩臉。天道亦無常,莫訝人心險。

數日意不愜,苦思詩不成。只因困陰雨,故爾乏心情。

閃電耀前山,響雷劈屋上。夜來雨如注,不敢向外望。
自然
溪水流不息,我亦日夜忙。萬事皆自然,普察亦尋常。

休謂人最靈,萬物一大同。深察莫淺視,宇宙總至公。
難忘
我生總是少福祉,深痛阿菊竟早死。臺灣客地仍多戀,深愛德田好孩子。
春耕
草綠水滿川,簑笠雨如煙。陰曆三月尾,丁壯忙耕田。
山行
久行山路足益捷,春深草長路更窄。屋左屋右日穿梭,漫山野花雜黃白。
自豪
汗出精神爽,勞力可強身。能文能耕作,也非平常人。

揮筆如風行,論理驚高人。刀鋤功夫嫻,憂國甘居貧。一應本至德,正氣冠群倫。砥礪非權利,常似孔在陳。莫嫌人已老,愈老愈足珍。
農事
幾日種殖亦苦艱,腰酸背痛嘆老孱。為逞晴日那閒得,點檢成績亦開顏。

農曆已是四月初,山野田園無際綠。我亦逞時忙種殖,但願秋後收成足。
古人詩句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人多推許此精神,歌之頌之復嗟嘆。何其盲昧不深察,萬事萬物皆盡然。宇宙無一例外者,愚頑文人識欠寬。
安分
莫嘆時光速,休悲人易老。萬物有定律,循規總覺好。悲嘆亦多餘,何必尋苦惱。可笑修長生,末日仍來早。物物有代謝,安分便是寶。
自矜
老而亦足矜,貧賤故多能。詩文兼書畫,朋輩最見稱。軍事不下等,農技誇上乘。尤以明至理,言必合規繩。
晚歸
山中歸來時,家家繚炊煙。刈草未嘗停,辛勞一整天。山野闃無人,牛已罷耕田。腹中亦饑甚,快步疾向前。長幼圍桌候,飽餐燈下筵。農家食不精,傾碗倏下咽。浴後庭中憩,明月照前川。
茍安
茍安居山庵,世味久深諳。財物廉而儉,最厭污吏貪。忘己年已老,世亂心不甘。未忘壯時事,夢猶戰鬥酣。
雜句
我曾泛湖海,人問湖海美。我言美不知,但見無窮水。我曾越大山,人問山何比。我云峻且險,遍山石壘壘。我亦久征戰,人問恐怖情。我說不知道,知則不算兵。我今亦老矣,人尊老先生。雖非萬事通,一事總無成。
自然
自然一詞真美妙,能釋萬理解煩惱。宇宙諸象皆自然,人事紛拏亦草草。吾人本亦自然物,偏多心靈與智巧。又竟高視自然上,自困自咎慣自撓。我今悟得自然理,全依自然苦痛少。天地萬物皆一同,自然襟懷光四表。
小病
小病數日後,體弱幾不支。老伴當護士,我自充藥師。瘦骨嘆益瘦,步仗杖扶持。云已見好轉,天公施仁慈。

兒孫固云好,好無補我老。沒齒食多艱,有病神難保。還是靠自己,生活重研討。最好不生病,健康才是寶。
鄉居樂
回到故鄉後,日日山中行。高低山異姿,大小溪縱橫。怪石疑熊羆,湧泉似琴聲。上下左右彎,東西南北程。仄徑崎嶇險,健足穩不驚。在在梯田美,處處荊棘生。草中見牛羊,林間聞鳥鳴。峰頂雲霧繞,塘池水澈清。春夏農事忙,秋冬樂收成。鄉人多純良,老少厚人情。權利客不到,樵牧喜相迎。我居亦樂也,數月不進城。
農忙
初夏農事忙,筆硯亦久疏。村家少閒人,我老恥端居。日日操刀鋤,久久未讀書。數月勞山野,半年不乘車。生活感充實,詩囊任空虛。贅疣公務員,豬狗尚不如。
月夜
月光明如晝,庭前可尋針。對月吟我詩,明月是知音。

月光何皎潔,有如冬夜雪。人世亦美好,大地塵垢絕。

月光亦皎皎,人世嘆茫渺。某些黑暗處,罪孽知多少。
雜詩
家庭屑事亦難理,本欲無言又必言。我老那得真安過,問題層出心覺煩。

孫輩不讀書,無收只花錢。我老須自顧,何為始萬全。

曾孫將四歲,粗野似蠻牛。那管老祖老,纏擾無時休。

鄉居無文友,無限感孤獨。頭腦成茅塞,詩思日萎縮。

宗教最是白日鬼,上帝天國胡為來。人生且作應作事,不必喜幸不必哀。

宇宙人世都是謎,謎底永世揭不開。哲學科學難全曉,愈鑽愈迷仍徘徊。

人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我有所長否,所短何裸袒。老而乏成績,猶自逞強悍。唯一自許者,勤勞不疏懶。

旱熱精神憒,久晴農村憂。正值插秧時,山田水不周。抽吸既勞人,泥乾更累牛。人面有愁顏,空中無雲浮。吾亦待種薯,望天立樓頭。

貪吏吃農村,農村靠天助。夏初竟久旱,無限增憂慮。高田本缺水,幾日失何遽。政情固暴戾,天亦不仁恕。
雜詩
事業不易就,學問亦難求。瞬息數十年,人已近老休。那堪回首望,更增前瞻愁。小我固草率,國事最多憂。無限羨白癡,有生安茍媮。

有生不必喜,要死亦不憂。天塌不知悲,地翻也不愁。絕不性剛強,一切本和柔。老人能如此,自然樂無儔。我今試習之,背孔師莊周。

故鄉山如何,裸袒無大小。山山皆荊萊,樹木今已少。既無各獸類,亦絕多種鳥。為因人口增,墾伐成病殍。我日繞山行,壘壘石伴草。處處有牛羊,在在成蹊道。遊山我歸遲,樵牧人來早。離鄉老始回,山比我更老。

老猶不羈馬,日日馳郊野。亦如拙詩作,調低和仍寡。

山中日日倏雨晴,夏日天候亦常情。欲出山坡負薪回,坡陡泥滑路難行。

家周山無盡,大小亦崔嵬。羊腸雜牛蹊,古木久已摧。時亂人固苦,山林亦可悲。人口既暴增,野鳥已少啼。樵牧漫山行,不避雨霏霏。野產窮且盡,望山長歔欷。

生長山中總戀山,故鄉山久渺雲煙。四十餘年事遠遊,人事多變亦當然。那知山也非舊貌,滄海桑田別從前。鏡中自窺人非昔,山亦變醜失妍嫣。歸來日日山中行,山山今昔別方圓。正如親友驚相視,一切皆已大變遷。真是隔世多感傷,已成另外一片天。

山頂望山山似波,十之七八我未過。莫誇平生足跡廣,所至只是點線多。
晚歸
白日已西下,伴牧隨牛歸。拙妻飯已熟,曾孫候柴扉。遠山漸不明,荒徑行人稀。好鳥明日見,唧唧復依依。慢步勿急匆,草盛路半非。

白日已西下,明月未東上。宇宙大幕黑,山屋小燈晃。我自田園歸,衣汗神卻爽。諸事不在意,但圖盤餐想。
行吟
有病不一哼,無疾卻呻吟。四韻成八句,山行伴鳴禽。鳥唱固巧妙,聲聲皆老調。我卻新腔多,萬象通詩竅。或如山歌滋,或如竹枝詞。一發那收得,行止總有詩。
時髦女郎
西施如何美,東施醜如何。何其修為少,總是效顰多。房中巧妝扮,人前逞妖魔。男固愛美女,更應重賢婆。容次才德先,無鹽勝嫦娥。
兩老
兩老合齡一百六,四代同堂人稱福。還鄉帶回少許錢,暮年茍完衣食足。既罷流散勉團聚,更拔草屋換樓屋。深山深處本故家,前有菜圃後翠竹。勞苦成性閒不得,前山後坡同忙碌。刀鋤放下仍不息,我勤寫讀伊煮粥。
感傷
存書已全燬,無限痛惜中。罪孽逾嬴政,喪盡文化風。
書樓
居此書樓樓甚小,一案一榻塞滿了。焚書坑儒跡猶新,我今遠歸攜書少。故家原在山之坳,大小丘陵重圍包。出入何嘗有平路,三徑就荒滋蒿茅。從吾所好老益豪,詩文書畫傲凡曹。絕少知友願來此,非隱非逃亦隱逃。居此云樂絕塵囂,公私憂患恨難消。每一思及釀禍者,充懷盈腔怒火燒。
隳俗
世俗隳如此,我獨怨兒孫。況我離鄉久,失教焉足論。今日少壯輩,類皆昧靈魂。不偷又不搶,亦已算自尊。政事倒逆施,正道不復存。妖魔帶頭舞,邪物充府門。難怪凡凡輩,蠕蠕類雞豚。老懷長不樂,悵然對月昏。
感傷
臺灣欠安定,大陸亦甚糟。兩處皆吾家,再壞無可逃。神州無凈土,長年禍滔滔。時局否至此,難免發悲號。可羨白癡者,無憂樂陶陶。渾然過時日,悠悠心不勞。又羨習禪人,自命行信高。盲然立物外,終生樂泰敖。我究何等人,貧賤棲蓬蒿。又自不量力,憂世長忉忉。
詩文
詩文亦已多,繕正待出版。半生心與血,除此無恆產。作文表心得,寫詩寄懷憪。行世振人心,庶幾少愧赧。
少年
諸事不相干,三五相川連。頹風今何甚,一群壞少年。
老朽
勞力力已微,勞心心日拙。人老近廢物,諸事退行列。徒餐吃不下,無齒難咀囓。坐立骨覺軟,椅榻硬似鐵。不動愁積食,行動怕滑跌。自賤人更厭,猶然空敖蔑。萬般看不慣,叨嘮三寸舌。總誇昔英雄,竟忘今朽劣。老能安於老,始可有愉悅。
孤獨
平居最怕是孤獨,語無對象文無友。慨吾自台還鄉來,煢煢孑孑亦難受。詩文雖富孰閱讀,言理又向誰啟口。頭腦所儲只自知,比肩接踵非吾偶。無限煩惱難排遣,萬般無奈滿山走。好鳥焉能解吾意,我作哀鳴風怒吼。
狂妄曲
我生無頭銜,但也不平凡。滿腹之也者,一身粗布衫。住空中樓閣,種世外田園。存濟世胸懷,發警人箴言。讀無字天書,結有情人緣。不鄙視乞丐,最尊行聖賢。恨罪惡人鬼,敬善良神仙。往來太平洋,攀登危險山。近地慢步往,遠天速飛還。交文朋武友,吃爛粥硬飯。豪富從不愛,窮苦故所願。業士農軍工,寫正草隸篆。愛樹石鳥獸,飼牛羊雞犬。注定老來窮,因是少也賤。日長喜清風,夜深惱停電。寫詩未完成,擱筆意不安。半截狂妄曲,請君帶笑看。
小憩
夏初晴亦熱,動輒汗濕衣。小憩樹蔭下,且賞彩蝶飛。
傾盆驟雨
這不是變天下雨,而是天宮陡潑水。事先無雷電信號,一陣怪風快無比。如小孩臉笑突哭,排山倒海殊常軌。多少行人欲斷魂,豈止濕透衣與履。眼看一群落湯雞,尚未及避雨止矣。我幸在家未上山,不然受苦更倍蓰。
山行
山行且賞小鳥飛,無伴日日步翠微。得句不免成獨笑,拾柴順帶隨肩歸。遠近村家繚炊煙,高低峰巒映霞暉。去來慢行氣不喘,上坡下嶺未汗衣。

心中多事恨難消,人已老矣休尋凋。且登後山坐巨石,或臨前溪立小橋。觀鳥數魚心悠悠,看樹迎風身搖搖。逢人只道天氣佳,不談時局自高超。

涼風拂行衣,快步過矮林。足急喘大氣,坡陡恃小心。稚杉如椽筆,老人愛山禽。境幽得佳句,歸途一路吟。

老邁行拙好遊山,身疲且就石上眠。稍事休息再前進,苦無水飲自咽涎。只因近處未攜壺,更以無店不帶錢。手持一柄砍柴刀,有恃無恐感萬全。秋來氣候多晴爽,樹林深處初聞蟬。且隨鄰牧原路歸,晚餐時至莫遲延。

山側小徑日數過,頭上樹枝掛薜蘿。只因太僻行人少,牛羊而外吾跡多。

羊腸山徑盤復盤,行亦樂也未覺難。不似大道防飛車,更免小心勝驢鞍。鳥叫比噪音好聽,花色勝豔妝耐看。既無遠近與目的,計時飯熟歸進餐。

莫嘆時光似水流,讀罷且又獨出遊。山花既多蜂與蝶,草盛不少羊和牛。荒僻野地非全靜,深谷石澗才真幽。無的亂跑且休笑,老夫亦自有來由。

無路牛蹄闢,有路牛踏壞。上山隨牛蹊,下山我責怪。牛群遍山野,滿山成瘡疥。總之世間事,茫然混成敗。

山行荒徑盡,草荊亦更深。遙見雲霧合,匆匆過前林。

山中工作歸,汗出精神爽。本是一首詩,不必再構想。

山行上復下,神爽亦樂也,老而猶好動,本性是野馬。

一刀在手遍山行,肆意馳騁不計程。雨後晴日心情好,百鳥獻唱相逢迎。

晴和時日老興狂,遍山亂跑亦荒唐。自問所為究何事,姑且言是找健康。
雜詩
胡亂操作又一天,成效雖少汗未乾。事倍功半人已老,聊以自慰非徒餐。

人老只宜事小勞,切忌過重負荷挑。得不償失最須慎,動逸適當免早凋。

萬物本先天,人已失自然。最是多餘事,莫如求佛仙。

佛仙亦何有,深為世人患。迷信最害人,何自多愚頑。

我亦明達者,迷信早絕緣。言行義為準,自能全性天。

堪嘆我中華,長走下坡車。屈指百餘年,國事亂如麻。清末種禍根,列強待分瓜。日本要獨吞,蘇俄口大哆。尤恨漢奸輩,自賤無復加。痛心國族衰,民苦時日賒。老夫空關心,徒然悲無涯。

師孔固非易,效莊卻更難。孔道簡而艱,莊言渺無端。夸父妄追日,徒然自尋殫。還我老農貌,耘罷飽盤餐。

時光易逝人易老,百歲人瑞究竟少。豈止美女傷時速,鍊丹都是男自擾。

每日輒為詩,未敢誇文藻。一枝原子筆,揮則成詩稿。絕不言香豔,只說林泉好。一股樸素氣,雍容崇中道。山居自高懷,力求去煩惱。窮而詩欠工,那計滿腹草。

刀鋤日在手,勤則自有功。有心頭拜地,無愧背朝空。備笠防陣雨,脫衣迎好風。但希收成富,定不造化窮。惜時上下午,休憩日正中。夜猶勤筆墨,誰及我老翁。

鳥翔於雲際,魚游於水間。我於清閒時,放踵遠近山。晨起攜杖出,迫暮始歸還。夜來理詩稿,電燈常不關。

鄉居亦多愁,難覓一字師。詞典苦查尋,夜深搜腸時,人老記力減,兀坐強構思。功虧於一簣,丟棄以了之。

山家建草堂,門懸百世昌。都市住洋樓,大書儉莫忘。唯心唯物乎,不必詳酌量。是耶抑非耶,二者亦混茫。好歹莫計較,短長隨意創。總之世間事,真假皆文章。

日行羊腸徑,夜伴牛眼燈。寫讀情亦熱,名利心如冰。書畫不賣錢,詩文忌見稱。問我何為此,自然如氣蒸。

少讀線裝書,壯扛衝鋒槍。匆匆今老矣,碌碌保純良。憤世空舞筆,恨奸枉打牆。一顆赤忱心,別無他所長。

何為始稱志,成敗本循還。藐成自無敗,不使相牽攀。相距萬里乎,抑或一髮間。行正不顧慮,混然任癡頑。

世亂頻任禍未央,遍地惡徒絕賢良。去家隔海悲遊老,遙念故里父母喪。家貧如洗我有責,憂心如焚乏主張。無能如我空著急,搥胸頓足憤欲狂。

時事空關心,老懷長不樂。巨細多反常,病篤難救藥。政客少良善,衙門多罪惡。義德弛不張,文化成沙漠。處處見潰爛,人人如病瘧。如此人間世,未審何下落。
月下
月下獨坐忘憂歡,數點流螢靜中看。此時最是有真我,大小事務不相干。
廢鐵
我如一塊廢鐵鋼,無緣鑄鍊為彈簧。不伸不屈任銹腐,久已不再響叮噹。已老已朽何足道,羞誇早年曾鏗鏘。堅硬本性總永在,不敲不鳴不激昂。
雜詩
年事亦已高,在古近杖朝。當代許廣識,戰曾逞英豪。刀槍拚死生,紙上翻波濤。瘦骨不服老,亂世疾名嘈。不求擔大任,避居親小勞。總難恕奸人,舌筆狠如刀。

年邁腦猶清,不迷知所歸。既能明義利,更詳辨是非。義利固深奧,是非更妙微。古今中外人,真智亦幾希。類多糊塗蟲,胡理漫天飛。聖哲今何有,悵然徒歔欷。

客地與故鄉,事物何懸殊。政情姑不言,物缺不在乎。最是糧質窳,米麵何劣粗。生活亦艱難,三餐苦吾需。

毛蟲何其醜,彩蝶何其美。世人亦如是,善良雜惡鬼。笑臉以迎人,臀後掉大尾。尤以今之時,千古莫相比。

山居時日亦悠然,遠離市囂別有天。鳥語花香泉水冽,蔬食菜羹自高年。

依北朝南山居好,四方峰巒勢亦奇。空氣新鮮身心安,行攀坐眺總相宜。

回居故鄉固所願,污氛肆張實莫當。他人溷懦可安處,愛靖潔者難就將。雖自禁足少出門,盡其可能斂鋒鋩。但每思及諸事實,怒不可遏氣激昂。微末如我亦自苦,寶刀老矣免鏗鏘。

作詩無定則,不必限律絕。字等而有韻,自與散文別。語氣宜婉揚,意暢復簡切。通俗亦雋永,是為吾詩訣。

亦久冒文士,寫詩類山歌。四句不為少,連篇不為多。以筆抒我懷。平實易唱和。最希有文友,他山石相磨。惜哉長孤獨,孑立嘆奈何。不時放悲聲,悽然步前坡。
書樓
山中小書樓,處境亦靜幽。前俯幾塊田,後映一竹丘。檐下巢剪燕,山上聞鳴鳩。居此亦樂也,詩思伴雲浮。
鄉居
天熱多汗不穿衣,我自田中罷作歸。一杯冷茶神覺爽,連日陣雨路泥稀。園中瓜果日夜長,庭前燕子晴雨飛。薯芋茂盛帶笑看,預卜豐收深禱祈。

生活儉樸自奉廉,尤能勤勞律己嚴。耕讀不輟田家風,深斂光芒樂隱潛。

山是亂石堆,林乃雜樹叢。正如我書房,外陋亂其中。椅案既朽敗,雜物類秋蓬。書籍破且亂,人老猶用功。山林吾所遊,書房能安窮。山中實萬有,於人賚錫豐。
喜麵食
有生絕緣為酒杯,大饅開水最顏開。我本湘人卻厭米,多年外地去復來。軍中時久戰中原,職微班長愧不才。出生入死卒不死,老邁鄉土羞赧回。
陰雨天
陰雨四五日,心緒懶’洋洋。習字皆敗筆,寫作不成行。吃飯乏滋味,睡覺遠夢鄉。頭腦如頑石,手腳似偽裝。白晝總覺短,黑夜卻苦長。商代七年旱,人猶慕陽光。

離家野遊入他山,倏乎霧霾混大千。一步一哈警行人,免使互撞碰頭肩。曲徑摸索緩慢行,那敢勇往直向前。棉花堆裏出不得,騰雲御虛成神仙。愈行愈迷心愈急,未稔四方是那邊。萬幸遇一該山人,導我下山慶歸還。又打一次糊塗仗,可憐可笑幸平安。
夜歸
深夜月下歸,兩腳高忽低。樹影雜長短,螢火耀東西。休驚宿林鳥,未啼村舍雞。匆匆已到家,候門感老妻。
雜詩
本是湘籍人,多年羈瀛洲。半生馳疆場,李廣不封侯。垂老避家山,恨不弄漁舟。苦寫兼窮讀,自囚小書樓。有生昧自謀,長時為國憂。絜士處邪域,不能展半籌。誰知我衷心,空嘆時光流。幸有原妻賢,尚可強居留。但希時好轉,不致終身愁。
挖百合
頂開喇叭花,根生蓮座瓣。樹稀草叢處,自生山野閒。實名為百合,兀立自傲慢。夏初入山掘,肥碩大如拳。蒸食味最美,山人久嗜慣。人工可栽培,又不慮蟲患。子瓣兩生殖,食賞互相綰。餚饌亦藥物,本草可查瞷。
二樹
家之右前方,並生兩高樹。一椿一梧桐,爭雄不讓步。敵乎亦友乎,相鬥更相附。無風互攜手,有風互憤怒。只因生長快,皆已盡劫數。共生共砍伐,二豎不自悟。

我家人不少,棲鳥數更多。燕子已逾百,廊上皆泥窠。另有無名鳥,群翔如穿梭。窗檐是其家,無巢渡夜過。人鳥亦朋友,互安兩相和。流動與長住,日睹樂美婀。
女裝
女人愛漂亮,大紅或花衣。我總不順眼,彼非抑我非。
有感
丈夫豈枉生世間,最須立志衛山河。七十八年蹭蹬甚,百無一成何赧顏。殺敵未死竟挫敗,老殘恬然還鄉關。所見所聞何異奇,文明古邦變野蠻。大小事務皆倒置,尤以政苛悲民艱。呼籲國人速覺醒,根本大計非等閒。

心中何事恨難消,恨這恨那怒火燒。一把瘦骨經幾折,自我磨毀不終朝。

少時那知關大計,壯戰沙場不知錢。昔日九死餘半命,今已八十欠一年。勤讀不輟窮經史,不事虛無廢管絃。粗食茍飽頗自足,詩文草就亦陶然。

鄭燮希望能糊塗,我則有意學達觀。亂世總是感慨多,糊塗不易達觀難。目視耳聞自擾腦,心儀高調亦徒彈。今時為一求全法,困勞山中茍恬安。

浮生猶無際,年年事遠征。悲世心情重,飄颻性命輕。時局呈殘敗,自身業不成。時光逝亦速,何嘗言前程。

既是狗咬人,又見狗咬狗。我居不外出,也被咬幾口。

大才小用堪嘆息,小才大用喜欲狂。人皆自許多才能,誰又為之尺秤量。

文士困居在僻野,曲高自然和者寡。且也長伴幾隻牛,何時罷騎兩頭馬。人窮還鄉錢為上,實際卻在壓榨下。兩岸都是一家人,無窮嫉視胡為者。

人生處世確非易,萬方多亂應付難。公私事故何紛雜,壹是如麻力已殫。大細無成時飛逝。誰能回頭帶笑看。板橋盲昧裝糊塗,我重明智能達觀。天地萬象無二致,古今中外總一般。凡事懂得自然理,廓矚自能心情寬。

所到地方多,但不算遊歷。戰鬥冒生死,行軍如流鏑。敵追死求生,追敵威霹靂。一夜過數縣,兩足亂雲霓。留臺四十年,地山驥伏櫪。譬之窮家屋,動輒觸四壁。今雖可暢遊,老貧安靜寂。中華山河美,無緣空戚戚。此生且已矣,來生希賚錫。

歲月不居逝悠悠,又過白露已深秋。只羨陶潛籬邊菊,久厭范蠡不繫舟。老人懶管他人事,達者少為時局憂。山中有屋亦靜雅,避世就此樂可廋。

戰鬥二十春,羈臺四十年。兩岸馳八載,老未真歸田。大局猶如此,何為始曲全。瞻前而顧後,身心總茫然。

或謂人世美,或謂人世醜。人人各異觀,於實亦何有。甲為人福臻,乙又為禍首。人世多姿彩,各自顯一手。我是那一角,旁立非小丑。揮舞他居前,吆喝我在後。表演永不息,那計檯將朽。各自猶竭力,繞嚷何抖擻。何時是尾聲,古今亦已久。後果果如何,莫問我老叟。

從今少罵各奸黨,雖不損德亦損氣。壞人壞事亦自然,孰使為之昧經緯。憤懟徒然傷健康,心平氣和堪自慰。人事萬象真莫測,愈思愈究非滋味。糊塗難得試效之,且看我能糊塗未。雖不糊塗裝糊塗,弄假成真亦可貴。渾渾噩噩自多福,何事終日徒歔欷。修養不妨如逃禪,寂然為懷神薈蔚。

善惡互消長,丈尺魔與道。達官多僕役,書生空文藻。富貴食肥美,貧賤愁溫飽。農工勞筋骨,奸商弄智巧。志士輸心血,政客肆鷹爪。賭徒戲錢財,乞丐哭路殍。死後土一堆,誰復計大小。所以生為人,到頭總了了。

我今悟得自然理,萬象人事亦自然。不論境遇坦與坷,何分善惡又醜妍。人心人面不盡同,地貌高峰又深淵。試問誰不逞權勢,要知無人不愛錢。人格道德太勉強,聖賢賊奸本先天。懂得自然有餘樂,我且自珍結善緣。
思舊
人老總是最思舊,回到故鄉思故人。昔日友好存無幾,鬥死餓死早化塵。
有感
望治心最切,度勢又黯然。享受甘落後,憂慮總居先。願沐太平風,罷困瘴霧煙。但希轉變速,一年勝一年。

困守山中固所願,欲從農事力已微。有生雖不悲年老,無為確甚嘆時非。大局究竟將胡底,小我如何始莫違。思前想後多感慨,佇望漫天雲亂飛。

任他惡人我善人,分道揚鑣各自行。殊途異歸互有得,古今總是萬象呈。紛縈世界亦多姿,管他共枯與共榮。人生多迷權利勢,靜觀人爭我不爭。

我不信佛禪可師,修心養性堪借資。憂患意識亦自苦,了空自爾露華滋。聽鳥數魚樂山水,海闊天空寫俚詩。不為天仙為地仙,雲山霧海任騁馳。

昔日老兵今真老,已減當年強悍氣。且忘槍桿專筆桿,懍然大義隱剛毅。詩文少揭人罪孽,有生忘去苦滋味。言論寫作揚正面,胸懷坦蕩自安慰。

避居山野裏,文友已久違。想念劉與張,更悲陳已非。況復皆老邁,去日知有幾。吾詩就誰讀。吾遊誰相依。孤獨減文彩,互助增光輝。念生悲死者,吾其誰與歸。

吾今已老矣,心氣宜和平。時局雖關懷,非我力可爭。且也任自然,不必吼悲聲。修心以養性,毋使愁傷生。果能善自保,百歲猶崢嶸。少寫憤世詩,國事強忘情。

人事不易知,天道更難明。百千萬年來,人禍令人驚。政治乏定軌,眾說猶紛爭。專制與民主,永難得其正。人而昧人理,天理更繁縈。仰首望昊天,莫知其詳情。徒知無邊際,四眺任縱橫。太陽天主耶,太陽何由生。壽命有多長,是否有歲庚。愈追愈糊塗,永古搞不清。宇宙大羅網,人非鬼靈精。我愚固不知,高明噤作聲。且待傍晚時,上山詢黃鶯。鶯語太奧妙,南郭弄竽笙。嗚呼人太微,況復世不平。難怪古今士,貪杯甘昏酲。

人謂世界屬於人,鳥謂世界屬於鳥。世上物類千萬種,所謂世界知多少。世界固然無窮大,真正世界屬物小。物類最小是細菌,萬物皆被細菌擾。不言他物只言人,身飼細菌幼到老。生吃死蝕至白骨,人之貢獻責始了。萬物之靈人耶否,勞心勞力等牛草。最要一點須說明,物相存依混壞好。

人羨鳥能飛,故爾造飛機。未見鳥碰死,空難堪歔欷。人羨魚浮沉,故爾製潛艇。多人葬魚腹,死路懼浩溟。凡夫地上爬,百毒罹百病。夭殤又路殍,幾人正天命。他物尚自然,永世不易常。茫茫忘憂患,安分世澤長。人好弄聰明,人而不如物。舉世人多事,只有我獨不。

堪嘆身世似浮舟,海天去來苦飄流。客中詩懷感缺月,窮途生涯悲涼秋。筆下畫蛇竟添足,肩上負囊壓偏頭。痛惜時光虛擲甚,人羈瀛州愁神州。

一生飄浮一小船,水漲水落年復年。跌闖失所久失修,無處泊岸任盪然。雖已近朽老廢物,自許猶是海上仙。敗板銹鐵餘價在,多少還值幾文錢。

昔日山多鳥,今日已少睹。兒時負笈伴,亦半久作古。離家五十年,故土肆暴虎。山河既易色,田園已換主。萬事皆改變,一切從新估。老人總戀舊,回鄉亦良苦。

惡劣世俗苦連牽,夢魂猶擾難安眠。莫忘征戰馳萬里,休怨離家數十年。時事花樣亂如絲,人寰流毒渾似煙。茍能山居安無慮,何惜囊無一文錢。
勤作
昨日作工今休息,稍事筆墨養體力。莫謂人老事猶多,千頭萬緒苦相逼。

年邁多事興猶長,自比蝜蝂亦荒唐。筆桿刀鋤勤交作,未可偏廢日夜忙。

人老事尚多,自律亦嚴苛。筆硯剛收起,又上對門坡。

白髮猶自逞才華,困事筆硯蟄故家。終年勤勞少外出,久已不乘客運車。
雜詩
粗食菜羹體尚強,勞苦終年等尋常。任人笑我自作賤,老而不休日窮忙。

日作不足猶夜忙,詩稿敲就寫文章。提筆忘字亦苦也,猶思竭誠挽道喪。

志士深悲道義喪,竊欲振筆挽世綱。自慚才力太薄弱,聊作橋頭石敢當。

羞誇自我多才華,回鄉迫作井底蛙。外事不問報不看,韜光養晦蟄山家。

志者長沉淪,大局強認真。老猶未懈怠,誰識有心人。

不必絲竹煩人耳,自有鳥唱娛我心。回鄉最是山居好,天籟助興伴詩吟。

夏日田中秀禾苗,風來碧浪似海潮。丁壯農事午不休,我送茶水候小橋。

世艱鄉民苦愁多,山村久絕人唱歌。愁容莫展疲勞甚,壓榨無奈苛政何。

家鄉最苦是農家,苛捐雜稅多如麻。辛勤所得本無幾,十錢二三輸官衙。

自許是仲尼弟子,確切乃中山信徒。壯年為戰場勇兵,老邁作山野農夫。

詩多不當飯,錢少甘居貧。獨是時局否,無限受苦辛。竊盜如蛇鼠,貪吏似鬼燐。正氣與道義,那堪久沉湮。

時局欠靖且免哀,遊山散心饑始回。鳥躍樹枝上復下,風吹浮雲去又來。就近浣洗臨溪溝,望遠力攀登崖台。國家大事那管得,我是詩人非政材。

三山五嶽我未登,戰場半生歷憂患。岱恆華嵩曾目遊,萬里飄浮老始還。為償平生愛山願,且也暢遊近家山。石間水濱渡時日,只在家周數里間。

山居孤寂似老僧,困奮獨自用功深。詩文寫就誰讀得,偌大環圍無知音。

夜深煢煢伴孤燈,眼昏字斜詩初成。反復推敲難如意,誰憐辛勤老書生。

白日山中任放踵,黑夜燈下徒摩頂。斟字酌句效苦吟,我算詩人那類等。

飄流還鄉多苦辛,苛政要錢不要人。仁義道德抑何有,倒行逆施誇日新。

馬列無知倡唯物,史毛有心暴過秦。文化上邦今如此,一片囂張肆妖燐。

人生不滿百,年已七十八。猶陷泥淖中,奮力難自拔。人老力不強,自鬥苦掙扎。久已不殺人,有人實可殺。

時光何止如流水,人老那得不白頭。如果不是生滅轉,這個世界不勝愁。
飛機
屋頂飛機往來頻,南京武漢至昆明。孩童舉臂大聲呼,下來下來載我行。

林中鳴聲高,今年初聞蟬。山中亦熱鬧,響澈夕陽天。
交作
久坐久寫腦眼昏,操勞汗出精神爽。互休交作身粗健,文學農事有素養。槍桿已違三十年,筆鋤猶顯神通廣。勤實如我非自許,老叟不作二人想。
憶往
我今雖不住茅茨,未忘在台墾荒時。屢次遷居屢建屋,種薯及時蓋草遲。多雨茅腐屋常漏,窮困多詩空費詞。相憶又已三十年,人已老耋嘴長髭。
青年
綜觀今世青年人,人而為人不認真。真是一群胡塗鬼,鬼混不義更不仁。仁人正士百無一,一例頑劣桀不馴。馴雅風氣久已無,無規無矩甘沈淪。
迷信
只愛仙境不羨仙,神仙虛渺背自然。漢唐迄今迷信多,庸人自擾昧性天。智者行事自不惑,愚人甘為世俗牽。正事不作一窠鬼,混跡人間幾千年。
雜句
年近八十一老翁,有生滿是窮酸風。勞苦自幼直到老,負重心疲背如弓。徒恃孔仁與孟義,難成曾孝及岳忠。正如半截斷竹竿,中間不通兩頭空。

有生逐流一斷蓬,飄浮去來隨惡風。無端久為天涯客,有意難作簑笠翁。幸能遁跡浩劫外,運蹇仍在困窮中。人老空擁詩文多,不是乞丐不富豐。

生來事事感不成,萬般無奈以詩鳴。詩多今後誰能讀,閉門自悔老書生。煌煌學位固無分,戰場英雄更無名。空有拙作五千首,孰知擲地有金聲。

飄浮似扁舟,猶自許風流。臺灣度三春,慈利混九秋。山上逞英雄,窗下出鋒頭。身跼一室內,心馳五洋洲。

人各具主見,各是其所是。強梗如頑石,最是白癡耳。聖賢與哲人,從善如流水。既已為聖哲,至善庶盡止。我是何等人,聖哲羞相比。事理勉通達,德行不逾軌。生來貧且賤,強自號君子。

良善村夫真相與,污吏小人假應付。還鄉政腐處事難,非關老夫有風度。

人生少閒暇,愈忙事愈多。只有懶散子,聊可閒中過。勤者愚蠢耶,懶者類呆鵝。不懶不過勞,自律休太苛。

大局混暗尚無端,不必樂觀不悲觀。內陸政情已在變,臺灣周旋求平安。尚希雙方具遠見,慎勿鬩牆自相殘。已往事實免呵譴,同勵前程百尺竿。門內同吃大鍋飯,利害關係深遠看,萬代大計共鑽研,中華光輝國人歡。

聖道久毀棄,人多已亡八(八德也)。既不屑教誨,又不可盡殺。

聖言久淪滅,人心變駑劣。民愚如頑石,至理向誰說,私意欲啟瞶,徒然受輕蔑。有教無所施,空自保高潔。

生活太單調,文思日枯竭。無風樹寂靜,止水漪漣沒。鄉居半年餘,幾與世緣絕。下筆不成句,頭腦感鬱結。

竹比君子取有節,我亦如竹肚皮空。竹又似奸太圓滑,人竹究竟不相同。截然不同豈可比,物物各有醜與美。人就是人竹是竹,相去十萬八千里。古今聞人好弄詞,以訛傳訛昧所之。久久成習石生根,我亦不免時效之。詩文馳騁類野馬,人云亦云混真假。這那相比自成趣,反正又不傷大雅。我詩怪語總連篇,它人讀之亦解顏。字句莫問通不通,只許喝采不許刪。

富貴功名由命定,為學做聖可自主。曾文正公作此語,可真出之於肺腑。我遵行之數十年,貧窮微賤吃盡苦。學問尚佳德少瑕,君子自居差可詡。所謂命定不必疑,勤其性近求建樹。守己莫作非分想,今已老矣猶進取。品正節全雄文筆,有生絕不歧步武。
山居
遠近山一色,無樹不知風。但聞水聲響,泉在石洞中。有屋傍山側,屋住一老翁。老翁久遊歸,半生類轉蓬。只知苦事文,那計長年窮。瘦骨自嶙峋,恰與此山同。

長居山中仍愛山,日日遊山總不厭。遠近山路曾屢過,春花秋葉最美艷。

後山似堆饅,前山類臥牛。終年少出山,樂此小書樓。

家居群山中,山路幽無窮。日日山中行,直至西陽紅。

山居何悠然,別有一塊天,自能健而壽,幾忘已老年。

山中樂事多,又上前面坡。但聽小鳥叫,靜聽禁唱歌。
急雨
山區六月天,有如開玩笑。一陣急雨後,陽光又重耀。人事既無常,天道更奇妙。惹得田中蛙,憤怒呱呱叫。

六月山中雨亦奇,急驟一陣避莫及。出門行人必帶傘,操作田野宜備笠。雷電交加倉促至,幼兒正笑倏哭泣。我出山行總慎防,有備無患已成習。

陣雨來何速,陡然成傾盆。行人避不及,雨已了無痕。

人事變幻多,天候亦莫測。一陣急雨來,走避不可得。
無文友
文人愛靜處,卻又感孤獨。鄰人少讀書,只知植薯穀。我雖亦農夫,更喜勤寫讀。詩文作已多,俸儉饑喝粥。一稿草成後,又上山馳逐。有生安貧賤,筆鋤忙碌碌。惜無詩文友,紙堆同力戮。

有人羨我美莫如,還鄉團聚樂山居。清靜頤養隱田園,閉門一心專著書。孰知我獨憂慮多,無新文友舊久疏。有如草木雨露少,踽踽荒徑苦躊躇。
記憶力減退
老來記憶總不強,常用之字提筆忌。文思中斷想不起,及至想起亦尋常。
思家
近處山連山,遠則水結天。遙念天遠處,離家四十年。

雖云丈夫志四方,人老有志亦減強。平時所事忙不澈。日暮年尾總思鄉。
明察
莫誇一心似水鏡,萬事萬理鑒察明。過明孰知最害已,敗象滿日意難平。
今日青年
吾雖老矣心猶壯,多少少壯心已老。無志無術徒愒時,造糞而已總草草。

立秋已多日,暴暑已稍退。靜坐不流汗,早晚有涼意。日日宜寫讀,夜夜可安睡。尤以孩童樂,相伴竹馬戲。

早晚已不著單衣,秋初頓覺暑式微。滿園橘柚垂青果,田中稻穗增黃輝。

節已中秋有涼意,夜深獨坐衣重衣。人老骨瘦少能耐,自覺年年減光輝。
老花眼
老來眼力差,篆刻久已廢。偶得一方石,心刀竟相背。凡事專則精,深嘆技藝退。倩代無能手,無限悲目眛。

真正是晴天,高空無片雲。山行不太熱,因已近秋分。
回鄉
鏡中髮髭久已斑,垂垂老矣強歸還。夢中猶是他鄉客,醒始知在故鄉山。
季節
值此季節令人厭,忽晴忽雨路不乾。春種夏長秋有收,獨有農家皆大懽。
雜詩
老猶惜寸陰,胡亂飽三餐。案頭書兩卷,窗外竹千竿。採薪幾小束,遊山壯大觀。真人作真事,痛斥諸異端。

毛蟲蝕我菜,惜未盡撲滅。及至化彩蝶,翩翩又心悅。正如小頑童,什物遭摧拆。撲懷一憨笑,百慮盡消泄。凡事愛與憎,混然亦難說。只有大忠奸,判然如截鐵。禍國而殃民,我恨痛欲絕。

山行念黃鶯,無影亦無聲。禍及自然界,民更不聊生。

人疲心煩難靜思,何必夜夜定有詩。數日不寫誰責我,早睡早起莫延遲。

請勿見笑心在茲,古籍一本手常持。子曰百千萬遍讀,我生終身欽孔師。文友同好互借書,習慣少寫應酬詩。殘紙堆內富真趣,此情又有幾人知。
不吃魚
我是窮忙人,寫讀惜三餘。友人約垂釣,謊言不吃魚。彼言樂無勞,每次不負漁。你這老書蠹,真是氣煞余。
無常
有時思無安思危,事事靡常頻推移。高峰總是傍深谷,今日聚首明相離。孩童匆匆成老人,滄海桑田應非奇。人生且隨自然律,樂觀行健復奚疑。
老牛破車
老牛挽破車,坎坷路不平。力竭行未遠,幾次成險驚。費盡心與力,幸未遭全傾。萬難勞中途,何當終完程。有人投白眼,無心聽黃鶯。行行不能止,一步一呻哼。
足跡
地球世界五大洲,千分之一我遊否。中華河山履一半,戰中倥傯等夢遊。自知許多曾到處,印象彷彿如雲浮。我固不羨旅遊家,總勝樹下綯老牛。
慎行
天有不測之風雨,人有意外之禍福。我只行正而謹慎,絕不祈神徼天祿。

我寫歪詩君莫笑,錯字敗句隨手抄。自讀自賞亦成趣,且待睡起再推敲。

寫首好詩亦難也,一字一句忌茍且。那如世俗為文易,滿篇了呢之乎者。
大旱
大旱已兩月,土地成龜裂。小井早已涸,溪澗流欲絕。人皆乏精神,草木病貧血。謹防山失火,不憂燒柴缺。日日祈甘霖,雨神心似鐵。政敗天施譴,徒望雲霓切。
衰老
體能一年減一年,總是一切不如前。尤以眼花今尤甚,生理如此亦自然。

精力日減事尚多,瞻前顧後喚奈何。且將筆硯暫收起,持刀又上對門坡。
市郊
都市嫌髒爛,鄉居欠方便。居家何處好,市郊最堪戀。

大旱兩月今始雨,降量僅止覆杯水。曾以容器置中場,積水一寸而已矣。希望雖未全失望,園蔬茍活免枯死。人人祈禱雨續降,天公是否願作美。
書畫
山村比鄰八九家,人畜嚷嚷何喧譁。熱鬧只是他人事,我獨揮毫肆龍蛇。
販羊
鄰居幾家作羊販,如雪一片白滿山。賣出一批進一批,農餘兼商用心艱。零買整售無少間,一冬也能賺多錢。專商專車輸廣州,以供餐館佐華筵。我本農人今老殘,少小牧牛帶書看。但是從未飼過羊,見生送死亦心酸。
採樵
不拚刺刀拚柴刀,老兵告老作老樵。山場總比戰場安,鳥翔雲浮神智超。柴枝隨取忘粗細,兩捆便成一擔挑。氣喘吁吁置檐下,待至乾後最好燒。屋之四周山連山,我只就近不去遙。筆硯刀鋤總兼顧,健我頭腦強肢腰。
書樓
山中有我小書樓,坐北朝南境亦幽。自作書畫掛滿壁,樂在其中復何求。
自誇
莫謂全無能,筆下充上乘。詩畫揮就後,喜悅不自勝。

權利素不屑,筆下猶力爭。品高德不虧,山行任縱橫。

我不酒狂卻詩狂,獨樹作風輕宋唐。珍寶瓊玖地下多,深藏何曾露光芒。

還鄉猶是客者身,政苛吏詐鷹瞵瞵。對客何嘗稍客氣,卻將客人不當人。

四句以上句成對,讀之有韻便稱詩。之乎也者既少用,的呢了嗎尤忌之。實在虛假且不管,大理小事任騁馳。加油添酢隨心喜,誇張渲染節生枝。君見廣場把戲否,詩必寫實便是癡。
故鄉
故鄉敗象猶莫匡,人事糟亂感惶惶。未歸故鄉苦思念,歸得故鄉悲故鄉。

父母故鄉恩相等,父母已亡故鄉混。久遊歸來四徘徊,欲哭無淚痛根本。

杜康何許人,我不與為友。我自寫我詩,你釀你的酒。莫想賺我錢,不顧你招手。我見你生厭,你拉我不走。雖不是敵人,也難以相偶。
迷惘
腳步踏實行,腦中渺冥想。眼前這世界,乃一大迷惘。時既無窮盡,萬類尤混攘。云學究天人,矜誇萬象晃。渺小我人類,自身亦難朗。何必徒吹牛,強言如指掌。

自號萬事通,所通究幾何。且說實在話,不是所知多。宇宙一大謎,人生如網羅。我知為謎網,所以自殊科。在迷謂不迷,誇言知無頗。才是糊塗蟲,更是小腳婆。不明是與非,術士吹法螺。謂可制魔鬼,實則鬼一窠。
庸俗
自知太庸陋,只能庸鄙事。刀鋤日操作,詩文漫滋肆。胡亂畫山水,歪斜寫大字。信口聊開河,何嘗具才智。
比鄰
比鄰六七家,敦睦存純風。孩童多玩伴,笑談聚老翁。
瞭望
瞭望高峰接天齊,鳥自凌翔入雲霓。好高騖遠無必要,且上宅旁小塘堤。
往事
殺敵事過五十年,夜眠夢中猶酣戰。只因當日刺激甚,印象深刻難忘變。

憶昔戰場不顧身,卻幸老邁今猶存。生死真有命定否,多少戰友登鬼門。
憶臺灣
人老冬後著多衣,時猶未至雪花飛。衰殘體弱亦可哀,臺灣和暖焉用歸。
言多
當眾話多舌脣乾,老人老調愛重彈。恰似巨壩開水閘,一瀉千里翻波瀾。
拚命
不愧百戰一老兵,已置度外昧死生。晝夜寫讀拚命苦,一似夸父追日行。
改變
此山此路日日過,鳥已不鳴人不歌。半世離鄉變更甚,未稔此身變亦多。
遲回
山行回程不覺遲,晚餐久待老伴嗤。看看脕錶亦自驚,亦已延歸一小時。
時逝
一年易逝天又寒,自忖人又更老殘。天地逆旅人是客,鏡中憎容不必看。
盼歸
深夜就寢虛掩門,家中猶有未歸人。時屆年尾應酬多,體念兒孫亦苦辛。
所見
窗前蜘蛛忙吐絲,網成居中且弄姿,糊塗飛蛾舞翩翩,自投陷阱總不知。
樵眾
夕陽西下忙行人,男擔女負苦勞身。好在我已稍早歸,已卸肩頭所負薪。

汗出口渴我送水,負薪兒孫待山旁。農村那有消閒人,老叟少壯一樣忙。
集場
今日去趕集場行,熙熙攘穰鬧紛紛。自問我來為何事,加入人群看人群。
深夜
夜深人靜闃無聲,默寫詩句不吟哼。此時真是萬籟寂,莫謂世界不太平。

雙目昏花視欠明,夜深只因詩未成。顛倒晝夜久已慣,靜睹牆下鼠橫行。

枯坐敲詩夜已深,似聞遠處奏簫笙。仔細一聽成獨笑,原是鄰房兒鼾聲。

弦月已過天中央,窗隙來風感清涼。此時想只我獨勤,村舍人盡入夢鄉。
狂呼
偶成一小詩,意奇詞亦麗。自讀竟狂呼,詩翁萬萬歲。
詩人 (以下八十二年起)
詩人半瘋子,不瘋詩不成。詩成更發瘋,況復酖酒精。我雖不飲酒,意氣肆縱橫。富貴視淡薄,名利不強爭。狂妄悁國事,罵賊吼雷鳴。手無搏雞力,心雄百萬兵。筆桿當槍桿,苦鬥世不平。閻王怕招我,讓我混浮生。

詩人亦怪物,事事多反常。嗜好酖菸酒,行為抑荒堂。或者背世俗,或者肆高揚。百無一是處,空洞矜己長。何嘗務正業,那能關宏綱。我亦冒詩人,堪笑老更狂。終日胡亂寫,廢話一籮筐。逢人猶誇耀,從未知自量。

一詩不成就寢遲,又是深夜苦搜時。老伴睡醒燈亮,亦嗔亦怒斥吾癡。杜甫歷艱乃我友,賈島推敲是吾師。得句不奇絕不休,家人鼾陣且聽之。

七月五日雨,今日二十五。旱象久已成,農村大叫苦。薯苗已不秀,芋梗枯而俯,苛政既不仁,天道亦跋扈。溪池少見水,阡陌已裂土。空氣酷且悶,愁坐倚庭樹。

砍柴一小捆,汗濕一身衣。已盡一分力,一日未全非。茍不作一事,一是少生機。牛羊一大,追隨一路歸。

燕子南北飛,來去可隨性。沿途無關卡,不必辦簽證。人而不如鳥,國內難通行。在在置攔阻,處處設陷。何其少仁道,實在太專橫。有欠君子風,望其速更改。

燕子將南去,日勤習飛行。南洋數千里,幼燕技未成。無久翔能耐,何可事雲程。老燕苦教練,不分雨與晴。小燕技熟時,結隊事遠征。我亦類燕子,逼使作流民。

久旱一月餘,陽光炙如燒。穫稻人最苦,曬穀又強笑。井池亦已涸,園蔬差成焦。甚憂我薯芋,痛惜近萎凋。牛隻無水喝,鴨徒悲號。湘南鬧水災,澧上獨煎熬。

不雨月餘久,空氣太乾燥。園蔬多枯死,農家禱蒼昊。上天不見憐,凡民等草草。天道亦寡仁,非旱即成澇。

久旱熾如火,草萎人懶洋。小井久已涸。大樹葉呈黃。深谷爭汲水,高天雲渺茫。政苛災害頻,曷尚望皆亡。
山石
山山多奇石,漫坡類牛羊。我亦真牧者,日日伴大荒。
獨吟
扃門寫我詩,兀自頂頻摩。那能有文友,互礪互唱和。偶或成佳章,字詞錯誤多。推敲苦查考,時光徒消磨。兒孫少知書,四鄰皆農哥。孤單亦鬱哉,我獨勤吟哦。
深秋
鳥飛時光亦如飛,廊間燕子已南歸。田畝穫稻近尾聲,農家曬場穀增輝。少壯工作雖赤膊,老人早晚必夾衣。白露已過年大半,庭前梧桐葉漸稀。
家燕
家燕是主亦是客,去來不用迎與送。滿廊泥窠類履瓢,有鳥何必定鸞鳳。好友好客明春見,半年相違互珍重。爾室爾家保完整,再來時節仍原封。
虛妄
地獄本虛妄,天宮更茫渺。人而多幻想,庸俗自煩擾。只因現實界,禍患無了時。又悲人生短,痛苦知多少。妄託桃源洞,虛構神鬼窱。實境既莫逃,心靈藉慰表。設想亦有趣,人心何奇矯。
人智
人智太有限,所知亦何少。區區一己身,誰能詳明曉。稍大如時事,古今亂紛擾。地面生物界,萬一難悉皦。尤以大宇宙,永遠嘆茫渺。休誇人最靈,實在太藐小。
故鄉居留期滿見逐(戊寅元旦)
年年難過年又過,亂世總是苦惱多。再過二十八日後,老骨又須遠奔波。居留延期難再辦,與虎謀皮將奈何。老夫只得聽天命,國事如此徒悲歌。
有感
私命公運欠亨通,日在憂慮憤恨中。國事不寧志士苦,愁煞白頭一老翁。

詩文書畫四件事,七十餘年苦研求。果能取得上乘否,老猶勤奮孰與儔。

新年忽已十餘日,重襖向火少出門。胡混時光心空急,徒食三餐又黃昏。

曾孫拜年出,近旬未回家。擔心吃壞肚,盼歸望眼賒。
雜詩
火盆置跨下,伏案強構思。新年豐肉食,腦昏難有詩。

去年長期留故鄉,今歲又須走天涯。人已老矣事猶煩,真箇徒羨井底蛙。

又雨又雪大寒天,畏縮蟄家徒食眠。不勞四肢近廢物,逞晴今又上山巔。

夜眠延起喜良朝,晴和時日雪已消。難得天公願作美,餐罷上山伴採樵。

詩多不當飯,飯罷又寫詩。我詩誰讀賞,猶自日狂癡。
自白
值此世風日下時,公私德行我無虧。問心亦足以自傲,細數知者果有誰。
自慰
吾茍文名遺後世,未罹奸黨真萬幸。我生能免此污點,雖經萬難亦光冏。
雜感
內地敗象抑何多,政治教育兩相因。數十年來造罪孽,竟也算是中國人。

名既不正言不順,在在標示以人民。謬語怪稱內地,哭笑皆非真氣人。

惡劣境遇居難安,擗攘拚搏力已殫。一股正氣絕不屈,莫謂人微不相干。

為扶正氣堅如山,無時不在抨擊間。何計人老能力微,誓挽大道使好還。

時光易逝人易老,回首有生成就少。瞻前顧後愧赧甚,時局猶亂憂心擣。

大局難明曉,前程仍茫渺。思及禍國者,此恨何時了。
無題
國事猶多故,我身欠茍安。進退總失據,苦嘆人生難。惦念雲天遠,人日益老殘。何時是歸期,客地常寡歡。兒孫定知我,漂浮心不安。

飄零兩袖風,可憐白頭翁。親人天涯別,時在思念中。

生活乏定則,晝夜總混然。日日盼歸期,時時懷遠天。必待秋涼後,意在冬寒前。台灣難留我,物貴囊少錢。儉節已至極,窮困只自憐。幸有小兒好,使少受煎熬。

求健須在野,居此莫奈何。堪嘆天地窄,樓高車更多。氣氛逼壓人,塵網太嚴苛。僻境那可求,忍苦任消磨。半年數月後,速歸故山窩。

離家又已久,時時總思家。堪羨故山路,最厭市郊車。僻野有安樂,都市太繁華。時代失淳真,無限厭豪奢。

孤獨生活亦維艱,瑣事如麻日未閒。自問可有成績否,糊裏糊塗亦赧然。

緣份一詞萬靈丹,能使事事人心安。命理運數合三寶,凡愚免惱皆大歡。

苦嗇日記日日寫,一日一日去亦速。可嘆時光總不居,轉瞬又將三百六。糊塗人生難糊塗,窮困勉有米煮粥。看人往來相依笑,誰憐老人窮途哭。久滯客地憾亦多,既老既貧忙碌碌。

古稀過既久,去日知幾多。為人云平凡,萬難折磨過。雖不成富貴,品學勉嵬峨。罷槍勤筆墨,識者皆仰睋。只此亦足豪,手下翻巨波。
雜詩
微恙三日心亦憂,居住已厭百尺樓。那如老家田園宅,一是自如免自囚。體貼原妻老太婆,歡娛曾孫小士洲。七九老人真老矣,流浪未歸總生愁。

國事空關心,苦哉我微叟。開春滿八十,難為牛馬走。我忿人不聞,我怒不驚狗。徒然心鬱結,於實抑何有。不醫國士,但見攫權手。遍地皆惡狼,謹防咬一口。糊塗裝亦難,藉風向天吼。

國家大事云有責,愈思愈暈落魂魄。人微言輕不自量,急死氣死命莫革。

我富文才少錢財,揮筆詩文源源來。篇章雖多不當飯,枵腹搆思亦壯哉。

行人何比比,山鄉多窮鬼。終年勞苦甚,紛亂昧頭尾。

壞人何比比,白日亦多鬼。多鬼更多狼,舞爪掉大尾。
遊山
今日云遊山,簡直是探險。尤以歸程苦,披草行苒苒。尚未迷方向,心知去未緬。一身狼狽相,危難幸茍免。歸來視衣履,茅針密如毯。老宜慎爾後,絕禁再放膽。
校正詩稿
校正詩作感茫然,苦絞腦汁亦自憐。後世果有人讀否,多少心血苦熬煎。
惦曾孫覃士洲
士洲盻老祖,老夫懷士洲。老小最眷戀,天涯不勝愁。
遙念
侷促深樓離自然,屈指又已逾半年。窗中眺山山莫及,似在咫尺抑天邊。客鄉多愁故園遠,日思家人望眼穿。老小今日可好否,念念不忘情互牽。
高樓
我性不慣住高樓,日夜如囚使人愁。那及山野農村屋,田園竹樹景色幽。心爽體健最怡人,蛙聲鳥語相和酬。時代進步總反常,脫離自然我心惆。
山居
人生所好總不同,市儈趨利何。獨是詩翁樂山居,置身如在畫圖中。
兩難
台灣亦堪悲,錢多精神非。與我剛相反,我窮有光輝。在台我心苦,急盻能速歸。內路貧如洗,心物兩不徽。我究何去從,思及徒歔欷。

窮極無聊徒歔欷,白日夢頻且自慰。空中樓閣黃金屋,問天有此仙緣未。

華麗樓困老窮翁,破衣粗食胡混中。徒然頭腦富文藻,少錢少米囊甕空。
思歸
來台數月亦苦哉,孤苦囚居顏不開。徒念陶潛會心句,歸去來兮歸去來。
雜句
內陸是地獄,台灣非天堂。舉世無淨土,使我日徬徨。人不安本分,造孽何荒唐。末日將來臨,吾已知不祥。萬有同歸盡,焉用獨悲傷。且也作旁觀,看他肆猖狂。賢愚同一命,總無好下場。前途又幾日,不必屈指量。病篤自必死,久已入膏肓。

勞心勞力兩交作,收益豐盛樂事多。詩文書畫大進步,薯芋菜蔬茂山坡。手足日健腦日靈,生活充實人嵬。休鄙老叟自尋苦,瓦缶待變為玉珂。筆桿刀鋤共揮舞,頭腦四肢互協和。案頭田畝見功夫,心靈手捷樂斫磨。肩負收成回寒舍,拾得新句且高歌。電視牌桌何有吾,莫笑自苦髮久皤。

老瘦一把骨,窮人有窮福。勞碌而快樂,潦倒笑不哭。粗食衣破衣,牆下自煮粥。胡亂果腹畢,曠野肆放逐。數年未新裝,三月不食肉。慎食少疾病,步履亦穩速。書畫隨意寫,聖言反覆讀。至理猛宣揚,文友仰名宿。健身勞四肢,心神化育。

寫寫畫畫又一天,終日自囚亦自憐。寶島繁榮我不愛,只念故鄉傍舍田。

暑夏最應重保健,飲食起居適當難。尤以老身質已弱,況復飄浮形影單。

人茍不服老,自能老益壯。老作老人事,當仁不退讓。恥居人之下,力爭人之上。英雄老愈雄,高調更高唱。

比肩接踵人川走,我仍孤獨無一友。終日不出自禁足,敲詩作畫獨舞手。晝夜寫讀常閉門,難與人言免開口。寓此又已近半年,幾乎悶煞我老叟。

李白酒鬼又詩仙,我聞酒味即昏眠。欲寫一詩賽李白,搜遍枯腸不成篇。

且免關心國家事,徒自尋苦抑何益。微賤窮困無奈甚,三餐勉給愁朝夕。操戟殺賊昔日事,老邁聊為筆硯役。徘徊猶是兩棲物,海天年年苦浪。

自奉何儉薄,工作忙碌。人老不自閒,瘦骨若風竹。詩成望壁笑,思親仰天哭。百戰竟未死,半生力空戮。飄零五十年,前程猶莫卜。蒿目多感傷,世事亂糜粥。一息存當強,力竭不畏縮。

老人誰如我勤勉,巨細屑事團團轉。年來雖感精力衰,仍藉筆墨以消遣。詩文累稿亦已夥,無心要求龍頭選。勇往無前乃習性,那計有生總屯蹇。

詩思何枯竭,苦搜一句無。只因數月來,蟄居情懷殊。自我囚一室,又乏事可娛。高樓不習慣,況復形影孤。井蛙徒哀鳴,老夫長嗟吁。豈止寫作艱,頭腦已糢糊。

畫餅堪療饑,自慰白日夢。何必錢盈囊,不在米滿甕。壁虎獻戲龍,帳蚊當鳴鳳。兩袖隨風舞,一語服大眾。人皆欽吾德,孤影成侍從。至人襟懷廣,善自多珍重。

樓居頗覺悶,樓下車隊驚。數月猶須住,長懷故園情。

正道久不揚,浩嘆國本喪。那得避不見,長匿白雲鄉。

我生何有室家好,後妻已逝前妻老。孤苦零仃多半生,鳩形鵠面髮皤早。台灣今已不算家,澧上之家令我惱。歸得故鄉猶是客,屆期當局逐如掃。時事一思一憤慨,國家不幸心如擣。

與甲匹比固覺卑,同乙相較又足傲。福祿今生已無分,但希文壇有名號。境遇高低不求順,事務大小任顛倒。老邁未忘作廢事,紙筆陣中托蘊奧。

草草果腹後,提筆又寫詩。字詞胡亂用,思路任所之。傾刻已成章,自讀亦芳滋。只作莊嚴句,不寫媚靡詞。常勉人讀書,頗好為人師。惜哉今少年,美艷空有姿。浪費好時光,虛度不求知。只愛騎猋車,胡亂肆奔馳。一不羈物,何人予施。浩嘆動小屋,時頹竟如斯。休休那管得,閉戶自孜孜。

入秋已多日,炎熱仍如常。俗謂秋老虎,況復火傘張。無風亦無雨,奧塞高樓房。總是煩悶極,深夜不回涼。執筆情緒差,睡覺遠夢鄉。強寫詩幾首,胡亂混時光。羨鳥棲蔭樹,慕牛水塘。思念故山屋,歸期時尚長。

我之能勤儉,自許人第一。刀斧與鋤犁,書硯又紙筆。無間日繼夜,揮使最勤疾。體瘦卻健康,窮苦而大吉。親友又久疏,思念莫促膝。稿件集盈篋,詩文何泛溢。勤勞以補拙,是為吾生律。

滿腹食蔬草,文思源源來。堪笑肥甘者,走肉亦可哀。我生乏大志,筆下富小才。山屋門虛掩,洞窗向雲開。案榻篩樹影,階除滋蒼苔。薯芋從多種,菜蔬不少栽。已老尚健康,何羨多錢財。
遊情人湖
情人湖上情人多,雙雙攜手去來過。我老不問少年事,散步健身心氣和。

今遊情人湖,湖上情人多。拄杖我徐行,吟詩非唱歌。人尊白頭翁,危處扶我過。莫謂攜幼嫗,誤是我老婆。
日記
日記記所事,吾事每如常。生活既呆板,頭腦亦混茫。飲食勉三餐,習書又數行。文稿胡草撰,提筆字易忘。一混又一日,日日總徬徨。
無友
嚶嚶以求友,舊友各一方。走遍天涯路,孤獨總徬徨。磨肩接踵眾,類多臭皮囊。長時悲踽踽,使我幾欲狂。
糊塗
時間一天混一天,頭昏目眩如醉仙。前後左右究何處,東西南北是那邊。有路難行畏怒車,無錢不出且貪眠。胡亂聊以果腹耳,苦盻治平眼欲穿。
作饅頭
饅頭好吃製作難,捏揉工夫感力殫。單獨生活亦苦也,費盡時力為三餐。
孤獨
不是孤人亦孤人,事事多艱感苦辛。老而不死願強活,總希時轉景更新。
看開
我亦有心人,無端尋苦辛。國事固多故,世界更渾淪。道頹魔益猖,禍難長相循。有生本無常,且莫強認真。

多作開心想,不妨假當真。世人亦可愛,萬象日又新。何由分好壞,從那別仇親。伸腰打哈哈,樂道而安貧。
節儉
人貧自爾尚節儉,細微不使成浪費。一腹所食惟菜粳,三月那知有肉味。堪嗟我生終身賤,總感什物常年貴。鄙事多能亦足傲,八十猶健聊自慰。
代友人作贈寓美親戚壽句
康強躋大耄,蘭桂喜盈庭。懋德耀異域,積善有餘慶。片詞託鴻雁,望雲祝遐齡。智樂仁壽者,松柏永長青。
勤苦
勤苦自有績效在,俗謂皇天不負人。休鄙我老猶孜孜,詩文字畫勉精純。有生窮困何所患,小具成就樂最真。愛國愛人更愛物,貧不潤屋德潤身。
弟子信徒
我乃仲尼真弟子,更是中山忠信徒。道德文章總遵從,愛國作人必步趨。

釋迦消極甚,要人自滅殺。一片乾淨土,罪孽盡洗刷。天堂何茫渺,世人不明察。行之數千年,多人忘其八。

牟尼心慈善,愚昧而無知。有意覺世人,竟是背道馳。大夢誰能醒,迷惘永相滋。可嘆亦可哀,作孽竟如斯。
暑天
大暑時日熱難當,動輒便是汗行行。房小閉塞氣欠通,何如陋室風送涼。

熱天最愛居室暢,竹室蔭中一草堂。有風不用蒲葵扇,瀟灑自在樂清涼。
自然
天地本自然,萬物自然生。人亦自然物,善惡乃天成。不必罵奸賊,何用頌聖明。愚庸總多事,憤世心不平。無盡徒尋苦,之自怒驚。從今悟至理,不以俗傷情。

山山生美花,又多生毒草。真美真毒歟?本質難研討。僅持本位觀,何嘗合天道。人智亦有限,未免昧大造。

罵賊抑何益,人本天生就。誰使成聖賢,誰使為盜寇。萬理太微妙,那可盡窮究。且也聽自然,渾厚自多福。
國事
兩方官民同一病,全心全力在權錢。根本大計誰省得,互吠互咬年復年。可嘆真乃世情薄,今已不再有聖賢。似聞炎黃在哭怒,不肖子孫罪無邊。鬩牆之禍何時已,忍使糜爛歲月遷。禹甸遍地無樂土,神州何時不狼煙。杌隉亂象長持續,太平盛世望眼穿。我老微賤空關心,徒抒感傷詩連篇。
健康
體健窮亦好,生活樂儉樸。肥甘累腸胃,素食賽魚肉。舒哉穿破衣,最好住茅屋。山坡拾枯柴,牆角煮豆粥。負不過重,路荒亦步速。勤勞百病除,苦中享清福。
我性
萬理紛拏可明察,三數苦算總難通。生就只有文哲才,死拚不能為富翁。實應砥礪己所長,庶可期許有成功。命裏註定窮文士,且從筆陣逞雄風。今既老矣事可驗,自知之明意料中。富貴福壽亦短暫,作品永世垂無窮。更願後世紹吾志,代代為農詩文工。深愧德薄人微賤,於世無補心忡忡。
禁足
欲遊無處可遣躅,最是難耐自禁足。我頗不慣居高樓,樓下車隊何急促。今日台灣繁榮甚,雖是山區亦華縟。斗室困居苦舞筆,數月以還太委曲。狂放本性強自抑,萬不得已甘羈束。天高地闊徒悵眺,窗外愁見山容綠。
孤獨
值茲大暑天,情懷凄涼。最是感孤獨,侷促類牢房。長時孰與語,終日面對牆。幸有田兒好,助我日夜忙。

社會愈繁榮,生存益窄狹。心情欠輕鬆,頭腦千鈞壓。何如僻野處,勤勞事農業。可是此時地,深嘆沒辦法。

車水馬龍他人事,我居多日不一出。有云大路如虎口,只在小屋自繞室。年老目眊腦欠靈,謹防亂闖成錯失。且就陽台獨小坐,神馳心曠眺雲。
有感
我生迅屆八十年,貧困顛連永相牽。國家多難人民苦,萬幸尚未溝壑填。戰場拚命昔日事,筆硯猛著此時鞭。詩文雖多莫濟窮,人格固高不值錢。嶙峋徒然骨格硬,兀立空挺志節堅。每下愈況悲時局,閉門浩嘆又誰憐。
望山
窗外眺望山連山,只能心遊不能攀。草木長茂無行路,滿目青蔥亦解顏。
宗教
望梅止渴嗤宗教,千古人世總胡鬧。寺廟教堂拜不暇,聖言賢訓少功效。誠心誠意崇外魔,棄國背祖忘忠孝。回耶又佛三巨毒,大地長此混霧罩。
雜詩
老人誰似我,勤勉不自閒。無事找事作,髮白忘力孱。
乞丐富翁
在台只差為乞丐,還鄉人視富翁。自知沒有幾文錢,命運註定一身窮。花艷鈔票何少緣,殘破書卷苦用功。果於古代可杖朝,人生光陰嘆匆匆。

窮極無聊甚,徒作白日夢。非欲偷與搶,非希人奉送。茍有意外財,天然巧誤中。只要可茍活,且不愧大眾。生活豈奢望,冀有米在甕。

困貧總不解,需物無錢買。硬漢甘餓死,熱淚不輕灑。

我本普遍人,大事不相干。偏好自尋苦,在在欠達觀。幾近炊無米,空空瓢與簞。終年穿破衣,無奈太寒酸。筆硯事不輟,紙堆告研鑽。國事猶多故,何忍袖手看。
觀自我今昔照片
幼小像可愛,少壯富氣慨。如今年已老,變為醜八怪。
雜句
時日易逝又入秋。窮人衣食常欠周。物質貧乏且莫管,詩文自娛樂不愁。省吃儉用久已慣,敦品勵學術德修。安貧樂道誰似我,正義維扶斥沐猴。休歉三餐胡亂過,猶住華麗五層樓。行端志堅大丈夫,不作人世廢贅疣。
無友
流氓伙伴多,道義朋友少。文哲加道義,求侶更茫渺。孔子長恓惶,中山總潦倒。我這文節士,孤獨何懊惱。覺也睡不安,飯也食難飽。何以竟如此,求友勞神巧。
生活
台灣生活水平高,我獨需求消費低。差距人人固無定,尤以本叟莫並提。優劣高低究殊幾,恰似巨牛比小雞。亦如學問與品德,此在雲端彼在泥。各有福祿休相比,人世人事那能齊。滿腹經綸耀文彩,老猶發光萬丈霓。
思鄉
台灣是客鄉,可暫不可久。再過三五月,急須故鄉走。澧上有至親,這裏無朋友。雙方政欠美,彼陋此亦醜。乙方已亡八,甲地背陽九。浩嘆兩皆非,氣煞我老叟。
菸害
吸菸知有害,時久戒亦難。凡事須慎始,惡習良可嘆。幸我生平窮,生活最寒酸。菸量減至極,常年愁三餐。缺錢亦是福,少菸少自殘。
泳浴
熱天唯一賞心事,池河泳浴興緻充。翻浪逐波姿亦美,火傘高張日正中。水裏最覺精神爽,頭腦清醒百慮空。上岸樹蔭席地臥,送來幾陣徐徐風。漫步歸來輕鬆甚,冷粥三碗味無窮。
世態
世風真日下,傖俗不可當。總覺今之時,病已入膏肓。人事亂擾攘,無地不瘋狂。三千餘年來,萬象皆不祥。誰復重文明,野蠻各逞強。或裝耍猴戲,或扮當道狼。這邊踩高蹺,那方捉迷藏。西面玩飛盤,東隅豎陽樁。不見作正事,神鬼亦荒唐。諸般我不慣,且避不在旁。僻野以靜處,苦無靖世方。瞑目思先聖,盤古至羲黃。堯舜迄孔孫,遙遙永相望。堪嘆今之世,岐路追亡羊。那知羊難得,大道亦已喪。人心太險惡,早晚遭天殃。愈思愈不解,無奈猛打牆。私憤亦奚益,繼而淚霈。人詢何事泣,只云腦痛傷。曳杖入深山,一步一蹌踉。古松石下坐,閉目入混茫。如此而已矣,默然昧下場。
時局
時局暗昧甚,急煞有心人。政治慣玩假,官吏性欠真。國本久摧殘,罔知敵抑親。鬩牆近百年,無盡苦人民。倒行而逆施,殘忍逾暴秦。仁道肆毀棄,最是桀不馴。正人疾聲呼,聖規宜奉遵。一伙頑劣物,狂吠徒狺狺。孰稔忠介士,憂國多苦辛。
高樓
孤困高樓難消磨,樓高樓密似蜂窠。下樓何嘗可放膽,人如潮湧車如梭。雖有青山咫尺近,無人無路蟲草多。隔窗望山空嘆息,山我之間何嚴苛。我本山野曠達士,今成籠中一鸚哥。有翅莫展徒哀鳴,愁臉悵望對面坡。且也日夜勤書畫,寫詩校詩聊詠歌。少錢儉用消費省,多感心戚愁苦羅。環境長年無寧靜,世局隨時有風波。我不同人品學殊,人不同我髮未皤。總之此境我不愉,殊多難過須挨過。
自白
我生也不材,頭腦欠靈敏。營昧門路,更鄙人牽引。一步一顛跌,長年守窮窘。勉可自傲處,守正持定準。天生性倔強,幾與頑鐵近。敢於捋虎鬚,不畏膏虎吻。徒慕古聖賢,入世不歸隱。不稔有變通,專事文墨謹。至理不含糊,小事胡亂混。謙未必受益,滿何嘗招損。枉生今之世,我衷仍誠悃。亦如愚拙農,猶自勤鋤墾。我愚好自用,我賤專有本。守堅少轉移,頑強恥逃遯。最厭滑頭者,投機不定穩。老夫崇聖道,一心永誠懇。

不為酒狂為詩狂,那管他人嗤荒唐。搖頭幌腦非瘋子,傾刻已得詩數章。淡薄名利輕富貴,願住茅廬惡洋房。大道至理總先知,早已入室豈升堂。人微言輕議論多,憂世憂國最熱腸。自顧生活之不暇,於人於事思扶匡。今日兩岸暗昧態,亦敵亦親總不祥。中山規範至完美,雙方徘徊皆騎牆。我老願效牛馬走,速醒速行莫徬徨。一心一德速攜手,先聖宏規猛發揚。
思歸
親人既遠別,故鄉亦久違。蟄居懶外出,伏案筆頻揮。時時總思家,愁容減芳徽。客地友人少,孤居訪客稀。老身本瘠瘦,又貧絕甘肥。餐餐隨便吃,日日著原衣。求助臉不厚,自奉甘薄菲。飄零多半生,今又久不歸。私事完畢後,即便向回飛。
大同中學
我生已慣窮,窮而亦多福。久戰既未死,罷槍事教育。廿年歷四校,英雄久雌伏。最愛大同鄉,夾岸傍河谷。何怨月俸薄,苦恨效欠速。最是情感深,師生互思哭。一別十餘年,時日三千六。無翼能往飛,乏術地莫縮。況復我遠客,急待回內陸。雲天各一方,思心長轆轆。
小室
大地如許闊,我羈小屋中。在室感苦悶,出遊畏車衝。時惦小曾孫,孤獨慼老翁。藉詩抒鬱懷,別無所適從。望見對門山,愴然興徒濃。那能如飛鳥,展翼仗輕功。咫尺亦百里,中間阻重重。
雜詩
人心多喪正,天道亦反常。南洋熱死人,歷歷見報章。幸至三伏尾,威炎已不長。我瘦皮包骨,總比胖子強。未稔故鄉情,客地苦懸望。念念老與幼,海天禱吉祥,數月未通訊,衷心何徬徨。預計再三月,野鳥定回翔。

日光烈似火,大地肆焚燒。多處熱死人,無所避暑潮。我老且瘦瘠,也不免強燋。富人開冷氣,窮叟望風囂。持書以當扇,終日亂揮搖。

重來台灣何疚疾,一是全在幾枝筆。學問道德不居首,勤儉貧困確第一。少錢缺米不知愁,省吃儉用忘自恤。瘦骨嶙峋已如柴,幸無病痛慶大吉。
欽仰
偉哉孔與孫,平生最仰欽。國家多禍難,服膺總駸駸。微末雖自知,有生秉忠忱。冀發微弱光,聖道苦追尋。幾管黑毛帚,抒盡赤膽心。

思想務炯晃,孔孫我欽仰。聖道昭日月,萬古長明朗。我幼讀論語,孫學詳六講。治人國之本,非同拜偶像。
雜感
寒冬固難過,溽暑更苦渡。鄉居有清風,最怕深樓住。四面多閉塞,八方總禁錮。況復車隊喧,那敢下樓步。還是山居好,坐擁竹與樹。無盡惦故里,何時上歸路。身疲力已殫,長日累俗務。人生願多違,顛頓時光度。不堪自回首,事事總謬誤。

人生那堪回首望,已老何能有前瞻。今日有事且畢作,轉瞬日又薄西崦。
佛教
宗教真胡鬧,國人多沉迷。釋迦僧尼輩,糊塗昧東西。人而悖人理,最是智慧低。一寄生物,害國累庶黎。長此覺者寡,劣根恨固締。毒瘤數千年,操刀欲痛刲。
雜句
人事宜讓亦宜爭,但問爭讓理與情。吾讓既多爭亦多,已老猶未定輸贏。

名利二事苦相爭,不爭名利不是人。二者兼得亦非易,我久棄利只為名。

鐵亦有所柔,棉亦有所強。尺亦有所短,寸亦有所長。貧賤而自在,富貴常憂傷。華服受侷束,破衣任放狂。我少以至老,平常不平常。軍官至上尉,教職中學堂。戰場不畏死,講台煥光芒。書畫冠倫,能詩能文章。只因昧鑽營,所以名不彰。不過亦足豪,瓦缶最鏗鎗。

詩多不能當衣食,吾詩愈多愈貧窮。生為詩人亦可哀,何事吟哦苦用功。

蔬食清頭腦,故爾詩文多。亦如山野鳥,終年不停歌。鳥調固絕響,吾詩誰唱和。詩成腹覺饑,草茂望前坡。牛羊食料豐,不必苦張羅。檢視甕糧少,囊罄當奈何。
遊山
吾既長期居此山,逞閒且也獨登攀。坡陡無路行險艱,披荊斬棘叢雜間。古木雜樹密天,奇石嶙峋當於前。不畏難行意志堅,終排萬阻至巔。山頂高聳奇偉觀,已忘苦辛而大歡。天風吹掃汗易乾,不復在意兩腿酸。天地玄妙靜中,欲返留連又再三。自笑此行亦狂憨,不能常至堪愧。樂此今日具宏瞻,心情難抒於筆尖。歸後飯罷憩前檐,臨案意繪於素縑。揮毫有如風送帆,傾刻完成見碧巉。觀者咸稱不平凡,蓬壁生輝嶔嵌。
有感
微末空憂國,在在污惡。滿懷多憂鬱,自來少歡樂。病入膏肓歟,孰能施救藥。劣吏充衙庭,俊才渺黃鶴,權利競伸手。拙夫空跺腳。工業外表強,精神內在弱。人人心胸窄,家家樓闊綽。只知向錢看,生活肆揮霍。我獨尚勤儉,最惡眾貪攫。大局何糜亂,老夫徒咢咢。

窮極無聊甚,白日夢偏多。本應該痛哭,且也只悲歌。嬰兒吮指頭,亦聊忘饑渴。恨奸害慘人,揮刀藉草割。指石當賤罵,頑劣侮面唾。莫謂個性強,亦偽裝懦弱。對鏡成自笑,鳩形頭無角。聲嘶臂乏力,老叟空苦卓。

蒿目亦堪嗟,時事亂如麻。所見與所聞,傷感無復加。我本微末叟,最羨井底蛙。恨未深山居,專力事耙杈。多故終年跑,空翔又旅車。所懷既已廣,惄戚總無涯。細大窮關心,有家難歸家。萬苦思一吐,徒託筆生花。
雜句
平生苦難不知哭,思前想後自成笑。叱風雲角落裏,既作虎吼又龍嘯。生就傲骨人低級,天然個性擅高調。怪話連篇詩文多,能否行世有光耀。

吾短吾長昧所知,不涸不溢水半池。無愧戰場稱勇卒,有忝課堂譽良師。魔類猶肆徒跺足,學問小成屢矜恃。辛勤砥礪數十年,槍筆堅定總如癡。
吸菸
香菸與我結孽緣,戒戒吸吸六十年。戰場苦悶死無時,吸菸解悶永糾纏。習慣好壞須慎始,詳辨仙舫抑賊船。幸我困窮吸量少,正費所需尚缺錢。一月劣品纔六包,尚無大害保安全。吞雲吐霧非樂事,少吸一樣多詩篇。茍能不菸既不酒,豈不完善一無衍。
雜詩
愚公移山精神佳,我之作事亦如之。滿腹草芥狠吹牛,效顰又類東施。休羨鵬鳥天飛,且安鷦鷯棲卑枝。年已八十不服老,此生尚希逢良時。要知狂妄亦足取,一股傻勁自矜持。自甘惰落乃罪過,休叱我又寫歪詩。
寫作
作品旨在分優劣,幾人筆下如水雲。一氣呵成豈佳作,多方拚揍亦詩文。或者一瀉千萬言,也曾推敲徒劬勤。偶亦斬馘如摧朽,有時潰敗不成軍。妙手奇章固可喜,徒絞腦汁亦足欣。萬事一理雜難易,孜孜不倦自超。
雜句
人老試檢討,有生智亦愚。大道或明曉,細事亦糊塗。在軍昧生死,為師胡濫竽。自許或瓊玖,人仍鄙碔砆。堪慰思想純,尤喜體健粗。匆匆人已老,達觀忘榮枯。

貧窮不是禍,富貴未必福。茅屋安樂窩,華廈苦侷囿。健身賴蔬食,果腹鄙酒肉。謀生重勤儉,勞力兼寫讀。俗傖鬧市,雅士隱幽谷。鄙事晝夜忙,有生似碌碡。
詩人
友譽我腦何多詩,詩人苦樂復誰知。時或如行雲流水,時或如尋針抽絲。順則類天馬行空,滯則類跛雞羈塒。深夜人皆入夢鄉,我獨仍撚髭尋思。

市場鬧區我少去,山陬水濱任所之。遠避車梭最安逸,鳥語花香好尋思。靈感總在僻靜處,漫步無慮樂舒遲。拾得佳句且歸來,反覆推敲許多時。莫謂此生真已老,偏是老手愈富詩。
有感
台灣既不美,內陸更覺醜。在在呈杌隉,有意糟蹋久。本是古上邦,於今抑何有。一是導向左,昧良以反右。文化成沙漠,道義棄弊帚。半世賽嬴政,長期效桀紂。人人中毒深,個個臉皮厚。孰能施救藥,急煞我老叟。

嗚呼中國兮中國,真正中國久變色。黃土高原黃帝裔,已喪本貌呈灰黑。五嶽二水強依舊,孔道孫規渺難得。方塊文字古經典,之乎也者亦沉默。崇洋媚外昧擇善,棄根違本毀繩墨。民國肇造現曙光,瞬息禍難紛南北。聽命世敵棄邦本,自賤自毀何殘刻。唯物思想流毒深,正義道德已淪塞。聖道賢範澈底毀,邪說敗行謹奉則。數十年來胡昧搗,致使國命日危仄。誰能覺醒歸正道,我徒痛心長惶惑。
困居
寫作既無心,繪畫亦失意。斗室自禁足,外出無保庇。車隊肆如虎,謹防招殃祟。人老腦肢笨,孤行一大忌。尤以交通口,千慎萬迴避。最好安於家,投足又揮臂。多動以求健,且也效兒戲。一日數小時,舞繞方丈裏。匆匆快一年,羞灑孤苦淚。苦哉亂世人,兩頭馬難騎。時局既脫軌,人亦變怪異。有生不滿百,白髮感浮寄。莊周早言過,塵世如夢寐。
有感
正士不易作,窮人更難為。多少奇異事,人宜我不宜。長懷道義心,略無厚臉皮。己活之不遑,又為眾苦悲。艱巨強出頭,羞作縮頸龜。衛國數十年,無盡歷險巇,私人命故蹇,國運特嶇崎。今已垂垂老,局勢尤瘡痍。頗為中華憂,至忘已腹饑。踽踽而涼涼,孔孫總苦追。
迎佛牙
自賤我深唏,真知人有幾。無聊迎佛牙,見他什麼鬼。
久雨
太陽被遮漫天雲,十日半月雨紛紛。氣象惡劣情緒壞,已經多日無詩文。
真與假
作假愧撫躬,認真行不通。富貴利達者,訣不在言中。
雜詩
數十年來讀書勤,深思遠慮寫詩文。槍桿已休筆不休,恥為人云我亦云。不求聞達甘蟄伏,荒山墾殖心寬欣。作品可能傳世否,尚希萬代發馥芬。

陋居礪高節,蔬食滋詩思。一物戒妄取,萬理騁諮之。嘆息老無成,勤苦只自知,從軍空流血,職教枉作師。聲嘶難啟頑,寫作徒費詞。匆匆人已老。時局悲如斯。微賤期聖賢,人多斥吾癡。萬般莫奈何,且泄憤於詩。詩夥倩誰讀,深嘆徒孜孜。

專勤妙無窮,萬事成其中。我生不計老,所志苦用功。不在名與利,世俗茍同。且效前溪水,奔波昧始終。那管眼已花,何忌背似弓。絕不甘伏雌,必也逞英雄。難為及時雨,希振太古風。頭腦期充實,錢囊任虛空。八十猶年少,百歲不服翁。一往勇直前,何嘗行不通。猛向黑暗搏,豈作白日夢。生活總草草,鬚髮任芃芃。一息幸猶存,久忘已疲癃。
居處
此樓居又近期年,所有鄰居盡昧然。上下左右人既眾,不見不聞不相連。深山古剎一老僧,獨坐獨寫似入禪。不言不語亦苦也,欲求一友總無緣。況復入冬天天雨,滿腔愁悶莫言宣。如此生活何可久,無奈自囚受熬煎。

上下左右又前後,六鄰簇居亦已久。偶爾相碰不相識,樓大人眾亦何有。莫謂寢食一牆隔,總昧幼壯男女叟。那及深山古剎僧,猶有鳥獸過窗牖。居此蜂窩大廈中,徒聞車聲日夜吼。略無罪過竟坐牢,孤苦伶仃苦搔首。好在我好勤筆墨,畫中風景怡山藪。更將煩悶託詩句,日日如此影相偶。況我老年已八十,有為有守何有咎。野大狼犴距亦遠,易格易防易為守。確信傖等耐我何,老謀深算有一手。

居此高樓已一年,下不著地上離天。四面八方多鄰居,一牆之隔渺雲煙。電梯上下似無憑,汽車飛馳行路難。實則身處人堆中,似老僧獨禪。工業進步人情,人益老大稀人緣。好在小兒最熱衷,忙中猶能事周旋。
錢財
財多亦害人,錢少又難活。如何始洽好,我亦昧本末。
有感
久蟄他鄉懷故鄉,居此又已時日長。情緒欠安強付詩,意境不暢少佳章。窗中窺天天亦小,足不著地地已茫。糊糊塗塗混吃睡,顛顛倒倒過時光。兒孫天涯互懸念,處此雖暫亦凄涼。人生何多不得已,自生至死總靡常。

人已老矣猶狂獝,舞文弄墨亂揮筆。且罷遼原騁野馬,將就蝸暫促膝。休想祖德及友扶,不希地助與天卹。人生總多冤枉事,能遂心願百不一。逆來順受禍當福,堅忍不屈自安吉。苦中作樂死求生,乃是為人真秘密。

文期以載道,道須以文傳。孔聖明於古,中山續而連。唐宋八大家,或亦偶邊。韓愈其庶幾,勉可繼先賢。餘則美其文,要旨渺雲煙。直至今最衰,文藝昧性天。有如浪蕩女,妖冶逞嬋娟。五四運動後,邪魅肆蔓延。大道久已喪,經典徒空懸。我讀聖賢書,有生苦探研。心得發為文,至理期垂綿。世俗鄙薄極,人心呈倒顛。貧賤不量力,衛道八十年。窮困終不移,一往致力堅。詩文過半數,總在至理宣。惜今人已老,所志畏徒然。赤誠奮到底,仍須猛著鞭。

思及諸往事,無窮增感傷。離鄉數十年,政局渾蒼黃。愁苦滯海島,何嘗忘故鄉。思鄉為國愁,異類肆猖狂。父母早餓死,兒女失教匡。善良那可活,待宰類羔羊。私事固痛心,大局更驚惶。中華何不幸,數世多禍殃。愁煞我老誖,徒然日徨徨。

遠別兒孫一孤老,他鄉流浪何潦倒。亂七八糟悲內陸。顛三倒四嘆台島。大局總是如此壞,小我皆非那件好。時光易逝頹日甚,公私到頭總草草。
雜句
明處人壓人,暗地鬼打鬼。只有適僻野,欣然芳卉。
拾棄物
豪華奢侈人歡笑,浪費物質我悲歌。拾回棄品非廢品,儉德喪盡因錢多。
自白
我是曲高和者寡,專事吹牛羞拍馬。舌鋒筆陣人之上,地位錢財眾之下。俗謂地獄工挖煤,又為玉皇理屋瓦。總之人斥是怪貨,終年破衣一老者。

莫輕鈔票紙幾張,世人爭取幾欲狂。華服革履耀富豪,破衣膠鞋現窮恇。昂頭闊步亦神氣,彎腰駝背何沮喪。我亦窮怪偏例外,傲富輕貴事詞章。

俗謂手捧金飯碗,沿門求食作乞丐。我雖文哲書畫士,最拙理財嘆無奈。三個數目算不通,萬理暢達傾冠蓋。生性如此復何言,不致餓死亦何害。
嘆老
我今真老矣,鏡中何其醜。異鄉猶飄零,未能就五柳。髮已白且脫,齒少空張口。起步在人前,到達落人後。雖非孤伶身,但已喪多友。前月弔老李,今又哭張叟。又報胡垂危,更悉吳將走。我雖體尚健,已過七十九。妄想求長生,仙藥何處有。聽天且由命,焉用苦搔首。
雜詩
一切希在人之前,唯死願在人之後。其實事事我後人,只有吃苦我居首。最是富貴略無分,勉謂學識或稍有。陋室安居樂逍遙,破衣章身忘形醜。能入虎穴擄虎子,但過狗坊畏狗。莫說身分四不像,還期作為三不朽。總之也算人中人,更是老中更老叟。

鬧場總是人欺人,廁隅慣見狗咬狗。我窮強硬不畏誰,衣敝怕狗因形醜。華樓必要可暫住,服履惜物年日久。銀行存款一文無,榻側舊書百部有。蔬食健身少食肉,只喝白水絕飲酒。貧鄰窮戚共來往,苦無畫侶與詩友。尤以被逐回台灣,孤苦伶仃一老叟。

富貴自有富貴福,窮傖也有窮辦法。我生堪算終身窮,羞偷羞搶甘匱乏。人丟我撿拾棄物,莫譏貧賤太儉狹。不信竟致餓死人,粗食體健心愉洽。私心自許亦君子,有為有守事正業。學識品德堪自許,眾多乙丙我列甲。休怨有生境困窘,寶刀老矣希出匣。果能作品可行世,祖先後裔皆歡恰。
故鄉老妻
一應還是原有好,我久飄零人已老。最愛守家原配,不羨村中徐娘嫂。妻老雖已嫌笨拙,安排家務用心巧。我勤寫畫助小勞,全家老幼樂溫飽。少壯只管室外事,耕耘雜務忙不了。家主還是老太婆,多年苦辛我知曉。
飲食
飲食一事真知難,過與不及力已殫。恰到好處幾人能,胡裏胡塗日三餐。諸多疾病因吃起,病猶亂吃速就棺。體健首須飲食當,食當自然得平安。多人飲食知識缺,貧窮富有總一般。因吃所出問題多,事實歷歷知若干。我欲深明飲食理,願與智者共研鑽。
有感
兀立憶遠天,故家美梯田,回鄉田何有,世事總黯然。
又(步杜甫垂老別諳記十年前大陸慘象)
大局欠甯靖,百姓難茍安。古道盡斫喪,文化遭摧殘。國步何去從,思及我心酸。僅有種族存,文彩已凋殘。只知亂發財,徒競胡當官。殆殍路邊泣,丐弊衣單。誰復憐生死,人多悲飢寒。眾人焉所歸,終年乏盤餐。欲活活不易,畏死死不難。病臥枯樹下,枕石席地寬。民生艱如此,所事為那端。每憶遭鬥日,仰天發浩嘆。少壯逼援朝,抗美斃崗巒。漫天草木腥,遍地血斑丹。人間無凈土,絕路久盤桓。休作安樂想,愴惻摧心肝。

時光既速逝,我人亦易老。回首憶往事,有生何潦倒。國事仍如麻,民命總如草。耄耋猶飄零,休誇富文藻。滯台又一年,常懷三湘道。念念無或忘,還鄉苦不早。尤以兩曾孫,時思擁懷抱。

久戰歷艱險,老貧勉勤儉。最恨禍國者,丟盡中華臉。人而不是人,逆施枉知檢。事仇數十年,罪孽難遮掩。孝敬老大哥,奴役身自貶。奉獻餓死民,恭順百般諂。沐猴耍威風,穢賤忘愧忝。我云愛國士,無能多慊。年老徒嘆息,痛惜時荏苒。
困雨
窗外雨絲如篩糠,室老人類困獸。混沌不開又十日,胡寫亂畫消永晝。起臥無常食乏味,繞室徬徨感孤陋。徒失時光無成績,室暗人疲眉深皺。

不欲雄飛迫伏雌,那堪心緒惡如斯。久雨困人嘆奈何,有山莫遊徒臆之。衣單未添冬寒日,悶懷文思最低時。莫謂有詩難當飯,肚餓時候強敲詩。
自白
才學亦何有,數升不盈斗。猶自許多能,瞎吹有一手。戰罷卸戎衣,教席強餬口。揮鞭登講台,那計形容醜。詩文罵亡八,忘穢臭老九。一混二十年,勉不虧職守。時光逝亦速,今已真老叟。兀立文學界,傲慢人莫偶。挺胸不彎背,人間曳杖走。恪遵聖哲訓,勉立三不朽。本是一頑石,磨鍊冒瓊玖。耄耋體勉健,破衣亦抖擻。浩嘆世不寧,白雲又蒼狗。何期有聖賢,世道歸醇厚。
暫晴
今日欣喜見陽光,久雨乍晴人欲狂。窗外已見麻雀飛,樓下群童戲迴廊。老人暫舒重衣裹,少壯勞人著輕裝。我將筆硯暫收起,曳杖下樓步長崗。
年尾
一年又已至末端,我多事縈心不寬。人老猶自難灑脫,顧此愁彼欠達觀。

人老又歲尾,猶是身作客。今後果如何,自顧乏長策。我愧大丈夫,氣量亦狹窄。總是水上萍,窮困長落魄。

年尾老懷又誰知,滿腔苦悶強付詩。詩句寫盡辛酸意,一讀一吟一嗟之。
夜讀
夜深眾入夢,我獨苦讀書。古籍歉艱澀,近作厭空虛。舊詩多僻詞,語體嫌淺膚。滿腦之乎者,愈鑽愈糢糊。

台灣北部冬難過,多雨少晴天候惡。大小不停數月久,如絲如注日夜落。偶現陽光如稀客,來必苦盻去如鶴。土生土長過已慣,作客於此不快樂。逃而去之恐不速,最怕事實久羈縛。我視棄地人樂土,自然而然何驚咢。

晨起依然雨不停,忽大忽小總難惺。近溪流水漲不消,遠山又已失象形。混沌天地似迷網,丈餘斗室充霉腥。讀書無心詩思竭,無聊兀坐寄伶仃。

久雨難出門,困居詩思塞。勉作山水畫,胡揮寫潑墨。恰如雨中景,山水共一色。一塌糊塗事,聊以遣時刻。友人強索去,大喜莫多得。遠勝張大千,奧意耐探測。無愧神來筆,功力增屴崱。畫亦如其人,品筆皆奇特。

一詩未成心不甘,斟字酌句改再三。人讀我詩贊美甚,絕少佳作亦自慚。

深夜不寢人斥癡,只因人癡故好詩。既不賣錢難當飯,猶日孜孜昧所之。
不死
自古征戰幾人回,我戰多年又歸來。不言功勞因未死,國猶多難尤可哀。生死本已置度外,一片忠義金石開。今已老朽近廢物,生而駑劣愧不才。
雜句
華筵美酒我不羨,高官厚祿尤昧緣。我盡我職愛國家,吾從吾好寫詩篇。遵孔崇孫事文哲,從農習儒恥逃禪。安貧樂道誰似我,勤勤懇懇八十年。

只問詩有無,少管身外事。我這窮困叟,焉用空勞思。粗食樂茍飽,筆墨自狂肆。人老迫退藏,復何逞壯屭。

我今八十歲,自問亦慚愧。空懷報國志,徒灑思親淚。國家長杌隉,父母久凋瘁。戰餘活非幸,窮中死不易。大事他搗鬼,小民我憤悸。屢欲師莊周,諸般皆屏棄。仰天且大笑,笑與哭何異。

吃盡苦中苦,仍為人下人。絕不嘆委屈,猶須勵日新。富貴莫妄想,有志甘居貧。敦品勤學問,磊落自德臻。立身希聖賢,達觀化均,更冀國事安,樂為太平民。惜哉已絕望,我老已八旬。去日知有幾,莫徒強認真。茍欲安樂日,除非化松椿。
窮忙
窮人窮事多,日夜總窮忙。我這窮忙叟,自命不尋常。
治安
治安真日下,誰是拯救者。歹徒何其多,正人實在寡。貪吏盈政庭,流氓遍市野。誰具治理能,警察勞牛馬。
噪音
孔在齊聞韶,三月昧肉味。我聞今世樂,掩耳而生氣。一陣怪吼叫,如刀刺肝胃。那能言發和,速避聊自慰。
思家
日來情緒差,苦思澧上家。時屆年關近,人猶寄天涯。居此時已長,孤獨亦堪嗟。窮困一老叟,人目癩蝦蟆。室後山覺渺,門前路橫斜。在室影弔形。出門畏飆車,我羞邀人憐,更不羨豪奢。但希速歸去,長作井中蛙。
狂言
久在戰場肆縱橫,應死百次死未成。閻王曾查死薄,從頭至尾無我名。聞爾品高學識優,照理應該屬玉京。我又魂遊上九霄,瓊瑤宮中門未扃。欲詢吾命果何屬,但云詳告仔細聆。爾本區區微末士,功德欠臻光如螢。且就塵世再修練,堪稱正士君子身。應在人間享高壽,最後賜司土地神。不上不下我何為,心苦日拙作勞人。我既羞問狗咬雞,我更不欲享三牲。上窮碧落三十六,走拜孔師孫先生。願作聖哲門下卒,方可告慰我老兵。
年初自勉
民八八年今又始,吾老鮮成亦自恥。筆下功夫宜再勵,莫使餘年徒疾駛。八十大老不易得,抗日戰共竟未死。立身人世莫空負,豈僅塗抹幾疊紙。最是言德應有立,垂範後人旨在此。更期千古如山嶽,智哲忠貞人仰止。
新年
舊曆年過時從新,我老猶是流浪人。陸政氛雖欠佳,故鄉才多骨肉親。人總愈老愈念舊,天涯伶仃何傷神。囊空錢少自俸薄,誰憐老叟久在陳。朋友日凋情誼少,全倚田兒效苦辛。海外終究是客鄉,年尾年頭愁感頻。
雜詩
新年又已過三天,孤苦伶仃亦自憐。猶勉強逞大丈夫,惜非健壯已衰焉。明晨就是八十歲,鳩形鵠面久華顛。終日勞形數枝筆,長年囊嗇幾文錢。窮酸成性不在乎,節衣縮食養浩然。官樣文章話如此,深愧究非人中仙。

深夜不眠尋常事,詩作未成不罷休。曹植詩集我曾讀,七步之才亦淺浮。狹矮之懷欠宏觀,小家碧玉恥相侔。李蘇之作不離酒,杜甫差可占鰲頭。我乃刀槍生死卒,為詩為文勢如虯。殊多規律那管得,俚句錯字任人咻。

略無傲氣太懦弱,稍具傲岸始自強。但人不可過驕傲,過傲難免類夜郎。我生窮困坎坷甚,不甘自卑每自狂。萬般苦難尤自勉,品優身健學識臧。多少功夫人焉及,拚死拚活誰敢當。微末成就足傲否,孰稔一步一跌蹌。

人老笨拙只自知,時速如矢我步遲。眼眊遇物認未真,足躓石塊頭拂枝。途逢他人昧是誰,張三李四苦尋思。笑見笑別餘莫管,長話短語任所之。大事模稜執兩可,細故嘮叨肆騁馳。事後與誰說些甚,欲憶已忘且撚髭。

我亦書呆子,鑽研永不止。書中師聖哲,無意拾青紫。在軍戰鬥久,苦拚忘生死。戰餘抱槍讀,人斥癡如此。多讀故步封,富貴視弊屣。人格自高尚,詩文待付梓。我目人如蛆,人視我俗鄙。世間萬花筒,各是而已矣。

焉用汲汲於名利,數十年中亦兒戲。問心無愧以行事,大事無能小事易。我今年亦已老甚,老兵老農非大器。幼時曾苦讀子曰,在軍官職躋上尉。入死出生戰南北,敵不兩立死無畏。人世至理深諳乎,且問今日詩成未。

我老別無求,但希詩文好。健身真大事,兒孫更是寶。還鄉何其遲,飄零髮白早。正邪不兩立,久羈台灣島。我今已老甚,原妻更已老。時局呈好轉,老夫誠祈禱。莫謂草在牆,風吹兩面倒。但在風之餘,正氣仍永保。志士性堅強,行事守中道。破衣賽錦,藷芋類龍腦。詩文胡濫縐,畫作隨意造。但希罷飄浮,安居央蒼昊。

往事不堪回首,前途亦感淡然。有恃稿件詩文,無濟兒孫金錢。筆墨足以啟後,功業那能光前。憐人何其心熱,為國不愧志堅。作事何厭卑微,志節期步高賢。八十年來窮鬼。三五成閒仙。喪失祖傳田地,仰賴自然昊天。果腹藷芋狠吃,章身破衣亂穿。從不垂釣溪沼,最喜覓句山邊。自許正人君子,檢討尚少尤愆。

願為原始人,厭作今世老。大地本遼廓,今使變狹小。人禍漫無已,競誇多技巧。他物隨遭殃,人類互煎炒。再延幾何時,自毀必來早。我安守本分,今亦年已老。告誡我子孫,山居為農好。天翻又地覆,莫憂莫煩惱。大勢之所趨,萬類總草草。笨蛙藏井底,或可聊茍保。吾言亦當否,有請詳研討。

人固過聰明,反而為至蠢。一進化猴,行思不檢悃。殺人創利器,人世蒙陰影。競相逞技巧,孰能自警省。深毒入腦際,清風吹不醒。人類競磨刀,互殺亦自剄。昏迷終不悟,酖酒競相飲。我又可奈何,薪上聊安枕。

萬物守本分,人獨背自然。太古以迄今,已逾億萬年。他物仍如故,始終安性天。人自創文明,年僅四五千。為時亦短矣,已至自毀邊。果為至靈否,徒知自熬煎。前程已不久,將自絕世緣。吾言實在否,書此警世篇。

人生不老不可能,自然規律自相應。偶憶幼年壯年事,歷歷如昨已無憑。百丈熱忱已減盡,不再興起血沸騰。他物無怨隨大化,惟人獨苦悲不勝。至理故然勉可悉,雖云聖哲難超乘。堪笑莊周故作態,鼓盆而歌強自矜。

幾日未寫詩,今思彌補之。胡謅不成句,徒費許多時。
素食
厭惡佛徒背正道,願齋素師僧尼。素食健身少疾病,尤以老人最為宜。
想念
遙念小曾孫,盼我常倚門。聲聲呼公公,快點回山村。

可愛二曾孫,吾日念百回。似聞呼公公,何久不歸來。曾孫既幼小,我又年更老。老幼最相愛,還是早歸好。客地情如,最戀骨肉親。無限悲離別,苦煞流浪人。世難為人難,顛沛力已殫。耄耋猶如此,痛哉良可嘆。奔波窮年月,身疲力已竭。仰天而呼號,何時可休歇。休歇可得否,歲寒凋三友。歧路何所從,愴然徒搔首。風雨猶蕭蕭,呼聲伴寂寥。我獨強依門,無限惦垂髫。
台灣富裕浪費
貧窮不得不儉省,富足自然趨浪費。我貧又回富裕地,錢少總苦物價貴。日日草草以果腹,已是三月昧肉味。對人且誇善養生,肉食累腹釀腐氣。胃健少病自求福,肢強行健亦堪慰。言雖如此自炫高,心深愧虧腸胃。每經垃圾集中場,暴戾天物我歔欷。
生辰
已混數十年,今日生辰再開始。眼鏡已增最高度,口中亦久少真齒。猶是飄浮風塵間,痛哉棲身無定址。仰天遙望故鄉遠,有生潦倒胡至此。戰場灑血生非幸,教席唇焦愧佳士。但願來日少病痛,百歲何嘗希福祉。
郊遊
陰雨兼旬今強晴,上下路途多行人。相逢相互打招呼,張三李四認未真。
雜句
少壯勇隨疆場馬,老邁願侶耕田牛。殺敵莫慶能生還,國事猶非未死羞。漫許尚剩瘦骨剛,聊樂且享晚風柔。有助採樵馳山坡,無興垂釣操扁舟。求健於野友好鳥,發洩情懷揮筆頭。薯芋味美樂果腹,那計貧困類黔婁。

年老機能日退化,手腳笨拙目力差。眼鏡深度深到頂,視物總如六出花。尤以記憶力大減,提筆忘字最堪嗟。人而不老那可得,堪恨時局亂如麻。不羨高空傲翔鳥,願為井中困守蛙。助耕助耘誠所願,身猶飄零苦思家。自憐無依一把骨,安土樂居願望賒。

今又樂回故山中,正值春深桃花紅。時局阢隉且莫管,耕讀聊效陶潛風。

山居出入踏蒼苔,三方蓊鬱一面開。年老樂得故鄉住,久疲浪跡去復來。

深山樂有讀書樓,兒孫團聚暫忘愁。停筆時助種殖事,荷鋤又上隴丘頭。

正邪爭鬥半世紀,今有轉機亦可喜。萬象循環巧安排,明暗往復自運徙。從來事理本天意,時日既至自上軌。古今中外總如是,我盡本分而已矣。

在台日日思家親,還鄉時時念德田。有生之年總多苦,東西南北望遠天。

阿菊棄我亦已久,人之生死豈怨天。既想故家親情樂,那堪長時別德田。
飛歸
又離寄寓一年樓,飛行高空過廣州。半日台灣至長沙,近鄉亦喜亦生愁。
父母墳
回鄉倏又已半月,父母墳墓曾拜謁。哭泣總是一堆土,徒然勉為樹碑碣。
詩人
詩人類牛羊,盈腹盡是草。古今肉食者,幾人詩能好。
吸菸
香菸不香最苦澀,屢欲絕緣不可得。可見人何多賤微,自罪自受堪悲惻。
雜句
少壯欲有為,垂老徒劬勤。何必言富貴,自詡富詩文。
回鄉
長期寄客地,人老心情異。幸又時機至,乘機飛慈利。

溪流山門開,戀舊傍山迴。到底留不得,時遣漁舟來。
衣紅
世代詭變大不同,男女老幼衣著紅。使我看來最刺眼,邇來事事多邪風。
老人
老人莫服老,最怕譏廢物。文事兼農事,強矯莫沉鬱。
戲筆
山中聊有讀書樓,座北朝南亦幽靜。臨窗且置跛足案,牆後亂掛敗底簍。檐間最多燕子窩,椽頭不少懸物鉤。破卷幾疊堆筐,缺硯一方置案頭。低吟高唱自作詩,錯字敗句不講求。
自許
人老不服老,有生自倔強。理財吾之短,筆鋤我所長。伏案寫讀後,又為農事忙。遇事宏理論,口舌總擅場。只是窮不解,屹立人斥狂。

少賤能鄙事,苦讀立壯志。久戰身未死,暫息卷不棄。軍職淡官位,教席甘薄贄。奇骨自嶙峋,困窮詩文恣。
有感
人生何多故,禍難總不斷。大小問題多,痛楚何煩懣。失意歲月長,開心時日短。一步一險驚,何敢稍縱誕。
雜詩
詩多亦奚用,孰為欣賞者。自視眾之上,人輕眾之下。誰是知音士,所與皆草野。僻鄉人一同,無分牛與馬。

疏人未必盡相疏,親戚何嘗皆可親。尤以局勢變異後,奇事怪象何渾淪。我自海外回陸,心情感傷太苦辛。堅持淳正不虛妄,深悲諸多喪本真。哭笑不得難自解,幸有兒孫勉可珍。大局變幻果何如,一思一悲昧所津。

劣菸一枝詩一首,且吸且吟遶室走。記得上句忘下句,粗俗自許賽瓊玖。

年邁猶自抗歪風,不在愁中在憤中。單槍匹馬入別域,左右闖力將窮。正士只能以身殉,維護正義秉至公。莫漫主張能和合,非類何嘗可茍同。

不私天誅又地滅,吾衷公私總兼顧。要知萬象相連綴,亂世那能獨善護。有生八十年已老,老人猶如風中樹。飄搖枝摧根亦動,何可維持真天祚。

那能惟日圖三餐,宜辦事尚有若干。國家大局徒空想,個人志趣亦多端。人老猶是日夜忙,最希時政能坦寬。果能公私願可償,何惜身後殮無棺。

吾之詩文果如何,自是總好頻吹噓。人微言輕不自量,因富正義勇有餘。憤世最切好罵人,心情何嘗一寬舒。口筆不停言與文,立心豈在期令譽。辛勤奮勵數十年,余何人歟孰詳余。

亂時何其長,人生抑何短。年月逝,八十歲將滿。我亦命根牢,百戰險而坦。今勉回故鄉,心情務寬緩。

人老事繁亦自傷,國難民困無時忘,徒藉詩文一吐之,無奈聊將筆當槍。

台灣不是瀛洲島,欲求仙藥無處找。留台五十年,少壯離家今已老。亂世總難自作主,隨軍南北苦征討。誓逐義旗甘棄家,國運已隨紅禍倒。草菅人命半世紀,餓死殺害如刈草。天災易過人禍慘,每一思及心如搗。白髮今歸真歸否,老骨願埋故山好。

錯字連篇寫作難,提筆忘字悲老殘。不得已代同音字,深藏不露怕人看。幾經時日漸改正,亦是吃苦已多端。萬一始終無辦法,撕之丟之搓成團。一番心血常白費,自苦自受亦心酸。多中選一細讀之,搖頭晃腦心又寬。洽如孩童搓泥人,雖三不像力已殫。總之問心已無愧,也算老人尋餘歡。有事總比白吃好,何必定求上書刊。

傷心傷至極,親情亦微賤。以錢買怨愁,人性嘆詭變。世風頹如此,不寒令我顫。但一車鬼,同胞何足戀。

兄弟姊妹多,親人真親否。自從巨變後,人性半變醜。所謂手足情,於今抑何有。百般不道義,只知錢到手。我自海外歸,皆希施獨厚。欲壑深難填,謂我負彼久。我窮錢無幾,分享如剪韭。思及真痛心,親人不如狗。飼狗狗搖尾,濟親猶取咎。使我氣憤極,誓斷此連紐。

自從國變後,人心敗壞極。我老總思鄉,豈甘永異域。故鄉親人多,類多心腸黑。慾壑錢難填,多方施詐逼。莫謂同父母,攻陷不憫惻。我今真深諳,道義不可得。
思歸
台灣處處太繁華,高樓聳立入雲霞。紙醉金迷人如蟻,路途絡繹總是車。樓高車馳我不愛,只戀故鄉山中家。何當束裝速歸去,食我園中妻種瓜。
高樓女
有女居高樓,怡然或忘愁。日東又西沉,也感時如流。今年已十八,尚無人相逑。花開花易落,牛郎徒伴牛。伴牛人何在,欲見尚無由。立樓憑遠眺,漫天霧不收。日月易如梭,春夏又入秋。天地固渺渺,女心亦悠悠。父母知女否,欲語又覺羞。仰首祈昊天,遠眺望平疇。空中鳥雙翔,女獨高樓囚。今後究如何,對鏡苦搔頭。
花樹與美女
花開美女喜,花落佳人泣。憤然擊花樹,木然樹下立。
聞大姐病危
父母生九人,早已喪其三。大姐傳病危,路遙難候探。我今亦罹病,八十似晚蠶,要皆為人祖,難常團聚談。
僧尼
阿彌陀佛令我厭,邪教昧世張妖焰。養尊處優鬼一窩,好山盡被僧尼占。

枯腸苦構詩,夜深未肯眠。思路何滯澀,久久未成篇。徒飲三杯水,已吸五支煙。終仍半途廢,昏老亦自憐。
雜吟
頹風深察悲不勝,人棄上乘甘下乘。黑暗一片年復年,久失高明普照燈。我這盞燈光度小,更是低懸難高升。如豆如粟誰警覺,且嫌礙眼眾見憎。雖非欲除去之速,總如小螢在廣陵。孔子未死道已窮,我何人哉敢相稱。

人生亦奇異,才智互懸殊。聖哲與頑愚,行思各異途。世道多彩姿,萬象總不孤。有別始多趣,永古長並驅。我乃中間者,隨化相應呼。

何處是彼岸,徬徨飄蕩舟。人海多險惡,久厭逐旋流。人生亦有限,垂老不得休。今後果如何,蒿目不勝愁。

夜望銀河高,愈思愈渺然。莫謂人智精,難究無窮天。美國登月球,科技誇領先。終是爬蟲類,不能成神仙。神仙果有否,萬古徒窈玄。人宜安本分,蹈虛不取焉。

略無片雲仰高天,人間臆測亦茫然。地面總謂有魔鬼,太空想確無神仙。風掃高聞吟,鳥鳴矮林弄管絃。我詠小詩成腹稿,推之敲之立階前。

人生自有福,窮途不必哭。天高雲舒展,好鳥鳴幽谷。水流必成渠,人善定清福。貧困何所患,快樂三百六。諸端且莫管,蔬食足果腹。

八十老叟苦無涯,長期飄零難居家。說是禍患亦有福,云謂福人禍有加。身經萬難命猶在,文才九升筆生花。論理翻騰一張嘴,錢財官位兩把叉。斥我怪貨差相近,千山萬水步當車。

有人發謬論,我聞笑哈哈。問我果如何,但笑以代答。至理別天壤,怪話胡扯拉。大道不一聞,腐朽腦紛雜。那稔崑崙高。自傲九層塔。請我試評之,所論可採納。但云我不才,揚揚喜周匝。

千病百創一老叟,猶自許可賽瓊玖。最愛屋後堅節竹,不喜溪前柔枝柳。言論思想感迥獨,曲高和寡誰相偶。我看他人總欠美,人更嫌我異樣醜。甲誇財富既十足,乙務抓權有幾手。我羞與眾較長短,閉戶舞筆自抖擻。

讀得書多失自主,無形中變書之奴。僻典贅句堆滿篇,百無一是故紙櫥。或者洋文半調子,國學根柢有若無。筆下口頭兩不類,猶自傲岸輕區區。我多觀察有此感,作此警語以警吾。試讀殊多今時作,反遜滿篇之者乎。

愛國心有餘,衛國我非材。國衰數百年,無盡外災。效忠戰未死,赤膽金石開。英雄貴無名,輕身視草荄。先聖永不昧,訓言何壯哉。服膺未稍忘,有愧能力駘。正邪詳攸分,尚希慎酌裁。年邁馳驅久,今強賦歸來。

百歲欠雙十,有生苦難多。感慨一籮筐,吟詩不唱歌。詩句憤且怒,嘆久不操戈。徒悲國運蹇,正邪難協和。我盡軍民力,於事無功過。台島今雖富,亦非安樂窩。各是其所是,政黨互擦磨。此地少君子,彼方多惡魔。離久總思家,旅費苦張羅。家有白髮妻,醜老亦嫦娥。兒孫已四代,窮困餐蒿莪。我這老流郎,過海非渡河。料知今而後,行程仍坎軻。

老人少事事,我老事猶多。雖云成效少,忙得莫奈何。

學而時習亦悅乎,無朋無友獨守愚。本是老農老丘八,又自不甘為腐儒。槍彈刀鋤數十年,勉寫詩文何淺膚。時風日變高手寡,專家學者吾視無。相識相逢互傲慢,我行我素徑途殊。非謂今時絕無人,一二真士難相驅。教授學者滿街走,碩士博士等老粗。如此文界亦易混,眾多南郭莫輕吾。
大陸麻將風盛行
行樂不擇誰追究,麻將桌上消永晝。老少男女雜遝聚,時代已不成氣候。聖規賢範盪無存,盜竊拐騙臉皮厚。頹風如此政使然,我不忍徒咀。
農作
速種薯芋莫延遲,農曆三月正及時。除草翻土亦辛苦,筋疲力竭強支持。

夏初連日雨,少壯忙耕田。我亦勤種殖,無閒勞整天。藷芋多栽培,山腳有水邊。泥盡身上衣,淌盡體汗。日暮罷工時,檢效亦忻然。莫謂人已老,猶勞永向前。最羞徒白吃,自苦不自憐。

人老力微農作苦,汗竭力殫日過午。回頭檢點績效微,僅挖丈長尺寬土。

種藷在山坡,土少石頭多。臂痛腰已酸,磽瘠嘆奈何。
惆悵
事煩意不適,人老境難安。時局迫如此,一思一心寒。

鄉居仍非安樂窩,杌隉時局惱人多。死而後已不願死,苦盻政清奈若何。

八十不服老,老猶勉堅強。苦盻國步新,民安政明良。
遊山
欲赴目的地,此路可能通。望望樹外山,行行草中風。人攀牽低枝,鳥飛掠高空。獨遊無伴侶,堅毅一孤翁。
詩人
詩人結窮緣,不窮詩莫工。吾詩亦工否,總在困窮中。自台歸故鄉,人皆目富翁。誰知差行乞,空自逞高風。

眼花燈暗未肯休,深夜構詩枯腸搜。四句勉強湊成時,一字欠當苦搔頭。

本在眾之下,自視人之上。夜郎一詩人,半瓶徒滉盪。
雨後
山中幾日雨,小塘水已滿。樂煞鴨雛,水上相逐趲。隨波逞英雄,互追肆縱誕。旁觀我心樂,忘計春光短。

還鄉帶回新藷種,既名腳板又佛手。本與山藥同品類,瓊粵南亦多有。藤蔓枝節生瘤子,主根肥碩大如斗。洗凈去皮供食用,細膩味美難相偶。漫種漫收食有餘,吾嗜吾好賽瓊玖。營養豐富真珍品,莫嫌瘤狀形象醜。

屋後竹林叢叢,千百怒劍刺天空。天公震怒雷電劈,無畏縮仍自雄。風掃雷擊無奈何,劍愈高愈猛攻。待至成竹茂枝葉,漫山遍野蔽蒼穹。
山居
最愛山居景幽妍,農村總是占優先。花艷草茂滋牛羊,雲浮水流樂書田。少壯事多不計月,老邁少勞已忘年。塵外時局那管得,不企不求不計錢。
文人
文人亦無聊,廢話徒連篇。既難當飯吃,更不值衣穿。工人能成器,農夫力耕田。實人作實事,問心無尤衍。幸我非專文,勞力手足胼。筆鋤兩交作,長欽淵明賢。
忘字
提筆忘字亦難堪,字典辭海查再三。歷盡折磨或偶得,原屬平易亦赧慚。
種芋
今日天氣佳,兒孫插秧忙。我亦未閒過,殖芋十餘行。芋種來海外,旱地疾水塘。與土產者異,棄子專食娘。芋子一根莖,以備翌年昌。我雖事詩文,農作尤興長。耕讀永為本,老猶惜韶光。從未散漫過,力微仍逞強。耄耋身茍健,生命永芬芳。
雜句
執筆眼昏花,掘地臂痛酸。強作亦有功,且也享餘歡。

邇頗感孤獨,鄉居無朋友。鄰近皆俗傖,徒知事田畝。或僅識之無,或者一無有。我既是丘八,又是真老九。高論一籮筐,詩才勉八斗,眾目廢老頭,孰稔有幾手。

還鄉骨肉樂親親,獨無文友亦苦辛。息交絕遊非吾願,欲與交往實無人。非我擇友條件苛,惜難一得正士身。浩嘆大陸澈底變,人皆著魔令我驚。半世紀來肆邪道,一是逆施背常情。我視他人如怪物,他人視我為奇形。孰是孰非莫與辯,各行各是互異陘。

我本平凡人,卑調猶高唱。究為人之下,抑為人之上。總之居其中,永遠這個樣。權利我不爭,學能我不讓。詩文放厥詞,自認意詞壯。邪惡肆抨擊,大道痛淪喪。一心希聖哲,兩手扶天仗。狂人徒狂行,休笑不自量。

人生七十古來稀,八十我已甚老矣。寰宇事雜亂如麻,洽似一池污濁水。水濁人眾賽抓蝦,愈撓愈混何時已。我持清劑效力小,欲有作用何由起。綜觀大局無限憂,幾時始可上正軌。為望堯天舜日現,死後必葬高山嘴。

口說筆寫既逞強,使鋤使鐮不示弱。一是存心本良善,愛物助人嫉邪惡。用腦用力能刻苦,不忮不求貧亦樂。窮困不失為君子,民胞物與懷寬綽。

少壯離家老邁還,故鄉一別五十年。親人相見不相識,亦信亦疑亦忻然。

故鄉半年居,今又來台灣。國事嘆如糜,老猶多憂患。

飛空過海幾時休,人老猶是長飄流。幾根瘦骨亦自惜,堪嘆時局令我憂。左右觀望兩頭馬,坐立難安一隻牛。無奈心情強付詩,千辛萬苦猛搔頭。

萬般心情欲付詩,又是枯腸苦搜時。哭笑兩難呆坐久,一詩不成人如痴。

夜深枯坐勉構詩,久不成句人如癡。故鄉客地兩難安,心亂詩思任萎之。

散步逞晴天,訪友亦爬山。徐行或健步,繞個大彎彎。

看得開時事事美,心情惡際在在髒。豈止陸與台灣,塵世仙境總相像。

事文眼昏花,助農臂痛酸。強作亦有功,且也尋餘歡。
山路
山中少平路,行人高低步。驕陽何灼熱,幸有遮蔭樹。

山路行亦難,坎坷足力殫。負重雖輕微,衣濕汗不乾。一步一跌闖,上下兩腿酸。少壯亦言苦,豈僅我老殘。山路行亦樂,姿意無羈縛。吾老猶勉健,何憚多岩壑。美艷賞花草,跳躍觀鳥雀。這山又那山,誰謂我老弱。世代居山中,山路總互通。家在山之南,田在山之東。採薪草木茂,牧牛水草豐。生活大自然,地闊天又空。住山亦吃山,山山總相連。有名或無名,立肩並肩。奇巖仰高聳,清澈俯湧泉。持書石上讀,自謂山中仙。

吾詩愧云佳,山老唱山歌。雖乏雋永章,亦已積稿多。敝屣猶自珍,未忍棄灶窩。出版欲問世,更希子孫哦。俾效我強毅,正事苦研磨。農軍文三事,小卒勇過河。那敢誇成就,勇氣足嵬。

為詩宜通俗,大眾勉瞭曉。意義須雋永,啟發人智巧。僻典力避用,難免知者少。方言要普遍,最妄區域小。文化關大局,莫在微圈繞。流暢而清雅,自然光四表。
內陸生育一胎政策
實行一胎制,有子即生佛。後果不堪想,時至害莫刜。一家一寶貝,寶貝即廢物。尤以嫁娶難,毒瘤祈剖◎。人多欽善政,只有我謂不。
吾詩
山歌難唱詩易作,我寫歪詩效山歌。詩歌本是同類事,但歌難免聽眾多。我只寫詩不歌唱,生無歌喉莫奈何。詩作欠雅亦何患,優存劣則付灶鍋。數十年詩多產,有愧人譽今東坡。
老妻
卿卿我原妻,愈老愈可愛。高齡八十餘,人老而不廢。養豬既苦辛,鋤地勤種菜。他少年女,慣懶圖自在。服飾窮打扮,瞠後何可逮。雜務多如毛,老嫗孜勞徠。我離世半歸,依依互感戴。
老家
我雖老而貧,流浪亦多福。原妻年事高,多勞亦賢淑。子孫四代居,室家最敦睦。粗食可茍飽,何必常酒肉。吾操筆與鋤,時誨曾孫讀。不忍嫗獨勞,筆暇助煮粥。痛哉時政惡,屆時我見逐。老猶難安定,兩岸勞碌碌。
高樓
又來台灣後,仍囚高樓住。深夜未肯寢,苦寫勤如故。電燈亮如晝,老花鏡高度。猶是字嫌小,自笑多謬誤。學而時習苦,苦中尋樂趣。豈因習性深,時光須應付。人皆迷電視,我獨作書蠹。茍問何如此,有生行其素。

久雨困高樓,終日斗室囚。下樓無所事,車多不自由。讀書心不在,構詩腸苦搜。胡亂食三餐,無端徒生愁。

此次來台灣,倏忽又經旬。生活欠正常,又成孤獨身。同樓不相識,高聳人壓人。洽如棄荒野,空有四周鄰。故里多懷念,亂世人苦辛。
思念
見人孩童嬉,念我小曾孫。時局逼人苦,愁對天黃昏。
自慰
豈怨福祿淺,耄耋猶勤勉。人欽我奮勵,強言乃消遣。貧困實已甚,賤如守廁犬。徒撰詩文富,最是錢財鮮。苦難八十年,休嘆命運蹇。惟能重品德,自許亦光銑。

窮人自節儉,富家過浪費。我總粗蔬食,三月昧肉味。強言習養生,實亦非自慰。顛屯不倒翁,有生自剛毅。

身高既未過七尺,才學更不盈八斗。貧窮無產地半畝,勤苦有書籍一簍。三餐果腹惟素蔬,十足鳴高藉風吼。寒士亦具有至性,舞文弄墨神抖擻。
鄉居
鬧市居不慣,僻野棲最安。馬路車龍吼,山徑心情歡。好鳥獻清唱,微風揮臭汗。那計世道窄,暫樂襟懷寬。文事又農事,外務不相干。
白露
季節已白露,氣候漸趨涼。早晚不淌汗,午猶火傘張。人愛憩樹蔭,牛樂臥水塘。冷粥三碗畢,且理三徑荒。
七十九歲生日
七十餘年苦勞躬,總是愈老愈困窮。詩文多作不值錢,白首難為田舍翁。瞻前顧後路梗塞,強言兩岸已勉通。去去來來費用多,人已更老囊更空。
香蕉
近來水果多珍品,只是物價太昂貴。我嗜香蕉亦買食,最助消化益腸胃。兩岸去來財幾盡,萬分儉省嫉浪費。不餒不輟礪品學,對人仍舊吹大氣。
詩文繕校
詩文繕校初告成,今後可多專繪事。出版問世待人評,吾志在義不在利。所作不落人巢臼,體雖混雜而奇異。論理析疑有獨到,非如世俗竹馬戲。今時文哲歎低落,粗野淺薄我嗤鼻。所謂載道吾豈敢,自許所作勉精粹。
多文
自來肉食者多鄙,我嚼菜根偏富文。下筆有如地瀉水,馳思洽似空騰雲。文言白話既兼修,敘事析理亦混沄。光明磊落樹概模,氣壯理直滌瘴氛。九死一生言身世,百折千難勉人。但希拙作起效用,不負平生筆硯勤。
摩頂放踵
摩頂又放踵,自礪亦嚴苛。經歷多苦難,軍教無功過。長馳坎坷路,絕緣安樂窩。老牛輓破車,匆匆髮久皤。
良善
俗謂好心必好報,我為良善本無心。心安理得絕愧疚,別無他求耿赤忱。礪己只堪親小勞,憂國那能擔大任。軍教力竭少功過,老邁猶自惜光陰。
經濟起飛
窮人那能住台灣,貨品物價高齊天。我無分文收入數,千省萬儉亦可憐。那如農村菜米有,無錢仍能腹胃填。經濟起飛非天堂,鑽營奔競人摩肩。我生天性謀財拙,舞文弄墨猛著鞭。少壯不富老更貧,空有詩文千百篇。
雜句
老夫微末士,多事空關心。既是愛人切,更為憂國深。科技功倒置,徒然釀陰森。弱肉而強食,少助多相侵。舉世彌罪孽,道義久消沉。我總自尋苦,時悲大禍臨。
疊羅漢
高樓林立氣勢雄,洽如春雨叢中。住戶總是人壓人,羅漢相疊幾多重。上上下下誰相識,摩肩陌生冷如冬。那得山野鄉居好,互依互助十里同。
大樓
鄉居人情厚,鬧區酷似冰。休誇住高樓,實則最低乘。伶仃不勝愁,互助何所憑。見面無和容,彼此自驕矜。云處眾中,何別古剎僧。山野陋室樂,偉樓太可憎。

大樓似蜂窠,出入肩相摩。盡皆不相識,長期昧誰何。看似多朋友,實則孤獨多。我感固如是,他人必同瘥。此情亦苦哉,時日任消磨。
研歌喉者
喊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可憎研唱者,喉破徒勞形。既已擾人多,己亦醋半瓶。何冤抑何屈,苦叫倩誰聽。
自炫
我生雖云老而貧,無財無勢朴且貞。自許竟也有為守,常人之中非常人。問心無愧品德全,筆硯長年最苦辛。又誰知我駸不倦,礪日日新又日新。
辛勤
辛勤夜已深,眼力已不勝。腦脹大如斗,字密小似蠅。無奈昏澀目,有情窗下燈。一詩久不就,自愧薄才能。況復長孤獨,無友互規繩。

孤獨無聊甚,白日夢偏多。妄想奇至,憑空如著魔,困阨不知哭。不樂何由歌。總是詩味苦,誰與互唱和。

自來詩人多窮苦,只因窮苦故多詩。有生無盡窮苦事,且藉詩句一吐之。
富翁與乞丐
還鄉視富翁,來台等乞丐。欲哭還自笑,萬般總無奈。痛在骨子,逍遙海天外。忽感腹胃饑,緊束褲腰帶。君子恥偷搶,少食亦何害。儉省求健康。無病自安泰。
修為
修德不在聲望重,勤學豈希地位高。旨在發揮我本性,僻野田疇逞英豪。戰場講台苦拚鬥,數十年來不屈撓。但願深山養我真,忘悲時局亂糟糟。
老醜
蓬髮髭少照鏡,鏡中怪物是何人。間發宏論驚客座,不棄醜陋感故鄰。頑童相嬉衣衫舊,知友傾服詩文新。自來貧困絕飲酒,勤儉奮勵亦福臻。
思念
高樓大廈非我家,有家乃在天之涯。我念曾孫彼念我,老祖何時乘歸車。一身飄零苦不堪,四代同堂樂足誇。雲月海天相望久,別後年來長吁嗟。
往事
不堪回首憶往事,一事一憶一傷心。公私舊跡猶如昨,血淚新痕痛至今。欲裝糊塗那可得,忍哭強笑仍淚涔。亂世人生非等閒,徒付詩句搥胸吟。

七十九年一命輕。今雖未死亦苦辛。追憶往事真亦假,把握現實假當真。總希過去免念舊,自然而來記憶新。滴滴點點關痛癢,萬般難理纏一身。
作畫
只畫山水不畫花,錦何山大中華。一幀揮就精神爽,友人爭稱老行家。

寫寫畫畫又一天,年年月月亦自然。友人爭索亦不吝,談笑直至暮炊煙。

詩人畫家農夫風,快樂神仙賽瑤宮。山水樹木皆題材,既入詩中又畫中。

停筆暫息日已斜,滿庭燕雀滿天鴉。遠山糢糊數黑點,高空矞雲幾錦艖。牛歸來牧童歌,鴨隊離塘蛙鳴笳。混混又已一日過,時局人事浪打沙。
孤獨
流氓有同志,君子無朋友。因為不忘八,更是臭老九。既不近牌桌,也禁止飲酒。娛樂場絕緣,典籍常在手。思想崇孔孫,行為背筲斗。如此老怪物,誰願同路走。慨嘆世俗薄,氣殺我詩叟。
傷老
人老亦堪傷,西山嘆殘陽。體力既大減,記憶更不強。理解猶勉可,提筆字易忘。視線成糢糊,物昧短長。故友日凋謝,心襟倍悽涼。人多頌我壽,更許體健康。詩文冠倫,材學以斗量。佳評加我身,我亦喜欲狂。回首八十年,自知亦荒唐。
自誇
商業時代須炫誇,謙虛等於是自殺。武功重在打擂台,文事偏宜較翰札。古儒優余二三四,今士遜我六七八。錢財雖少作品富,我吹牛皮非窮瞎。

女人面塗粉,老夫臉貼金。不是頻吹牛,亦已具道心。貧賤不以移,富貴不足淫。世俗嘆鄙薄,市野乏知音。詩文亦已夥,難獲人相欽。奮勉半世紀,不愧惜寸陰。高調每自彈,匹美伯牙琴。古代可杖朝,疲馬猶駸駸。
詩人
文多不值錢,詩夥難當飯。我貧無千百,人富有億萬。空負高節志,莫如平生願。果腹聊草率,揮毫肆滋蔓。茍可不餓死,困苦又奚怨。老叟硬骨頭,堅毅不鄉愿。幾疊撰稿簿,終身長繾綣。
自道
吾每自檢量,智圓而行方。品學勉佳外,餘則一無長。尤以理財拙,加減數不詳。徒然作歪詩,胡寫怪文章。從軍戰無功,教學效難張。回首每自思,總覺面無光。老而猶茍活,侈食人間糧。不過不是賊,脛可免扣傷。唯一自慰者,猶堪號忠良。忝居福壽齊,無限感穹蒼。
思安定
鳥獸猶有靜窠巢,我似浮箏空中飄。海峽兩岸頻去來,無限感傷嘆蕭條。故鄉老妻髮全白,稚齡曾孫倚人嬌。兩邊皆欠真安定,一身浮沉隨浪搖。如此終非久遠計,人已老矣木近凋。衷心只想圖寧靖,山居樵牧甘寂寥。

人老那堪時猶艱,何可隱藏深山間。窮困腐污愁地,奢侈浮華嘆台灣。國事如此感傷多,滿目亂象難開顏。兀倚門欄苦尋思,頭昏目眩望雲間。
雜句
不作非非想,安心只讀書。食重自種蔬,不必肉與魚。居住厭華樓,最樂山野居。生就貧賤人,步行少乘車。德正品自高,豈在希令譽。自許筆下佳,吹牛不謙虛。

江南江北遍足,錦繡河山宜自惜。二百年來何不幸,自殘自毀多叛逆。俄賊蠶蝕東北隅,日寇血案中原赤。近半世紀赤毒深,思及更是心莫懌。國事豈可逞私慾,萬希秉誠彌破。

只吸少許菸,絕對不飲酒。不酒亦擅詩,作近五千首。友人譽多產,古今真少有。我亦以自豪,揮翰日抖擻。

終日胡忙不自閒,耗盡精力筆墨間。人老記憶力太差,忘字忘事多難關。絞盡腦汁半途廢,少有佳構文思慳。友讀拙作輒讚許,萬分辛勤亦解顏。
老瘦
人猶未死已髑髏,年紀愈老愈消瘦。只因太醜怕對鏡,有謂不胖始高壽。既迄八十望九十,仍勤長夜勞永晝。朋友競許富才藝,自我亦已忘譾陋。早年戰多失敗,老邁筆陣望成就。槍林彈雨活亦幸,誓於文壇強競秀。
書法
凡事先入主,亦如染絲然。蒼黃既已定,有何欠美嫣。吾之習書法,根基本南園。不容屢思遷。謹遵原籬藩。再接而再厲,奮上百尺竿。務使王羲之,對我另眼看。

寧可三月昧肉味,不可一日不寫詩。詩狂詩愚又詩迷,人尊人譏任斥癡。謀篇造句總隨意,境界高卑不自知。撰稿糟踏不少紙,構思撚斷幾糾髭。自問詩人苦亦樂,人只為財不相師。眾視怪貨那管得,搔首抓腦筆狂馳。
遊山
頭戴布帽穿破衣,漫山馳騁飢始歸。好風陣陣汗不流,野鳥隻隻來去飛。杌隉世事暫忘懷,瘡痍大地減芳徽。回至小屋安樂窩,且忘人間是與非。
時光
掛曆又已撕過半,三百餘頁迅將完。一年真是容易過,暑熱天候又轉寒。檢討時日徒因循,深赧無功圖三餐。多嘆人生在胡混,最是不堪回頭看。
人世
萬物多安定,人獨違本分。科技競進速,日趨自毀近。實為最愚頑,竭智逆天運。去時已無多,結局不必問。
悠閒
天南地北夢依稀,午睡遲起日偏西。晴和氣候中秋後,攜幼觀魚步塘隄。
自律
既知己之長,更詳己之短。慎弗自掩縱,庶幾前路坦。
大樓
摩天大樓樓擠樓,望之嵬然使人愁。上上下下多勞神,脫離地面不自由。何如陋室位林野,前有清溪後山丘。牛羊雞犬日相處,田園肥美樂無儔。出入步行老幼攜,蝶舞鳥翔庭院幽。前村後鄰總熟視,來往互助氣相求。可嘆大樓人堆人,猶是孤獨如牢囚。我今勉住至年尾,時日一至不逗留。
人生
人生果樂果苦辛,得過且過莫認真。往事成敗少追憶,明晨明年又重新。數十年間亦多姿,難辨有因與無因。總之人人一大同,前車輪帶後車輪。

聊效瀟灑暫出塵,且樂山陬又水濱。悅耳最是聽鳥叫,賞心莫如數游鱗。總無月宮伴嫦娥,那有桃源避暴秦。苦樂數十年而已,半作物物外身。

夜闌人靜好構詩,輕哼低吟許多時。獨處斗室絕紛擾,比鄰難求一字師。嬉笑怒罵筆隨意,放浪形骸任所之。山歌野調源源來,樂效流行竹枝詞。

詩稿初草成,推敲至再三。既求字面美,更須富含。一絲不可茍,效力師春蠶。財物戒妄取,篇章賽狼貪。
高樓
樓聳十餘層,電梯憑降升。人皆居之樂,我獨為厭憎。人本爬蟲類,難效鳥飛騰。尤以高齡叟,折磨已不勝。
自許
品德師孔孫,書法崇南園。修為倣淵明,治家本國藩。只作正當事,不信宗教言。我行即如此,庶幾贊化元。

我不夠君子,更不是小人。迂儒兼農夫,山野自在身。正士不怕鬼,自信休拜神。貧窮養氣節,廓然出浮塵。

少言洩氣語,多寫打油詩。我今亦老矣,事大而化之。人生本如戲,歸途早與遲。遇事打哈哈,莊周乃吾師。

我願師陶潛,但不類顏回。山野萬象清,陋巷自污穢。我只樂躬耕,有生絕酒杯。自許品高潔,氣度勉宏恢。
自慰
窮困老人不知苦,處之泰然自剛毅。略無儲蓄與收入,生活所需費昂貴。省吃儉用強作樂,已是三月昧肉味。侈言出凡習長生,白日夢中聊自慰。一握瘦骨如鐵石,聊就筆下吹大氣。跋山涉水歸來晚,友索今日有詩未。
自述
我生今已屆八十,顛躓聊糊一張口。早年作拚命丘八,近老為充數老九。如此胡混六十年,今已衰朽一窮叟。兩岸苦奔馳不暇,安寧歡樂何嘗有。平生如斷絃風箏,所遭皆白雲蒼狗。猶期能國泰民安,更冀子孫有為守。痛哉猶時局蜩螗,洩憤藉詩文怒吼。詩文所作亦已多,空言無補許玖。

已罷軍武職,近老業束脩。舌敝徒脣焦,仍如幼牧牛。學位不列等,品識第一流。未以私務急,但為國事憂。苦向道義取,忘作邊幅修。今已老八十,思安不可求。慨嘆夙願乖,海天長浮游。兩岸都是客,有生等野鷗。何地可生根,不再滾皮球。時局糟如此,使我狠搔頭。亂世活遭孽,老叟不勝愁。

人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聖愚皆如此,焉用自餒滿。發揚又彌補,慎勿太縱袒。總無全能者,心情宜舒緩。

卸去征衫復儒衫,修德勵學自律嚴。處世不茍隨流俗,岸然自峻獨雄巉。文事農事互交作,斟章斫句務鐫劖。年老苦卓堪自許,平凡中不平凡。

在臺確是窮鬼,還鄉公認富翁。文哲界視專家,庸俗斥笨蟲。凡此四種身份,恰如其在箇中。好在總非歹徒,猶可自許高風。
今少年
豈止女士愛弄姿,男亦打扮求入時。奇裝異服怪模樣,狂逞飛車肆奔馳。聖言賢語無人讀,滿口時髦詖邪詞。或擁頭銜與學位,義理不明文不知。
白日夢
海市蜃樓白日夢,自藉自慰樂其中。如生雙翼凌虛,已忘隻身仍爬蟲。霄直上廣寒宮,仙娥簇擁大詩翁。邂逅不與常人同,奇觀殊情忘卑躬。悠遊既久暖烘烘,早棄微賤臉不紅。忽覺腹肚鬧飢窮,現實歸來囊甕空。餘粥殘羹胡亂充,詩興又發詞意工。小睡破榻思交攻,萬理通達本天聰。
國事
庸人自擾亦何眾,國事一念一心痛。遠眺不見有光輝,邇察無處不黑洞。海峽去來等拙龜,雲表遨翔非彩鳳。何當胸懷能闊達,少思絕愁萬象空。
雜詩
鄙哉食肉虎,堪羨囓桑蠶。治家重賢女,衛國遵奇男。富商雄華廈,詩叟隱茅庵。總之人為人,俯仰不慚。
繪畫
繪畫又久,著墨輒違意。可見凡事功,不能間輟棄。年初來台灣,住處不稱遂。又專理文稿,修斫事細萃。更值大熱天,晝夜賽燔燧。畫藝廢已久,一時復不易。今又重從事,必也臻挍利。

失敗成就總相連,有志竟成亦自然。繪事久疏今重起,一日一幀苦精研。那管手拙目昏花,破筆敗紙不值錢。人老決心仍存在,目標既定永向前。
自白
生平艱困苦播顛,匆匆又近八十年。手頭早無祖傳書,還鄉盡喪父墾田。戰鬥流離剩殘命,窮事文筆貧無錢。時局混茫莫逆料,且行我素處泰然。

案頭筆硯且收起,手舞足蹈鍊身體。學優身健萬事足,得失聊可兩相抵。買菜雖無多數錢,煮粥尚有少許米。台灣欠好陸腐,人老猶是懷湘澧。

筆下工夫詩書畫,體力鍛鍊步蹈舞。只因暫居乃高樓,不得已棄為老圃。書生軍人老農夫,有生顛頓慣窮苦。心地純良腦文明,瘦骨一把仍強鹵。

莫可奈何嘆時局,年已老矣人區區。身無雙翼舞雙掌,瘦骨一把困一隅。苦寫詩文磨破肘,狠絞腦汁撚斷鬚。拔俗作品誰省得,況復自謀生計迂。

我不自吹誰知我,逼迫使然打擂台。莫笑竟效商業術,貨真價實邀客來。要識窮苦一老叟,自是逸才非庸才。俗謂真金不畏火,瘦骨一把亦壯哉。

人各有所短,亦各有所長。我獨理財拙,文哲勉升堂。論理云正確,擅詩雄文章。生平固困窮,筆下放瑤光。自省亦足矣,堪入君子鄉。文武老農夫,僻野樂歸藏。作品希傳世,高齡壽無疆。篤實教子孫,務使皆純良。只有富與貴,隨分不奢望。

人老復貧窮,安分不言冤。只是長飄浮,未能樂田園,瑣事亦何多。忙碌且雜繁。尤痛世道惡,濁流浪騰翻。

奇人多奇事,不與世俗同。少為物質享,只圖筆墨工。畫山自峻險,寫字類躍龍。撰文尚高議,構詩思橫縱。心或傲慢,對人最和。自忖亦矛盾,才富能安窮。久任文武職,也算是英雄。老而猶野馬,馳騁無定蹤。

高樓憑欄眺遠山,山外有山在遠天。長憶遠山幾時回,人老猶是詭局牽。我願深山為農夫,厭居蓬瀛作神仙。神仙本妄家又邈,不農不仙苦熬煎。本欲躬耕田已無,剩有少許買米錢。最希山裏墾殖樂,薯芋甜美勝華筵。

正邪不兩立,終身拚生死。我血早流過,愧為拙男子。今近八十歲,無功此為止。只剩一赤心,堅毅永如此。且仗幾管筆,大義佈於紙,詩文亦已多,積極待付梓。期能助世風,照耀暮山紫。

聖賢固難為,盜賊不可作。只有鄉農夫,茍活無功過。我希為聖賢,我更是農夫。退役墾公山,返鄉田已無。有田乃硯田,日夜苦磨研。老猶勤文墨,一往直向前。前途果如何,光微黑暗多。時局如濁浪,一波又一波。我在波中行,無窮苦顛簸。人老猶如此,又能說什麼。
報紙
地廣事雜新聞多,報章萬象盡包羅。國際大觀詳登載,地方細故不放過。或者閱後感興奮,亦有看了發慨歌。許多意想不及者,竟成事實非偽訛。
文事
寫作為抒懷,不在生富貴。自來文學士,備嘗貧窮味。窮而詩文工,性格自剛毅。筆下見高絜。擯邪扶正氣。
白日夢
窮極無聊甚,猛作白日夢。夢裏忽醒來,貧困有餘恫。檢點囊少錢,米盡甕已空。行乞臉不厚,盜竊膽欠充。仰視烏雲浮,不怨天不公。一心胡亂想,又入夢境中。
哲學
實際所謂哲學者,真理明智之認識。推諸世界而皆準,百世俟聖而不惑。邪說謬論肆囂張,高明卓見實難得。老夫區區不自量,庶幾當之勉窺測。
社區
高樓密聳類叢林,進出總是巷道深。車如蟻隊人如蛆,氣氛滯息何陰森。互無表情不相識,雖云鄰居等商參。我願山野住茅屋,樹秀人暢樂鳴禽。心不在焉隨意走,拾得詩句頭吟。一片天地我作主,為所欲為本無心。長壽身健忘歲月,學而時習一書淫。
畫山水
老夫笨拙畫山水,筆下險惡氣勢雄。敗楮橫掃傾刻就,巧取豪奪造化功。只送知友不賣錢,數米而炊甘居窮。要知愈窮骨愈硬,硬骨盡顯畫圖中。世俗諂富輕貧賤,試問誰為仰高風。頭腦詩文滿且溢,那計錢無甕糧空。
往事
吾人記憶亦何強,巨細往事總難忘。賞心事實固足豪,敗意情節恥荒唐。良否那能相抵銷,安得洗腦滌肺腸。太上忘情騙人語,迷魂湯說更渺茫。世人孰可事事美,堪頌堪罵混一筐。
遊山
忙碌詩書畫,偷閒且爬山。此地山不美,亂樹蔓荊菅。何嘗專旅遊,名嶽未躋攀。筆餘且隨興,倏去倏歸還。
平凡
時代不平凡,磨勵平凡人。形勢造英雄,我生何苦辛。戰場冒前鋒,講席步後塵。槍上乏勛功,筆下肆經綸。亡秦三戶楚,活命九在陳。唯一自慰者,作品已等身。
大雨
傾盆大雨日兼夜,跼伏小屋未下樓。想象村前河中水,必已汜漲過橋頭。我欲出遊不可得,幾天逼使成楚囚。詩思枯澀畫興減,嗯唉欄中困老牛。
夜勤
深夜未肯休,書畫又詩文。電燈明如晝,獨居少煩紛。境靜心自定,專精不旁分。雖是蜂房室,實則已離。建築隔音響,四周聲不聞。人人迷電視,我獨伏案懃。
有感
台灣沒有好下場,逆天行事有天殃。三個臭錢昧根本,奢侈驕佚肆瘋狂。垃圾如山非廢物,一食萬錢太反常。財權以外餘不知,國本罔顧道義喪。尤以文教最腐敗,學位至上學問忘。專重物質輕精神,環視使人何憂傷。微末老兵偏多心,痛煞我也誠恐惶。兩岸實況彼此耳,禱拜孔孫淚數行。
吸煙
時刻一支煙,快樂賽神仙。人世亂象多,還是早升天。

雖言不服老,亦受老脅迫。強云甚達觀,前路日短窄。此乃自然律,有生本過客。常謂七十稀,人命少滿百。相傳彭祖壽,孰可負言責。且也惜活時,勉力振精魄。
雜句
旅台生活多拂意,些小私願亦莫遂。物價昂貴我少錢,在在總是感窮匱。新居此處無朋友,默默孤獨日惴惴。長囚小樓成罪犯,電梯上下最憎忌。下得樓來車潮湧,望之生畏速退避。遠近亦有山樹美,無路可通空翠。何從何好遣吾懷,況復人皆非吾類。

莫以服飾論高低,破衣老叟多才藝。貧而拾荒休見笑,筆下日夜肆奮勵。一腔赤誠愛國族,兩肩道義憂世敝。所志遂否且不問,如是無愧永勿替。

又是一日過去了,胡混時光成事少。作畫一幀字數張,健身猛就室繞。
山居
山青水秀有天趣,樵牧耕耘無時倦。且樂僻野少憂慮,不羨都市多方便。作息安排隨我興,時局好壞任地變。只是遠地數親友,又已年餘不相見。
遠行
年節剛過雪漫山,孤寂遠行淚頻潸。老幼親人別情苦,今又啟程去台灣。

流浪海外四十霜,未嘗一日忘湖湘。返得慈利逼倏別,又去他鄉別故鄉。
巧遇戲筆
乍見互笑互相迎,彼此偶遇便鍾情。許是天然湊成對,白髮人愛白髮人。
人生
人總自鳴高,不作世俗想。孰可免世俗,除已登鬼榜。鬼榜日益近,生路日益惘。生死成連環,聖賢亦泉壤。且逞有生時,歡樂一哢吭。即時以行樂,餘不關痛癢。

此生不問名利津,且安貧微樂終身。少壯既已苦艱過,老邁那能強認真。戰場萬險慶命在,教席千辛屈心遵。八十年來算總賬,何嘗一日不風塵。
迷信
神鬼滿天地,試問誰見過。人生自多事,聊以慰短苛。

苦悶無聊小屋囚,天灑細雨無時休。且就斗室踱來去,徒效拖犁耕田牛。

風雨禁足又一天,徒然三餐兩度眠。百無聊賴苦悶極,如刑如囚亦可憐。

雨中山含羞,人在斗室囚。檐滴似劍欄,外眺苦搔頭。
有感
澧上念故土,台灣乃客鄉。所在皆杌隉,人世太荒唐。俯察是地獄,仰眺非天堂。自古少聖賢,而今多虎狼。正士充賤工,邪鬼稱貴王。官場無君子,民間絕純良。我老悲不勝,忍眾猖狂。
貧窮
詩人例貧窮,貧窮詩始工。高雅亦下等,人視互異同。筆耕兼耡犁,長年苦勞躬。顏回在陋巷,空自礪儒風。孔聖雖嘉許,虧生命短窮。人雖欽其行,生亦殞其中。我獨悲古人,大道徒明通。囊不明一文,孰稔我老翁。

窮困故人疏,富貴疏亦親。我今困窮極,猶自忘在陳。妄許志節高,萬艱能安貧。詩畫誰來買,深藏亦自珍。古今總如此,高絜徒苦辛。
人間世
我生苦難時,人世皆瘋狂。遍地是狼虎,孰可稱賢良。凡人紛黑白,神仙亦荒唐。民間強欺弱,官場猴騎羊。場面真熱鬧,參與莫徬徨。池魚大家抓,賊孽百世娼。
雜感
莫羨能攀百尺竿,未達高境力已殫。一著不慎墮殘傷,何如立地仰頭看。

糊塗人世休認真,古今中外禍患頻。俗謂擔甕跌一跤,莫問’當權果何人。

世局糜爛莫認真,中外古今相因。聖賢人世亦少有,況雖聖賢屈莫伸。三教九流耍花樣,政客奸雄風雨頻。往昔今後總如此,黃白棕黑盡災民。

吾衰而非朽,已老而不殘。有生真老矣,愈老愈寒酸。家道固貧窄,襟懷亦欠寬。擔心國事非,思及常寡歡。那能超世俗,總是欠達觀。空懷杞人憂,未知鏡中看。

宇宙萬象與人生,強加追究何渺玄。何因丙丁為盜賊,孰使甲乙成聖賢。萬般千象難知曉,或云要皆歸自然。我總愈思愈糊塗,呆立無語眺蒼天。
遊山
山徑崎嶇自在行,車路寬坦乃虎口。飯罷且又遊山去,好鳥歌迎是朋友。有石清淨堪坐臥,汗出敞衣人抖擻。心曠神怡靈感動,歸來又得詩數首。
自然
天地生物亦奇怪,孰為如此巧安排。人貌總是各異相,他物亦自別形骸。大同之中又不同,既不相偕實相偕。自然而然嘆自然,總之同類可推挨。
雜句
深夜萬籟寂,寫詩苦構思。久久不成句,不禁自笑癡。人老睡眠減,思惟肆騁馳。奈何材力薄,頭腦更呆遲。提筆常忘字,又無一字師。一詩久不成,不了而了之。

身乏搏雞力,心雄百萬師。槍桿昔日事,恨賊仍如斯。幾根枯瘦骨,堅強苦撐持。身微心猶雄,公而竟忘私。老兵真老矣。那顧人嘲嗤。一腔沸騰血,無奈徒付詩。

老人最宜師莊子,海闊天空樂達觀。少壯宜專師孔孟,正義堅毅抨異端。達觀心寬可延壽,正義貞堅挽狂瀾。我今已老古杖朝,猶是積極忘力殫。國事如此痛我心,總難忘懷袖手看。杞人憂天了無益,百無聊賴托文翰。

自笑生性太愚憨,老而益狂不自諳。夸父追日呆妄甚,那能詩壇青出藍。

戰場愧未死,文壇肆所之。兩岸探親頻,十年苦奔馳。阮囊總羞澀,家業筆一枝。惜哉無知友,互為醫詩師。

國難百餘年,世道我憤悲。遇事強出頭,為縮頸龜。文筆利如劍,人怪句亦奇。友人休笑我,無能欲有為。

友人常嗤我,怪人出語奇。我為人怪否,問心總相宜。人各皆自是,自許有修為。實則是非混,自信而不疑。孔孫二聖哲,仰遵果為誰。孰是孰非耶,眾心一渺瀰。

人老殊多經熬煎,絕不退後直向前。有生總須氣不餒,死而為鬼仍雄堅。

人人皆固執,孰能真擇善。從善如流耶,難如山旋轉。物各具本性,萬分自剛惼。豈止人如是,觸目可驗睍。

中華多憂患,我處憂患老。離家親未養,從軍國不保。公私總多愧,妄逞筆舌巧。多感強付詩,心情苦糾攪。浩嘆禍亂頻,良正人何少。衷心憂無已,敗象何時了。

余足自慰者,作事尚勤謹。生長貧農家,軍教職孤憤。國亂時何長,諸般脫規準。一是總反常,我懷空痛憫。

人皆欲望重,孰能真忘私。公私期兼顧,所行務本茲。我生八十年,自檢尚少疵。年邁貧困甚,無愧安如斯。
心情
光陰速逝水流東,老人心情怪不同。既望稚裔速長大,又希白髮老還童。衰頹已無搏雞力,心口猶自逞強雄。實事少能徒空想,晝夜常在夢幻中。
困雨
兼旬雨不休,天公禁我足。徒眺難遊山,屈伏何委曲。滴瀝聲最煩,檐箭勢急促。無端成罪犯,長時困牢獄。
作畫
繪事竟久疏,偶作不成形。徒壞一張紙,惴惴意欠寧。百技皆如此,習研勿久停。俗謂神箭手,三年廢等零。
窮詩人
何以詩人類是窮,我總長窮詩欠工。古往今來詩人多,孰是詩人又富翁。

文士多潦倒,詩人例皆窮。事實斑斑在,古今總一同。我亦事詩文,長年兩袖風。枵腹苦覓句,錢囊常空空。
照鏡
老醜醜如何,昧己未知真。今偶專鏡照,醜陋不像人。如此奇異物,竟是我本身。父母之愛子,兒孫之尊親。對鏡斥以唾,朽邁不無因。
寵狗
富嫗懷抱寵物狗,狂吠我這破衣叟。狗仗人勢侮窮人,我亦自知嘴臉醜。
雜詩
我生八十年,長年感孤獨。妻室既緣褰,文友更稀蹙。同事與親鄰,類皆糠草腹。我文誰欣賞,我詩誰玩讀。既為時局悲,更文衰哭。人道日淺薄,徒知權利逐。孰憐窮文士,苦吟困小屋。作品茍行世,吾始不悚恧。

舊曆年關瞬即屆,飄零生活費安排。元月四日滿八十,百無一是愁胸懷。又別故鄉羈他鄉,苦難身世命運乖。老妻兒孫惦我否,最恨地當道豺。台灣奢靡故鄉窮,我總兩地不相偕。歲歲奔波無著落,天地狹窄常陰霾。
飲食
動物必飲食,人更花樣開。健病壽與夭,多由飲食來。飲食養人祿,飲食降人災。一日圖三餐,豈可不慎哉。

時局國事茍漠視,為哲士軍教身。關心又徒尋苦惱,如何是好愁煞人。
貧與富
我貧亦多福,蔬食身心健。三月昧肉味,高壽操左券。偶遇大胖子,行動難如願。未老近鬼門,徒擁財億萬。

為詩如釀豆瓣醬,加鹽加醋又加糖。費盡手續一塌糟,望之嗅之如蛆。惡者斥其酸且臭,嗜者稱道純而香。營養價值果如何,人世人事總蒼黃。

多尋開心事,少寫傷感詩。我生亦老矣,何自弄愚癡。
讀報紙有感
庸人慣自擾,國事永遠糟。一撮搗亂鬼,互持不屈撓。盛世不可得,孔孫力徒勞。我亦有心人,無端自煎熬。死而後已矣,始免憂忉忉。

人世事難理,國是永如瘋。庸愚慣自擾,常人昧西東。狂人狂世界,中外古今同。獨有智哲士,萬象理明通。處污難理污,總在憂患中。老夫正如是,痛哉我詩翁。

國事實堪悲,人老感難耐。八十亦枉生,治安那可逮。生既少安樂,死亦傷暗曖。百歲仍徒然,哀哉永靉靆。
慨嘆
有病強忍不哼聲,無端感慨苦呻吟。少壯救國今已老,局勢蜩螗禍猶深。陸腐敗肆瘴癘,台島雜亂腐莫禁。文化上邦今如此,空懷一片痛楚心。

遣愁不用酒,羈身困不歌。苦寫抒懷詩,兀自空吟哦。漫云強達觀,隨遇安樂窩。歲月催人老,時局嘆奈何。
謹慎
晴和難得好出遊,拄杖且也下層樓。車隊如蟻須謹慎,一步之差命即休。
雜詩
客地久羈留,人在客地老。故鄉日懸念,老家貧亦好。只是今世事,無限增煩惱。山河勉依舊,淳風已不保。妖氛猶熾甚,平民命稿草。忐忑兩觀望,老夫心如擣。

貧窮那可住台灣,物價昂貴高齊天。日食萬錢不為侈,房飾華麗金石鐫。出入家家有轎車,勤而不儉多金錢。正士焉能居陸,一股邪風政不淑。萬象倒置背聖道,吏貪民困遭魚肉。文化上邦野蠻極,處之之我欲哭。兩地皆難安我身,去來難定苦顛迍。人老總思能安居,更希有道德為鄰。仰天長嘆徒吁嗟,此生何日罷風塵。天乎人乎無淚哭,哭泣有愧大丈夫。惜無掀天揭地能,世上有我有若無。千思萬想乏計策,揮筆漫罵之者乎。

少小從軍早,戰場苦征討。抗日又勦共,奸最剽狡。我憎恨至極,逼我逞悍慓。刺刀破賊胸,槍彈穿賊腦。恨賊不是人,割肉當菜炒。饅頭沾血吃,謂能膽量好。我言恨至極,非關膽大小。戰友皆苦笑,斑長言妙巧。今日老書生,當年曾強矯。常憶昔日事,英雄今已老。時局猶如此,痛哉心如擣。

孤獨居小樓,生活呈顛倒。通夜勤筆墨,白晝睡大覺。幸無友人訪,四鄰不知笑。雖非不事事,總與人異調。
年關
舊曆年關屆,無端感慨多。公私多失意,徒然呼奈何。
故鄉
回至故鄉時,無盡悲故鄉。今離故鄉久,故鄉無時忘。
煩惱
兒孫滿堂一孤老,時局難安室家好。自從探親兩岸通,十年奔波無限惱。
雜詩
時局盻速變,亂久多感慨。國衰百餘年,幾乎傾鼎鼐。國父創民國,好景僅數載。日俄畏我強,積極表醜態。倭寇明搶奪,俄賊假晻曖。萬惡奸黨,仗敵最狂悖。山河已變色,幸有台灣在。今略好轉,我老感不耐。

人世苦難多,確知孰莫免。有生數十年,休怨福分淺。愚者求出世,逃禪避輪轉,拜神又祈佛,卑恭何諂諓。要知諸生物,一是本天演。自然安自然,俯仰少腆。

寫讀眼昏花,遊山腿不強。尤以記力減,諸般欠精詳。勉可作短詩,難寫長篇章。人老近廢物,空自負氣剛。

文武兩莽夫,窮酸百年身。高雅非為假,豪邁性本真。莫斥徒吹牛,可質於友人。時局逼迫苦,舞筆空弄脣。
國歌
我中華民國,立國已近百年,尚無正式國歌與歌詞,以國民黨黨歌代國歌相沿,至今鄙人不揣譾昧,試作正式國歌歌詞四言二十句於此,尚希屆時能改潤配譜見用,以垂萬代億年為幸。
猗歟中華,河山雄姱。地大物博,錦繡朝霞。遠祖締造,先聖亨嘉。千萬年來,屹然奇葩。道本孔孫,隆國興家。日新又新,除疵滌瑕。強我黃種,匡裔福遐。德被人世,化及遙賒。永世永代,宏揚無涯。亙古輝煌,偉哉中華。
君子
君子能固窮,小人窮思亂。我亦君子歟,品格金不換。
人性
孟軻道性善,荀崇性惡。各執其一端,偏頗互枘鑿。善良在在是,惡多處處作。孔聖不言性,氣度自恢廓。人亦萬物類,物物性相若。一言以蔽之,求生總躍躍。能力有大小,膽量有強弱。最是善惡紛,孰能劃灼灼。還是孔聖是,不言性善惡。
民國八十八年除夕
民國八八今日畢,八九明日又從頭。回憶一年無佳狀,今後如何難強求。我生九年一月四,八十整歲類勞牛。萬幸人老體尚健,未知未來似今不。
胡混
又是一日過去了,胡混無為飯吃飽。夜寢省思愧恧甚,誓志明日莫草草。日日總是有明日,日日仍是胡混攪。已集殊多疚心賬,自恕自諒人已老。

一日數餐昧早遲,不餓不飽又寫詩。五言七言少許字,念念不通又棄之。光陰易混糧易費,搖頭幌腦空挨時。老人總與孩童同,幼稚老廢只自知。
自述
莫笑不自重,勤儉誰似我。絕不看電視,牌桌更不坐。日夜研書畫,成就慶尚可。八十不服老,有生恥怠惰。

數月味昧肉,窮人有窮福。諸疾遠離身,勞忙三百六。詩文不當飯,讀罷自煮粥。敗筆掃劣紙,字畫掛滿屋。
追憶戰友
年頭速年尾,年尾又年頭。八十年,命蹇無怨尤。恥食人間粟,茍活似黔婁。抗日死又活,剿共血徒流。公私兩失敗,一思一含羞。禹甸猶杌隉,思樂復何由。每憶舊戰友,深愧對忠髏。茍活欠快樂,何嘗忘鋤仇。

文思澀如斯,材薄只自知。搔頭抓腮久,勉成四句詩。

有人常譏我,人奇詩亦怪。佳作人愛讀,奇句大稱快。莫謂造句俗,氣勢自澎湃。最是大眾化,已臻高境界。
居貧
莫怨長居貧,總猶未斷炊。破衣又蔬食,自尊未覺卑。言理我帶頭,出錢且藏龜。孰知百世後,留名知是誰。
車隊
樓外車隊亙晝夜,絡繹快賽流星。我老拄杖步蹣跚,望而生畏自拘囹。
困雨
雨禁我足只自憐,胡亂三餐兩度眠。足不出戶亦苦也,百無聊賴又一天。

生活何單調,詩思亦枯竭。斗室久自囚,十日雨未歇。今午雨稍停,出行仍恐猲。若要天氣好,須再越一月。
雜詩
行正不怕鬼,崇德免信神。世俗多自擾,明達有幾人。

有生品德莫稍虧,餘則聽天且由命。尤以吾今已老矣,為人範規久定性。

節食身心健,小爐常斷火。貧賤亦多福,富貴恐招禍。安分乃君子,高潔何袒裸。錢多不羨他,物少見真我。

有生難安定,老猶苦流浪。少小從軍出,戰耍長槍。外敵既降服,奸更猖狂。山河遍血腥,禹甸暗無光。台島久羈留,望鄉天一方。強言今已通,見欺當道狼。去來亦苦哉,無限悲故鄉。

莫怨命運乖,休嘆生存蹇。良友樂親近,骨肉悲疏遠。離家背別早,歸里相見晚。魔關半開門,十年勞往返。幾至成路殍,窮困差討飯。但願一把骨,能埋故鄉阪。

人生七十自來稀,我超古稀已十年。瘦骨華顛何足道,堅毅不撓仍占先。富貴心甘落人後,品學勉可超眾前。書畫詩文猶自許,勤奮不懈又一天。

少壯未在戰場死,老猶飄浮在客鄉。昔日救國國仍否,此時自保昧下場。困窮極矣悲身世,荒唐無聊付詩章。文化上邦今如此,蒿目世艱嘆蒼黃。

還鄉視異類,來台是怪貨。從未步坦途,有生總坎坷。詩文篇近萬,蓄錢沒幾箇。高調猶自彈,曲奇人寡和。

百戰猶生休慶幸,老長飄浮莫言福。返鄉屆時鬼逐人,來台困窮感羞縮。洋樓轎車他人有,我願清閑居幽谷。破衣蔬食讀且耡,不羨華服食有肉。安貧樂道願亦違,亂世為人不如畜。逢人猶然強談笑,自知命蹇總羞哭。瑣事縷憶抑何益,腹饑且又速煮粥。芻肚茍飽亦足矣,破筆敗紙作畫幅。

科學進步增人禍,地方繁華喪天趣。我願早生一萬年,穴處樹居攜老嫗。

常云七十人生稀,我已八十足自豪。且忘艱苦時日長,老而彌堅莫屈撓。步履最忌落人後,言行仍須導兒曹。物質生活甘低薄,品德修為務峻高。堪嘆世俗日益靡,報載敗象紛如濤。人海總是愈淆濁,礬丸小粒亦徒勞。

來台又三月,無限感孤獨。高樓十餘層,我住七級屋。室小堪容膝,隻身甘窘蹙。故鄉親人遠,念念愁攢簇。在鄉思台灣,渡海想陸。往返已十年,何處是歸宿。國難人民苦,感傷欲痛哭。萬惡禍國者,變滅兩祈速。

久別故鄉滯他鄉,台灣陸兩紛茫。思前想後惶惑甚,孤立無言對夕陽。
人生
人生一杯酸辣湯,不成滋味也須嚐。苦多甜少數十年,公私無章總荒唐。人人同感互話舊,欲哭還笑嘆殘陽。仰眺俯察杌隉甚,宇宙何處是仙鄉。

胡塗人生夢一場,年老那堪回頭望。始生終死總是哭,中途強笑亦荒唐。既知父母育我苦,又見兒孫難彼匡。好在人人一大同,濁流湧奔騰忙。

白駒過隙時速驃,老人總誇當年少。自知何嘗堪回首,欲哭故作哈哈笑。
天命
人生本天命,年老益堅信。福祿全本茲,我今不否認。學問與道德,是否亦相趁。不必詳追究,心安自氣順。

人果高等動物乎,實則已是最低級。自尋煩惱苦相擾,違反本原增怏悒。罔知堅守先天質,怪事陋象百病集。天然規律廢棄盡,窮途末路忘岌岌。

人類末日近,我非杞人憂。更非宗教言,事實有來由。科學等自殺,公害莫救瘳。下級動物也,猶自傲鰲頭。

人為萬物靈,何自許太高。事實恰相反,諸般一團糟。他物安本分,萬古無退超。在在皆踏實,單純而泰敖。人類獨自擾,神鬼又宗教。一撮胡塗蟲,永遠自絞撓。
久雨
長晴農村憂,久雨老人愁。三餐食無味,七日未下樓。何事已犯罪,天公將我囚。窗外山沮喪,屋檐淚長流。久滯成病人,幾時可出遊。基隆號雨港,煩惱不自由。冬春雨最多,徒然苦搔頭。

遠近山糢糊,可眺不可及。一雨十餘日,天地如哭泣。我徒倚窗望,不言久躇立。時局亦晦暗,無聊百感集。
遊山
出門強瀟灑,山行必持拐。莫傲七尺軀,高我覺矮。鳥似相問好,妙語人不解。拾得畫稿歸,臨窗繪梗楷。
事理
人世事理似羅網,人皆如魚處網中。欲理明澈那可得,愈鑽愈苦如迷宮。忱勸魚兒且安分,何必苦鑽苦勞躬。智窮力竭出不得,仍處千萬網重重。
宇宙奧妙
宇宙奧妙永莫窮,竭盡人智難明通。聖哲略知人生事,科學勉曉物理功。作工吃飯最實在,信教崇神何愚矇。人生僅數十年耳,存歿總在糊塗中。
宗教
庸人慣自擾,昧理信宗教。百無一是處,惑眾而胡鬧。尤以佛教徒,澈底悖忠孝。跪拜印度鬼,何嘗見功。寄食於人間,猶自視高耀。和尚與尼姑,全然屬廢料。僧尼宜盡誅,搗毀寺與廟。
農村
農村樸無華,山居三徑斜。成人勤耕作,孩童戲跳蛙。
公害
公害多可怕,生路日短窄。人禍罪滔天,他物無咎責。人而不如物,猶自競兵革。萬類同歸盡,別無他籌策。
自白
有生逾八十,時光逝何速。吃盡人間苦,未享一日福。軍職戰未死,教學為童僕。貧困無立錐,事業贊化育。立志一不二,勞碌三百六。詩文成自笑,窮途不知哭。世俗鄙薄甚,但願隱深谷。破衣傲人,莫笑我老禿。

軍人性本剛,俗謂硬骨頭。平生恥拍馬,適時好吹牛。亦頗長理論,最拙於營求。古人曾有言,布衣傲王侯。鄙哉昔石崇,猗歟古黔婁。海闊天空懷,仰視白雲浮。

困居感孤獨,吹牛無對頭。去冬返台後,又獨囚高樓。室小僅容膝,孤寂無朋儔。尤值天候惡,半月雨不休。寫作文思竭,人疏絕應酬。不時窗外望,萬分羨閑鷗。

國學今式微,雜亂草芃芃。陸肆扼煞,一股酸臭風。台灣亂開放,邪僻腐敗同。我詩峻且俗,文更遵正宗。句句硜金石,篇篇氣恢洪。軍人莽夫性,更本農耕功。我且又吹牛,專集脅雄。

吹牛羞拍馬,我生有本色。抱槍曾草檄,武夫精翰墨。蒿目發慨歌,禹甸悲昏黑。國魂必維扶,頭顱可拋得。不能無小過,總必合大德。垂垂今老矣,憂國長悽惻。夜裏忽大吼,夢魂猶殺賊。

局勢迴轉苦不早,時日易逝人易老。奸人猶自肆逆施,國事糟亂心如擣。文化上邦變野蠻,聖道賢規棄不保。微末如我空著急,徒付俚詩抒懊惱。

一顆憂國心,感傷復誰知。平居損言笑,徒寫憤懣詩。

孫輩誠瑰寶,老祖非廢物。文武崇正道,遵聖恥禮佛。衷心服孔孫,莊持不委屈。痛哉國多難,老夫久憂鬱。

吾幼能苦學,勤謹倍常人。長勉具薄術,能者多苦辛。老健亦幸矣,尚期又日新。福祿何足道,困奮百年身。要為後世模,更冀國勢臻。榮光耀千古,不同凡俗湮。
世俗
迷信既可哀,宗教何荒唐。人而昧人理,崇邪正道忘。堪嘆凡庸輩,頭腦皆糟糠。無奈智哲少,開導感渺茫。世俗亦可悲,自擾自作倀。明達復有誰,正道焉扶匡。聖教久廢棄,漫天毒霧障。蒿目長太息,悵眺暮山蒼。
老糊塗
我這老糊塗,多事呈顛倒。時或翻穿衣,偶爾反戴帽。常用字常忘,名人昧名號。意此話及彼,言出始悔懊。大事強教人,小務須人導。鬧市膽怯趨,僻野我獨到。最畏車隊吼,堪喜鳥鵲噪。盻早罷流浪,萬分馨香禱。
罪魁
中國古今來,罪魁與元兇。算來四人最,口筆難寬容。嬴政與徐福,胡適毛澤東。始皇事易明,毛賊未瞢。徐胡二賊事,詳言始明通。胡賊誨近亂,徐福永仇宗。少能明此理,國人皆矓矇。茍欲澈底曉,來問我覃翁。
自問
老夫究何人,能文又能武。兒孫慶滿堂,孤零奮旁午。既享盡假福,更吃夠真苦。自問不自知,月桂永操斧。
有感
學識愈高愈苦惱,安寧還是糊塗好。飯飽田園勤工作,伴勞樂有傻大嫂。大字不識三五個,滿身筋力滿腹草。生活安定無奢求,昧榮昧辱至終老。

胡塗人生貧亦好,工作狠作飯吃飽。紛拏世事那管得,安分不逞心智巧。
賞鳥
獨居小屋苦悶多,唯一賞心是麻雀。成結隊來檐前,此去彼來爭啄樂。點頭掀尾單或,左右上下肆跳躍。時久習慣不畏人,飛息自如懷寬綽。真是好鳥亦朋友,慰我孤獨減寂寞。
拾遺 在垃圾中撿人丟棄可用之物
我生長不樂,詩文多悲調。只因人老邁,處境猶險峭。困窘今極矣,拾遺君莫笑。寧肯凍餒死,絕不為竊剽。愈老愈礪品,君子德益劭。非我自吹牛,人格亦光輝。
自嘆
人窮鄙事多,苦極嘆奈何。硬漢恥哭泣,無樂不唱歌。一案勤寫讀,兩岸勞奔波。台灣呈混雜,地背正科。萬難命猶長,歲月任蹉跎。孤懷悲時局,人老受哲磨。

富貴豈易得,不作白日夢。忠黨而愛國,時局令我慟。勤勵文武事,成就總空空。耕耘無收獲,愧赧同大眾。
雜詩
富貴未必福,貧賤不是禍。年高逾八十,勤苦誰似我。食劣骨嶙峋,健康慶尚可。莫謂一無有,筆下成績夥。詩文篇近萬,字畫亦碩果。行世傳後歟,諱老志猶哿。

有生事本分,豈為利與名。學識道德高,人格響錚錚。

農村出身老書生,耕讀為本用功勤。牛背苦讀幼小事,日寇侵華義從軍。抱槍仍讀人斥奇,只此一事已絕。共黨禍國痛恨極,出死入生亂紛紛。抗日軍力既大傷,繼戰奸徒辛懃。敗退來台重奮勵,何嘗一日有歡欣。數十年已過,壯士老矣復何云。今云兩岸勉強通,互欺互詐釀風雲。萬苦心情且觀望,漫天迷地昧塵氛。八十老翁懷不樂,欲哭強笑對斜曛。
種菜
慎選適當處,闢地以種菜。勞動亦運動,以備充鼎鼐。人老力不強,績效且忍耐。今掘二尺方,明晴又必再。十日勤不輟,成效自可逮。不致空耗力,勤奮天必賚。
雜詩
尺亦有所短,寸亦有所長。富貴多憂慮,貧賤樂壽康。我老無積蓄,三餐粗食香。狂寫短簡詩,謹草長文章。人亦多相許,自然煥榮光。

台灣如糞坑,陸乃鬼域。可憐高潔士,無處可伏匿。生既不愉樂,死又太屈抑。鳴呼人難為,有生長凄惻。

人事嘆多變,敦品安貧賤。不作虧心事,自然天垂眷。

少思傷感事,多寫開懷詩。枵腹笑哈哈,自嘲自慰之。

人生安天命,自得亦自樂。好壞數十年,情懷常恢拓。

吾今真老矣,老猶處境惡。年年感飄浮,未稔何下落。

客鄉有親人,故鄉親人多。頻馳頻思念,政惡又奈何。

兀自感傷抑何益,徒然愈思愈傷感。且看窗前麻雀跳,天塌地翻昧震撼。
清明節
清明掃墓節,遠別父母墳。見人忙祀祖,哭眺遠天雲。
三事
富貴事業我薄分,所長愈老愈勤奮。有生只有三件事,身體品德與學問。
六多
我生命亦苛,算來有六多。多苦而多難,老仍苦難過。多福又多壽,八十猶折磨。兒孫慶滿堂,難常共巢窩。多才更多藝,口筆若懸河。詩文書與畫,人見人頌歌。說來自覺怪,差不調和。
騎牆
來台倏半年,無限思故鄉。親人互思念,天涯各一方。可愛小曾孫,最恨當道狼。亂世逼人苦,老邁怨騎牆。
說長道短
人長固宜說,人短亦可道。只要事實確,並非故捏造。尤以大奸逆,揭發恨不早。我惜無大能,一一施誅討。
孤獨
孤獨無聊甚,心情託詩句。詩亦胡亂寫,徒為不及務。俚作亦已夥,友人尚樂顧。我今地事少,客地無園圃。
富翁乞丐
富翁豈丐集一身,我已成為奇異人。其實二者真亦假,富耶丐耶兩相因。由台還鄉視多錢,自湘來台確居貧。十年往來差行乞,阮囊羞澀亦苦辛。
養生
老身慶健勉強固,力求養生合法度。茹素宜少食葷肉,不饑不脹能詳顧。不可久坐或久睡,勞動運動是急務。詩文書畫興趣濃,務使生活富情趣。

老人生活重知識,不良習慣速改變。多食鮮蔬少食肉,葷油蛋類莫貪戀。運動最能益身體,慢步氣暢不疲倦。一日三餐七分飽,拄杖繞行於庭院。菸酒尤須減至低,多飲開水最利便。冷天洗澡善設備,親鄰閒談多見面。含貽弄孫耍活寶,老幼搭當莫怒譴。切忌孤獨脾氣怪,老而可愛人欽羨。
宗教
吾人不必信宗教,但可隨俗敬諸神。宗教逆情最惡毒,棄忠悖孝人非人。
拾棄
人窮難得不卑賤,拾棄揀廢我難免。不偷不搶莫厚非,品正不惡即是善。

我不如人人,人人不如我。各有所短長,總是互右左。茍己有小智,莫誇知己夥。人世羅萬有,盡悉誠非可,各盡各所能,總合其瑣瑣。人類合古今,便是大成果。
人世
人世如戲局,有生即演員。各扮各一角,務求其精研。不問生旦丑,淳化即自然。狀元亦行行,何須定多錢。
遊情人湖
屢遊情人湖,不逢有情人。去時身隨影,歸途影隨身。人眾不相識,漫步忘苦辛。它人皆汽車,絡繹馳驅頻。
佛教
皈佛最是糊塗事,僧尼何嘗出塵垓。殿堂輝煌既妄奢,安居樂食更廢材。寺廟恰如貪官府,財物自有人送來。阿彌陀佛一窩鬼,人可不宜深思哉。
思歸
年高宜早歸故鄉,苦難時日亦已長。有生樂為平凡人,死遠地獄與天堂。瘦骨一握自送歸,免使兒孫盻蒼茫。國家大事那管得,總是兩方皆荒唐。且逞耄耋身尚健,諸般詳思定主張。
作畫
故鄉山水秀,我猶寄天涯。人老總戀舊,台灣非吾家。久為飄零客,願作井中蛙。作畫景色美,歸里望猶賒。藝人亦多感,顛屯混年華,心情只自知,畫圖人徒誇。
思歸
人老飄零嘆式微,鳥猶傍林怯遠飛。寰宇何處有凈土,田園已失仍思歸。

萬物汲汲求生存,惟人孳孳尋殄滅。科學速進抑何益,徒然加速世緣絕。生存物質日趨盡,無情浪費圖愉悅。掀天揭地挖寶藏,養生資本胡摧缺。自掘墳墓猶狂喜,十大公害何危惙。我謂人不是東西,連累萬有共絕竭。
困窮
有生我固窮,絕不稍思亂。君子與小人,就此別區判。腸胃集草芥,頭腦羅文翰。富貴永無份,不作望洋嘆。
無題
學而時習之,有得心自悅。居此少朋友,舊好思念切。老窮難走訪,況復已久別。人情隨時變,貧富不相屑。且也友古人,世俗少評說。
胡適
莫謂老拙好罵人,罵人亦忌直指名。但對胡適卻例外,不罵胡賊氣難平。胡賊可惡古今無,作惡多端令人驚。亦明亦暗惡毒極,背根毀本倍鼬鼪。欲與誅之似無罪,詳察罪惡久貫盈。近代國難彼多造,明倡暗構逾賊兵。怪哉國人似不覺,獨我老兵見最明。

胡適倡自由,自由何云者。一言以蔽之,一盤散沙也。可白癡夫,猶自弄文雅。博士銜連串,實則眾之下。至理毫不知,自詡啟盲啞。吾斥不如狗,更不及牛馬。牛馬作實事,狗背家者寡。誅彼無以名,放屁蟲不假。

自由果何義,從無人詳言。一言以蔽之,混亂之根源。既違宇宙律,更背人道藩。萬有有定規,物物具籬樊。稍一涉自由,即可喪根原。胡適崇自由,狗屁何足論。人而昧人理,胡鬼遜豬豚。

天地自然律,俗言云法天。萬事有定法,法法彌大千。茍不循規律,何能成方圓。自由真狗屁,胡適狗大便。

胡適自詡是超人,未將國人看成人。心目中無中國人,言語文章不是人。不提古今中國人,不尊古今中國人。未悉一己人非人,我說他真不是人。豬不如人非人,開除他是中國人。有人當他上等人,我未將他看成人。
末日
人類末日近,非謂宗教言。道德肆廢弛,氣質日喪元。文明空口號,野蠻背根原。詳察今世界,人禍波濤掀。
愚昧
人多祈神祐,幾見神祐人。一撮愚昧物,千古假當真。人而昧人理,長年在迷津。動物千萬類,他物皆樸淳。自我尋困擾,唯人獨棼泯。果為至靈否,實則最愚迍。
自白
我生有要訣,力行不辭難。聽天以由命,操持而達觀。不以物傷情,禍福隨所安。正氣昭日月,邪惡靜處看。多讀正當書,入世逃禪。那管饑寒迫,勤儉襟懷寬。
人生
人生短暫如一瞬,高壽數十年而已。汲汲競競果何為,千術萬法命莫徙。註定人生何如耶,甲言有似乘火車。忽而平地忽山洞,時暗時明互交加。乙言更像坐海船,浩浩蕩蕩永無邊。水深信有吞舟魚,顛簸驚險在深淵。我言更如乘飛機,地下爬蟲效鳥飛。空難頻傳喪人膽,稀泥胡塗去不歸。東擬西比差相似,大地亦自有成毀。今日有飯今日吃,明朝別有悲與喜。

人生生來註定性,有理無理難究竟。數十年中善掌握,餘則聽天以由命。
不服老
人老莫服老,服老真老矣。我素個性強,夸父忘憂喜。八十固非壯,生機誓再起。老勤老人事,經驗擅豐美。駕輕以就熟,少壯休我比。今訂五件事,務企其峻巋。靜室詩書畫,園圃勞不已。嚴督孫輩讀,務使精文理。百歲非奢望,樂山又樂水。達觀心情暢,餘事少關己。遲早總大化,有生心不死。
雜句
貧窮易趨賤,富貴未必尊。我乃極貧叟,恥拜富貴門。生活最低級,言行朗不渾。自檢德無虧,世俗安足論。

︻︽題畫詩之部︾︼

自 序

古人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吾則謂詩等於畫,畫等於詩,或者曰:詩即畫,畫即詩,以二者皆空靈之象,皆人造之意境也。尤以我國之山水畫與我國獨特之古體詩為然。我國自來之山水畫家,十九皆為詩人文人,又十九皆愛居於山野者。蓋畫家兼詩人者,必為高逸雅達之人,夫高逸雅達之氣,惟山野始有之,是以山野之間,亦始有高逸雅達之畫材詩材也。愛山居山畫山詠山,而又有好山必有好水,所謂山青秀,山靜水動,山高水長,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智樂仁壽也。
大概自唐代起,謂繪畫之等級曰:頭等人物,二等山水,三等翎毛,四等花卉,但爾後山水畫漸視為頭等矣。吾意古之以人物畫為第一者,蓋自東漢以至唐代,中國佛仙之說大行,佛仙畫像滿天飛,家家必供奉佛仙之像,佛仙畫即人物畫也,此所以視人物畫為頭等畫也。
吾之習畫也,無所師承,亦可謂無師自通。見名家之畫作,心有所動而手隨之,至台灣後,自軍中即胡亂塗摹,漸稍有可觀,農墾時,又棄而未捉筆。教學之始,又再從事。吾亦勉能水彩油畫,後皆因材料昂貴,非吾財力所及而罷。只有國畫山水,棉紙︵皮紙︶價低,生宣亦不貴,硯一方,墨一塊,破筆一枝,顏色有無均可,鋪紙磨墨,一揮而就,題詩書款用印後,懸之於壁,則見崗巒村舍,茂林溪橋,鬱鬱蒼蒼,不出堂筵,坐窮泉壑,獸啼鳥唱,依約在耳,山光水色,滉漾奪目,此豈不大快人意哉。
吾之作山水畫也,擅小寫意,速度甚快,一日可作多幅,以之送人,惠而不費,而他人則視為拱璧矣。此吾之所以專作山水畫,而又一發數十年不倦不輟之所由來也。今吾雖云老矣,然畫技猶在,茍日後三餐不繼之時吾將鬻畫於街巷以謀生焉。
吾題畫之詩,原則為一畫一詩,畫可自臨重畫,而百重異貌,千臨別姿,詩則不二用。畫可送可賣而離去,詩必留底而永存。不過吾此題畫之詩,亦雜有代他人題畫之作,凡題花鳥者多屬之,吾之詩,他人亦可採用,唯須書明﹁覃遵雲句﹂字樣始可。
再者,吾既已老矣,文章寫作,起稿易而繕正難,何也,眼力不勝也,故將少從事焉。惟獨作畫,瞇目胡揮,輕鬆愉快,依畫意題詩,歪歪斜斜書於畫端,則費神不多,故吾今後仍可能有大量畫幅與題畫之詩,源源出手也。

民國八十年三月于慈利自宅探親居留中


︻︽題畫詩之部︾︼

山水之部

隨便幾筆墨,塗成一片黑。近樹襯遠山,江南好景色。

草木蘢峰崔巍,荒江十里遊人稀。山光水色爭供眼,滿船詩意不須歸。

林外青山漸糢糊,水連天處有若無。茅屋數椽幽且靜,一葉扁舟形影孤。

午睡鄉夢歸來遲,展紙不必別構思。澧上山水無限好,為解惦憶一寫之。

重重疊疊遠山,蔭蔭森森古樹,冷冷清清少人,彎彎曲曲有路,雲出岫泉自流,老丈負手獨步。

神州畫裡觀,山河傷破殘。筆下雖錦繡,墨淚久不乾。

左彎右也彎,幾處任雲關。一眼望無極,水水又山山。

一望石斑斑,嶙峋不可攀。人問是何處,云是吾鄉山。

莫謂山勢凶,莫道水勢惡。偏是山中人,自古善良多。
一○
峰插青天外,家住絕壁間。足下聞泉水,襟袖襲雲煙。
一一
峰翠泉流自幽深,不計力殫且攀尋。最是山隘小憩處,松風水聲滌塵心。
一二
山深最恬靜,曲徑愛樹影。秋後雲霧薄,紅葉滿前嶺。
一三
一望便知是江南,只有江南多好山。樹鬱峰危泉流急,鄉人那畏行路艱。 
一四
舍南舍北皆碧水,江左江右盡青山。漁船遠去看不見,剩下沙嘴與沙灣。
一五
家住山邊又水邊,青山連水水連天。漁夫那知耕耘事,日弄滄浪不計年。
一六
青山濛濛涵雲煙,一徑曲迴過前川。村老飯後混無事,拄杖獨步巡禾田。
一七
松壑幽深路微迷,聳然峰巒接天齊。何地有此奇異處,不是雲貴即湘西。
一八
白雲擁青山,煙樹渺無邊。世界糢糊裡,何人識太玄。
一九
大地誰了解,科學知其一。全能是畫家,造化功在筆。
二○
泉流淙淙急,峰巒面面新。幽人每獨往,漁樵最相親。
二一
高峰嵬林陰森,幽境日日耐探尋。鳥飛魚游天地寬,偶得佳句一路吟。
二二
達官居鬧市,窮士隱深山。新貴訪舊友,三顧不一見。
二三
茅舍類蝸殼,青山似臥牛。閒來庭前坐,風光一覽收。
二四
人各自雄意氣豪,萬人群中傲群曹。我亦俗人難免俗,今所登處覺最高。
二五
峰高聳入霄,樹密深藏雲。村舍結幽處,泉聲隔林聞。
二六
古道傍河旋,去城十里遙。鄉人收成後,買賣一擔挑。
二七
白練掛絕壁,傾瀉不計年。幽人每獨賞,孑然立崖巔。
二八
江村綠樹遮,農家傍漁家。小舟悠悠去,猶聞櫓咿啞。
二九  
江南初夏日,禾苗秀且長。昨夜新雨後,活水滿池塘。
三○
好雨連三日,幽徑石苔青。今午新晴後,拄杖上草亭。
三一
岸壁高莫測,狡猿攀登難。扁舟疾盪過,不敢仰頭看。
三二
水濱山下好居處,漁家為鄰樵為侶。富貪貴傲俗莫甚,悟得此樂能幾許。
三三
荒僻無行徑,欣欣草木榮。幽人每獨往,奇石點頭迎。
三四
讀書樹蔭下,山居非隱者。農隙且偷閒,莫笑學文雅。
三五
山中多寂靜,自然合長生。不讓世俗染,任使白雲吞。
三六
請問老先生,意欲去那裡。山中多歧路,慎勿著了迷。
三七
四面山光接水光,忘機村人壽而康。此樂只應江南有,怎不教人憶故鄉。
三八
一回思鄉一心寒,海天迢迢行路難。有家莫歸志士恨,錦繡河山畫裡看。
三九
造化固微妙,畫來亦奇絕。幽境勝如此,坐視心自悅。
四○
故鄉山水記憶中,揣揣摩摩總難同。飄泊何嘗怨命蹇,不以窮屯誇高風。
四一
江村幽靜江帆遲,故里景物耐尋思。為解無限相憶情,一幀山水一首詩。
四二
片帆隱隱小船斜,遠山半被白雲遮。橋上行人橋頭柳,兩三村舍是漁家。
四三
離披淺草蕩漾波,村鄰村舍結岩阿。糢糢糊糊簇雲山,清清淡淡味太和。
四四
僻地堪養真,坎坷世道難。欲去雲深處,仰首望重巒。
四五
武陵溪深處,山口傍雲開。陶潛亦俗士,既入復歸來。
四六
舟輕山河靜,鳥飛天地寬。江南美如此,圖中仔細看。
四七
飛泉不可渡,高山攀更難。只宜置几席,靜中自在看。
四八
江灣沙嘴幾交錯,扁舟無羈伴野鶴。塵外天地美如此,不似城市罪惡多。
四九
世外絕塵俗,野居忘榮辱。江岸舟已繫,任我酣睡足。
五○
水錯樹杈枒,遠山自橫斜。村舍幽且靜,隔岸兩三家。
五一
農舍幾家隔小河,雞犬相聞人相歌。峰迴路轉幽無底,方知村家樂事多。
五二
村舍錯落林蔭間,野老無為日日閒。耕耘樵獵兒孫事,田園巡畢最開顏。
五三
山崖水涯長淹留,漁樵年年樂無憂。世事紛紜那管得,一任日西水東流。
五四
故鄉原是安樂窩,流浪年年感慨多。漁歌樵唱憶猶新,洞庭景色今如何。
五五
一水抱山流,舟輕去悠悠。村舍兩三家,長年不知愁。
五六
滿眼山光接水光,扁舟一葉弄滄浪。最是鄉居無限好,索居長此懷湖湘。
五七
鴨戲淺草水,人釣深塘魚。且學陶淵明,樂此五柳居。
五八
清溪源遠山,遠山渺雲煙。河山誰作主,茅屋臥聽泉。
五九
傍山臨水居,數椽自成村。片帆去悠悠,江流奔沄沄。
六○
碧眼久已登月球,昏庸徒然事之無。到頭畫士何實處,慣將白紙亂鴉塗。
六一
小屋築江干,人間天地寬。放棹煙霧中,那計世道難。
六二
水怒山石束,飛泉瀉懸崖。何人好奇作,世外築書齋。
六三
寧靜無譁愛江村,樹蔭相遮綠映門。峰遠鳥翔天地寬,不染名利身自尊。
六四
奇峰怪石心自寒,獸莫攀登鳥飛難。造化天地亦多事,只許行人仰頭看。
六五
深山空有路,數日少人行。秀峰翠欲滴,亙古不知名。
六六
村野饒佳景,草木總蔚然。一徑通幽居,雲耕不計年。
六七
荒徑草漫生,江靜波紋平。遠山猶煙雨,古渡舟自橫。
六八
結廬在深山,峰泉相對閒。不知紛擾事,仙境非人間。
六九
送去東流水,迎來南迴峰。扁舟焉用繫,只在此境中。
七○
山重水複望無極,村舍隱約路依稀。鄉居最是樂事多,薯蔬隨時雞豚肥。
七一
茅舍數椽水一灣,黛色無際山外山。鄉野生活天安排,忙時自忙閒自閒。
七二
林木蒼蔚水泱泱,遠山如屏天一方。漁樵自樂交遊少,養真歸樸日月長。
七三
茂林擁翠峰,幽境小徑通。深山有高士,長年伴雲松。
七四
小樓築林下,窗中見崖泉。犬吠無俗客,富貴了無緣。遊山兼訪友,村家任流連。歸途隔水望,詩意滿前川。
七五
落葉簌簌風蕭蕭,遠山近山木半凋。留得如鐵骨幹在,來春又抽百尺條。
七六
一水西南斜,傍岩是吾家。獨駕小船歸,黃犬相迎迓。
七七
樹稠不見屋,路幽不見人。山中忘甲子,花開又逢春。
七八
羊腸小徑傍崖彎,漸進漸深入雲煙。莫學劉阮天台去,偷得浮生千年閒。
七九
急雨狂風猛打吹,破傘半展縮頭歸。過橋入門三五步,已是濕透一身衣。
八○
千山萬水路迢迢,詩人探幽不辭勞。山人炊薯享俗客,請問今時是何朝。
八一
雜樹亂草渺大荒,亙古朝暉復夕陽。茅舍數間絕塵俗,人間善惡久已忘。
八二
山人愛畫山,亂石不成形。高山日夕仰,還贈愛山人。
八三
山居對高峰,傲然忘謙恭。長嘯獨來往,身在白雲中。
八四
曲徑入雲深,竟日勿值人。只在此山中,何必計前程。
八五
絕壁懸崖心亦驚,但聞猿鳥深處鳴。借問新來觀光客,榮華富貴可忘情。
八六
山人性本空,渾然忘窮通。泉鳴鳥聲囀,樂此太和風。
八七
聳翠擁層巒,何計登攀難。惟我藉窗几,近處從容看。
八八
高峰入雲樹參天,怪石如獸栩栩然。造物惠人亦多哉,養我精神壽我年。
八九
對岸山腰兩人家,相望咫尺亦天涯。谷深幾許君知否,晨訪歸來日已斜。
九○
山是山外山,天是天外天。人是世外人,居此樂永年。
九一
奇峰怪石知何處,幽僻自有超人住。放眼只見山連山,看去總是樹擁樹。
九二
僻地兩家自為鄰,野產富饒不憂貧。日日勤勞雲霧裡,只聞山歌不見人。
九三
不愛鬧市只愛山,一木一石耐盤桓。莫嫌茅屋矮且小,心共曠野天地寬。
九四
出門一聲長歌,歸來石榻高眠。遠岫出雲無時,開門不見前山。
九五
我是山中人,與山永結緣。靠山更吃山,益壽而延年。
九六
東籬菊當蔬,南山薯充糧。封疆三十里,獨霸天一方。
九七
崖壁何嶙峋,林木尤茂密。終歲農事忙,無心問世局。
九八
山腳水濱結廬居,廚下不愁柴與魚。朝夕跋涉步履健,不羨鬧市出有車。
九九
雜樹亂石無行徑,鳥翔獸奔不見人。都邑污染甘菌集,誰知在山泉水清。
一○○
三年深山不思出,體健心明有誰如。吟詩窗下鳥嚶嚶,讀書階前風徐徐。
一○一
遠山近樹一色青,任意掃出亦傳真。友人可要掛壁否,聊以點綴一段春。
一○二
遠眺高峰近看花,茅屋數椽是吾家。僻居久絕城市緣,平生甘作井底蛙。
一○三
奇峰高摩天,可望不可攀。造物多巧思,處處有好山。
一○四
山家靜無鄰,出入路不平。雲中事梯田,世外樂此生。
一○五 ︵大樹︶
半畝蔭翳翠蓋張,前人種樹後人涼。勸君少憩莫忙走,坐臥備有石一方。
一○六
茅屋兩間野無鄰,世外桃源非避秦。日出而作日入息,自得其樂不憂貧。
一○七
高峰聳翠木蒼蒼,大地亦作巧樣妝。鳥蟄獸伏人不到,亙古藏真一大荒。
一○八
居舍傍山坡,鳥語人嘯歌。生活世外足,終年樂事多。
一○九
深山傍石居,依石有黔婁。人性如石性,頑強不低頭。
一一○
草木雜亂遠山斜,咫尺難辨路幾叉。兩間茅屋一塘水,不受紛擾是吾家。
一一一
數畝薄田傍山麓,勤耕撫養衣食足。鄉人那得言名利,守璞藏真無榮辱。
一一二
放眼遠近多奇山,造物光怪亦凶頑。任他亙古撐蒼穹,居安思危不必攀。
一一三
大地羅萬象,高山最可仰。孔云仁者壽,胸懷賴培養。
一一四
山野有好花,湖中有魚蝦。人間亦仙間,好在這一家。
一一五
雲峰望無極,入山原有路。雖不見人行,有人雲中住。
一一六
遊山亦有路,路邊有人家。日昃原路歸,呼我喝杯茶。
一一七
山居野興多,坡路日日過。仰望不可攀,隔岸峰嵯峨。
一一八
近樹亂杈枒,遠山自橫斜。鄉野無限美,隔岸有人家。
一一九
青山環水水繞山,山重水複路幾彎。最羨僻處有人住,清福不淺非世間。
一二○
青山自高峻,飛泉自奔流。遊人難至此,亙古長寂幽。
一二一
路出懸崖上,迤邐入雲深。聞歌不見人,眾鳥和清音。
一二二
層峰競秀立,僻野人少到。何必結世緣,一任鳥聒噪。
一二三
鄉野樸無華,山嶺自橫斜。浩浩溪水漲,隔岸兩三家。
一二四
山石亦奇哉,遊人眼大開。可仰不可攀,悵然歸去來。
一二五
山麓有小村,兩家自為鄰。清靜絕塵擾,羨煞城市人。
一二六
近林固多姿,遠山亦可愛。曠野如許大,樵牧無疆界。
一二七 ︵大樹︶
地名曰大樹,樹後是我家。遠地親友來,不怕路幾叉。
一二八
危峰干霄漢,只在指顧問。造化多奇特,可仰不可攀。
一二九
遊山擇幽處,要在寄我情。好鳥時相伴,不必問名山。
一三○
山中無平路,仄逼且莫驚。手攀藤羅上,好鳥相送迎。
一三一
鄉野有佳處,茅舍兩三家。衣食自儉約,惟有柴水奢。
一三二
家住奇崖下,生活日日忙。荒野忘歲月,人謂是仙鄉。
一三三
莽然一大荒,樹茂草更長。獨家最寧靜,寂寥又何妨。
一三四
繞宅草木亂芃芃,已慣野居安貧窮。鳥啼獸號皆絕響,出入雲山路幾重。
一三五
山重水複一大荒,雲霧深處是仙鄉。世外景色誰曉得,任使峰高水流長。
一三六
峰高水深別有天,武陵漁郎入復還。世道夷險那省得,開門朝夕對青山。
一三七
山聳水急何險危,仰觀俯察亦神奇。世人但喜擠鬧市,避居幽境知為誰。
一三八
那山是何名,此家為誰家。出入不見路,只有樹如麻。
一三九
河橫遠山斜,水濱有人家。鄉居太古風,繞室饒桑麻。
一四○
樹密亂杈枒,水深饒魚蝦。一片天然趣,不見有人家。
一四一
近看草芃芃,遠望亦青。幽處一獨家,避居大荒中。
一四二
江南多佳景,滿目盡秀。莫畏山川阻,猶有路可通。
一四三
友人避世居遠山,白雲深處樂林泉。我欲造訪路難尋,俗夫空自懷謫仙。
一四四
好山好水好人家,有魚有柴有好花。遠離塵囂總是好,世外仙境樂無涯。
一四五
山高水長人多壽,如此佳境世少有。我願就地結廬居,不知地主肯賣否。
一四六
川流淙淙山重重,村家日日樂事融。鄉野天地如許美,直是介居人仙中。
一四七
莫謂荒涼世無補,無人住處乃淨土。難得一片原始意,只有鳥獸長作主。
一四八
寰宇禍患亂如麻,鄉野偷安羨村家。試問清澈山中水,何事滔滔向污窊。
一四九
吾亦愛吾家,茅舍綠蔭遮。好鳥是朋友,庭前啄落花。
一五○
鄉居總是好,不聞市囂聲。出門何用車,雲中自在行。
一五一
天地英靈氣,嶽自凜然。山人長仰止,世俗只愛錢。
一五二
石埭美如帶,巒秀似錦。居此不知樂,非是鄉人蠢。
一五三
流水奔屋前,高聳屋後。不問山外事,魚鳥是朋友。
一五四
遠山一脈青,鄉野何安寧。居此亦樂也,自爾享遐齡。
一五五
塵囂不到處,勝境何清幽。青山自高聳,綠水亦長流。
一五六
願向此處住,長在安樂鄉。不問世間事,譭譽兩相忘。
一五七
翠高聳砂磧斜,僻處自來謐無譁。公害污染何有爾,渾然太和羨此家。
一五八
最厭兇漢惡人,卻愛奇山異水。二者同一極端,竟是一醜一美。
一五九
山居萬事全,樂耕傍舍田。世風云日下,我獨厭市廛。
一六○
久已絕塵俗,野居無羈束。一心事耕耘,不必問世局。
一六一
蒼林映翠,幽境誰曾到。無人方靜潔,不必著名號。
一六二
好鳥庭前鳴,白雲頭上飛。耕罷歸來晚,夕露濕鶉衣。
一六三
樂居環山中,塵慮久已空。富貴不相干,永享太古風。
一六四
冥濛雲霧封,隱約幾重。不見山中路,自不迷行。
一六五
吾亦愛吾居,不必食有魚。歸讀三餘書,出乘安步車。谷中雲冉冉,窗外風徐徐。老而少疾病,快愉誰似余。
一六六
海岸多奇石,嶙峋不可狀。風浪罔計年,天工勝巧匠。難以近攀登,只能遠相望。嘆我寫生拙,畫來已異樣。
一六七
大野草木茂,綠色映柴扉。雲山混遠近,樵獵人未歸。
一六八
山居何舒暢,心情自曠放。不問世外事,名利亦已忘。
一六九
久久不進城,安步日山行。鳥語花香裡,心境澈底清。
一七○
青綠無窮盡,煙雲自悠閒。相悅兩不厭,美哉山外山。
一七一
農餘遊獵白雲間,攀石披荊數日還。人問我曾至何處,遙指四面山外山。
一七二
昨日採薪罷,今朝釣魚歸。晚來飽餐後,燈下補破衣。
一七三
家居白雲鄉,雲中築草堂。經年不進城,進城路太長。
一七四
家在山之陽,樹下一草堂。我自食我力,世道任蒼黃。
一七五
野居無善惡,世外忘假真。山高風落帽,谷深幽宜人。
一七六
山色半面開,浮雲去復來。雨過氣象新,草堂無塵垓。
一七七
草木雜如麻,曲徑通幽斜。樂此清靜居,不來俗人車。
一七八
入山人去遠,溯水船未歸。兩家靜無譁,百鳥自由飛。
一七九
世外三家村,山水綠到門。僻遠客至少,徒有酒楹樽。
一八○
奇岩君莫驚,崢嶸自天成。一塵莫可染,半草不能生。堅石磊砢雄,深水澈底清。請勿問何處,繪此託幽情。
一八一
秀岩似是塔,此塔為誰造。雄峙守谷口,萬古不傾倒。遠山云雄偉,近更美好。人又何必攀,仰止直到老。
一八二
生活好安排,山居不愁柴。人善物吾與,好鳥啄苔階。
一八三
家住奇下,遠望更奇。迷漫路險陡,人攀果為何。
一八四
最偏遠處境最幽,姿雲影不勝收。一山半水如許美,任我盡入畫筆頭。
一八五
山橫水繞互交錯,雲深處野興多。濁世禍亂渾不知,自是人間安樂窩。
一八六
雲山望無極,幽境曲且斜。想是林疏處,就近有人家。
一八七
縱覽碧無盡,境幽心亦悠。一山高一山,山山雲上浮。
一八八
蘆岸一磯斜,危岩分河叉。水闊不見船,那邊有人家。
一八九
蒼岩何陰森,一瀑更幽深。終年少人至,好鳥發清音。
一九○
峻何嵯峨,向天舞爪牙。地僻亦清靜,相望兩人家。
一九一
奇高且危,斷雲阻不飛。徒遺石臺靜,垂釣翁已歸。
一九二
危樹蔚疑無路,是否山中有人住。請只觀賞不必問,自爾心靈得妙悟。
一九三
水濱多奇石,貌相何癡頑。只許鄉老坐,不讓市儈攀。釣獵人少至,魚鳥樂其間。我願日來此,仰眺對岸山。
一九四
秀竹迎清風,船下帆篷。遙眺檣影裡,雲山又幾重。
一九五
流水逝如斯,鄉人渾不知。只見對面山,長青無老時。
一九六
僻野有鄰居,有柴又有魚。生活件件有,不必出有車。
一九七
浩蕩河水闊,蒼蔚草木深。兩家何寧靜,一山自高岑。好在無市囂,且喜有鳥音。耕種足衣食,萬事總開心。
一九八
陋室築樹下,前門望奇巖。人居塵世外,何從別仙凡。
一九九
奇岩壓深谷,樹下有陋屋。地僻市囂遠,寧靜便是福。
二○○
鄉野自成趣,樂得此境住。採藥去遠山,讀書依近樹。屋後草木茂,門前流溪怒。村家多古風,何嘗有外務。
二○一
岧嶢乎遠山,蓊鬱哉近樹。雖未見茅屋,自然有人住。
二○二
苟非桃源洞,也是武陵水。兩間破茅屋,獨擅山河美。
二○三
蒼蒼雲山美,泱泱湖水闊。村家遙相望,生趣自超脫。
二○四
出入一路斜,村舍兩三家。山色如許美,不待春月花。
二○五
佳景亦稀有,惟獨此境幽。堪羨茅廬主,勝於住層樓。青山萬古仰,綠水日夕流。生活多柴魚,安命少煩憂。本來地利富,自然天爵修。獨善山河美,人世誰與儔。
二○六
山本無定型,絕少相與同。不必問何處,只在想象中。胸中羅丘壑,筆下生雄風。低垤平於地,高摩蒼穹。遊山又畫山,自得造化功。
二○七
秀水繞偉峰,喧嚷千萬年。山形終不改,水勢長悠然。山從水裡出,水來山中泉。有如小兄妹,跳笑相盤旋。又如是情侶,擁抱互愛憐。時而作嬌嗔,時而細語傳。一方欲逃避,一方橫阻牽。真箇乃冤家,苦苦兩糾纏。佳偶自天成,永世結良緣。
二○八
巍飯甑山,浩蕩石腸河。飯香水亦甜,故鄉憶情多。念念山河美,匆匆半世過。伸紙試寫之,不禁發慨歌。遙嘆海天外,徒羨鳥回巢。
二○九
吾湘多好山,好山在慈利。憑憶且默寫,久違深內愧。走筆如童步,著墨似流淚。諦視總不像,差可識大意。稚子纏母乳,老人戀故地。拙畫題拙詩,請勿嗤以鼻。
二一○
山豈有定形,大地多秀靈。最是此居好,群峰列翠屏。
二一一
僻野溪一曲,茅舍住兩家。草茂峰更高,樂作井底蛙。
二一二
欲攀總猶豫,熊蹲與虎踞。何以奇異山,多在無人處。
二一三
大地萬象自然成,滿目雜亂任縱橫。造物何嘗遵模式,是山是雲不分明。
二一四
蒼茫山糢糊,雲天有若無。混沌不必開,就此識玄樞。
二一五
築室松竹間,繞室多好山。主人愛物甚,撒米待鳥還。
二一六
門前泊小船,來往亂山間。世外靜如許,絕塵壽百年。
二一七
試描江南景,山川猶依稀。歲暮多鄉思,來年歸不歸。
二一八
扁舟一葉樹梢過,山光雲影掠綠波。世事如麻那管得,漁樵日日怡情多。
二一九
山勢何嵯峨,草木亂杈枒。鄉路無行客,隔岸有人家。
二二○
攀崖越澗羨飛猱,我欲暢遊首頻搔。精疲力竭登一岑,這山猶見那山高。
二二一
奇爭雄峙,似敵亦似友。雨中相對立,風來互招手。既是群大夫,又如數小丑。各據天一方,千古自抖擻。
二二二
岩下空有路,半日無人過。莫怪遊者少,山勢太嵯峨。
二二三
遠眺山更秀,拄杖我欲攀。請教村家翁,一日可往還。
二二四
雲自岫洞瀉,水撞石隙狂。樹似張怒箭,岩如當道狼。人謂乃鬼地,我說是仙鄉。居此可高壽,歲月久已忘。
二二五
奇天生就,絕壁神削成。造物莫思議,萬古仰崢嶸。
二二六
名利久已忘,野居人純良。自然混一氣,山高水流長。
二二七
居住深山中,樂得遠市囂。不見權勢者,終身自矜驕。
二二八
山居樂無惱,春來花開早。遠親既久疏,最是近鄰好。
二二九
塵外三家村,草色綠侵門。就此養天趣,富貴安足論。
二三○
山上多柴薯,水中有魚蝦。寧靜而富饒,最羨此一家。
二三一
亂草何芃芃,山谷亦谽岈。雖不見行人,猜想有人家。
二三二
胸中羅丘壑,走筆任馳騁。莫謂隨意造,未必無此境。
二三三
亂樹擁高山,山勢何兇頑。荒僻無行路,思危不必攀。
二三四
遠近一色青,草木侵門庭。慣聽蟲鳥喧,自不妨安寧。
二三五
奇干天立,絕頂六月寒。欲攀那可得,只能仰頭看。
二三六
不羨人上人,但愛山外山。日日事耕牧,野大意自閑。
二三七
草木糢糊中,雲山飄渺間。農家世外靜,惟聞鳥關關。
二三八
荒山盡頑石,野湖滋荊草。文明人不至,天趣可永保。
二三九
荊草漫湖濱,峰巒何崢嶸。絕世太古色,水天澈底清。
二四○
有水皆秀美,無山不可愛。樂哉村家翁,生死得所在。
二四一
故鄉試寫之,回憶至再三。河山生筆下,幾分似江南。
二四二
山形多奇詭,畫山無定理。山居即知山,如此而已矣。
二四三
大地靈秀總在山,一山一貌不一般。山人日勤山中事,只在這山那山間。
二四四
家住萬山中,出入不辭勞。俯視一澗深,仰望數峰高。橫渡羨飛鳥,直攀慕懸猱。僻野與世絕,不怨棲蓬蒿。
二四五
野居亦樂哉,瞧已雲霧開。云是景色美,時有遊人來。
二四六
奇山偏秀美,異水總澄清。人跡罕至處,無限藏幽貞。
二四七
崔嵬依高山,鬱隱茂樹。何必羨都市,樂此幽境住。
二四八
溪水流滔滔,山巒疊重重。漁樵深淺去,何嘗著行蹤。
二四九
山重水複望迷離,人跡至否費猜疑。河無橋舟陸無路,蠻荒一隅世所遺。
二五○
不喜世儈徒,但慕山野農。出作披荊草,入息依石松。門前河清清,屋後嶺重重。就此亦樂也,從不慮荒凶。
二五一
山自高峻水自清,水清山秀堪寄情。幽居長年酖耕讀,不鑽不營少進城。
二五二
已去市鎮遠,最愛此地幽。生活物粗具,此外復何求。
二五三
僻野何寧靜,遠離市囂聲。出門唱山歌,眾鳥相和鳴。
二五四
門前水一灣,屋後幾重山。朝隨日出作,暮伴歸鳥還。時或無限忙,時或有餘閒。知足人長樂,終年少愁顏。
二五五
山中一夜雨,已濕三尺土。園圃草又長,屋漏猶未補。
二五六
林木既茂密,山勢更嵯峨。仰止我欲攀,年老嘆奈何。
二五七
苦恨社會多頹風,最好避居深山中。刀鋤日日勤操作,不致富貴不致窮。
二五八
山居襟懷空,久已忘傲恭。濯足水一灣,舒眼山幾重。
二五九
居處絕塵緣,出入踏雲。從無俗客至,另成一片天。
二六○
山居貧而安,耕耘忘力殫。出入慣負荷,那知行路難。
二六一
結屋愛僻處,左右山奇特。晨作露遲乾,暮歸天早黑。陣雨乍來去,岫雲忽通塞。不問山外事,辛勤專稼穡。
二六二
峰相對峙,深谷水暗流。山中行人少,三叉路寂幽。
二六三
大地皆錦,我亦好馳騖。奈何最佳境,多在無人處。
二六四
大好農村憶江南,遊子久違亦自慚。一山一水美如許,何日親故促膝談。
二六五
樹密枝凝露,山高岫出雲。人少鳥偏多,鳴聲總熟聞。
二六六
塵外何靜謐,樹蔚石磷磷。入山空有路,不見有行人。
二六七
茂樹若有序,亂山雜無章。荒野僻如此,誰來白雲鄉。
二六八
樹密空間小,山高天地窄。樂此狹且阻,好與濁世隔。臨泉傍岩處,正合安吾宅。不忮亦不求,往來無俗客。幽境長真美,我老壽逾百。
二六九
大地美河山,胸中羅丘壑。為補陋室壁,揮毫任錯落。
二七○
山川故可愛,草木亦多情。長親大自然,心靈澈底清。
二七一
為農山中老,終身無怨尤。陋室安樂窩,從不羨高樓。
二七二
山重水複處,入市苦行程。蟄居亦樂也,心境兩相清。
二七三
雲山何糢糊,一望有若無。混沌猶初開,自與後世殊。
二七四
思入太和情渾然,詩畫草就欲登仙。山嶽長立水長流,高風亮節垂千年。
二七五
長年棲深山,峰高不必攀。襟懷天地合,俯仰意自閒。
二七六
行行入山深,覓句喜自得。瞇目一路吟,茫然忘南北。
二七七
開門對峰,日日遙相望。更無山比齊,只有天在上。巍傲千古,勵我老益壯。鄉人勤耕讀,僻地少俗尚。混然合大德,那有卑與亢。萬物皆友善,百鳥效清唱。
二七八
越嶺風來樹有聲,離岸船去水無情。聳江闊鳥高飛,遙見幽谷白雲生。
二七九
人心既不古,俗薄竟如今。且也遯世去,一徑入雲深。荒山無俗客,幽林有鳴禽。得句富天趣,依岩獨狂吟。
二八○
荒山數十里,只有屋兩椽。了卻世俗擾,自可賽神仙。燒柴多枯木,煮茗有清泉。天地如許大,其樂總無邊。
二八一
壁下仄徑傍深溝,老人拄杖身傴僂。惟恐天晚匆匆歸,只因此地太寂幽。
二八二
江上靜無譁,滔滔奔天涯。岸邊石幾堆,遙對兩三家。
二八三
村舍靜無比,巒美如此。朝聽百鳥鳴,暮半山紫。
二八四
笑我老愚公,無力可移山。出入任梗塞,但家不忍搬。
二八五
昨夜山中雨,石凈無纖塵。早起憑窗眺,遠識更真。徑苔綠似茵,飛瀑白如銀。水濕柴頭重,今日不負薪。
二八六
耳聞猿鳥鳴,眼見雲霧生。崎嶇山路中,匆忙人獨行。
二八七
寂寞空山,荒亭翼然。險巇無比,別具洞天。人居何處,路走那邊。孰能至此,只有神仙。世外絕境,桃源太玄。
二八八
山長相峙,若敵亦若友。左看互揮拳,右觀兩握首。或者如擁抱,或者像親口。雨至同帳床,風來相怒吼。甲嶺類醉漢,乙似小丑。究境何所然,請問山中叟。
二八九
山水佳處住,寧靜我心慰。桃源洞裡人,那計漢與魏。權勢不及此,自尊亦自貴。只問果園樹,春來滿花未。
二九○
山高水迢迢,僻境安寂寥。舉世多臲卼,何妨老蓬蒿。
二九一
橫嶺抑側,請君繞山看。幽徑傍岩轉,行步尚稱安。山東到山西,已至寒舍前。老夫素好客,爭傳主人賢。
二九二
畫山愛幽境,草木尤滋漫。遠看或佳作,逼視何凌亂。泉下入地府,上接雲霄。敗筆少章法,最好瞇眼看。
二九三
山中幾日雨,河水漲到岸。遙望對門村,依然雲霧漫。
二九四
山高急流懸,游龍投深潭。拄杖立觀久,腿酸心猶貪。
二九五
滿眼雲山秀,驚奇造化功。徒羨飛鳥過,難覓幽徑通。高我欲攀,深谷誰能窮。戄然一長嘯,氣盪生回風。遊罷付畫圖,胸懷海天空。
二九六
水闊一江斜,村舍繞桑麻。不是釣翁居,他以船為家。
二九七
人老飄零歎式微,鳥猶傍林怯遠飛。寰宇何處有凈土,田園已否仍思歸。
二九八
鄉人最良善,勤苦而達觀。敬告都市客,莫作貧賤看。
二九九
美哉石坡凈無塵,可坐可躺舒莫倫。雲浮鳥翔天地闊,樹蔚山秀襟懷新。紛紜世事歎虛假,錦繡河山羨淳真。但願日日常來此,強我身體養我神。
三○○
山高地不平,出入踏雲行。僻處人至少,百鳥自在鳴。
三○一
石堆相對峙,若爭又若親。隔岸有人家,遙遙接芳鄰。
三○二
秀籠煙霧,樹中疑是路。塵外別有天,惜不見人住。
三○三
久雨河水滿,去來扁舟輕。匆匆過岩下,悄然鳥不驚。
三○四
處處聞花香,山村好風光。江南美如此,怎不懷故鄉。
三○五
扁舟一葉輕,來去可自由。持槳回首望,村家傍沙洲。
三○六
遠愛挺秀,近喜青樹。誰是此地主,我買結茅住。
三○七
去市路半百,跋涉固已慣。山道多迂曲,所以進程慢。更少同行人,險要慮憂患。出門良非易,奈何事宜辦。
三○八
書生能事在筆頭,老而多閒亦風流。天下名山無緣到,自畫自賞且神遊。
三○九
太僻野處人少到,水自清流自高。亙古山河猶本色,一任魚游鳥雀嘈。
三一○
危岩束流水,水打亂石堆。莫訝如虎口,詩人最低徊。
三一一
亂石滿山草滿坡,樹蔚獸號鳥高歌。莫謂墝地少益人,詩文靈感此處多。
三一二
大塊文章誰深知,鳥棲獸馳各擅姿。一山一石宜入畫,百態千狀總是詩。
三一三
佳境似吾私,寧靜獨尋思。仰觀起畫材,俯拾即是詩。
三一四
筆下丘壑固殊奇,大地河山本多姿。苟問此景果何在,世間自有且尋之。
三一五
樹密欲含雨,山簇總映雲。村僻靜有餘,岸闊水無紋。已距市囂遠,果然絕塵氛。
三一六
樹荊亂芃芃,山屋亦草草。那得閒無事,樵耕忙到老。
三一七
草木亂如麻,遠近山橫斜。雲深路莫測,世外有人家。
三一八
一樹杈枒荒江上,數點雲山指顧間。憑窗日日看不足,焉用一一且登攀。
三一九
人從何處分大小,山自那方別高低。試以時空相互觀,混然一體物我齊。
三二○
高低樹異姿,遠近山同秀。絕無鄉人惡,只有茅屋陋。相憶雲深處,友人待我厚。那能多暇日,專程訪舊故。
三二一
獨步海岸上,最愛奇石堆。思隨波濤渺,暮深猶忘回。
三二二
飄渺不可測,山腰總纏雲。神仙亦樂也,超世遠人。
三二三
好景遊不盡,非關人少閒。天地如許闊,無窮山外山。
三二四
雲以山為骨,山藉雲為衣。山高雲深處,幽奧人至稀。
三二五
雨後山如沐,秀姿何妍然。那得逐鳥,乘風上危顛。
三二六
有山秀如此,坡峻不可行。佇立仰止久,徒以目送情。
三二七
好山向陽立,秋來葉少落。浮雲有若無,鳥入帷幕。
三二八
白日照前山,山光如積雪。須知山容美,最是映明月。
三二九
風來草木狂,大地滿精靈。遠近山如醉,是否我獨醒。
三三○
披荊小徑通,家在草樹中。山嶺日夕仰,樂此太古風。
三三一
山川本奇特,畫出更古怪。若問果何處,全從筆下來。
三三二
盤古開天地,畫士創山河。世道本不平,造形更坎坷。
三三三
對岸友人家,朝夕總相望。幾日未過從,只因河水漲。
三三四
野居何寧靜,襟懷羅翠微。怕去塵雜中,旦夕惹是非。
三三五
野大翠色寬,茂林擁重巒。不入深山者,徒然歎材難。
三三六
家居奇岩下,柴扉臨水深。不計出入阻,但求愜素心。
三三七
磊磊多亂石,孤亭臨水深。俗人不到此,魚鳥任浮沉。
三三八
莫謂吾屋陋,最是此境幽。朝夕伴青山,長年不知愁。
三三九
春夏河水闊,遙隔友人家。徒羨漁舟輕,來去弄浪花。
三四○
曲徑入林深,居舍傍奇巖。非為避世俗,因愛境不凡。
三四一
有土此有財,絕俗堪媲仙。山居亦樂也,最是柴水便。
三四二
淙琤聽泉響,間關悅鳥言。長年不進城,徒知勤田園。
三四三
開門遠近山,勤作水旱田。無論東西家,那管晴雨天。
三四四
近山地形異,遠天削成。長居固已慣,難免外人驚。
三四五
奇山生異水,異水出奇山。究竟誰生誰,千古疑問間。果爾執一詞,不啻窺天管。要知蛋生雞,也是雞生蛋。
  三四六
人心久不古,都市集臭腐。世外杳行,偏遠棄樂土。傍岩架茅屋,草草立門戶。佳景有誰爭,河山我作主。
三四七
滿目綠如海,山緣結不解。天高地不闊,聳屋覺矮。野味餘莫售,衣鶉焉急買。花葉舞亭中,風雨任掃灑。
三四八
大道仁風寰宇,小橋流水人家。無事不離山區,有知並非井蛙。
三四九
山居詩魂爽,心地日益廣。甘作逋逃客,任人斥冤枉。
三五○
居地靜而敞,且也歌擊壤。愛山以入山,非關出世想。
三五一
坡陡路坷如登天,山居不畏行路難。世人那知吾所處,呼嘯直上入雲端。
三五二
天地本混沌,山川亦糢糊。人靈空自許,焉能出迷途。
三五三
奇峰競秀立,絕境願獨守。貧賤自逸樂,富貴焉可久。堪怪今時人,棄鄉都市走。恥為南畝農,甘作東門狗。齊人泣妻妾,貪天傲山叟。多少鑽營輩,那知嘴臉醜。
三五四
前門臨活水,後窗依雲山。直可云仙境,何似在人間。
三五五
山棲無為即有為,久忘富貴別尊卑。耕讀生活亦自足,不問當權今是誰。
三五六
樂山慚非仁,更是賤且貧。何處可容我,草萊最相親。
三五七
冬暖夏涼愛茅屋,亂世苟活亦自足。高樓甘肥求不得,龜縮頭有餘福。
三五八
潔身既不得,富貴更難求。深山最深處,庶幾少愆尤。
三五九
莫矜登攀路,行程步步高。要知至絕頂,臨危心忉忉。
三六○
地僻路仄少行人,兩家相鄰勝疏親。雨後又見河水漲,遠山近樹無纖塵。
三六一
山居少羈束,廓然出流俗。直欲臨絕頂,高瞻而遠矚。
三六二
山稠園地小,出路似瓶頸。鳥獸亦好友,相愛不相爭。
三六三
富貴臭集蠅,鑽營我素憎。犁鋤日從事,焉用礪才能。
三六四
一杖隨雲浮,直上山盡頭。放肆似童稚,任意展歌喉。
三六五
鄉居亦自由,焉用羨高樓。寰宇不寧靜,就此寄蜉蝣。
三六六
猗歟山河美,鄉居樂無涯。造物安排巧,羨煞此一家。
三六七
田園亦美哉,柴扉映翠開。樵獵入林去,雲雨越山來。
三六八
平淡既可貴,希奇亦足珍。鄉居兼而有,理會能幾人。
三六九
只有入林路,中必有人住。樹襯奇,奇峰捍樹。
三七○
樹隙見屋瓦,山深親鄰寡。僻地去市遠,何曾來車馬。
三七一
人間多奇山,吾欲盡遊覽。惜哉貧且老,看圖不勝感。
三七二
草草小陋屋,依樹門臨水。映窗多好山,何處可相比。
三七三
樂哉白雲鄉,山高水流長。都市乃罪淵,村野是天堂。
三七四
天地正氣鬱深山,歸真返璞鳥知返。愈是市儈愈俗鄙,跡高意盛罵鄉蠻。
三七五
既在山之腳,亦位水之湄。難得居處佳,何患數米炊。
三七六
智拙才疏一身閒,世事與我素無關。平生最厭車如織,竊效高士隱深山。
三七七
嵯峨石峰,最是我朋儔。凜然有正氣,萬古不低頭。
三七八
杈枒高低樹,平淡遠近山。雖云無可取,亦足慰頑。
三七九
杌隉世事不勝憂,絜士從來恥隨流。山能掩面難卻步,何如漁舟有自由。
三八○
三棵不材樹,遙對頑石山。長此甘寂寞,望之亦愁顏。
三八一
莫詬不材樹,毋輕鄉下人。富貴多搆禍,貧賤長保身。
三八二
好山好水又好樹,如此佳境無人住。抑或太上有本意,不使俗傖污純素。
三八三
山既隨水轉,水亦傍山灣。沿途數十里,總在指顧間。
三八四
只愛佳境厭俗客,春花秋葉任蕭瑟。人老青山莫笑我,頭上浮雲一片白。
三八五
削壁懸岩永不墮,地奇天險中有我。山中長留少外出,夾對峙門自。
三八六
奇異山石天削成,俗客何嘗一問徑。僧侶邪物更拒入,只許詩人慰蹭蹬。
三八七
鳥歌總勝唱山歌,閉口息喉靜聽多。白雲深處亦樂也,孔聖聞韶又如何。
三八八
奇怪石仰頭看,欲攀有如登天難。沖霄禽羽亦生畏,只在山腰苦盤桓。
三八九
鳥穿雲戲相逐,日日檐前看不足。最是鬧市厭飛車,無限幽趣山中屋。
三九○
水束爭出峽,跳笑向海洋。囑爾應記取,切勿忘故鄉。
三九一
無限風光好,相鄰李與張。山忘高低,樹木混短長。春花又夏葉,冬雪復秋霜,鄉人那管得,胼胝終年忙。
三九二
鄉人最和樂,相鄰更相助。對岸那幾家,來往亦不疏。
三九三
古木何鬱,干碧空。仰觀而俯思,歎服造化功。
三九四
冬看漫天雪,春賞遍地花。遠近山如髻,村舍一兩家。
三九五
一水出山來,數浮雲上。村舍兩三家,隔河遙相望。
三九六
山居何寧靜,人多趨通衢。那知自己俗,猶然輕鄉愚。
三九七
村舍櫛比簇山腳,上下坡路何坎坷。最是鄉人腰肢健,進出無時不負荷。
三九八
山是父母我愛山,山永不移家不搬。我生於茲長於茲,日日山腰繞幾彎。
三九九
山嶺綿綿無遠近,愈深愈幽少人行。幾間草屋棄世外,此處是否有地名。
四○○
鄉居不貧但少錢,衣食非僅靠薄田。山中水裡產物多,何須市儈相憫憐。
四○一
兩岸山對峙,村家遙相望。無限羨飛鳥,自由時來往。
四○二
野大風緊掩柴門,爐火未旺水未溫。剩飯餘菜速果腹,耘園少許已黃昏。
四○三
不羨士人綽風姿,但愁農事雜如絲。園蔬未碩草已茂,汗盡力竭只自知。
四○四
居處山重重,柴門任雲封。豈羨百尺樓,且仰千年松。好花榮九春,瑞雪耀三冬。薯蔬豐家食,何用攀上。
四○五
遠望山連山,近樹擁樹。茅舍一兩間,不知何人住。
四○六
長年伴青山,傍山路幾彎。日日人來往,時時鳥間關。
四○七
離城百餘里,三日難往還。終年不一至,非僅行路艱。
四○八
事既辦完腹覺饑,熟路已慣行如飛。時光寶貴休延誤,媽正倚門急急歸。
四○九
家在高山處,路艱親友怨。不知亦有助,使人腳力健。
四一○
花開香滿徑,鳥歌人欲醉。遊山忘歸來,且就石上睡。
四一一
滔滔河水出山流,一堆奇石賽層樓。鄉野風光美如此,大地生態一覽收。
四一二
世外天一方,高水流長。絕地人少到,猿鳥任躍翔。
四一三
陋室數椽隱絕境,居此不幸亦有幸。文明物質固少享,得遠苛政樂清靜。
四一四
草樹亂如麻,河流分幾叉。春花又冬雪,天趣屬村家。
四一五
僻野三家村,樹遮水映門。蔬美豚魚肥,貧賤足養尊。
四一六
山阻不去遠,幽徑日往返。飯罷而耕作,耕罷再吃飯。
四一七
鄉人事田園,辛勤不必言。苛政猛於虎,誰復知苦冤。
四一八
獨家久離,世亂甘寡聞。作息隨日夜,只知農事勤。
四一九
樂哉羨山村,田美肥雞豚。自耕以自食,怡然足養尊。
四二○
居儉耕最勤,高屋卻矮。世下奢侈物,無錢亦不買。
四二一
亂石幾堆簇海濱,奇形怪狀何磷磷。水深浪惡誰到此,只見鷗鳥不見人。
四二二
屋隱萬木叢,自食不覺窮。時局髒且亂,何如避山中。
四二三
相去都市百餘里,世代農墾那知書。雲雨又見越山來,草滿藷園未全除。
四二四
倚門望愛子,入市猶未回。菜飯已冰冷,始見上山來。
四二五
時事糜亂難昭蘇,恰似雲山永糢糊。窮困那諳景色美,卻有畫士入畫圖。
四二六
兩肩能擔百餘斤,一日可耕五畝田。辛勤終歲何有我,藷芋豐收不值錢。
四二七
鬧市離我遠,親友亦隔疏。入山郵差苦,送來問候書。
四二八
草荊亂如絲,豆苗花未發。老妻喚晚飯,日入鋤未歇。
四二九
黎明荷鋤出,春夏農事繁。政苛稅捐急,艱苦復何言。
四三○
石乃地之骨,堅挺見性真。此山恰似我,瘦骨總嶙嶙。
四三一
山聳路險巇,地僻人相棄。我欲搬去住,拙妻不同意。
四三二
地沃山不陡,村家自富有。耕讀世澤長,有為亦有守。
四三三
幽地建草堂,冬暖夏日涼。歲豐人多壽,山高水流長。
四三四
耕田以自食,鑿井以自飲。事事少他求,但願歲豐稔。
四三五
交通欠舒暢,人少來此鄉。我最愛幽居,獨霸天一方。
四三六
但入山路,不見有人家。想是草堂幽,已被茂林遮。
四三七
濱流傍山結茅庵,柴水方便主婦歡。要知讀夫不僅此,詩思文興壯遐觀。
四三八
世事紛擾竟如斯,惡官敗吏肆橫行。莫驚山深路險阻,聊可苟活障霧耕。
四三九
世事變擾中,流俗難苟同。最是鄉野好,勉保純樸風。
四四○
仁者曰樂山,聖言豈其然。只我愚拙者,難棄此薄田。
四四一
山徑日來往,風清心神朗。但冀藷收豐,何必見聞廣。
四四二
生長在草莽,不作出山想。好鳥是同志,秀色日俯仰。
四四三
草盛沒山徑,露重濕芒履。早作夕歸息,但喜瓜果美。
四四四
僻野空有路,草荊任縱橫。我住高後,少人知姓名。
四四五
行遍江南路,難比此地幽。主人賣不賣,買來築書樓。
四四六
生長山地者,總是最愛山。不論秀美否,見山即開顏。
四四七
峻拔然立,可望不可及。難怪無人住,況復水流急。
四四八
循路入谷口,上山訪朋友。一別少相見,今已數年後。
四四九
人各自雄意氣豪。萬人中傲曹。我亦俗人難免俗,今所登處覺最高。
四五○
高高齊天,高士絕塵緣。究竟高幾許,不知所以然。
四五一
觀蟲爬竹節節高,想我登山步步升。何知辛勤總白費,夜又墮落到底層。
四五二
山固險巇,山人卻善良。最是大都邑,市儈類虎狼。
四五三
力作濕盡身上衣,那管閒鳥頭上飛。日落西山耘未竟,家人頻呼始來歸。
四五四
上山耘早歸來遲,帶回甘藷與柴枝。一日所需亦易得,何愁一錢不存時。
四五五
上乃高下是河,恰似老叟俯清波。我問長者見魚否,答云河中魚頗多。
四五六
遠山糢糊近山明,糢糊明朗夾山城。遠山近山頻去來,雙目一日跑千程。
四五七
入山風送步履輕,鳥鳴如歌又如笙。我從山中負薪歸,正聞拙妻喚餐聲。
四五八
樹青泉更清,新霽遠山明。耕作時有準,午餐聽雞聲。
四五九
山中路陡石生苔,幸有密樹老天栽。絕對不致落谷底,跌倒又再爬起來。
四六○
山作暫息翳樹枝,正當日高汗多時。早已喝盡胡蘆水,火傘猶是熾如斯。
四六一
耕作疲已甚,依樹且假眠。蟲蟻不饒人,坐起吸旱煙。
四六二
遊山近而遠,結伴或獨行。偶遇同好者,佇立通姓名。
四六三
急行喘吁吁,山徑何崎嶇。未晚早歸來,那可遲斯須。
四六四
扁舟悠悠遠山斜,茂林深處有人家。一片好景江南多,無限想思在天涯。
四六五
古木立江干,高逼諸天。雲山最深處,傳云有神仙。
四六六
山形似螺還似髻,糢糊雲樹何欹欹。自有鳥獸為樂土,不須人間誇物奇。
四六七
山遙水渺雲浮空,村野何嘗見行。逝者如斯兼晝夜,詩人高吟大江東。
四六八
山人畫山贈舊知,更就畫角題新詩。墨痕斑斑一片黑,筆自顛放人自癡。
四六九
人云人如其字,誰知畫更如人。我今老蒼瘦骨,畫亦突兀嶙峋。
四七○
山雖秀而美,只是險無比。惜無飛騰術,一躍上山觜。
四七一
欲取他山石,險峻不可登。如入圖書府,聳然疊千層。
四七二
冬凋春遲氣未蘇,樹木杈枒不勝。冷寞村舍冷寞山,遠猶見雪糢糊。
四七三
世外空有路,塵俗人少來。那知絕幽處,最富詩畫材。
四七四
雲山總糢糊,縹緲有若無。山人日去來,那計行路紆。
四七五
一徑入山深,好鳥戲茂林。家在奇下,名利久無心。
松石
蒼勁生絕壁,拔然飛一枝。頂天立地氣,長青無老時。

一夫霄立,樹奇石亦奇。你有如鐵骨,我有傲霜皮。
盆松
彎曲侏儒不成材,葉不茂盛花不開。丈夫亦有屈辱日,任被俗人盆裡栽。

瘦骨嶙峋亦可憐,高傲成性老彌堅。不讓螻蟻占盤根,只許仙鶴踞危巔。

討厭彎腰柳,最愛高傲松。我後定化汝,合力橕蒼穹。

兀立天地間,氣勢自縱橫。誰撫而盤桓,千古一淵明。

世事且莫提,君子亦何為。外表雖瀟灑,原是空肚皮。

志行自高遠,誰與較長短。君子何清,滿園盡光桿。

除了幾片葉,盡是一些節。葉葉削如刀,節節硬似鐵。

藻密水深,人過不驚。蝦蟹逃藏,惟我獨尊。

前進如穿梭,轉頭掀巨波。惠子焉所知,徒問樂如何。
雄雞
趾爪如耙嘴如刀,籬下日日逞英豪。問爾地位高幾許,前呼後擁妻妾嬌。

鄉愿全無,官僚十足。恃強凌弱,決不受辱。

身披錦衣頭高冠,縱橫闊步氣昂然。長嘯一聲驚小,嬌妻傲妾自蠻專。
鬥雞
兩雄不能相容,爭妻爭妾爭蟲。牆下一場惡鬥,冠破毛落血紅。
花蔭讀書圖
曲徑通幽步步深,好鳥相迎坐花蔭。手持一卷花下讀,黜盡塵心見道心。
蒼松
既見骨氣高,又具豐美姿。丈夫當如此,蒼松真吾師。
雙魚
水雲共悠悠,荇藻綠且柔。萬物皆自得,最羨雙魚游。
花鳥
艷花開朵朵,好鳥亦雙雙。小園生意滿,最是臨綺窗。

情侶止枝頭,唧唧語不休。花間樂無涯,何必上翠樓。

雙棲一枝斜,綠羽紅嘴巴。慎勿往下飛,飛下踩壞花。

臨風一枝斜,好鳥暫作家。彩羽映紅葉,艷於二月花。
又 ︵紫藤鳥︶
藤紫花更紫,風息鳥亦息。好花伴好鳥,細語話唧唧。

好花是我愛,好鳥是我友。好鳥伴好花,長此相廝守。
松鶴
仙鶴棲古松,高壽慕永年。清逸超物外,渺然伴雲天。

炎夏日初長,正午肆嬌陽。鳥棲池邊樹,牛樂水滿塘。
野草野花
野草野花只自憐,地僻無人亦徒然。多少芳艷世不曉,忍教萎槁志骨堅。
垂釣
人生最怕是閒居,況值日暖風徐徐。有事總比無事好,釣翁之意不在魚。

前村老漁翁,一竿樂其中。問得魚幾許,云猶簍空空。
美女圖
這個女人太可愛,三圍標準好身材。春日方長坐不得,情意脈脈獨徘徊。
村婦
可憐俺老婆,偏偏苦悶多。低頭向暗壁,又在愁甚麼。
牧童
誰家小牧童,牛背苦用功。曠野天地闊,耕讀太古風。
美人持扇
美人出畫院,汍扇半遮面。既要人相識,又怕人看見。
竹叢
誰謂汝君子,不花也不實。唯一可取處,猶堪造畫紙。

數竿不相依,拔然干蒼穹。物貴有氣節,那計肚皮空。
梅花
何必處士家,雪地遍奇葩。中華大精神,盡付與此花。
虎石
深山有奇石,萬古藏白雲。猛虎蹲石側,虎石不可分。
水仙
搖曳清溪邊,芳潔亦自憐。莫認蘭出谷,原是水中仙。

一葉不勝愁,一花不勝單。一花伴一葉,風雨相照看。
白菜竹圖
採來帶露寒,供君佐盤餐。身不事園丁,誰知栽培難。
魚游
畫士貧且,樂我簡陋居。明晨炊無米,誰買紙上魚。
果 ︵連霧︶
纍纍垂滿樹,是名為連霧。我是老果農,就在前山住。
火雞
此雞模樣怪,垂瘤變形快。養此為生計,明日出街賣。

涼秋九月裡,籬邊菊花黃。只因品質高,不致惹蝶狂。
樹蔭對弈
心無二用意在此,這子已活那子死。長夏樹蔭消暑閒,旁觀不語是君子。
楓葉少婦
一葉落知天下秋,獨傍楓坐不勝愁。斂容托腮相思苦,遊子今年回來否。
園蔬圖賀年卡寄友人
園蔬美而香,多食壽且康。聊表老圃意,特贈君品嘗。
孤鳥薔薇芭蕉圖
天高山重路迢迢,獨飛無伴慰寂寥。偶過綺樓瓊窗外,紅薔薇依綠芭蕉。
獨艷圖
枝葉姿婆娑,紅顏屬誰家。惜哉無姊妹,只有一朵花。
竹蔭麻雀
竹蔭戲雀,啁啾語不休。屋椽庭樹間,隨處任去留。
少女逗蟲
小妹尚幼,花月正東風。癡憨最惹人,伏地逗小蟲。
花叢雙燕
掛牆綺叢好花開,翩翩雙燕穿梭來。為補客歲舊巢穴,忙銜新泥去復回。
燕柳
南歸燕體輕,東風柳條柔。三對共六隻,呢喃語不休。
雙松
二夫沖霄立,風中笑拍肩。路人徒仰首,不見半邊天。
張果老倒騎驢
行事須求全,本末不難兼。何必專顧後,竟然忘前瞻。
春耕圖
年過萬象新,農村先得春。草塘鴨戲水,田野牛牽人。
芭蕉美人圖
婆娑蕉葉舞,蹁躚美人來。昨夜剛新雨,階台無塵垓。


︻︽教師退休暨探親往來時期題畫之詩︾︼

題山水畫

河山本錦繡,揮毫興更高。遠望見章法,逼視一團糟。

崇山峻嶺一望賒,白雲深處有人家。一徑曲折沿溪入,不問世事樂無涯。

遠望山連山,近睹樹擁樹。茅舍一兩間,不知何人住。

山秀樹蔥好去處,我願就此結屋住。俗云天高皇帝遠,與世隔絕了俗務。

危峰高插白雲間,山生叢樹樹擁山。避世村家不寂寞,雞聲喔喔鳥關關。

村家苦中亦多歡,田美薯肥居之安。粗食菜羹健而壽,紙醉金迷不相干。

山行撲鼻野花香,健步幽徑隨羊腸。大地總是生意滿,四季不斷換新粧。

步步芬芳野花開,曲徑通幽耐徘徊。林深蔭爽衣不汗,好風送涼陣陣來。

山行認依稀,爽汗敞前衣。貪玩不覺晚,原路遲遲歸。
一○
雨後無纖塵,山容一色新。僻野路何幽,半日不逢人。
一一
堪羨此山家,幽徑任橫斜。峰秀樹姿美,處處饒野花。
一二
尋幽樂輕身,山徑無纖塵。久棄富貴想,且作物外人。
一三
山路草萋萋,拂面樹枝低。好鳥慣依人,在我頭上啼。
一四
飄流苦勞躬,莫漫誇遊蹤。足履未到處,峰巒又幾重。
一五
樹姿既都美,山容亦皆秀。山麓樹中住,那計茅屋陋。
一六
田園接屋後,河流當門前。勤耕衣食足,但希太平年。
一七
僻遠自荒涼,山高水流長。我能深居此,何懼當道狼。
一八
危峰聳天表,深谷入地府。亙古人不到,猿鳥任飛舞。
一九
峰巒既壯美,村舍更謐幽。居此賽神仙,不必羨高樓。
二○
不愛富貴只愛山,山高水長胸襟寬。塵囂韁鎖世情苦,林壑煙霞有餘歡。
二一
最是山居好,春來花開早。夏秋薯芋肥,冬雪大火烤。不知有榮辱,自然無煩惱。一笑萬事足,山人長壽考。
二二
雲裏霧裏山重重,山上山下草芃芃。深處是否有人住,遙望不見路可通。
二三
澧水上流多奇山,雄偉秀麗別有天。敢告世間風雅士,不妨來此一流連。
二四
鄉居情誼敦,數家自成村。時事那管得,耕罷又黃昏。
二五
奇峰隔岸望,欲攀那可能。如入大都會,高樓數十層。徒然空仰止,凌雲羨飛鷹。頂天立地雄,千古自莊矜。
二六
山近春來早,鄉居喜多晴。庭中樹有影,門外水無聲。雞群到處跑,牛犢隨便行。隔岸聞樵歌,村野饒真情。
二七
山青水秀處,最堪養性靈。富貴任他迷,鄉人長清醒。
二八
訝此奇絕處,無梯可直上。徒羨景色佳,峰高望惆悵。
二九
茂林接後簷,活水奔門前。秀峰爭供姿,樂此別有天。
三○
雲山蒼蒼水泱泱,滋育萬類皆鞠養。百善自來孝最先,且為大母造肖像。
三一
遠仰峰壁似畫屏,山路依斜靜無倫。想是村家農事忙,春耘秋收少閒人。
三二
遠近壁似畫屏,山徑險陡莫攀登。況復村人事本忙,一年四季少閒人。
三三
峰影映深潭,飛鳥日往還。游魚更悠哉,群逐亂石間。
三四
飛鳥不離故林,游魚總戀舊水,鄉農更愛故土,長此居守山裏。
三五
陶潛早棄折腰官,世外桃源有餘歡。從來達士愛山居,雲浮鳥翔天地寬。
三六
不羨瓊樓高,只愛雲山美。五嶽未暢遊,惜我已老矣。
三七
山中一夜雨,濕透三尺土。禾藷欣欣榮,天公施恩普。
三八
前夜足雨後,豆苗新出土。老農開口笑,已忘耕種苦。
三九
登峰覺天近,入谷覺天遙。遠近余何有,長住在山腰。
四○
門前河洶滔,屋後峰聳高。山居世已慣,漁樵日夕勞。
四一
無盡山巒類海濤,此山又見那山高。我欲遍歷不可得,望山興歎首頻搔。
四二
峰巒亦奇絕,有似劍戟列。何必思登攀,相望自心悅。
四三
遊山歸已晚,倦鳥投林飛。應是山留客,荊棘牽我衣。
四四
名利屬山外,至樂在山中。幽行得詩句,兩袖舞清風。
四五
世代居山中,耕作勞身腰。茅屋結山隈,進出過小橋。
四六
野居自悠閒,柴扉任雲關。天高衙門遠,入眼山連山。
四七
我家住在白雲間,一椽茅屋幾重山。土沃藷肥生計足,世事紛擾不相關。
四八
蓊蔚近地樹,糢糊遠處山。人世憂患多,瞭望一解顏。
四九
既羨近林樹,更愛遠山幽。無盡景色美,坐室一覽收。
五○
隔岸許多屋,我友是那家。遠遊多年歸,欲訪徒望賒。
五一
村舍何靜美,只是隔一河。來往亦不易,知友別離多。
五二
奇山夾異水,無處著行足。譬諸高節士,不受塵俗辱。
五三
深山樹密處,兩家自為鄰。永世相依扶,羨煞離鄉人。
五四
何人結屋此幽壑,想是高士厭世惡。自絜自保絕交遊,只愛清靜甘寂寞,
五五
山村集高處,不畏出入艱。絕地即仙鄉,樂山家不搬。
五六
峰高接天近,樹直增山高。是否有人住,豈徒滋猿猱。
五七
林木濃密山如黛,有家居此何自在。定知多人鄙視甚,獨是破屋我亦愛。
五八
世人總鄙此不毛,晝夜鳥獸長噪嗥。我謂居此賽神仙,雖至窮困卻清高。
五九
幽徑傍坡斜,隔水有人家。山秀田園美,繞屋饒桑麻。
六○
林蔥山巍境堪誇,一徑深入住四家。跋涉擔負腰腳健,不羨汽車與火車。
六一
雜樹如麻石幾堆,兩峰對峙爭雄魁。舉目不見舟與屋,魚游鳥翔任東西。
六二
奇崖亂樹間,沼澤迴且彎。頗饒太古意,就此識荒蠻。
六三
魚遊鳥翔獸驕倨,僻地有誰願來去。荒涼只是人觀念,孰知最是熱鬧處。
六四
樹姿既雄偉,山勢更壯觀。有路少行人,野大天地寬。
六五
杈枒近地樹,崔嵬遠處山。一片好風光,村家自悠閒。
六六
水濱山下三家村,日出而作晝閉門。自力自食少憂患,不忮不求亦足尊。
六七
居此山高處,視野何高超。雖不是高人,襟懷自清高。
六八
蔥鬱林木秀,嵯峨山峰高,村人猶古風,不知趨時髦。
六九
一徑直上入山村,怪石嶙峋熊虎蹲。淳風自拒俗事擾,茅舍任由雲霧吞。
七○
世代山中農,地僻不讀書。春來事最忙,田園草待除。
七一
奇石幾堆水一灣,隔岸千仞聳高山。人少來此任鳥飛,天地造物亦駑頑。
七二
可愛山村三四家,林木蕃茂鳥喧譁。生活無慮富農產,出入安步以當車。
七三
山路走慣久,坎坷繞山斜。住在半坡上,外出早回家。
七四
遠山視糢糊,近林何蔥鬱。村舍兩三家,出入路迂屈。
七五
山居絕世俗,平生忘榮辱。出入路不便,峰雲復斷續。
七六
耕讀為本避鄉野,鑽營奔競胡為者。山高水清足養真,出世絕俗亦樂也。
七七
峰崖何奇特,佳境豈易得。不問世外事,居此甘閉塞。
七八
峰高水深林木密,兩三村家相親暱。紛紜時事那管得,農耕漁獵甘蓬蓽。
七九
村舍櫛比田園美,幽境不教俗客履。大好風光地偏遠,村外一片桃花水。
八○
亂樹杈枒掛石縫,奇岩高聳入太空。絕地亙古人不到,徒然鍾秀造化功。
八一
茂林深處一靜屋,居此亦足享清福。何必定在方便處,市區市郊髒且簇。
八二
野居寧謐自多福,空氣新鮮柴水足。天高地闊官府遠,一任所為無榮辱。
八三
這邊一奇石,對岸兩危峰。溪谷深莫測,欲入路不通。
八四
峰巖何巍峨,草木更蒙蘢。不見路與屋,鳥獸自橫縱。
八五
最是故鄉好,安寧少煩惱。不忮亦不求,自食亦自保。
八六
峰巒自奇特,處處成絕壁。莫謂險如此,詩人樂登歷。
八七
奇山怪石不可攀,千古雄偉撐青天。不是畫士故弄巧,師法原亦出自然。
八八
亂樹何杈枒,山陡更堪嗟。如此險巇處,那能有人家。
八九
嶙峋瘦骨山,洄旋惡溪水。常人不一顧,詩家謂最美。
九○
壁立千仞如堵牆,一溪怒吼水流長。俗人自不來此地,文人畫士喜欲狂。
九一
蒙蒙蘢蘢黑一片,說樹是樹山是山。幾間陋屋山樹中,煙霧繚繞仙一般。
九二
山前農舍兩三家,進出傍坡一路斜。跋山涉水長健步,不知世外有汽車。
九三
千仞壁立有奇氣,望之可敬亦可畏。奇山異水知何處,不在湘蜀即雲貴。
九四
奇山如堵束流水,山險水惡境最幽。絕妙景色誰來此,一任鳥飛與魚游。
九五
僻野富天趣,草木自蒙茸。遠近田疇裏,歲歲薯芋豐。
九六 題送廖禮堂醫師
危峰頂天立,奇石砥中流。居此忘世亂,不作杞人憂。
九七 又
鄉野築書屋,遠避世道喪,漁樵亦樂也,山高水流長。
九八
曠野空有路,終日少人行。誰知景色美,鄉人徒苦辛。
九九
山石亦奇哉,幽僻絕塵垓。久為大眾棄,惟招詩人來。
一○○
近地樹擁樹,遠天山壓山。只因交通塞,故爾號南蠻。
一○一
樹密亦幽靜,山高何雄偉。大地真錦繡,處處呈文斐。
一○二
山居總覺安,僻遠絕差官。自力亦自足,不畏行路難。
一○三
此境亦幽哉,僻遠人少來。幾日春雨後,石坡生蒼苔。
一○四
羨此三家村,山水綠到門。耕種漁樵樂,無求亦自尊。
一○五
如此奇絕處,遊客視畏途。中華幅員廣,西南山水殊。
一○六
望望苦搔頭,山陡路難走。遙念奇處居,詩翁我良友。
一○七
兩岸奇石秀,一水劃中流。若問此何處,我也只搖頭。
一○八
草木任滋漫,峰奇樹雜亂。世人誰來此,鳥語徒呼喚。
一○九
山中空有路,終日少行人。樵牧已歸去,怪石自嶙峋。
一一○
鄉村無限美,依山傍水灣。自足不奢求,忙中亦清閒。
一一一
山險不必攀,水急未可渡。探幽覓詩句,去來亦有路。
一一二
莫謂去市遠,僻野自有家。人勤產物豐,出入一路斜。
一一三
樂居深山裏,在在富貨財。買賣市鎮遠,日暮始歸來。
一一四
依山臨水塘,田園近宅旁。人怡天地廓,一片好風光。
一一五
老樹動秋聲,靜水似明鏡。幾座饅頭山,薯芋猶豐生。
一一六
雜亂遠近樹,錯落高低屋。農家工作繁,終年忙碌碌。
一一七
林木何蔥鬱,山勢更嵯峨。不見有行路,卻聞人唱歌。
一一八
清靜是山家,不羨市繁華。耕種而樵牧,出入路幾叉。
一一九
松山爭比高,無限意氣豪。風來松怒吼,山更不屈撓。
一二○
混亂世道艱,治安徒空言。深山外界絕,聊可當桃源。
一二一
深山不見水,自有水流長。世艱雅士避,樂伏天一方。
一二二
山下地覺窄,山上天卻寬。日夕且俯仰,身心隨所安。
一二三
亂世樂僻鄉,入市路遠長。終年少出山,任使三徑荒。
一二四
危岩千仞立,鳥獸相鼓噪。多少奇絕處,人跡總少到。
一二五
或謂絕壁美,或謂絕壁惡。造化固多事,我亦好奇作。
一二六
遠處山連山,近地樹擁樹。僅憑一面觀,莫謂無人住。
一二七
群峰聳然高,雜樹亂杈枒。寂寥塵世外,不孤有鄰家。
一二八
林下空有路,終日行人少。一片美天地,悠遊孳好鳥。
一二九
此境果何處,遠近總糢糊。村舍結水濱,安然依山隅。
一三○
山路少行人,林木何茂密。對岸壁障天,飛鳥亦恂慄。
一三一
造物何必全為人,山曠樹茂自真淳。獸奔鳥翔亦千古,一片太和超紅塵。
一三二
樹茂山增幽,石奇山更雄。凡是自然物,皆臻造化功。
一三三
無山不秀美,無水不美秀。依山傍水居,秀美一覽收。
一三四
山腰樹中住,愛山亦愛樹。山樹伴山人,一片真淳趣。
一三五
深山水秀處,一片祥和風。雅士樂此居,詩來每自工。
一三六
好山與好水,如畫亦如詩。故爾高雅士,詩畫俱工之。
一三七
山人樸且淳,山水秀而美。我樂山中住,世代不遷徙。
一三八
依山村舍靜,傍溪田園美。何必羨都市,居此亦樂矣。
一三九
兩岸好居處,隔水遙相望。江南魚米地,人人羨沅湘。
一四○
只有鄉居好,俗良物產豐。勤儉本耕讀,猶存淳厚風。
一四一
鄉居多快樂,處處漁樵歌。無盡山河美,此景江南多。
一四二
山外髒且亂,山中幽而靜。所以鄰詩翁,不願過前嶺。
一四三
我雖云愛山,更愛石與樹。總之皆可愛,永世山中住。
一四四
家世居山中,聽命安貧窮。不作非分想,耕讀太古風。
一四五
安分力務農,無求守凡庸。耕讀互交作,茅屋任雲封。
一四六
讀書臨東窗,寧靜應無雙。繞室饒佳樹,好鳥奏新腔。
一四七
山腳水之湄,樂此景色奇。愛我安樂窩,從不羨車騎。
一四八
自願與世違,安貧未覺非。勞力衣食足,心閒伴鳥飛。
一四九
樂此山中居,世外靜有餘。不忮亦不求,平生忘謙虛。
一五○
我居樂在山,鳳棲必擇梧。莫輕鄉老拙,所知不含糊。
一五一
越領又涉溪,上下陡如梯。只因居住久,遠近路不迷。
一五二
前溪後依崖,幽哉讀書齋。終年少進城,樂多蔬與柴。
一五三
藷芋慶豐收,自食亦美哉。雖未與世絕。路艱客不來。
一五四
山下水之濱,數椽自成鄰。雖非桃源洞,聊可避暴秦。
一五五
野居遠紛囂,樵耕讀書勤。閒看雲出岫,山歌隔林聞。
一五六
人皆厭山兇水惡,我獨愛山秀水美。依山傍水結廬住,耕讀為本以修己。
一五七
白雲蓋山山阻雲,雲山相擁永不分。山人穿雲回山去,鳥語泉聲慣耳聞。
一五八
家既依山又對山,高山遮去四面天。莫笑我是井底蛙,至理粗諳樂永年。
一五九
似山還似霧,山下空有路。山人少下山,茅屋隱茂樹。
一六○
山水勝處堪徘徊,可坐可臥愛石台。留時已久不忍去,明日後日又再來。
一六一
危石雜茂林,荒僻路難尋。獨有樵獵者,熟悉入山深。
一六二
空山不見人,人已入山深。市儈不來此,獨契詩人心。
一六三
山麓水濱任所之,最是春初秋來時。探幽覓句人瀟灑,花麗葉豔盡入詩。
一六四
峰巒聳翠雲霧間,山人四時伴好山。世外桃源復誰知,茅舍時常門不關。
一六五
白雲青山兩相歡,遠近無際最耐看。春種秋收山人樂,世事鼎沸不相干。
一六六
鬧市不我容,銅臭氣味濃。樂居深山裏,樵牧喜鄉逢。
一六七
峰巒任雲關,幽人獨往還。知友想應來,不時望前山。
一六八
遠峰雄偉甚,可望不可攀。只與新來友,指眺庭樹間。
一六九
雲山縹緲處,築樓好讀書。俯仰天地闊,孰與吾相如。
一七○
奇巖互峙立,比高又比堅。盛哉群英會,合力撐青天。
一七一
山後自有屋,林中必有路。不為外人知,但見石與樹。
一七二
家在深山深處住,外事辦畢急急歸。莫謂眾鳥雙翼速,我亦去來行如飛。
一七三
遠峰何峻秀,近石更玲瓏,山中兩三家,一片淳厚風。
一七四
醉心覽物華,河山自橫斜。鄉野美如此,隔岸有人家。
一七五
令人奇且驚,佳境自天成。堪羨這兩家,桃源絕世情。
一七六
無路嘆險阻,欲往何由去。奇山又異水,人跡罕到處。
一七七
人生所好總莫同,市儈趨利何匆匆。獨有詩翁樂山居,置身如在畫圖中。
一七八
障天聳奇巒,臨水屋兩間。不問世外事,只耕傍舍田。
一七九
翠峰聳霄漢,猗歟山外山。古木參天茂,四時任雲關。
一八○
外事半日辦既畢,心念農事急速歸。咫尺家門隔水灣,老母久已候柴扉。
一八一
後山羨雄偉,前磯更宜人。來此徒眺望,峰高又水深。
一八二
山腳又水涯,堪羨此一家。柴蔬魚米足,出入傍丘斜。
一八三
勤耕伴晚霞,出入不羨車。莫笑與世絕,最樂是山家。
一八四
水惡舟不至,峰險人畏攀。絕域津誰問,亙古任雲關。
一八五
山勢何嵬峨,河流亦錯叉。寂靜塵世外,三戶好人家。
一八六
山迴水阻與世乖,市儈俗吏幸少來。漁樵耕耘苦亦樂,紛亂時局暫拋開。
一八七
世亂長未靖,樂在絕地住。山重又水複,人輒不知處。
一八八
僻地三家村,何嘗來外人。一是相扶持,鄉居貴睦鄰。
一八九
家居半坡上,比鄰最相親。有無互周濟,最是情感深。
一九○
僻野少人至,亙古山自雄。我欲探幽境,苦無路可通。
一九一
嵯峨亂石堆,仙境不染塵。鳥獸視樂園,何必來俗人。
一九二
樂哉鄉居好,躬耕粗食飽。山外多亂象,少聞少煩惱。
一九三
最是山居好,祖業永世保。勤儉足養生,少病人慢老。
一九四
埡口鄉道畔,野店兩小椽。石亂河流急,出入不用船。
一九五
山嶺峙屋後,田園當門前。路阻都市遠,另是一片天。
一九六
不睹房舍但見樹,絕境是否有人住。桃源洞裏堪比美,奇山異水果何處。
一九七
雜樹映叢叢,亂山峙重重。村舍兩三家,寧靜居其中。
一九八
山重水複互橫斜,林秀田肥羨村家。躬耕自給足衣食,莫怨時事亂如麻。
一九九
危峰逼諸天,險阻不可攀。莫問果何處,寰宇多奇山。
二○○
近林蔥蔚遠山斜,水濱山腳有人家。養生總是鄉野好,寧靜自足樂無涯。
二○一
峰尖欲刺天,孰能捷足前。鳥獸視畏途,亙古絕塵緣。
二○二
亂世競逐鹿,僻地自多福。高樓俗無比,安居有茅屋。
二○三
前樹株株秀,後山層層斜。牛羊四五隻,村舍兩三家。
二○四
峻峰聳村後,河水沄門前。對岸石阪美,相悅不計年。
二○五
居山諳山容,四時多變化。花艷又雪白,人總少閒暇。
二○六
遠山高聳近山橫,四時景色多變更。鄉人勤苦衣食足,往往數月不進城。
二○七
河流既緩舒,山勢亦坦夷。樵漁兩易得。世代丕根基。
二○八
築室山之陽,樂此白雲鄉。時局那管得,任他政荒唐。
二○九
此地果何處,但見峰與樹。景色雖奇絕,僻險無人住。
二一○
僻地足安貧,兩家自為鄰。去市數十里,出入忘苦辛。
二一一
世外野村何恬靜,前有清流後翠嶺。城中市儈那省得,此乃人間一仙境。
二一二
僻野三家村,翠色映門庭。躬耕少忮求,自爾享遐齡。
二一三
僻處一獨家,山路行人稀。免使父母望,未晚早來歸。
二一四
築室山隘口,路人可小憩。鄉人擔負苦,亦自有德惠。
二一五
隘口數小店,行客得利便。小吃兼雜貨,物美價亦賤。
二一六
睹之驚且喜,崖石何其詭。人跡罕至處,自爾幽無比。
二一七
曠野天地寬,無患鳥獸歡。茂林石壁下,但願日盤桓。
二一八
江南鄉野信堪誇,夾岸村舍綠樹遮。不富不貧生活足,亦親亦鄰六七家。
二一九
山峰雖險惡,鄉村人善良。江南風光好,世代戀湖湘。
二二○
好山好水好居處,勞力財物鄰相助。莫謂僻野享受薄,水陸鮮味常饜飫。
二二一
奇山異水處,幽人樂此住。既饒魚米美,更愛石與樹。
二二二
既喜山野美,更愛農村幽。寄語離鄉客,速歸莫逗遛。
二二三
屋後山蒼蒼,門前水泱泱。村家無大富,自可樂小康。
二二四
終年犁鋤操,鄉人最勤勞。名利誰計取,少慾自清高。
二二五
居處綠樹遮,村舍四五家。雖離城市遠,不是井中蛙。
二二六
傍水多奇石,兩岸好風光。人間果何處,云是我家鄉。
二二七
這邊雜樹與石堆,對岸零落有村家。江南最是魚米鄉,一抹遠山自橫斜。
二二八
人跡既少至,誰聆鳥唱歌。山險天地窄,滿目石頭多。
二二九
好山好水好人家,但乘小舟不用車。桃源洞天堪比得,那管時事浪打沙。
二三○
不見屋與人,但見入山路。白雲最深處,想亦有人住。
二三一
翠樹映柴扉,傍舍田園肥。罷耕天色晚,宿鳥入林飛。
二三二
山下水濱比鄰居,最是無匱柴與魚。敗俗不至市囂遠,出入安步以當車。
二三三
塵外三家村,山水綠侵門。別有一塊天,絕俗亦足尊。
二三四
村舍八九家,朝夕人語譁。芳鄰亦親友,終年安無涯。
二三五
村鄰幾家隔小溪,日來水漲未往還。時而對岸互喊話,只是農忙總少閒。
二三六
危壁聳然立,洲渚綠樹遮。山河亦美哉,村舍四五家。
二三七
滔滔村前水,巍巍屋後山。空有臨岸亭,鄉人少清閒。
二三八
野大恣獸縱,峰高妨鳥飛。果欲知何處,湘西幾依稀。
二三九
水闊舟行速,山高雲常掩。村家事稼穡,長年自勤儉。
二四○
土沃人不窮,勤勞歲收豐。何必事鑽營,樂此鄉野中。
二四一
家住高地上,進出上下坡。莫謂步履艱,最是安樂窩。
二四二
山麓一小村,三家自為鄰。清靜絕塵俗,儼然世外人。
二四三
青山環水水環山,山重水複路幾彎。幽哉僻處兩三家,自多清福非人間。
二四四
大地何錦繡,物產尤豐富。村舍雅而靜,守分自天佑。
二四五
山路總崎嶇,行者何苦辛。鄉人多擔負,息肩有涼亭。
二四六
青山永岧岧,何水長泱泱。兩岸村舍美,頗似我家鄉。
二四七
一樹臨深不可測,三石守隘亦難得。如葉扁舟任縱橫,關外水天共一色。
二四八
後倚石壁前臨河,鄉居最是好處多。對岸親友日相望,來往全須賴船過。
二四九
遠近山重重,深處藏臥龍。有人來此否,望覺路不通。
二五○
青山綠樹映碧川,江南四季總依然。村舍幾家安樂甚,魚船去遠水連天。
二五一
奇岩臨水深,村舍傍茂林。世人欲知處,僻遠路難尋。
二五二
山居愛草堂,耕種歲月長。地遠交通塞,絕俗樂安康。
二五三
樹密曲徑幽,峰高愁猿猴。山人樂居此,田園日鋤耰。
二五四
下山路陡彎,山高更難攀。人皆鄙此地,我獨樂清閒。
二五五
春花秋實野凝香,尋芳探幽沁人腸。不忮不求鄉人樂,四季山容換新粧。
二五六
中華皆錦繡,江南尤肥美。慎勿久遠遊,逞早歸故里。
二五七
家住高地上,進出上下坡。莫謂處險阻,最是安樂窩。
二五八
山重水複處,雲霧飄渺間。堪羨避秦人,永入不思凡。
二五九
峰峻焉用攀,高處不勝寒。只在耕耘餘,庭前仰首看。
二六○
江南景色美,山高水流長。幽人愛清靜,樹下築草堂。
二六一
峰巒亦雄哉,世外絕塵垓。惜未設天梯,何由登翠台。

題松

既能享遐齡,又能礪勁節。挺立絕塵處,疾風不腰折。

一雙好兄弟,相愛相提攜。凄凄風雨中,千年福壽齊。

昂然不卑恭,遙遙對高峰。挺立天地間,恥受大夫封。

只有天在上,更無樹與齊。睥睨寰宇間,萬類皆品低。

風霜抗最力,千古展枝翼。愛心賽廣廈,百鳥皆庇息。

恥居卑濕處,樂生高潔山。寒風霜雪裏,不折不改顏。

張臂舞蒼穹,武士氣壯雄。世間杌隉象,搖頭不鞠躬。

翠蔭遮無邊,株株皆頂天。一群傲丈夫,掃凈瀰空煙。

一群不羈漢,若敵又若友。時而相細語,時而互大吼。挺立天地間,千古長抖擻。
一○
根基豎立牢,堅貞自雄豪。多少無骨物,附勢甘屈撓。
一一
兀立傲群樹,雄偉媲山嶽。不是故稱豪,生性本高卓。
一二
傲然沖霄立,氣勢自磅礡。不必為良材,千古伴雲鶴。
一三
兄弟二英雄,挺立逞雄風。世俗不能撓,同臻扶持功。
一四
兩棵怪松樹,一堆頑石頭。日日狂風吹,時時白雲浮。仙鶴常棲止,詩人每逗留。美女莫見笑,滿身是疤疣。
一五
葉如蝟刺皮如瘡,是美是醜待商量。只因千年風霜苦,歷盡奮勇與滄桑。

題竹
竹亦真奇物,外堅肚皮空。與我恰相似,互礪君子風。



︻︽戲筆詩︾︼

爺抱孫
半歲孫子老爺抱,拳擊腳踢似野獠。莫謂小手少氣力,三根鬍鬚拔掉了。
近時怪事
白癡作教師,乩童充良醫。立委打群架,和尚馬殺雞。
女人
人人誇讚美嬌娃,歲月無情又黃花。青春那知催易老,轉眼蘋果變巴拉。
嘲曹老師讀公治長
堪笑公治長,青衫顏色黃。張飛問岳飛,李四可姓王。
報載尋逃妻
結婚三月恨逃妻,人財兩空慘兮兮。茍能細軟原歸趙,何惜老婆成野雞。
教學四首
教鞭計執又六載,總多蠢材少英才。自來抱此無類旨,十個茅塞九不開。

苦恨頑劣不成材,教鞭頻揮上講台。到頭眾童猶如是,舌敝脣焦去復來。

甲班國文未成誦,乙班美術亂塗鴉。亥豕鬼符案頭滿,幾見圈圈盡乂乂。

魯魚佳章又奇文,蟹爬畫卷更繽紛。童心總宜多鼓勵,最少給予六十分。
醜傲婦
醜婦臭且臊,猶然自視高。一隻破麻袋,裝滿酸葡萄。

人老已是瓜無瓤,自許猶可賽徐娘。天下女人都死盡,當可顯得不尋常。
長腿人
記得元宵踩高蹻,手揮摺扇亂晃搖。出人頭地誠不凡,賽神會上兩鬼曹。初見疑是出魯秦,原來他是本地民。鄰里皆呼落卡樁,國語即是長腿人。家家屋矮防颱風,進門先行一鞠躬。主人笑言免敬禮,措手措足臉通紅。一年兩度農家勞,眾人埋首插秧苗。東畝西疇遍觀望,獨見尊臀翹得高。六尺規格一張床,棺材那有那麼長。爾父爾母真糊塗,當初也應多思量。
近視眼
君本體健未云殘,那堪視覺感困難。胸中縱是經綸滿,見識短狹欠遠寬。學究模樣出天然,總是人生不達觀。對人對物非等閒,認真活似往內鑽。萬理萬象頗難全,何況隔著玻璃看。如無兩片在眼前,宇宙茫茫嘆瀰漫。最怕鏡子弄失散,胡摸胡抓亂一團。
嘲禿頭三首
羨君有個乾淨頭,滑滑溜溜像皮球。別人搽油不光亮,你卻光亮不搽油。
偶一見君仔細看,一應如人異其端。百歲童稚無白首,縱使盛怒不衝冠。
雄偉體魄好模樣,一毛不拔太無狀。樂善好施少作孽,何必出家作和尚。
嘲麻面三首
滿面春光滿面風,不平凡者自不同。記得令堂已告我,幼時曾仆在砂中。
千堤百池造化功,阡陌交通田家風。一陣好雨從東來,大小坑塘水沖沖。
文章才華指顧間,連圈加點何斑斕。想是尊翁得意作,只許讚賞不許刪。
嘲聾子三首
兩耳招招舞大風,誰知不聰竟痴聾。滿堂人語喧囂甚,如墮五里雲霧中。
耳既不聽心不煩,管他熱嘲又冷言。有事要與彼商量,報以白眼兩三翻。
平時既能免聒噪,戰時更免跑警報。只有一番可憐處,枕邊細語聽不到。
獨臂人三首
常人兩隻手,聞謂曾有三。何天不佑我,獨臂苦不堪。
左右拳如斗,雙臂人人有。我獨成何人,只剩一隻手。
人生貴不朽,光前裕於後。莫謂全無能,我也有一手。
荒唐
生前拜佛堂,妄想升天堂。死後做道場,仍無好下場。本欲長不朽,誰免同歸朽。墓地任草荒,亙古一大荒。

︻︽語體詩之部︵附童詩︶︾︼

自 序

我寫詩,固然是以古體詩為主,然近代風行的語體詩,即所謂白話詩或新詩,數十年來,作者與作品亦已很多了。此一新時代的產物,實亦有可取處,所以我也有時望背步塵,寫了少許語體詩。
我寫古體詩,固然不願落他人窠臼,我的語體詩,也有我個人不成風格的風格。世界上的萬事萬物,同類的也總是大同而小異,所謂同中有異,異中有同,這是自然現象,不可勉強的,勉強反而吃力不討好。東施雖竭力效顰,仍然是東施而非西施。
我的語體詩:有一股山歌味道,多直敘而少奧賾曲隱的詞句,也不用不成熟的時代新語與方言。但也有人說,我的語體詩寫得很有趣味。我自己說,我是寫古典式的新詩的,不會寫最時髦的新詩,因為我的為人,一切都不長於時髦,也可說趕不上時代,同時我也瞧不起新得太過度的時代,所以我也不願意趕上時代。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落伍者,還是保守者,不過我只承認我是保守,而不承認是落伍。
同時我寫了很多古體詩,用韻用慣了,所以我寫語體詩,也有我故鄉發音不甚正確的順口韻。總之我原本是鄉下人,是農家子,是多年持槍桿的半大老粗,雖然我幼年也讀了幾年書,軍中退伍後,又作了多年真正年老的中學老師,然而文質彬彬的穿著與舉止,學不會,花言巧語學不會,長袖善舞的作風學不會,綺麗纏綿的詩文不會寫。總之一切還是老農老兵老粗的本色,一切都是粗理粗氣的。要知細膩固然有細膩的精美,疏曠也有疏曠的坦蕩。我的語體詩,更是粗俗而鮮細膩之氣,像詩不像詩,成詩不成詩,只有請讀者賜教了。

民國八十二年三月于慈利自宅探親居留中




︻︽語體詩之部︾︼


巨龍

我居長江腰,
日弄長江水。
不知水從那裡來,
也不知水往那裡去。
浩浩蕩蕩,
萬古長流。
水中的魚產,
兩岸的沃土。
東西的航利,
南北的樞紐。
偉大的長江啊!
不見巨龍尾和首。

我是中華民族中間的一代,
深受固有文化的培育。
源遠流長,
日新悠久。





中華民族的黃金時代,
是遠古至唐虞夏商周。
中華民族的聖人,
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 國父。
這黃金時代和聖人,
舉世未有。
永遠高尚強壯的中華民族,
更是舉世未有。
現在凡有陽光的地方,
都有黃帝子孫在奮鬥。
今後世界危機人類禍患,
正有待中華文化去拯救。
世界和平人類福祉,
只有靠中華文化才能維護。
偉大的中華民族啊!
不見巨龍尾和首。






安分知足

職位金錢何必斤斤計較,
再長壽百歲難到。
縱然是聖賢帝王美人英豪,
到時候!
都被造化公召回去了。

倒不如在世趁早,
將分內事盡力作好。
死後管他那個墳低墳高,
遠處看,
一律雜樹亂草。






月夜

好一個皎潔的月夜,
獨自在深山享受這分寧靜。
秋後的山景本來很美,
更何況月光如銀的灑滿山村。

四周蟋蟀的叫聲,
斗室寧靜中又顯得熱鬧。
天然的聲音並不吵人,
倦來拋書也就睡了。












國殤(憶成仁的劉班長.三十八年作)

最親密的戰友,
我看著你躺下在戰場。
我們走後,
是否有人將你埋葬?

你關心我這老弟,
我永遠衷心難忘。
你是無名英雄,
你的愛國精神可與日月同光。

我雖萬幸沒有戰死,
但也受了多次槍傷。
九死一生來到臺灣,
已折磨的不成人樣。
我們流了多少鮮血喲!
不知幾時才能回故鄉。
只有你的名字和容貌,
在記憶中與我生命共短長。


海泳(三十八年守海防)

海水整天在窗外挑達,
我也懶於向他回答。
因為我正忙於工作,
沒有閒情睬他。

俏皮的浪頭向這邊直躍,
躍上了灘頭又躍上了石坡。
反正營房的門窗較高,
你想進來也進不了許多。

暇時我就去和他追逐游蕩,
如牧羊人擁著一群白羊。
多狡滑的羊兒喲!
竟會跳到我的頭上。

作牧羊者不及一月,
全身皮膚已變成赤黑。
多強烈的對比啊!
心上人見了是否還能認得。


風雨之夜

住在這樓頂上的小屋,
風雨之夜有如鬼哭。
定是各地苦難人們送來的悲聲,
向世人哀訴他們的遭遇。
  。 。 。
住在這樓頂上的小屋,
風雨之夜有如上天發怒。
罵人類太不自愛,
鎮日裡只知挑恨尋仇。
  。  。  。
又好似天神向世界大聲詔告,
凡夫凡婦你們聽到。
破壞和平者一律重懲,
維護正義不力者也天條難逃。
  。  。  。
我忍不住向天神申明,
此事上天更有責任。
有意創造縱容一些壞蛋,
破壞了人間的安寧。
  。  。  。
天神被質問得無以相應,


只在喉管裡呵呵哼哼。
其實上天也是一樣,
一樣是些怪力亂神。


















讀詩

高樹拂凈了空中的浮雲,
遠山作成了天邊的彩屏。
有人在這彩屏上題了一首奇詩,
詩題叫作﹁大地之文﹂。

頭段指出大塊奧妙,
二段贊美造化功能。
三段說明萬物相存相依,
四段強調萬物之靈的人應領導倫。

這首詩我一讀再讀,
已全能領悟他的意境。
從來達者不求聲譽,
所以無法得知作者的大名。






美人

美人美人,
令我消魂。
消魂消魂,
難以入門。

美人美人,
一隻花瓶。
花瓶花瓶,
不能生根。

美人美人,
是個妖精。
妖精妖精,
害人不輕。







界限

有人說:
自從人穿了褲子,
減少了多少罪孽,
免除了多少禍患。
褲子是文明的標誌,
穿了褲子才不野蠻,
穿了褲子也才體面。

有人說:
人不野蠻何以要穿褲子,
穿褲子是表示人最野蠻。
雖說現在人文明了,
但仍免不了要有這些野蠻標誌。
不然,
何以跳不穿褲子的舞人們最愛看?
其實,
不穿褲子的其他動物,
並不比穿褲子的人更野蠻。
穿了褲子的人,
也不比不穿褲子的其他動物更體面。


又有人說:
天冷固然要禦寒,
大熱天也要假遮掩,
鄉下孩子裸體在外面玩。
和其他動物一樣,
顯得活潑而自然。
何必一定要造成什麼文明野蠻的界限呢?
況且這界限之說也太武斷。

我未專心聽他們到底說些什麼?
我也未研究究竟什麼叫文明野蠻。
不過我贊成,
不要在人與其他動物之間,
太嚴格太武斷的分界限。








天堂地獄

志士願下地獄,
庸人想升天堂。
天堂究在何處?
地獄又在那方?

地獄必太悶熱,
天堂必太嚴寒。
神鬼豈可為伍,
人間才有溫暖。












為什麼

我剛點上一支蠟燭,
便撲來了幾隻燈蛾。
據說他要趨向光明,
不願在黑暗中摸索。
拚著微弱的生命,
前仆後繼,
赴湯蹈火。
這種精神固然可佩,
但不知他究竟為了什麼?
更不知他究竟得到了什麼?











鄉夢

窗裡的清風吹動著我的帳,
搖晃著有如孤帆飄蕩在大海中央。
我閉目讓扁舟自由進行,
一霎時已駛入了夢鄉之港。

誰謂夢境不是固定的地方,
遊子的夢境總是故鄉。
雖然是雲天迢迢的遙遠,
我仍是很自然的每天往返一趟。













我從山中來,
帶來山中花。
美豔不知名,
我卻很愛他。

隨手插瓶中,
置當迎窗風。
清香撲鼻來,
塵慮一掃空。

花摘易枯槁,
不摘萎山郊。
苟遇知己者,
何患不終朝。







溪流

淙淙的溪水悠悠的流,
流出幽谷流過古渡頭。
經歷了千百年世上興亡事,
也帶走了多少人間歡和愁。

有時為行程坎坷而低訴,
有時為對抗阻力而怒吼。
克服了一路障礙與不平,
仍然是義無反顧的疾走。

為了達成理想與目的,
也曾充滿了青春與活力。
只因過度的勞碌奔波,
已是折磨得皺了面皮。







迷惘

暇時我獨自登上山頂,
上面再沒有其他的人。
遍地生滿了雜草荊棘,
四周找不到一條幽徑。

是誰在山旁發出歌聲,
優美柔和的那麼動聽。
一定是山半村家姑娘,
醉心於野花豔而高興。

聽得我不禁心花怒放,
引得我隨和微吟低唱。
終於不自主騁目尋之,
想看看姑娘如何模樣。

姑娘忽然停止了歌唱,
我也迷失了尋找方向。
但見稍遠碧綠的草地,
點綴著幾隻如雪白羊。

夢鄉

夢鄉!
是人人留戀的地方。
有想不到的奇異,
有見不到的怪象。
真!假!
無從考量。
夢鄉!
這人人留戀的地方,

夢鄉!
好像一處溜冰場。
少年人毫不遲疑的滑進去,
滑得又遠又長。
老年人有些膽怯,
或徘徊不敢進去,
或氣弱不能久往。

夢鄉!
好像一家公共食堂。
什麼味道都有,
任憑你的所好去試嘗,


甜蜜美酒,
苦辣酸湯。

夢鄉!
是個飄渺的地方。
往事如夢,
令人空濛惆悵。
人生如夢,
確已佔了人生三分之一而強。
有人將希望寄託在夢中,
這希望往往成為空想。
必也早醒邯鄲,
那宜南柯留長。
夢鄉!
是個飄渺的地方。








溪畔幾株垂柳,
是我長期朋友。
播送清風招待,
每次逗留許久。

雖然風姿楚楚,
只因生地鄙陋。
詩人不知有你,
畫家這裡沒有。

歌鳥不要住口,
夕陽不要忙走。
我要在此等著,
等那牧童樵叟。







小尼姑

看你年紀尚小,
為什麼就已看空了世情。
恐怕不是出於你自願的吧,
你心靈上未必有所謂明燈。

縱有成仙成佛之路,
誰能為你接提指引。
又何以只在外面搬柴汲水,
不在方丈裡參禪誦經。

出家還是離不了有一個家,
嚴肅的主持怎能相親。
你的爸爸媽媽呢?
阿彌陀佛你知是你甚麼人。







失眠

昨夜,
夢鄉之門沒有讓我進去。
我幾次探手探足,
結果仍被推回。

他們在門裡表演精彩節目,
吹彈呼喝。
我在門外淒涼孤獨,
聽夜雨淅瀝。

等得我心煩技癢,
害得我胡思亂想。
最後我勉強擠了進去,
但已聽到了起鐘響。







山溪

我沿山溪溜達
山溪同我說悄悄話。
這是絕對的機密,
不能告訴人家。

我在山溪邊獨坐,
山溪請我掬水止渴。
使我大沁詩脾,
如此甘露不多。

我傍山溪吟唱,
山溪擊節讚賞。
和我一曲小調,
使我人溪兩忘。

山溪祝我晚安,
送我直至橋邊。
情分相互交流,
我們再約明天。


山居

山野神遊,
心靈的翅膀隨著行雲飛越這山那山。
處處有好的招待,
處處都值得我留戀。

山會含笑,
春花秋楓嫣然而可喜。
山也會言語,
松濤溪潺道出了永恆的哲理。

可惡的礦工,
將山毀得骨折肌消。
可愛的樵夫,
為山理髮而有了柴燒。

山留戀這片天地,
永遠不肯搬家。
我也願在此多住些時間,
以便擁有著他。

山居即神仙

我住在這深山裡,
山裡一片靈秀。
與大自然融為一體,
使我有無限的滿足。

山溪果何來何去,
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
但他已偷偷告訴了我,
並叮囑我保守秘密。

我常涉過小溪,
我曾越過山嶺。
山那邊有個仙谷,
住著一位可敬的仙人。

我懷著喜悅而往,
我帶著靈光而還。
那仙人曾對我說:
你既住在山裡也是神仙。


中華文字

可愛的中華文字,
自從我們祖先創造了你以後,
你也成了萬物之靈。
為你造成藝術的外形,
為你配上適當的義音。
兩三個字一拼就有了靈魂,
可以成為美麗的女士與英俊的先生,
可以成為萬惡的罪魁與道高德隆的聖人。
  。  。  。
可愛的中華文字,
你生就有藝術戲劇天才。
象形籀篆是扮演聖賢神仙,
隸體楷體是扮演幹才,
草書是扮演小丑,
現在的美術字簡直是扮演妖魔鬼怪。
論文字的輩分,
象形是老祖,
餘皆是後進。


行楷最是晚輩,
而晚輩才是青年才俊。
。 。 。
可愛的中華文字,
遇聖手將你寫得精神抖擻,
遇笨人將你寫得病態醜陋。
有時將你寫成巨無霸,
有時將你寫成小芝麻。
科舉時代人們將你寫得金筋玉貌,
現在科學時代人們將你寫得亂七八糟。
  。  。  。
可愛的中華文字,
你也要樂天安命,
是壞字義是出於不得已,
是好字義是你幸運。
你也同部分人一樣,  
一生下來就註定了一生,
更不要為世道不古遭人亂竄改而傷心,
你是國寶啊!
中國人外國人都尊重你,
還有更多訂正文字弘揚書法的人。


石友

折磨得而絕無稜角,
這些河床上的石頭。
然能不分性質而安然相處,
且堅強的個性仍舊保留。
洪流雖然將他們一再磨滾,
也未能使之變成泥土。
我暇時最愛同石頭交遊,
坐這個石頭摩那個石頭。
我說,
石頭朋友呀!
不要因衝突而碰破頭,
不要聽壞人胡說而點頭。
要永遠作堅強的石頭,
我也是堅強者,
況且我眾多綽號中也有個叫石頭。






橘子

秋天,
你還像個小丫頭, 
你不夠成熟,
你酸溜溜。

冬天,
你善解人意,
你紅潤豐滿,
你甜蜜蜜。

是時候了,
紅顏貴比黃金,
多情者自能憐香惜玉,
找個如意郎君。

誰家的橘子園呀!
種在這深山深處,
真是樹茂果碩,
費了多少栽培工夫。




誰謂人為萬物之靈,
我說人類最是笨蛋。
有神無神一點小事,
竟然庸人自擾的,
就懷疑爭執了幾千年。
  。 。  。
我今說一件事情請子細分辨,
假設大地的物類有一萬種,
將萬分之一的人去除不算,
你說世上還有神沒有?
不是就很顯然。
  。  。  。  
現在我且試問,
何以沒有人就沒有神?
我要告訴大家,
是因為神僅是人為的假象,
根本就沒有這回事情。
  。  。  。
我再鄭重申明,
世界上沒有單獨與個體存在的神。
那麼神究竟是什麼呢?


我說神是宇宙間萬事萬物自然而然的,
綜合表現不可思議之力量與精神。
  。  。  。
這個綜合物的神,
古今中外人人物物都是神構成的成分,
這神嗎!
既不必拜,
拜也不靈不應。
  。  。  。
那麼我們要如何敬重神?
就是要珍惜敬重這分綜合而自然的成就以外,
再積極發揮我們的力量與精神,
民胞物與為懷消除人為災禍維護萬物生存的大地的完美與安全,
而為萬物萬世開太平。



頑皮︵一︶

下大雨時,
我將小白關在房間。
一會兒再去看他,
已將幾張報紙撕成碎片。
我罵他又作了好事,
他搖頭擺尾的在我身上猛舔。
冷不防他一個跳躍,
跑到雨裡亂跳亂竄。
我惡聲叫他進來,
他對我瞪著一雙大眼,
他終於進來了。
我蹲下想為他拭去身上的淋亂。
他驀地一陣抖擻,
灑髒了我一身一臉。







頑皮︵二︶

上午庭前起了幾陣怪風,
笑臉迎人的太陽就躲入雲霧的後面。
天空的大灰幕一拉緊,
雨就到了前山。
一天兩天三天,
不舍晝夜的天塌地翻。
來人對我說:
溪中的洪水有加無已的氾濫。
山崩堤潰,
上山下山的路都已中斷。
某處人車被塌方活埋,
某處橋粱房舍被大水沖得不見。
說著,嘆著,
太陽從雲中探出逗人滑稽的鬼臉。
並且說:老先生你好,
請不要驚奇我灑了一點小便。




路邊樹

我是一棵受盡折磨委曲的樹,
多年前被人移植在這路旁。
從此也和路邊草一樣,
亦如某些倒霉的女性,
被出賣在煙花巷。
任其摧殘蹂躪,
只有憔悴萎黃,
永無榮欣茁壯。

大男孩過來踢我幾腳,
小女孩過來折我枝葉,
我毫無能力抵抗。
狗在我身上灑尿,
牛在我身上擦癢,
我也只有忍受承當。

不開花被罵為廢物,
開了花又被摘得盡光。
可悲啊!
一身體無完膚,
一生莫想安康,
這也許是命運安排的下場。

惡夢   

昨夜我又夢回故鄉,
看到的說是親人。
面貌也不像,
環境也不像,
進門也沒有受到歡迎。
談話了沒有?
談了些什麼?
我也記不清。

進了一層門又進一層門,
房子那麼狹小,
裡面那麼陰森。
一個人也不見了,
我深深的感到陌生。
這是何處?
這是我的家嗎?
使我有無限的疑問。

我很窒息,
我很厭憎,
但東鑽西突的也無法脫身。


我下意識想到鬼迷路的事,
於是我大吼一聲!
我不怕鬼我不信神!
幾陣晨起的車聲將我驚醒,
很慶幸又回到台灣省台北縣的北基新城。















吃飯

有人說:
我們吃飯是為了要活。
我們活著不僅是為了吃飯。
那麼我們活著究竟為了甚麼?
除了吃飯?
  。  。  。
農人說:
我們活著是為了種田,
也是為了吃飯。
既是為了吃飯而種田,
也是為種田而吃飯。
  。  。  。
工商者說:
我們活著是為了賺錢,
也是為了吃飯。
既是為吃飯而賺錢,
也是為賺錢而吃飯。
  。  。  。  
政學界說:
我們活著是為了作官抓錢抓權,
也是為了吃飯。


既是為吃飯而作官抓錢抓權,
也是為作官抓錢抓權而吃飯。
  。  。  。
啊!
我全然明白了,
人們活著都是為了吃飯。
不過大多數的人,
是為了人人要吃飯,
是為了人人永遠要吃飯。












平凡人  

我是平凡的人,
從幼年一直苦到老年。
言學歷,沒有。
言官位,是零。
言財富,赤貧。
言婚姻,光桿。
言能力,不行。
所以我是平凡的人。

我是平凡的人,
有三分之二的生命在飄泊,
也是三分之二的生命在胡混。
有三分之一的生命在為人作嫁衣,
也是三分之一的生命徒苦辛。
整個生命在作白日夢,
也是整個生命在造糞,
所以我是平凡的人。

我是平凡的人,
既沒有人把我當上大人,
我自己又不甘為下等人。


照鏡子裡面是個普通人,
選舉時我是競選者抬轎的人,
義務服務時我是萬能的人,
但平常好像沒有看到我這個人,
總之我是平凡的人。
















人與鬼

人死了說是變成鬼,
說鬼投胎又可以變成人。
老人叫老鬼因他快由人而成鬼,
小孩叫小鬼因他剛由鬼而成人。
因此,所以,
人鬼關係始終弄不清。

我只看到是人而別人說他是鬼,
我沒看到是鬼而另一鬼說他是人。
可見人中間有鬼,  
鬼中間無人。   
因此,所以,   
鬼純而人不純。

鬼既純而不雜,
公墓區日日安謐寧靜。
人既雜而不純,
都市中時時喧嚷沸騰。 
因此,所以,
人最後都願遯跡鬼門。



怕不怕有鬼,
信不信由人。
小鬼人最愛,
惡人鬼亦憎。
因此,所以,
只要良善不管是鬼是人。















春夢

他柔和的手臂將我擁抱,
在迷離中我骨軟魂消。
如暈船者在大海中浮盪,
又如乘風在雲層裡輕飄。
浮盪,
輕飄,
浮盪至天南地北,
輕飄到廣寒閬瑤。
當他放我歸來的時候,
已是旭日當窗高照。











冷酷

冬天到了,
已見雪花飄。
他潔白的使人可愛,
但也冷酷的使人受不了。
正如絕美而寡情的女人,
只能欣賞,
不敢結交。
唉!
不是我年老,
是因我膽小。











秋野

野風在窗外向我報告,
說是本季節的舞會會場業已安排齊全。
克難時期一切從儉,
不必用那些濃艷的花花串串。

會場上點綴著幾片楓葉,
夾雜著裝飾數叢黃草。
在琴師彈奏著小橋流水聲中,
景幔正一幕一幕的移動換了。

蟋蟀姑娘擅於獨唱,
野雀歌隊唧唧跳跳。
小樹先生來套雜耍,
海伯只頻頻鼓掌叫好。
從遠洋來的黛娜(颱風名稱)妖妞的潑辣狂舞,
直舞得人們顛倒魂消。





正醉心於晚霞中的小橋流水,
忽然飄來一葉報秋的書信。
雖然沒有明確的日期,
但知道夏秋的交接手續,
已在水濱山陬,
秘密或公開的舉行。

池水為怨秋的肅殺而板著面孔,
浣婦也因青春的消失而皺了臉皮,
正是一年易過又秋風,
噫!
不知又老了多少老人?
哈!
好在已長成了不少孩提。







情絲

是誰的麗影從窗外掠過,
灑下一陣香風在空中繚繞,
我不能如輕薄子急起奔出追逐,
留給我一個印象久久不能抹掉。
他定是一隻結網屋檐的蜘蛛,
不時牽起一絲絲的情絲,
已牢牢的將人繫著了,
蜘蛛喲!
你知也不知?












星眼

星星對我眨著情眼,
我對星星作詩句的推敲。
我贊美星星雅靜,
星星說我也清高。

我獻給他一首小詩,
他奏給我清風夜曲。
我們正在情蜜意濃的時候,
月姐將他們羞了回去。












喻閻王爺

閻王爺,
你是眾鬼的首領,
鬼事一定不少吧?
是否執法公正?
作閻王的職責很重,
不可鬼頭鬼腦鬼鬼祟祟的,
胡作非為製造許多枉鬼冤魂。

人間善人會慘死?
惡人又何以反而久生?
不要騙人巧辯,
說甚麼善人早死是前孽未盡,
惡人不死是罪惡尚未貫盈。
或者說大惡大善的獎懲是上天安排,
不屬於閻王的職權責任。

何以使之有前孽未盡,
何以必須要罪惡貫盈。
何以不折折扣扣的先將他弄清?
要知道,


王位不是永遠穩坐的,
現在陽世民主高張,
或者屆時閻王也由選舉產生。

落井下石打落水狗,
作得不好的話,
刀山油鍋十八層地獄,
有你閻王爺自己的分。
總而言之,
無論作人作鬼,
都要正大光明。










虎倀

小小打火機,
握之不盈掌。
只須輕輕一按,
噗的一聲就爆出了火光。
這沒有甚麼神氣,
因為他備有貯藏能源的油房。
磨擦生火是古人的故技,
也算不得甚麼新興明堂,
只是使癮君子有了方便。
但吸煙有損健康,
所以打火機你這鬼玩意兒,
也不過是助桀為虐,
為虎作倀。








高山雲

白雲纏在山腰,
白雲也籠罩在巔。
勞苦人們羨他悠閒,
盡職的人嫌他散漫。
只有我這生平飄零客,
纔是白雲的伙伴。
白雲!
你的家哩!
在山的這邊?
還是在山的那邊?











渾然

說明是假的,
所以是真的。
真正是真的,
所以更是真的。
假的說成真的,
所以還是假的。
真的不夠真,
所以也是假的。

某些事物,
真假可以立斷。
某些事物,
真假永遠莫辨。
假的未必是惡,
真的未必是善。
真假善惡,
糊塗漫天。

就整個宇宙而言,
既無所謂真與假,
更無所謂惡和善,
不過乃一氣之渾然。

精衛  

精衛鳥!
你填了多少年東海?
你銜了多少石子木條?
世人譏你徒勞無功,
你仍然不止不休的未停嘴爪。

精衛鳥!
你專心作你的工作吧!
不要理會人們對你的嗤笑。
如不填海你又作甚麼哩!
難道也如他鳥整天胡吵胡鬧。

世人又誰不徒勞而一定有功呢?
古聖先賢仁人志士,
無不終身憂勞。
摩頂放踵的,
又何嘗著有功效。
人間世冤枉事太多,
如果必須要有功而不徒勞,
那末天下士事千萬年來,
紛紛擾擾的,


到現在為甚麼愈來愈糟!

精衛鳥!
你慢慢銜慢慢填吧!
填多少算多少,
東海填不填得滿是另一回事,
填一填冤和恨總可以稍見紓消。
















樹是大地的飾物,
這飾物多麼神秘而奇異。
亦如我們人類一樣,
一樹有一樹的性格與風趣。
有各顯其妙的姿態,
有各有所長的魔力。
又各盡所能的,
將大地點綴得多麼秀麗。
  。  。  。
樹也是大地的嬌子,
有如父母生育了一大乖巧的兒女。
這些兒女也真能孝敬父母,
盡全力維護父母的安危。
不讓土壤隨便流失,
不使水分無謂發揮。
既安慰了父母,
也保全了自己。
。  。  。
樹是畫家的朋友,
樹是詩人的靈犀。


詩人畫家無不愛樹,
有樹的地方就有詩人畫家的跡。
詩人畫家因樹而產生靈感,
樹因詩人畫家的描寫而更顯得神氣。
畫家畫出各式各樣的樹姿,
詩人也寫下許多讚美樹的佳句。
  。  。  。
樹的種類真多,
樹的模樣真美。
不愧秀質天成,
無忝造化之煒。
人只見人有極難看的醜八怪,
人未見有極難看的樹醜得像鬼。
其實樹在人心目中也同石頭一樣
只有美而無醜,
並且愈怪模怪樣愈惹人歡喜。




痛哭  

猶憶抗日戰爭時候,
有一滴汽油一滴血的警語。
完全不錯,
汽油就是血。
是大地的血,
是萬物共同母親的血。
現在母親病的很嚴重,
都是由於這名叫﹁人﹂的
兒子們忤逆之不孝。
人盡是壞蛋,
人都是獍梟。
吸母親心臟的血,
撕母親周身的皮,
挖母親全體的肉,
鬧得天翻地覆,
使母親體無完膚,
使母親痛苦抽搐,
使母親壽命減縮。

萬惡的逆子啊!
又那知母之不存,


兒將誰撫?
皮之不存,
毛將安附?
本可萬壽無疆的母親會早死,
其他兒子們都還在爭吸母親的血,
鬥打狂嘯議價買賣而未休。
只有我這一個兒子依在母親傷處,
觸景生悲而痛哭。













無聊

在聚精會神中,
所為竟失敗了。
旁觀的人們,
嗤然大笑。

在漫不經心中,
所為竟成功了。
旁觀的人喝彩叫好。

嗤笑也吧,
喝彩也吧。
但總覺得,
他們有些無聊。








打人

在郊外道上溜達,
從我身旁走過一看似粗野的人。
只聞他們在說:
混賬忘八端,
必須狠狠的打他一頓。
我怦然一驚,
他們是誰?
何以要狠狠的打人?
那將要被打的人又是誰?
是否應該狠狠的打一頓。

我心裡不明,
我心裡不平。
雖想不到那將要被打的人,
總想到那要打人的人。






念前妻 

天涯海角,
白雲故鄉。
夢魂難飛,
衷心怏怏。

我寡歡樂,
偏多悲傷。
時時想念,
日日不忘。

我已髮皤,   
度卿存亡。
昔時體貼,
永銘心房。

春去秋來,
流水時光。
惦憶何極,
地久天長。


浣女

從山中流出的泉水清瑩秀澈,
在山村生長的姑娘美麗健壯。
當每日大地剛醒來的時候,
他們已工作在這溪流的石上。

他們只有自比青山秀水一樣美麗活潑而欣喜,
絕不會感到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而感傷。
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話他們更不懂,
因為他們的人生恰如朝陽初昇在東山一樣。








蚊香  

一盤盤的太極圖,
顏色是綠的,
兩條青竹標的毒蛇。
頭對著頭,
尾對著尾。

無極與太極,     
是宋明理學家玩的把戲。
蚊香的原料是無極,
製成蚊香就是太極。   
原來蚊香是周程陸王等人發明的。

這無極太極,   
真蘊藏著無窮的奧秘。
我們淺學者那能懂得這深妙的道理,
甚麼兩儀生四象,
我只知道點燃了蚊蟲就不敢叮我的肉皮。

氤氳繚繞,


滿室香氣。
蚊蟲沒有了,
我就睡的舒舒服服的,
日上三竿而忘記早起。

















賽神仙

我本想能益壽延年,
也曾經立誓如山,
誓再不食人間煙火,
但孽緣總是難了,
依然還是要吞雲吐霧一番。
  。  。  。
甲友說:
來一支吧!
飯後一支煙,
快樂賽神仙,    
你老兄再想入那一種仙班。
  。  。  。
乙友說:
現在人都廣結善緣吸抽修鍊,
可以提早升天,
只有我生就的凡夫俗子,
再活下去也枉然。

哦!哦!哦!
我究竟要不要退出仙班?
我究竟要不要提早升天?
這樣不能,那樣不願,
難!難!難!
含羞草 

可憐的含羞草,
你定是古代烈女的化身。
輕薄的紈子向你非禮挑逗,
因此你就比斷臂更貞烈的含羞而自盡。

你高潔不的英靈,
屹立於天地間而不昧。
經過千百年的化育,
而生成特殊的草類。

但你含羞的本質永遠存在,
不能受一點兒侮辱委曲。
化成了草還是那麼孤芳高雅,
被人一碰到你就低頭迴避。

含羞本是一時膽怯的反應,
而你怯成了千古不移的天性。
總之稍惹到你就含羞,
也不分男女君子與小人。



你既是氣質天成,
雖有東施也難效顰。
在千種萬品草類之中,
真佩服你這獨特的小精靈

















富翁的老婆

大老婆年七十,
小老婆年十七。
大小老婆年齡相加,
便是富翁的年紀。

大老婆哭著說:
我太老了,
所以你不愛我了。
小老婆也哭著說:
我太小了,
你不應該愛我的。  

富翁說:
你們都不要哭了,
等我不能對你們笑的時候,
你們再哭吧!

大老婆說:
那時候我已不知道哭了。
小老婆說:
那時我已不必哭了。
富翁說:
就是這樣吧!


颱風留校

強烈颱風警報,
同仁們逃命似的回家綢繆自己的窠巢。
只因我百戰餘生的軍人,
所以被公推為強人而看守學校。
停電天黑得特別早,
既不能吃晚飯也不能早睡覺,
時間真難挨啊!
其心情有如綁在刑場的死囚等著動刀。
  。  。  。
天塌了,
地翻了。
反正看不見,
只是漆黑一片。
小屋像大海中的船,
搖呀!晃呀!飄呀!盪呀!
是否飄離了獨立山,
是否已飄到了太平洋的彼岸。
  。  。  。
頭屋漏被不乾,


長夜漫漫何時旦。
瘋魔肆虐的滋味呀!
苦不堪言,
數里無人的孤困黑牢裡,
聽風由命的是否還有明天?
  。  。  。
事後大家回到山塌路坍滿目瘡痍
的校園裡,
苦笑著向我慶賀,
我們的英雄好漢呀!
又一次單騎迎敵,
又經過一次戰亂,
又嬴得一次生還。

註:獨立山為吾執教宜蘭縣大同國民中學所在地





離巢小鳥 (送畢業同學)

離巢小鳥,
豐滿羽毛。
振翮高飛,
快樂逍遙。

小鳥依人,
飛離故林。
海闊天空,
各奔前程。

前路不平,
阻礙叢生。
不可亂闖,
小心老鷹。

鍜鍊雙翅,
磨礪喙爪。
既翔亦棲,
善營窠巢。

有為有守,


習勞習苦。
知情知義,
無忘反哺。


















宗教徒

忘記祖先華冑,
棄絕國家民族,
不要父母親屬。
堂堂中國人,
甘為邪教之奴。
口中念啊彌陀佛,
心裡想啊彌陀佛,
一日作千揖,
一日磕百頭。
二千餘年來,
從來未有怨尤。
下賤!下賤!
丟臉!丟臉!
下賤丟臉到了如何地步。

嗟哉炎黃子孫,
我為之痛哭,
我為之憂愁,
我為之羞怒。
試估計,
除了印度奴的佛教徒,


除了猶太奴的基督徒,
除了阿拉伯奴的回教徒,
除了對內為搗亂而搗亂的黨派叛徒,
除了崇洋媚外數典忘祖的混球,
還剩下多少真正中國人呢?

也幸有這部分真正最中國的中國人啊!
有正氣、志氣,
骨氣、傲氣,
內內外外,
徹頭徹尾的硬骨頭。
不然的話,
就...就...就...






四時

童少年時,
我像一條蠹魚,
在故紙堆中猛鑽猛啃,
居然博得高材生的美譽。

中壯年時,
我像一匹野馬。
脫韁棄轡,
馳騁在大江南北戰場火之下。

近年老時,
我像一隻駱駝,
任重道遠,
課程業務日夜苦載苦荷。

晚年時
我像一頭老牛,
將平生紀錄都裝載在破車上,
拖拉著隨日月轉流。

總之這一輩子莫想像人,


從來未享有人生水平享受。
苟一旦被閻王爺召見,
必互慰互歎人鬼皆白雲蒼狗。


















詩與文

頭腦裡裝滿了怪東西,
膨然作脹。
使我不得不發洩,。
說是詩或文章。

高明!高明!
真是擲地金聲的佳章。
狗屁!狗屁!
簡直是胡說亂放。

我既不得意而歡笑,
我也不失常而頹喪。
那有生養兒子的父母,
預定是大才而不流氓。







公墓︵鬼域︶

白天一片寧靜,
深夜鬼聲沸騰。
噓噓啾啾咻咻,
一直鬧到天明。

厲鬼是個惡棍,
墓園占地百坪。
平時欺凌弱小,
眾鬼腳也難伸。

大眾開會討論,
墓地應該公平。
怨鬼氣勢, 
厲鬼態度強硬。

吵吵嚷嚷不停,
徹夜不得結論。
鬼頭向眾宣布,
明晚報告閻君。


晚霞

遙望西邊的天上,
彩霞布就了一個美妙境界。
一道蜿延的金河,
有一仙女在那兒歌舞徘徊。

多情的仙女啊!
請拋下你的腰帶,
再將腰帶化成彩橋,
我要從橋上昂然上來。

築成小屋在金河的上方,
闢成園圃在金河的兩旁。
遍種仙花仙果,
朝夕與爾共品共嘗。

塵世令人難耐,
仙境也瞬息不在。
黑暗從四面八方包圍,
穹窿中又充滿了妖魔鬼怪。


遊山

我看青山多妖嬈,
攢簇向我笑。
有道山中泉最清,
有道山中花最嬌。
尤其是古木奇石,
與我這畫家詩人情感更好。

跨過了山巒,
登上了頂。
感謝山地人的賜與,
原來處處已走出了幽徑。
請放心!
我不拈花惹草,
只是覓句微吟。

松鼠見我不驚注目知是熟人,
好鳥來來去去清唱以示歡迎。
我們都是山中朋友,
對山同具一片愛心。


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呀!
我似乎聽到故鄉親人哭喚我的呼聲。
三十多年了,
不用猜,
在算命先生的口中,
在故鄉親人的心目中,
我已是枯骨久朽的死人。

他們在某些日子裡,
焚燒冥紙招引我的靈魂。
父母哭兒、拙妻哭夫、兒女哭父,
更傷心的是無處可以上墳。
向何方哭拜呢?   
東南西北遊移莫定。 
兒啊!夫啊!父啊!
你在那裡?
魂兮歸來呀!魂兮歸來呀!
哭號著淚眼望穿遠天的白雲。
我經常夢中撿到錢鈔,
這就是至親骨肉的心電感應。


他們又那裡知道,
我九死還有一生。
三十多年了,
我從未為自身多難而悲傷,
我最悲傷的,
是為因失去我而痛苦而悲傷的
故鄉親人。














觀音菩薩

觀音菩薩,
看你形像宛然,
看你道貌藹然,
仰之而生敬啊!
我幼年時候,
也曾隨著鄉俗大眾,
膜拜了你許多年。
若自捫拜的效果如何?
與所有拜的人一樣,
所得的只是一個圈圈││零蛋

觀音菩薩,
看你永遠坐相不變。
看你永遠笑而不言。
惡人拜你求的是作惡無驚無險,
善人拜你求的是福祿長久延。
如此,
善良者的祈求既居心非善。
惡魔者的祈求更立意不端。
而你總是無動於衷的,
永遠坐相不變,


永遠笑而不言。

觀音菩薩,
老鼠在你臀下作窠跳竄,
螞蟻在你耳洞裡生息蕃衍,
蜘蛛在你身邊結網吃蟲,
蝙蝠在你頭上大便小便。
啊!
究竟你是大慈大悲的菩薩心腸,
萬品一體的汎愛無邊。
不是我們凡人自私眼光所能蠡測的,
更不是我們凡人窄狹襟懷所能容涵。

觀音菩薩,
你多麼神聖而莊嚴。
你真能化身千千萬萬,
你真能惠人無量無限。
我知道,
你的木刻像、石雕像、塑膠像、


瓷質像、紙畫像,
在古董店、在藝玩館、在都市商場、
在路邊地攤,
賣你,
賣了不少錢。
















塑膠花

既不生於土壤,
也非長於山林。
豈讓西施專美,
且看東施效顰。

曇花僅能一現,
百卉也速凋零。
獨具不凡品質,
經年累月長春。

孰能詳審香臭,
世間久混偽真。
人既巧裝門面,
聊為點綴客廳。







想念之一

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究竟去了那裡?
是升了天堂?
還是下了地獄?

你不是最有善行的人,
天堂應該沒有你的分。
你也不是有惡行的人,
地獄也應該沒有你的分。

我心愛的最平凡的人呀!
你只配在我這平凡人的左右。
但你已不再回來了,
你是否只願在那片荒原上逗留?

我忘不了你那黃臉,
你全忘了我這白頭。
原來你現在真自由了,
樂得隨清風和煙霧任意飄遊。


想念之二

我前後有兩個女人,
如今皆歸烏有。
註定是個孤人,
我的人生原是一杯苦酒。

一個在海天的那邊,
一個在漫草的荒原。
夢中我喚這個那個,
醒來仍是一身孤單。

我凝望天邊,
我哭奔草原。
但哭泣又有何用,
呼天搶地也是枉然。

羨他人白首偕老,
悲我兩下落空。
我今生雖未作半點壞事,
想是我前世罪孽深重。


想念之三

我親愛的這一個呀!
我親愛的那一個呀!
你們究竟在那裡?
怎麼在夢中也少見到你們呢?

都是愚拙良善,
都是茹苦含辛。
我未能好好的照顧,
我深疚的對不起你們。

可愛的鄉下女人呀!
總是樸實淳真。
今我整日面對著傻笑的女生的臉,
想來就是你倆的化身。

我今人雖未至太老,
而心已隨你們死去。
枝萎葉凋的老樹,
就是春來也少生意。


樂得

春來花放,
春去花落。
有人感傷浩歎,
有人狂歡高歌。
我心如止水的依樹而坐,
但見││
鳥在我頭上穿梭,
雲在高空飛過。
天地何等遼廓,
生物何等活潑。
而我似河床的石頭,
樂得
糊糊塗塗,
渾渾噩噩。







人生

受造化者的安排,
排定我參加一場接力比賽。
接下前人棒子以後,
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這不算短的長跑,
幸好沒有真正跌倒。
能無忝於承先啟後,
如今這棒子勉強交了。

但仍然為下手擔憂,
喘息著退而不休。
我聲嘶力竭的喊著,
孩子們!加油!







苦與辣

紅艷絕倫的辣椒,
正如美麗的潑婦。
他狠如烈火,
我不敢輕易的嘗他一口。

潔白如玉的苦瓜,
垂滿園中的瓜架。
他又苦又冷,
我實在也不敢吃他。

他倆都是有個性的,
使人又愛又怕。
苦,苦,苦,
辣,辣,辣。







家信

接到故鄉的來信,
老妻要我回家。
說是離別了四十多年,
異床同夢無時或已。
如果你在臺灣已有新人和兒女。
帶回來我們也很歡迎他。

接到故鄉的來信,
兒女要我回家,
他們告訴我,
爸爸不要怕!
清算鬥爭時期已經過去,
黑五類頭銜亦已逾時黃花。
我們都已四五十歲了,
不能永遠見不到爸爸。

接到故鄉的來信,
孫子們要我回家。
說是長輩告訴我們,
你老人家學養頗不差。
趕快回來教導我們,


讀書,寫作,寫字,繪畫。

接到故鄉的來信,
親友們要我回家。
說大家都已老了,
部分人亦已作古了,
你何必久在天涯飄零道上苦踏。
秋風已動念故人,
趕快落葉歸根吧!












老兵  

七十多歲的老兵,
計有一半時間在戰場。
死而未死的餘生,
負荷著心靈與肢體的創傷。
這創傷啊!
除了國家統一富強而外,
別無他藥可以醫治補償。
但放眼整個人類的世界,
古今中外都是如瘋如狂。
幾曾見太平盛世,
幾曾見人民擊壤而歌,
幾曾見兵革收藏。
這萬靈的高等動物呀!
究竟想將人間世攪成甚麼樣?

失望!失望!
有生苦難的局面太久了,
心靈已經麻木而罔覺痛癢。
哭笑既已不得, 
哀樂亦已兩忘。
不得已白髮瘦骨的蜷伏在陋室一
角,
裝聾裝啞裝盲。
哭喪     

萬愚的人類,   
竭智盡力的製造公害使自己活不了,
等於爭先恐後的向毀滅死點狂飆。
我追趕的跑著叫著,
叫大家慢慢的休息休息不必太急躁,
被飆的嘈雜聲掩沒我微弱的叫聲,
大家根本聽不到。
明明是自尋速滅,  
但我也只有始終跟著叫停而不掉隊才好。
因為奔到終點固然同歸於盡萬丈深淵,
留在原處剩下我一人也不能自保。
這趕死的隊伍喲!
有哀樂嫋嫋壓陣。
有喪旛飄飄前導,
這浩大的行列,
這悲慘的場面。


有似鬼哭神號,
有如山崩海嘯。

我哭叫著拉著最後一人,
最後一人跟著大隊的浪潮。
啊!可憐我徒然呼喊得舌敝脣焦。

到時候,
萬物之靈及所殃及的池魚共同毀滅殆盡,
我萬分悲痛的哀號我們的人類呢?
我們共生的萬物呢?
都自取滅亡而死的這麼早,
我一人活著也無聊。
我大哭一場,
我狂笑一場, 
心一橫也隨即往萬丈深淵一跳,
至此宇宙瘋狂的人禍就一了百了。

可悲啊!
先天稟賦於我的智慧異於凡曹,


使我看清了人類人世的危機之深且無法化解,
致使我有無限的煩惱。


















教師退休   

學校裡的學生像棋子,
學校裡的教室像棋盤,
這棋盤裡無時不紛亂。
炮打隔,象飛田,
兵卒過河,馬跳欄,
車子橫直闖滿盤。
。 。 。
這棋藝真難玩啊!
幾粒死子睏的抽也抽不動,
幾粒活子被追的亂跳亂竄。
苦思積慮的想挽救殘局,
徒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結局仍敗陣而還。
。 。 。
這玩意兒不能再玩了,
從未能真正漂亮的贏過幾盤。
我久已厭倦,
久已心煩。
且讓高手來玩吧!
我決定罷手不幹。
。 。 。

拋去那劣質的棋子,
踢開那髒亂的棋盤。
有意洗心革面,
幸能回頭是岸。
還是多誦幾遍學而時習之吧!
再拚老命耕耘那方古老的石田。
















失落

我總有一種感覺,
像是失落了什麼?

是時光嗎?
失去時光的人太多。
失敗的人不能再把握,
成功的人也不能再把握,
況成功失敗也有些模稜兩可。

是故鄉嗎?
他鄉故鄉也只是居住久暫時日的數目。
故鄉二十餘年,
客鄉四十餘年。
講土地感情,
兩下應該差不多。

是親人嗎?
已兩次探親都見過。
且仁者到處都是相互親近的人,



平時並沒有孤獨的感覺。
既視富貴如浮雲,
一身又曠達若放鶴。

我究竟失落了什麼?
我究竟失落了什麼?
只因我還有良知的
靈魂和軀殼存在著,
只因慣於憤世嫉俗與內心的差距。
而永遠無法實現的苦惱負荷。
苟一旦靈魂和軀殼也沒有了,
那就不再有這失落的感覺。









慈利縣  

親愛的慈利縣,
你是生我育我的又一父母,
竟然一別四十年。
流浪者那敢忘本,
去年探親見了一面,
今年又見了一面。

東嶽觀,
道人山。
龍潭河,
埡門關。
還有許多小地方,
我都有無限的留戀。

房舍增多了,
由於人口不斷的蕃衍。
山丘變矮了,
由於樹木不再參天。

遊子海角歸來,
也已非昔日少年。


我低頭浩歎,
我仰首問天。
世事幾滄桑,
人生多變幻。
在生長的地方繞了幾個圈圈,
哭笑不得,
又悵然回到臺灣。














問路

我呆立在交叉路中間,
望望四面八方都是路。
這些路究竟去那裡呢?
我要走那條路呢?
一時我也攪不清楚。
不能老呆在這裡,
多路的地方就是最危險的虎口。
  。  。  。
請問甲:
這條路往何處?
他說可以到熱鬧的都市。
我想都市裡腐化欺詐,
那是罪惡的淵藪。
我這糊塗鄉巴佬,
還是不要亂走。
  。  。  。
請問乙:
這條路往何處?
他說這條路往深山。
我想深山裡有毒蛇猛獸,
又是崖險坡陡。


我這孱弱的怯懦者,
還是不要亂走。
  。  。  。
請問丙:
這條路往何處?
他說這條路去大海。
我想海上有大風大浪,
又有海盜暴徒。
我這陸地爬蟲,
還是不要亂走。
  。  。  。
請問丁:
這條路往何處?
他說這條路去富貴人的豪華住宅區。
我想那裡一定有警察狼狗,
他們也會將我當小偷。
我這衣著不美容貌不揚的人,
還是不要亂走。
  。  。  。



我那裡也不去了,
路多路大於我何有?
況且又是這麼紛岐,
會失掉自己而無所歸宿。
還是走我田野間的泥路吧!
反璞歸真的荷鋤返家,
嚼幾粒花生米再喝一碗稀粥。














人生與宇宙

人生對事物的作為與在世界的表現,
正如風吹動柳條所拂起水面的漪瀾。
一會兒風息柳靜,
依然是平靜的水面。
雖然人生也是永久的,
如風一再拂動柳枝,
也一再有漪瀾。
這在人來說,
人生的漪瀾多美,
如果沒有人為的漪瀾,
那有這宇宙的壯觀?
但在宇宙來說,
那裡看到甚麼人為的漪瀾。
宇宙的本體,
永遠與人為的不相干。




思故鄉

這山城的一老人,
都是河床的石頭一樣。
經過洪流無情無盡的衝擊,
幸存的沒有變成沙土泥漿。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不期然而然的常常會聚一堂。
今日事當年勇,
提起來總是話長,
歲月不饒人,
昔日英雄今老矣,
世事幾滄桑。

玉蟾在天夜靜風涼,
銀光瀉地老人擅場。
八千里路雲和月,
照在白了昔日少年頭上。
有人有感而發,
念著李白的詩句:
這山城的一老人,
都是河床的石頭一樣。
經過洪流無情無盡的衝擊,


幸存的沒有變成沙土泥漿。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不期然而然的常常會聚一堂。
今日事當年勇,
提起來總是話長,
歲月不饒人,
昔日英雄今老矣,
世事幾滄桑。

又有人說:
拜託返鄉探親的同鄉代打聽,
得來的消息大不祥,
他哭道:
骨肉都被鬥死光,
人亡產絕我心傷。
舉頭怕團圓月,
此生只合死他鄉。

於是老人們又哭又叫又唱:
哎喲!哎喲!
見月光兮思故鄉,


哎喲!哎喲!
欲回鄉兮面無光。
哎喲!哎喲!
老他鄉兮死他鄉,
哎喲!哎喲!
何不當年戰陣亡。















風雨夜歸人

風推我前進又推我後退,
雨水仍然浸入了我的雨衣。
在這風狂雨暴的夜裡,
我東跌西撞的急急來歸。

深巷像無底的黑洞,
門窗閉隔了人間的光輝。
此時有在絕域摸索的感覺,
又似遭到人間無情的遺棄。
啊!
親友的溫暖,
那能須臾或離。









老人心

老年人總希望年歲能夠回轉,
再回到壯年童年。
可能他以前是多彩多姿吧!
所以有無窮的惦念。
多荒唐的白日夢啊!
想回轉也是枉然,
還是下一輩子吧!
但下一輩子更渺如夢幻。

我如今亦已老了,
但我不想念從前,
因為我的童年壯年都是多災多難。
荒年幾乎餓死,
日寇飛機幸未炸死,
戰場一生九死,
何嘗有幾日安寧與幾餐飽飯。
過去的事想來仍有餘愀餘恨,
好在今已活到老衝破萬重難關。

我更不奢望下一輩子有什麼好處或補償,
如果亦如今生又該怎麼辦?
小紙片

小小的紙片上,
我寫一些隨時想起來的字句。
就同孩子拾來心愛的石子果核,
都收集起來而不拋棄。  
這是我為學拾零的習慣,
也是軍中作戰行軍與山中農作所養成的規矩。

小紙片不是攜帶就是路邊撿的,
鉛筆或原子筆是隨身不離的。
我紀錄的有寫作題材,
有文句詩句,     
有自認為警語格言,
有偶得的理論依據。

寫好了往往沒有時間再看一遍,
不經意的放進衣袋裡。 
如果洗衣未被搓成一團,
如果沒忘記再取出來整理。
幾經修改拼湊,
便成了拙作詩文集中的瑤瑰。
蜜蜜

蜜蜜,
是我乖巧的小孫女。
我探親在家的一段時間,
他總纏著我這遠道歸來的爺爺,
喋喋不休的驚奇我有鬍鬚。
  。  。  。
他奶奶告訴我:
蜜蜜本來是喚小貓的,
他整天抱著小貓,
喚小貓時他就代為答應,
所以他就成了蜜蜜。
  。  。  。
蜜蜜到處亂滾亂爬,
有時弄得髒兮兮的,
滿身灰塵滿身泥。
我一坐下蜜蜜就來了,
弄髒了我一身衣
  。  。  。
小手將鼻子眼睛猛擦一陣,
再在我臉上抹來抹去。
帶著口水的一片小餅餅,


拿著孝敬爺爺,
我不吃他還不依。
  。  。  。
他奶奶說:
蜜蜜喜歡爺爺,
爺爺更愛蜜蜜,
爺爺把帶到臺灣去。
不見蜜蜜又一個多月了,
我無時不想念我心愛小孫女蜜蜜。












朋友(回音)

我獨自來到這深遠的山裡,
只見參天的樹木和鳥獸。
感覺得很孤單,
因為沒有一個朋友。

於是我大喊一聲,
誰願來作我的朋友?
想不到竟有人答話了,
誰願來作我的朋友。

我們都不再孤單而找到朋友了,
喂!你到我這裡來吧!
他不肯來,只說:
喂!你到我這裡來吧!

我再告訴他,
你在深谷那邊我怎麼來?
他也告訴我:
你在深谷那邊我怎麼來?
這倒是真的,
都不能往那邊走。


雖然隔了一道深谷,
但我確已有了朋友。

過了一刻,我說朋友,
我要回家了,我住在大吉。
他也說:
我要回家了,我也住在大吉。
終於我回到家了,
很多好朋友都陸續從山中各自來歸。
剛才答話的朋友,
不知道究竟是誰?









山地孩子問

孩子問:
天有多高?
他爸爸說:
天有山那麼高。
你看,
山頂不是已抵到天了嗎!

孩子問:
地有多厚?
他媽媽說:
地有山那麼厚。
你看,
山上的水流到平地,
不是已流到底了嗎!

孩子問:
路有多長?
他哥哥說:
路有山那麼長。
你看,
從山頂走到山腳,


不是已走到海了嗎!

孩子問:
海有多寬?
他姐姐說:
海有山那麼寬。
你看,
海的那邊,
不是與山的那邊差不多遠嗎!












山與天

我曾望見山外山,      
我也曾到過山外山,
甚至我更曾到過無窮無盡的山外山。
到了山外山,     
就看到了天外天。
但我只愛山外山,
並不戀天外天,  
因為山不一般,   
天是一般,   
更因為山是平凡的超然,
天是玄玅的超然,
我只能嚮往或作到平凡的超然,
我不能嚮往或作到玄玅的超然。
所以從來只有人近而親之的愛山,
只能敬而遠之的敬天。





我生十言

一生難改變,窮酸。
二事最關心,吃穿。
三月不進城,少錢。
四肢勞苦甚,年年。
五里雲霧中,思玄。
六親不認矣,失連。
七日整星期,無閒。
八面多威風,上山。
九死半生後,歸田。
十分不像人,老殘。

十足逞英雄,硬漢。
九霄雲天外,無絆。
八斗多才耶,自贊。
七步之詩懷,堪嘆。
六月亦飛霜,悽慘。
五內已俱裂,禍亂。
四季發財乎,遺憾。
三餐勉可繼,減半。
二豎為虐久,苦難。
一息尚存時,再幹。
慰家鄉老友

老友,老友,
我是漫天飛翔的野鳥,
叫聲響亮羽毛豐美。
飛過了大山大川,
飛過了大海大洋,
雖然啄飲甚少吸足了新鮮空氣。
尤其所見所聞的,
是無限壯闊而富麗。
  。  。  。
老友,老友,
你是關在籠中虐養的土雞,
羽翮不全的畏伏啾唧。
食幾粒腐米,
喝幾口髒水,
也不全能解渴充饑。
在穢亂黑暗逼窄的惡境中,
看不到外面的天地。
  。  。  。
我天天是漫天狂叫,
你日日是伏地哭泣。
我怎敢向你嬌傲哩,


我只有為你惋惜。
你是命運多舛,
時運不濟。
  。  。  。
呵,
我的老友呵,
你本來也是多才多藝,
你本來也可以沖天高飛。
但受了委屈悲傷也是多餘,
想開一點吧,
古今來更悲慘的也不勝枚舉。
不信,
且看早已被宰烹而食之的某甲某乙。







臭皮囊

吾人既難有完美的軀殼,
也難有完美的靈魂。
如果此二者都十分醜惡,
那麼這副臭皮囊呀,
可能真臭得不堪聞問。
  。  。  。
蟲魚鳥獸的美醜,
總有一定的分寸。
外表既然大都很美,
內在縱有醜惡嗎,
而其醜惡的成分也較為單純。
  。  。  。
人自謂人為萬物之至靈,
我也承認這倒是真的,
不過就是因為至靈的緣故,
所以世間最完美最醜惡的都屬於人,
並且此二極端相去尤不可以道里論。
  。  。  。
有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


就有夏桀商紂嬴政等等。
有仁義道德的聖賢君子,
就有偷搶毀殺無惡不作的惡棍,
這似乎乃人世必有之常情。
  。  。  。
純陽子謂人是一具臭皮囊,
但流芳百世的有一部分,
遺臭萬年的也有一部分。
可見這臭皮囊臭得如何,
也在於每個人的自我決定。
  。  。  。
我們或者不可能成為完美的聖賢君子,
但必定要立心不成為最醜惡的惡人。
如能作到不美不醜的中等人也好,
保持這臭皮囊不至表內俱臭,
鄙人說:
這樣也可以算是一個人。


思想

今人的思想總是太前進,
前進,前進,
前進到時代的最前面,
前進到刀槍火箭的最尖端。
我老叟的思想總是倒退,
倒退,倒退,
倒退至三四千年以前,
倒退至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的身邊。
  。  。  。
我罵今世人都在造反,
造大地的反,
造祖先的反。
要將大地毀滅,
要將人世毀滅,
要將萬物同歸於盡在罪惡的萬丈深淵。
  。  。  。
他們也罵我是落伍的迂腐老殘,
那有什麼聖言賢傳,。
那有什麼舜日堯天。


甘願開倒車,
甘願安步當車,
自己蹣跚怨人太快腳步不放慢。
  。  。  。
我說:你們也不聽聽看,
地球在哭泣,
萬物在悲嘆。
海水在怒吼,
山嶽在冒煙,
你們已將這世界弄到末日邊緣。
  。  。  。
他們也說:你也不想想看,
古人既已不可見,
祖先的墳早已變成田,
廢話的古書已燒完。
昔日吃人的禮教已棄多年,
難道你老朽一人能扭轉時代與事件。
  。  。  。
一場激辯,
半日舌戰。


眾寡不相敵,
瘋狂的眾指著我鼻子罵笨蛋。
我只有怒不可遏忍氣吞聲的, 
回到我深山最深處的茅庵。

















人世間

世風日下,
人心不古。
都是私人利慾薰心,
誰再顧慮到大眾幸福。
  。  。  。
咀罵醜化的專制暴政,
歌頌贊揚的民主自由。
誰說真有多大差別,
總是一片瘋狂醜陋。
  。  。  。
天災人禍,       
年年處處都有。   
尤其是搶劫謀殺之慘,
每日傳聞與報紙令人不忍卒聽卒讀。
  。  。  。
都說世界文明日高,
人類進步迅速。
大家都認為真是如此,
不知人世道義精神,
低落到了如何程度。


  。  。  。
有心人如我老覃,
終日惶惑愁苦。
唯一能安慰我的,
只有純真無邪的身傍小狗。
















上帝的舞會(颱風雨)

天搖地動,
房舍顫抖。
人車斷絕,
鳥匿獸伏。
海洋翻騰,
溪河橫流。
山岳崩圮,
樹木磕頭。
萬物都昏迷了,
昏迷於這上帝的傑作歌舞。

宇宙瘋狂了,
舞台快垮了,
上帝的興緻猶方盛未休。
有時大笑謂歌舞的有趣,
有時怒吼罵歌舞的勁道不夠。
他那知從天上空中到地下,
已被蹧蹋的一榻糊塗。
原來上帝不獨不愛世人,
反而是一個無道的惡鬼魔頭。



我說:
列位仁神義仙,
革命已有理由。
推翻專制暴政,
實行人道憲政,
另選聖哲為天人的領袖。
我更建議正副最佳人選,
是中國的孔子與孫中山先生。
必能使世界大同太平,
宇宙無災無亂至千秋萬古。











鬼戲

眼看他聚鬼眾,
眼看他搭蓬架,
自吹自擂說盡騙人話,
裝模作樣以愚弄大家。
  。  。  。
第一場
扮演黠鼠跳樑鬼雜耍,
小鼠跑輪車,
中鼠挖地洞,
大鼠掀屋瓦,
鬼鬼祟祟真不假。
  。  。  。 
第二場
狡狐拜相狼稱寡,
妖精跳豔舞,
魍魎互屠殺,
猴騎綿羊亂如麻。
  。  。  。
一轉瞬
曲終鬼散戲台垮,
漫天烏煙瘴氣難消散,


遍地污穢雜亂大不雅。
收場後,
兩三個鬼稱讚,
千萬人咒罵。

















人生舞台

甲說:
這人世的舞台戲多麼美妙。
乙說:
演出的節目多麼可笑。
丙說:
未免太惡作劇。
丁說:
簡直是在胡鬧。
四人問我:
你看得怎麼樣?
我說:
我已埋頭睡熟了。









死活不得

昏花的老眼,
遠近都覺一片糢糊。
破碎的心情,
世事都總是白雲蒼狗。
古聖賢去我何其遙遠,
今亂象又菌集我的四周。
想逃避何處是安樂天堂,
裝聾盲也難免拖連下地獄。
強活著既無稍好時日,
氣死了那有埋骨乾淨土。
真是死活不可得,
長此硬逼我受難受苦。









春天

又是一年四季開頭的春天,
草木已萌出新生的嫩尖。
人們又忙碌起來了,
忙這一年的生活資源。

有人特別歌頌春天,
主要是暖和取代了嚴寒。
尤其是老人和小孩,
不再層襖重裹而感到舒展。

雖然春天也很短暫,
雖然明知四季總在循環。
但此時此刻最為現實寶貴,
且盡力把握這美好的開端。







童心

我畫了一幅山水,
小橋、流水、房屋。
老伴百看不厭,
直叫真好所在,我們搬家去住。

我畫了一幀美人,
年少、穩重、健美。
老伴又看中了,
連說乖乖兒,
要你作我的孫媳。

我真笑她,
年老、天真、有趣。
小曾孫跑來了,指點咿呀,
老小相擁嬉戲。






人世

世界如此的異樣,
人事是亙古未有的荒唐。
所謂一日千里的進步,
我不知究竟要進步到甚麼地方?
快速進步未必是好事,
凡過速必遭災殃。
刀太銳利易缺折,
人太狂妄會絕亡。
試看騎摩托車狂飆的少年子,
又幾個有好下場。
倒不如同我老叟一樣,
歸真返璞的山野退藏。









願望

我有一個願望,
願去未遊過的地方。
既不是陰間地獄,
更不是仙界天上。
也不是世界各大都市,
而是無窮無盡的白雲之鄉。

我有一個愛好,
希望能夠達到。
既非權勢地位,
更非錢財珠寶。
老人更不在妻妾嬌美,
只想吃飽後睡個不吵不鬧的甜夢午覺。







我這個人

我這個人,
究竟是何等人?
既是絕對的軍人,
又是道地的文人,
更是百分之百的農人。
弄得我自己也不知是什麼人。
總而言之,
我是有生冒險犯難而困阨的窮苦人。

我這個人,
常隨著對我評估者謂是甚麼人,
我也就是甚麼人。
不平凡的人看我是最不平凡的人,
最平凡的人看我是最平凡的人。
老好人說我是老好人,
怪東西說我是奇怪的人,
其實我只夠列入普通而平常的人。

僅就幾點而言,
我才是個固定的人。


第一,
我自己肯定我是安分而善良的人。
再者,
任何人看我總是男人。
還有,
千真萬確的我已是個老年人。















時日

好像昨日還是孩童,
在私塾讀學而時習之。
而今日又已作了曾祖父,
嘴周已掛上了皤白的鬍髭。
往事既如雲如煙,
今後又何藉何資。

逝者如斯夫,
時光飛馳。
又何必胡思亂想,
如醉如癡。
任其自然吧,
宇宙與人生又誰能確知。








人生

何必羨慕兒童活潑可愛,
老人也是從活潑可愛中過來。
投胎轉世的話並不可靠,
真可靠的話,
那麼生死就沒什麼值得歡樂悲哀。

人生就是人生,
世界就是世界。
只要這一趟能好好走過,
也算是個人的成績,
又何必要在苦難的原路上去去來來。











死是什麼滋味,
未死的人不知道,
已死的人也不知道,
但這滋味又人人必須嚐到。
。 。 。
死既不同睡覺,
死也不像坐牢,
因睡覺會再醒,
坐牢可以逃獄或交保。
。 。 。
俗謂人死如歸,
這話更值得研討,
不死不可能,
如歸又歸到何處去了。
。 。 。

真有陰界也好,
真能如歸更好,
說不出的所以然,
總之一死就一了百了。
。 。 。


人生既是一個謎,
人死更是謎中之謎了。
可是這謎底嗎?
永世不能揭曉。

















四事

我有一個秘密,
總怕向人公開,
公開了就不像話,
一任大家胡猜。
。 。 。
我有一件法寶,
最怕他人得知,
被人知道那還得了,
人問我便裝聾裝癡。
。 。 。
我有一項願望,
最怕人家譏笑,
只藏在內心深處,
任其發霉爛掉。
。 。 。
只有一事毫不隱瞞,
並在在向人顯耀,
欲不使人見也不可能,
滿頭白髮髭髯蝟毛。


小卒與大王

我是少賤故多能鄙事,
為人也敢誇正大而良淑。
茲總合我的經歷,
也算是個不平凡的小卒。
一是戰場上的小卒,
二是文學上的小卒,
三是教育小卒,
四是無名小卒。

我本質是個農夫,
農業技術也有專長,
要將我愛吃的四種東西,
培殖出超級大王。
一是檳榔芋大王,
二是生薑大王,
三是腳板薯大王,
四是胡蘿菔大王。




小草

曾見今日多少人,
屈服後永不知重伸,
甘為邪惡者墊腳而不一哼。
有心人想扶他一把,
軟體蟲再也不能挺正。

牆頭上生的小草,
隨風面面傾倒,
不要鄙視他們微不足道,
風小或風止時候,
自能佼健的恢復原樣了。










苦笑

聖賢君子難作,
孔子終身栖栖惶惶。
中山先生一心救國救世,
受盡人間苦難,
國未強而命亦不長,
徒然得個毫無實際的百世流芳。
。 。 。
盜賊惡人亦難作,
得來的權利又焉能安然用享,
雖然不在乎坐牢砍頭,
但所冒的險與吃的苦,
得失抵消扣除後,
只剩下一場唾罵胡塗與荒唐。
。 。 。
聖賢君子我作不到,
盜賊惡人我斥其喪心病狂,
我只能幼年在牛背上讀學而時習之,
壯年用槍彈射穿禍國賊的胸膛。
現在我老廢物了,
寫點發揚正氣的俚詩仰首苦笑一場。
入魔穴

唉呀!
這成什麼世界,
久處污者已忘污,
我乍遠歸覺奇怪,
遍地妖魔魍魎,
漫天毒氛垢垓。
。 。 。
唉呀!
聖規賢範等草萊,
古籍經典燒盡了,
明智的人早已活埋,
剩下一些混蛋壞蛋,
萬里邪霧撥不開。
。 。 。
唉呀!
我不可歸來又不能不歸來,
能起少許正面作用也好,
但怎奈毒深久在,
眼見處處人吃人,
孤掌難鳴悲哀。

新春

春天到了,
草木又換了新裝。
牧人告訴我,
樂壞了山坡上的牛羊。
。 。 。
驚蟄日過了,
某些蟲類大夢已醒,
展翅伸腿活動起來,
又開始一年的新生。
。 。 。
重襖已可脫去了,
老人兒童最高興,
笑著跳著,
一片和樂天真。







暫歸

我願是今時的陶潛,
蟄居在窮僻的鄉下。
東籬種菊,
秋來綻滿了黃花。
薯芋吃飽以後,
不用飲酒,
只喝杯香淳的菊茶。
。 。 。
我竟是今日的杜甫,
長期飄流不暇。
雖有廣庇天下寒士之心,
自己卻窮得像廢灶冷灰中的蝦蟆。
寫了數千首抒懷憂世的詩作,
他人讀了,
卻笑我徒然說了許多廢話。
。 。 。
我今老而勉強還鄉,
原有土地已充公分給了人家。
欲種豆南山而不可得,
反如離去曠闊而跌進了深峽。
進退兩難,


真哭假笑,
暗裏愁苦咨嗟。
。 。 。
既錯且差,
那裏不太好,
這裏更欠佳。
心緒惡劣極了,
猶聽一片大好的浮誇。
總之再過些許時日,
又必須支身走向天涯。











孔莊

孔子臨泗水而嘆,
哎喲!
逝者如斯夫,
列國混亂。
道其不行也,
吾老矣!
很不樂觀。
。 。 。
莊周鼓盆歌罷,
啊哈!
人世多麼有趣。
天闊地廣,
山高水長,
管他怎的,
六合都是我逍遙的場地。
。 。 。
我讀過論語,
服膺其仁恕淑世的志向。
我也看莊子,
羨慕他胸懷坦蕩,
孰是孰非,
兩面觀望,
已混淆了我為人的主張。
粗話

故鄉農村的人,
慣說一些有關兩性的粗話。
鄰居大嫂見作壞了事,
大聲叫這真夾了雞巴。
我輕輕的自語,
你何不狠狠的一拉。
。 。 。
孩子們不聽話,
事作得不對,
大嫂又叫了。
你搞的什麼麻屄。
我也輕輕的自語,
夜晚你在床上打牙祭。








驚愕

我老了,
鬍鬚長而多,
頭髮落而少,
似乎從頭頂移來了下。
生理學家能否知道?
是為甚麼?
是為甚麼?
。 。 。
我老了,
記憶力減弱,
理解力尚強。
然則是為了減輕雙重負荷?
頭腦的作用也有限嗎?
究竟如何?
究竟如何?
。 。 。
呵!呵!
我自以為是的說,
髮落是用腦過度。
記憶力減是往事日益遙闊。
此乃是自然現象。
何必驚愕?
何必驚愕!


甘冒冬夜的寒冬,
我卷伏在屋角豆燈下寫詩。
老伴斥我昏頭,
兒孫怪我狂癡。
詩啊!
詩啊!
又誰知我要吐出我心中的鬱思。
。 。 。
詩以言志,
老邁志有何用?
昔日既被人輕視,
白髮又豈能邀人看重?
只因蠶天生是吐絲的。
作繭自縛,
自願將自我關入幽洞。
。 。 。
幽洞不免黑暗,
但黑暗中最能培養真性。
我不是老僧面壁,
更不是作惡服刑,
只是為了披露個人感受,
也是為了伸張正氣,
想擱筆也不可能。
狂放

當我萬分疲乏的時候,
真想如祖先安眠地下,
千百年來,
動也不動一下。
。 。 。
當我特別興奮的時候,
我就同小孩子玩耍。
又跳又笑的,
胡鬧得地塌天垮。
。 。 。
當我極度饑渴的時候,
恨不得將山嶽吞掉,
將江水吸盡,
猶是滿足不了。
。 。 。
當我寫作的時候,
文必壓倒韓愈,
詩要勝過李杜,
諾貝爾獎更不放在眼裏。
。 。 。
誰來斥我狂放,


誰又說我不對,
在此小天地內,
我可以為所欲為。


















小頑皮

歲半小曾孫,
整日在胡鬧,
東家孩子呼爸爸,
他大聲答應,
西家孩子呼哥哥,
他也大聲答應。
四鄰不管呼什麼人,
他都大聲答應。
只有叫他不亂跑亂抓,
叫破喉嚨也不應一聲。











質問

我找釋迦理論,
何以要說鬼話騙人,
請你不要生氣,
你應該去問玄奘唐僧。
玄奘正在入定,
見我雙目微睜。
。 。 。
你作的好事,
發什麼神經去取佛經,
害慘了千百年來的中國人。
阿彌陀佛,
各行各素吧!
人世的事永遠拉扯不清。








對照

我是這塵世上飄零勞碌的殘老,
潦倒流離中餘下幾文苦錢。
親人也要,
疏人也要,
貪官污吏更要,
要將我這瘦羊剎皮製鞋骨熬膠。
。 。 。
我真羨那岩壁上生長的幾株小草,
伸展著莖葉在風中招搖,
人踏他不到,
牛啃他不到,
野火也燒他不到,
它原是這天地之間獨有的嬌嬌。








寒冬與黑夜(多人為詩文常以寒冬黑夜喻罪惡或苦難,以春天白日喻光明幸福吾謂欠當)

大地冰封是冷靜的象徵,
草木未萌是再生的蓄蘊,
好一個冬天呀!
促成了新春的來臨。
。 。 。
我們的國花寒梅,
越寒冷越開得芳芬。
黑夜睡得酣甜,
早起才更有工作得幹勁。
好個黑夜呀!
培育了我們的無限潛能。
。 。 。
有寒冬才有春光,
有黑夜才有黎明。
這等於有作為有成就的兒女,
是出於衰朽老醜的父母親。
。 。 。
黑夜寒冬如向後蓄勢收回,
春光黎明如向前出力挺進。




要知此乃是自然循環的果與因,
我既讚美黑夜與寒冬,
也更歡呼春天與光明。
















四事

天候像小孩子的怪臉,
剛才在哭,
接著又現笑靨,
眼眶還含著淚水幾點。
。 。 。
小孩的臉像乞丐的飯碗,
拿在髒穢的手裏,
不時伸舌頭舔舔,
再污再醜他也不管。
。 。 。
乞丐得的碗像半山的塘堰,
涸水的時間長,
裝水的時間短,
春夏多雨時也積不滿。
。 。 。
傍山的塘堰像我的古硯,
墨垢積了很厚,
又缺了一小邊,
但仍是我筆耕的寶貝田產。


六個字

老土不願作工,
向上方跑去了。
老干也不願作工,
向下方跑去了。
剩下一個不肯跑的,留在家鄉作工。
。 。 。
甲子懶於種田,
自甘下流墮落。
申子也懶於種田,
南北川流胡混。
只有堅守在匡匡內的,
辛苦的作田。
。 。 。
我重視工人,
我心愛農夫,
一能製造以厚生,
一能生產以造福。
我這啃書本的,
聊可助工農知識之不足。

家燕

燕子去了,
情意纏綿。
多謝庇護,
明年再見。
。 。
有別有會,
不必留戀。
照顧不周,
明年再見。
。 。
燕都之家,
窠巢無算。
棲燕百十,
群飛障天。
。 。
老人最樂,
小孩開顏。
地上呼跳,
空中翩躚。
。 。
寒冬易逝,


暖春速還。
專候好鳥,
明年再見。


















小雨滴

幾點小滴雨水,
從空墮落到高山上,
經過了無窮無盡的辛酸坎坷,
沒有一時一刻的休息,
又擠又推的被送下藏污納朽的海洋。
。 。 。
人生又何嘗不是同水滴一樣,
除了哭泣打罵十餘年童年時光以外。
勉強達到三十而立的成壯,
但除了家庭社會時局的負擔與壓力,
又能有幾日真正的安康。
。 。 。
光陰速逝如斯不舍晝夜,
轉眼已至衰老髮蒼,
一步一哼的嘆息著,
後裔不肖啊!
地方多禍殃。
。 。 。


萬般無奈,
無盡憂傷,
前瞻固然有如黑洞,
過去更不堪回想,
嗚呼哀哉而下場。
















又一年

丙子換丁丑,
一年又已過去了。
去年本已老邁,
今年又將更衰老,
不要感傷時日速逝吧!
最現實的:
飯要吃得茍飽,
覺要睡得勉好,
愛國詩文要多作多寫,’
爬山健身不或缺或少。
我這抗日戰共的老兵,
只要一天未死猶存,
總算是狂瀾中的砥柱,
黨國的瑰寶。







險與緩

我住山這邊,
也曾常去山那邊,
那邊非常險峻,
這邊卻很和緩。
亦如人一樣,
有嚴肅的一面,
也有和善的一面。
。 。 。
和善可親,
嚴肅莫犯,
為人最好和嚴恰當,
笑裏藏刀最是陰險,
更不可,
如彌勒佛鼓腹奸笑,
滿腔鬼胎滿肚子冤枉飯。






荒唐的人世(一)

我時常獨自冥想,
想這世界多麼荒唐。
萬事只圖省力和享受,
科學一日千里的狂猋飛揚。
礦產快挖盡了,
森林快伐光了,
人口快爆滿了,
公害日益嚴重了,
生物生存的威脅日趨危險了,
看如何下場收場,
我胸懷不快樂,
但也不必憂傷。
今日能活今日樂,
渺小如老夫,
任他們猖狂。






荒唐的人世(二)

要坐飛機飛那麼高幹什麼?
要坐火車汽車跑那麼快幹什麼?
要住洋樓乘電梯自找麻煩幹什麼?
要核彈滅人滅己幹什麼?
都是蠢事,
都是多餘。
我鄙視乞丐,
我瞧不起皇帝。
我這自食其力的山中土老,
樂得薯芋吃飽以後,
看牆腳蟲爬,
聽樹上鳥啼。
不憂不愁的,
睡到日照東窗,
再跑遍山南山北山東山西。






摘星

天上一顆明星閃著金光,
像電燈泡一樣漂亮,
小曾孫要摘下來玩耍。
我說:
他太高我們爬不上。
他說:
不高不高,
就在樓頂上。
他帶著竹竿爬上陽台,
卻被屋後大樹遮失了方向,
他叫著他跑到那裏去了。
我說:
散了吧,
就讓他在天上同我們捉迷藏。







樵歸

田間菜花開放,
樹上好鳥競鳴。
我從阡陌間走過,
背負著不輕不重的採薪。
鳥似乎叫我歇歇在走,
荊刺拉我老人慢慢前行。
我說,
離家已不遠了,
就住在前面小村。
要回家用餐了,
小曾孫已阿公阿公的叫個不停。










敬愛憐恨

我敬崇聖人,
堯舜禹湯距今太遠,
孔夫子亦已不近,
所以我心目中,
只有一位中山先生。
。 。 。
我愛護淳厚的人,
認識不認識都一樣,
更不問他是農工商學兵。
只要在在被人稱道,
他是一個好好先生。
。 。 。
我憐憫最貧殘的人,
深願有力能幫助他,
常懷民胞物與之情。
只是我也很貧苦,
自咎也不過空關心。
。 。 。
我最痛恨邪惡的人,
為禍地方國家,
使良善者陷於火熱水深。
然徒然只能口誅筆伐,
長年氣憤難平。


我見一大妖魔,
亂殺無辜無算,
毒辣殘酷史無前例,
真是無法無天。
。 。 。
我有一個大敵,
曾與戰鬥多年。
可是道尺魔丈,
我生羞共戴天。
。 。 。
我有一願望,
再出一二聖賢。
挽救晦暗時局,
重現舜日堯天。
。 。 。
我有一顆信心,
愈老愈益彌堅。
殲妖恢復淳正,
重光白日青天。


好朋友

甲說:
三餐不離酒,
香菸不離手,
菸酒不分家,
就是好朋友。
。 。 。
乙說:
攀肩搭背走,
同玩共聚賭。
打架能合作,
就是好朋友。
。 。 。
丙說:
有事能互助,
過失能勸阻,
競賽不嫉妒,
就是好朋友。
。 。 。
丁說:
道義為操守,
學問互研究,


愛人又愛物,
就是好朋友。
。 。 。
我說:
同氣相應求,
共親又共仇,
直諒永不易,
就是好朋友。













自白

我今老了,
想當年也曾瀟灑年少。
老大無成,
綜觀自己也覺好笑,
比上不足,
比下有餘,
只是從容中道。
住高樓基層太吵,
頂層多烈風,
二三層最好。
走險路靠內多刺草,
靠外緣又覺危險,
走中間安全可保。
如此自我檢討一下,
原來我是···
是一個膽小而安分的愚老。





人生(一)

人世如一座大山,
個人只是這山上的一株小草。
所吸取的固然不多,
所付出的但也很少。
遠望是一片青綠,
是大樹是小草誰也分辨不了。
。 。 。
人世如一片海洋,
個人只是這海洋中水的一滴。
與大眾久已混合,
本無所謂大小高低。
總是浩瀚澎湃,
但每個人也盡了成分的精力。
。 。 。
如有人如魯賓遜生活在孤島,
雖已脫離了人群。
其實他生存的一切一切,
仍淵源於人人。
所以可知人生是整個的,
單獨一人便不成人生。

人生(二)

人人都有個願望,
希望事事在他人之上。
錢愈多愈好,
官越大越強,
結果十九都是妄想。
。 。 。
人人有個愛好,
愛有妻美夫俏。
宋之子少有,
嫦娥女難找,
所見的多是些苦瓜核桃。
。 。 。
人人有個畏途,
畏懼受難受苦。
翻山越嶺不願,
只想走步平路,
那知平地也多泥淖污溝。
。 。 。
人人只有勤謹實幹,
好壞得失聽其自然。
如願的事實在太少,
前面總多難關,
人生須要經得起憂患。
人生(二)

人皆不免有幼稚少壯衰老。
人皆不免有歡樂苦難哀悼。
大樹小草遲早皆被砍割,
雞鴨豬羊到頭都要挨刀。
聖賢帝王庸人俗子,
再長壽百年少到。
短命者更朝生暮死,
說神仙永生原是愚人自我解嘲。
信教念經也是徒然,
阿彌陀佛也在劫難逃。
聽其自然吧!
心廣體胖明理盡能事就好。









輸了

我有一位朋友,
年齡比我略小,
但體格比我粗壯,
我們是戰場上生死與共的知交。
九死一生的到了臺灣,
各就各職位見面很少。
退役後他經商發了小財,
我教書仍很潦倒。
相見時他得意的說:
朋友,
你輸了。
。 。 。
又幾年才相見,
我們都已年老。
他愈來愈肥胖,
我愈來愈瘦小。
我長期蔬菜粗食,
他總是美酒佳餚。
我尚健多能鄙事,
他已長期住醫院治療。
我萬分難過的說:
朋友,
你真輸了。
自然

山水有高低深淺,
人生有貧富貴賤。
這是自然現象呀!
實不必驕傲與悲嘆。
他物沒有這些不必要的觀念,
生來一切總聽其自然。
人類久已背棄了自然,
但仍不得不歸之於自然。
最蠢而多事的人類呵!
終生竭智苦行的,
總是作繭自縛,
製造了苦海無邊。
尤以佛教徒不作人事自認超脫苦海,
實又等而下之的可笑可厭。






言志

有謂詩以言志,
我寫詩未免太誇大。
志有餘而力不足啊!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試問中外古今又有幾人?
言必兌現而行必果哩!
十九都是夸父在中途倒下。
凡生物都有尾巴,
所以人也不得不留下虛妄長尾,
讓後人永遠追隋扯拉踐踏。











過去與未來

不要只回憶嘆過去的冤枉,
必須前瞻勵未來的錦繡希望。
鼓舞人己固然應該如此說法,
但過去確實是事實而歷歷不爽。
口裏雖說要忘往顧後,
而未來的又遙遙何等渺茫。
嘴裏吃過苦藥總留下一些苦味。
心想著糖甜而口中何嘗真有甜糖。
青年人無過去尚有未來可想,
老年人卻只有以前的苦痛難忘。
所以人生到最後最後的時候,
該無一人不是哭而無淚的痛苦而下場。
我這老頭子也算是通達人士,
又何況事事看不開的凡凡老傖。






感傷

令人感傷的事太多太多,
又那能一一的計數。
生存在這怪而亂的時代,
可能人人都有類似的感受。
只是各人遭遇大同而小異,
因為人總非在同一路上奔走。
更大有區別的!
人各又有不同的智慧與學識程度。
君不見餓狗搶屎嗎?
鬥爭傷殘也不是都有瓊漿入口,
逐臭者既有得失成敗,
又何況正人君子處在這混亂的渦流。
悽慘的浩劫呀!
就是白癡子也難免有憂有愁。






物極必反

在深夜裏,
螢火蟲飛進我的書房。
不必效古人車胤的故技,
現在已有電燈千倍的光亮。
科學精進的今日,
人類真是受用無疆。
。 。 。
但要知物極必反的真理,
享用太過分,
必然接近滅亡。
十大公害的威脅,
科技能製造禍殃卻不能挽救禍殃。
。 。 。
但我個人也必為此過分擔憂,
人類自作自受的,
到頭總是沒有好下場。
反正我個人已老了,
得過且過的已無太多時光。
。 。 。
大家飲鴆止渴吧!
我不能將電燈毀掉,


再將螢火蟲裝入紗囊。
在電燈下我寫了這則小詩,
又自我忘形的得意揚揚。


















人生

糊塗的人生,
我已糊混此生的十之八九。
在這不算短的過程中,
仍是兩手空空的一無所有。
。 。 。
白日與黑夜難分的夢昧中,
總是漫天無著落的飄流。
今日是山陬海上苦奔,
昔時是江北江南戰鬥。
。 。 。
人生是杯苦酒,
先天給我喝下就不能自主,
失神昏智似的,
幾十年不辨前後左右。
。 。 。
人生是河邊的弱柳,
在平常時隨風飄拂。
有大水泛瀾時,
被連根拔起隨波濤沉浮。
。 。 。
啊!啊!


人生如夢如酒如柳,
虛渺狂妄飄浮,
總之是有生如白雲蒼狗。


















時光

蠢人事後感傷時光的流逝。
智者能事先把握時光。
把握也吧!
流失也吧!
總之人生時光有一定的短長。
彭祖八百歲,
這傳統何等荒唐。
神仙長生不老不死,
更是無中生有的幻想。
總之,
這傳說與幻想,
也同嬰兒吮指頭一樣。










沒有朋友

我沒有朋友,
當我在房中寫畫的時候。
沒有朋友來也好,
不然會耽誤我的進程,
只因我在此地住得不久。
。 。 。
我沒有朋友,
當我外出遊山的時候。
這時如有伙伴數人,
邊走邊談多麼有趣,
只因我在此地住得不久。
。 。 。
我沒有朋友,
當我在發高論的時候。
當然要有人時我才發言,
不過很難碰到有見地的人,
因為在此地住得不久。
。 。 。
我沒有朋友,
當我在任何場所與時候。
我太孤獨了,
總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
只因我在此地住得不久。
我是何等人

我本來只能算中等人,
常自視是上等人。
但有人卻將我當下等人,
這其中的原因嗎?
必須大略解釋一下才好,
所以在此不得不有所說明。
。 。 。
我是農人軍人讀書人,
但無田產顯職學籍,
總之沒有堂皇的身分。
小工小販我都作過,
但我是正人只說正話作正事,
所以我是標準的中等人。
。 。 。
我致力文學藝術作戰教學認真,
詩文書畫哲理都勉可精深。
忠黨愛國愛人愛物,
絕少缺失可以指証,
於此也常私下自負,
所以自命為上等人。
。 。 。


現在我已是八十歲的老人,
蓬髮白髭醜得不成人形。
一個破衣怪叟,
來台灣窮而垃圾中拾棄物,
回故鄉負筐拾牛糞。
因此多人當我是下等人。
。 。 。
我真像馬戲班內演戲的人,
不時變換角色身分。
本來面目似乎沒有,
甚至有時自我也弄不清。
我究竟是何等人?
我究竟是何等人?









氣溫下降

氣溫又已下降,
我須將破毛衣穿上。
不知自我尊容如何,
走到街坊眾中,
看來是否像個人樣?
。 。 。
氣溫又已下降,
我將當風面窗門關上。
在電燈下面寫作,
心既不甚在焉的亂,
提筆字總是常忘。
。 。 。
氣溫又已下降,
想起天涯的故鄉。
薯芋該收成季節了,
飽肚子不必再愁,
未稔能有幾許擔筐。
。 。 。
氣溫又已下降,
故鄉是一片白霜。
不過還不到下雪時候,


老小雖已感冷的畏襲,
尚不致手足龜裂凍瘡。
。 。 。
氣溫又已下降,
嘆我長期流浪。
此地不會封太冷,
但轉眼就八十歲了,
客程中心情無限凄涼。















時日易逝

一日又將過去了,
胡亂的晚餐吃得不好。
青菜既不新鮮,
豆腐更是不多,
馬馬虎虎的將飽未飽。
。 。 。
一月又將過去了,
農曆這個月小。
在這二十六日的晚上,
算來詩文寫得勉強滿意,
但都是一些草稿。
。 。 。
一年又將過去了,
西北風已在怒號。
想我這幾根瘦骨頭,
衣服又不夠穿,
受凍苦的季節已經來到。
。 。 。
一生又將過去了,
過年後就是八十大老。



要辦的事太多太多。
吃苦總是無窮無盡,
況且還在飄零潦倒。
。 。 。
一切總將一了百了,
天堂地獄由我亂跑。
神仙我不夠格,
閻王管我不著,
因我在人世無功過可考。













老與小

老人的言行總是老套老調,
亦如小孩凡事反覆的叨嘮。
人既愛逗小孩的幼稚,
人也喜欣賞老人的可笑。
當我和小曾孫們在一起的時候,
有趣的事可真多了。
既是難得的老幼配搭,
更是快樂的兩端活寶。
有人羨慕的自嘆勿如,
有人竊笑的真是胡鬧。
但我卻說:
這樣的人生真好,
這樣可以使我樂老忘老。









久雨

沒患絲毫的罪過,
卻在這小屋裏禁足。
從窗裏眺望窗外,
如蛛網而密的雨絲,已經下了足足的一週。
。 。 。
麻雀那裏去了呢?
也不來窗枵上向我老人問候問候。
我孤獨的呆坐著,
總是哭笑不得,
愁眺山上的雲霧總是不收。
。 。 。
時日難混,
天地無情。
雨,
仍是一日接一日一週接一週的,
如泣如訴見檐淚長流。




︻︽童詩童歌︾︼


哭與笑

弟弟哭的時候,
閉著眼睛,
張著大嘴,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偷偷放顆糖果在他嘴裡,
嘗到了甜味他就停止哭泣,
他笑了,
還涔著兩點淚水。

大家見了覺得好笑,
他見大家笑更覺得奇怪而大笑,
究竟誰笑誰,
他也不知道。







  十歲

白衣人,
黑衣人,
繞著圈圈賽跑。
跑了多少圈圈,
跑了多少時間,
誰也不知道。
大家只看到,
他們倆仍作等距等速的跑。
跑,跑,跑,
我爸爸媽媽叫我也跟著他們跑,
不過我記得,
我已跑了三千六百多圈了。









肚子痛

肚子痛,
肚子痛,
姐姐說:
睡覺受了涼。
哥哥說:
肚子生了蟲。
媽媽說:
不是受涼,
不會生蟲,
零食不乾淨,
多吃肚子痛。





傻瓜

弟弟生得真蠢,
含著空奶嘴猛吮。
沒有吃得什麼也不知道,
我要拔下他還不肯。

弟弟真有些糊塗,
是否是媽媽的奶也不清楚。
奶嘴不見了,
就吮自己的指頭。


弟弟只顧自己的口腹,
像隻永遠灌不滿的漏斗。
不讓他吮奶嘴或手指,
他就放聲大哭。

爸爸媽媽叫他小寶寶,
我叫他大傻瓜,
碰到什麼都要吃,
能不能吃也不管他。

蘋果香蕉

你這豔麗的外來蘋果姑娘,
專會向我媚笑。
你滿足我們的欲望,
也賺足了我們的鈔票。

你不懂紅顏薄命,
也不知道害臊,
我今天偏不愛你,
我愛本地香香嬌嬌的香蕉。












撲滿

小胖豬,
尾巴捲成一個小圈圈,
你這守財奴呀,
為你我省吃了不少糖果和餅。

小胖豬呀,
你吃了許多五元和十元。
等你一天吃夠了,
我就要殺你了,
要如數取出我心愛的銅板。











兩個蛋

母雞生了兩個蛋,
他高興的叫起來,
個個蛋,
個個蛋。

弟弟罵母雞,
生兩個蛋有什麼了不得,
一個笨蛋,
一個混蛋。

弟弟放學回家,
爸爸問他字認不認得,
他搖搖頭,
爸爸罵他,
你這笨蛋。

弟弟同鄰居孩子打架,
媽媽罵他,
為什麼不作好朋友,
你這混蛋。



弟弟想想,
哭喪著臉說,
真不好意思,
我一個人就等於母雞的兩個蛋。

















加減之謎

哥哥說:
一加一,等於二,
一減一,等於零。

不對,不對,
媽媽背妹妹,是一加一,
看來還是一。
媽媽放下妹妹,是一減一,
看來是二。

所以,
一加一等於一,
一減一等於二,
這才對,這才對。







算術與音樂

12345,
我們學算術。
12345,
我們學音樂。

音樂老師說:
這不是12345。
算術老師說:
這不是12345。

為什麼,為什麼,
啊!一定是,
音樂老師討厭算術,
算術老師不喜歡音樂。







怪事

爸爸沒長鬍子,
媽媽沒長鬍子,
奶奶也沒長鬍子,
爺爺為什麼會長鬍子。

哥哥挨打了就哭,
姐姐挨打了也不哭,
弟弟不挨打也哭,
但見姐姐哥哥挨打我就哭。












老小相譏

小頑皮,
小頑皮,
越來越頑皮,
頑皮得摔破了一身皮。

老糊塗,
老糊塗,
越老越糊塗,
糊塗得一榻糊塗。












問月

月亮,我問你,
你繞著太陽地球旋轉,
繞了多少年,
繞了多少圈。

月亮,我問你,
是誰強迫你繞的,
還是你自願的,
又為什麼白天你不出現哩。

月亮,我問你,
你營養不良嗎,
你臉色多麼慘淡蒼白呵,
為什麼不休息去進餐呢?

呵,我知道了,
你原來是上夜班,
同那些大小星星,
整夜工作直到早晨六點。


眼睛眼鏡

弟弟哭,
看不到眼睛。
弟弟笑,
也看不到眼睛。
我說:弟弟,
你的眼睛呢?
他指在鼻子上。

爺爺看書,
戴著眼鏡,
爺爺作任何事,
也都戴著眼鏡,
我說:爺爺,
你的眼鏡呢?
他用手摸摸鼻子,
原來爺爺的眼鏡,
也在鼻子上。




比賽

水池中的仙童真可笑,
生著一對小翅膀,
低頭彎腰的雙手抓著小雞巴在屙尿。
屙得遠,
屙得高,
永遠屙不完的尿。

我要同你比賽了,
看誰屙的最遠,
看誰屙的最高。

第一次我敗了,
我將水龍頭關得小小,
哈,哈,
第二次我勝了。





外婆

我去外婆家,
我說:
奶奶,我來了,
外婆說:
好寶寶,你又長高啦。

童話中叫開門的外婆是假的,
他是想吃小孩的狼,
露出一條長尾巴。
只有我的外婆是真的,
他是媽媽的媽媽,
他笑嘻嘻的像菩薩。









青蛙叫 

大家跳著玩累了,
提議說笑話。

哥哥說:
笑話我不會,我學吹喇叭,
滴打,滴打,滴滴打。  

姐姐說:
我來學牛叫, 
唔哇,唔哇,唔唔哇。

弟弟說:
我學火車叫,
剌卡,剌卡,剌剌卡。

現在該妹妹了,
妹妹最小不會叫,
逼的大哭起來,

哇,哇,哇,哇。
大家都說:
妹妹叫得最好,
他是學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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